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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3

作者:鬼师傅 当前章节:14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9

他娶妻了!他娶妻了!他……娶妻了……

在师长获了死罪的时候,在你给他写了那么多信都如石沉大海毫无音讯的时候,在你觉得他有苦衷不能帮忙的时候,在你去求赵顼的时候,在你觉得绝望的时候,在你思念他至夜深的时候……他不在。他很忙?那么他干什么去了呢?

他……去成亲了……

呵呵呵……

怎么样……你能怎么样……

应该的,他娶亲是应该的,不应该的人,只有你一个。

“家嫂知书达理,为人贤惠,与哥哥相敬如宾,伉俪情深,诸位想多了……”

王安石……你本来就没有资格……奢求这种为世人所耻的见不得人的情感……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尤其以开始的欢乐为前提之下,似乎每个人的笑声还在耳朵里回荡。他笑的那么开心,他好久没有开心过了。可是最后承受的依然是不好的结局。

那时他觉得苏轼是维护他的,坐在他身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先前笑的多愉快,现在就该有多难受。他的心脏和肠胃好像绞在一块了,不是疼,也不是其他任何一种感觉。像是快要窒息了。不,也不单是,他觉得自己还有点反胃,眼前有些发黑,乱七八糟的感觉几乎要把他的脑子搞炸了。

满腔热情,都败给了现实。

呵呵呵……哈哈哈……王安石,你就是一个笑柄。一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附注:

河东狮吼:佛教经典称“狮子吼则百兽伏”,所以佛家用“狮子吼”来比喻佛祖讲经声震寰宇的威严。陈季常,号龙丘居士,爱交朋友,爱蓄纳声妓。但他的妻子河东人柳氏非常凶妒暴力,每当陈欢歌宴舞之时,就醋性大发,拿着木杖大喊大叫,用力椎打墙壁弄得陈慥很是尴尬。所以,苏轼曾给他写了首打油诗:"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柱杖落手心茫然。"一天,苏轼邀陈季常春游,柳氏担心他与□鬼混,不准他去。陈作了保证,如有□愿受罚打,柳氏才答应。后来柳氏打听到,果然有□陪他们游逛,回来便要打他。陈怕挨打,经苦苦哀求,改为在池边罚跪。苏东坡来访,看到陈季常这副样子,认为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耻辱,用些大道理责怪柳氏,两人争吵起来。柳氏觉得苏东坡唆使其夫携妓游,又来干涉自己家的事,便把他赶出去了。

面对

苏轼直追到后院,湖边的一个凉亭之内,身着凌乱红绿罗裙的某人正趴在栏杆上不顾形象地大笑。那笑声在他看来却比哭还难听。

苏轼握紧了拳头,小心地走过去。

他猜测过小石头会伤心,会愤怒,或者会远离他,会怨恨他。事实上小石头的确那样了,可是苏轼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让他觉得心疼和愧疚。

早知道就不要完全听从父母的安排。他应该跟小石头解释一下。

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解释也阻止不了什么。首先他们都是男子,其次他们都是家中长子,最后……我们势必要走向两端了。小石头,你应该早点学会面对……对不起……

离亭子只有十几步路,苏轼却觉得自己好像用尽了这二十多年的力气。他走到王安石身边,哽在喉咙里的话吐地很艰难:“小石头……我……你不要这样……”

王安石的笑声停滞了下来。他在栏杆上趴了好一会,苏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了小小弧度的脊背,想要拍他的背,却又颤抖着收回了手,他不敢放上去。

久久地沉默,后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沉寂。只有冷风卷过几片枯叶,飘进湖水里,微微挣扎着,泛起几圈涟漪。

王安石趴着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苏轼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吓了一跳,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轻轻唤了两声“小石头?介甫?”也不见他回应,连忙冲过去把人拉起来。

王安石却忽然像是刚醒过来一样,看清面前一张充满担忧的脸,他才回过神想起自己跑到这里来的前因后果。

苏轼以为他哭了。但是他怎么会哭呢?他定定地看着抱住自己的人的脸,好像要仔细分辨这个人到底是谁。

啊,他是苏轼.。他前几天成亲了,可是没有人告诉他,李妈没说,司马光也没说。他摆出一个完美的笑脸。他觉得自己毫无破绽了。

他脸上的黑斑在摩擦之间变得模糊,整张脸都是花的,只有惨白的唇色透露出一些不正常的讯息。他这个笑不仅诡异,而且可怕。苏轼吓得差点松了手。

如冰雪般清澈的嗓音也带着笑意,他轻轻地说:“恭喜……”

苏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想哭。他的眼泪已经充斥了整个眼眶,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是被逼着娶老婆,最最可怕的是他的爱人不是他老婆,最最最可怕的事情是他的爱人知道他娶了老婆……

“你们在干什么!”随着一声呵斥,一身华服的太子殿下走了进来。他其实在门口站了很久了。他早就把整家青楼搜了个遍,没想到王安石跑这么偏僻的后院来了。办完事情,赶回原地却发现人不见了。可急坏了太子爷。

他虽然不清楚王安石与苏老头的儿子有什么瓜葛,不过仔细一想却也能猜出一二。哦,苏家人真的很讨厌呢,苏老头反对他,苏小子跟他抢先生。哼哼。有意思。

他迈着胜利者归来的步伐,一脸兴味走到这两个比他年长的人面前,恍若将妻子捉奸在床的丈夫,不过他一点愤怒或嫉妒的感觉都没有。

唯一碍眼的就是放在先生身上的那两只手。

王安石已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就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拱手行礼,有气无力地说参见殿下。苏轼也行了个礼。心中却暗自腹诽赵顼,老爸平日里没少为这个家伙头疼。小石头怎么会招惹到这号人物.

赵顼用不同于刚才呵斥时的音调十分温柔地答应着,把王安石扶过来,仿佛没有看见他此时的狼狈和邋遢。

他举起自己描金刺绣花纹繁复的丝绸衣袖轻轻地擦了擦王安石的脸,宠溺而心疼地抚着他的脸颊,见王安石丝毫没有反抗之意,他示威似地搂住先生的细腰,挑眉看着站立在一旁地苏轼,狭长的眼眸里散发出挑衅地光芒。

“苏公子,尊上近来可好?” 苏轼暗自苦笑。假意与他寒暄几句,两人文不对题地说了几句,深知对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个人身上。

王安石的视线都开始模糊了,他听不清二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他现在只想回家,到床上好好躺躺。

赵顼的焦急的声音像是在天边响起:“先生,你怎么了!”他晃晃脑袋,说我要回家……

王安石又回到了梦里,他唯一可以躲避寒冷的地方。

苏轼顶着张大大的笑脸,牙齿在阳光下白的发亮,他说:“小石头!小石头!”

他说:“小石头你这个大笨蛋!傻子!猪脑袋!”

他说:“小石头,我能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美食,只要你跟我混。”

他说:“我老爸打我,我老妈骂我,我老弟只会装好人。小石头你可不能抛弃我。”

他说:“小石头,我的理想是北宋第一大宰相,我知道,你的也是,要不我们轮流来?要不一起吧!“

他说:“ 小石头,我以后娶你好不好?你长得真好看。不过我才是最好看的!”

他说:“小石头……小石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说:“小石头,你怎么会哭你不要哭好不好?我也要哭了……”

他说:“小石头,我成亲啦!不过不是和你哦。”

……

我知道了。我也喜欢你。我也成亲了,不是和你。

然后苏轼忽然抱紧了他,笑脸一阵扭曲,变戏法似的成了一张娟秀中透着妖异的脸,少年的眼睛蒙着雾气,在身下扭动着,细长的手指胡乱摩挲自己的脸,雪白修长的双腿架在他的腰上,扬起脖颈,似痛苦似欢愉的呻吟,一声一声甜腻地呼唤:“先生……啊……嗯……先生……”

他的身体布满了细细的汗水,这种事情不会有人觉得厌恶,还有很多人沉溺其中,忘乎所以。王安石只记得他闭着眼,凭着最原始的欲望所指,抱紧了身下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承认,自己是被强迫的,因为他明明也获得了快乐。赵顼笑的很妖艳,他的身体像是盛放的花朵一样温暖诱人,丝毫不像一个初试者那样青涩。带着对最宠爱的宝贝梦呓一般地低语,用世上最温柔的唇吻着情人的鬓角,他说:“先生,你逃不了的,永远……”

挽回

苏老爹不知道儿子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敢说出来,或者吃了什么样的亏,但猜也猜得到他自找苦吃,一回家就显得十分失落沮丧。

他觉得儿子不是一个很会为别人着想的人,至少一个懂事的孩子不会一不高兴就弄得整个苏府都陷入抑郁之中。

苏轼小的时候以哭闹干嚎作为发泄手段,声音之饱满洪亮,气势之震慑庞大,让院内池中的锦鲤都会翻白肚,窝于仓库的几只狡猾老鼠闻风丧胆搬了家,飞过院空的鸟儿也会突然迷失方向一头撞在墙上自寻短见。

苏老爹想起老婆大人哭闹的模样,觉得子随母性这种规律真可怕。后来苏轼学了厨艺,迷上了厨房。

这,也是真真可怕的事情啊。因为他的发泄手段变成了做菜……做全府人吃的菜。

苏轼的手艺好他是知道了。但他在家不过偶尔为之,一个人能做出美味佳肴来,也就能做出令人难以下咽的东西。尤其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把厨房的人丁赶出去,嘭地砸上门,然后锅碗瓢盆菜刀砧板互相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吓得掌厨的师傅在门外心痛又摇头,乒乒乓乓……我的世代家传的宝贝菜刀啊……哗啦哗啦……我精心调制的不二秘方啊……啪!啪!啪!我最喜欢手感最好的景德陶瓷盘啊……要不是冲着高待遇,他才不要跟这种没有厨德的厨师呆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一顿下午饭,苏家没一个人吃得好。

苏老爹觉得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能忍受了,他问过小儿子,不过小儿子支吾了半天,也没透露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或许,他这个父亲应该和孩子好好沟通一下。

于是掌灯十分,他敲开了儿子的卧房。苏轼正呆呆坐在床上,披散着头发。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盏烛灯,映着他的面无表情的脸。苏轼看也不看爸爸,就坐在床上一语不发。

苏老爹走过去,以自己生平最和蔼可亲地声音问他:“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跟爹爹说说,爹爹为你主持公道……”

苏轼还是看着面前的烛台不说话,眼中的光芒却越盛越多,但他始终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老爹面带慈爱地微笑,继续循循善诱:“傻孩子啊,有什么郁闷的事就说出来,憋在心里,可不好啊。是不是又闯祸了?放心,如果你错了,爹爹不骂你,也不打你,若不是你的错,就更应当说出来了,我一定帮你想办法解决……”

等了一会,苏轼忽然抬头看着他爸,带着鼻音的沙哑:“是吗?”苏老爹松了一口气,儿子肯回应了,颇豪气地点了点头。

苏轼眼中的询问忽然变成了深深的沉痛与决绝,苏老爹也被他这种表情弄得紧张加感伤起来,不过他的感伤瞬间变成了惊吓。

儿子手中突然亮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剪刀! 我的老天爷,造了什么孽呀,他儿子要寻短见了!!!

苏老爹吓出一身冷汗,连忙伸出双手左右摇摆,急道:“轼儿,轼儿!你冷静啊……不要这么傻,要看开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还年轻,还有大好时光没渡过啊”正待他欲过去夺剪刀的时候,苏轼伸手示意他停止,他一脸疑惑地说:“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寻短见了。”

吁……还好不是……

他把王安石气出病了。这是他的第一结论。

着急内疚悔恨忐忑各种感觉狠狠冲击着他的胸腔,烦闷之外,还有一丝丝压抑不住的甜蜜与高兴。

小石头之所以对他作出这么大反应,是因为在意他呀。他想,以前没发现,小石头一定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对自己的情谊,所以导致他们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赔罪,把小石头哄回来。

至于当日赵顼在场,把王安石送回家中之后,王家的仆人对他十分不友善,尤其是一个叫李妈的老人,于是王家和赵顼联合,把他赶了出来。他又去了三次,都吃了闭门羹。

期间他还遇到了司马光,本想和他打个招呼,司马光一脸阴郁地瞪了他几眼,却顺利进了王府。可是只有他被关在外边,赵顼居然还派了侍卫守在门口,下令一旦见到苏轼就把他扔掉远远的。

苏轼这才作罢,回家想办法。

现在就是要弥补王安石心中的空缺,他身边的朋友都是些放纵欲望却不过度的人,况且他现在休妻也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他想起以前接触过的一个人,他觉得这人,为人豁达,放荡不羁,淡看红尘,似乎从不为任何事羁绊。

这个人就是佛印。他觉得佛印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也许高人就是喜欢隐居山林,他觉得那是浪费。

可以说苏轼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

于是,他想出一招金蝉脱壳的妙计。他想出家。

如果他出家了,他就与世俗的姻缘脱离了干系,他不必像佛印那样天天对着古佛青灯,叩首打坐,他依然可以回到朝廷,回到他想要的地方,也许王安石会原谅他,只不过这样他的前途就会黯淡一段时间。

宋朝的文人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入仕。

他只是换个形式,带着毫无牵挂的外壳,不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目的的 。

所以直到几十年后他痴心于佛,佛却依然不鸟他。

想当初自己对佛实在太不敬,种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

苏轼看了看老爹,举起手中的剪刀,对他说:“我要出家。”苏老爹轰然晕倒。同时屋外一片混乱,躲在门口偷听的苏夫人也忍不住轰然晕倒。苏轼气人的功夫想来又上了一层楼。

他终于还是没有出家,做成和尚。

苏辙被父母严加看管审问之下道出那日虽然确实去了青楼,但哥哥是因为调戏了王安石……府上的一个丫鬟,恰好被赵顼看见,所以引发了一些小小的纠葛。

这种事情传出去,自然不会有多好听,苏老爹本想把小儿子打一顿,但念在他年幼无知,被兄长带坏的可能性极大,再看他平时表现良好,并无犯错记录,于是无罪释放,下不为例。

至于苏轼,本来也想打他一顿,但自己和老婆子禁不起任何惊吓了,儿子死性难改,家庭暴力不能解决问题的根本,养不教,父之过。他要怪,得先怪自己。

于是只好先拉了儿子来赔罪。

他没想到的是,王安石,原来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阴险小人。

我要你

王安石再次卧病,司马光不知道经过,但是他猜出了原因。他果然在王安石离家之后去王府扑了个空,不过李妈居然同意介甫出去,这让他有些意外。

“有些事情该来的总该来,挡也挡不住。我不想少爷不明不白……”李妈这么跟他说。

苏轼对王安石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些。这不是一件好事情,现在又掺了个太子,事情有些复杂,不,是司马光的爱情之路变得艰难起来了。不过他不怕,他有的是耐心,这世上最了解王安石的人,他自信他才是。

把前次看病的那位住上行街的老大夫请了过来,赵顼也从宫里抓了太医,那太医本来对老皇帝的身体回天乏术,正为自己头颅不保心有戚戚。

却被太子殿下抓来抢救其他病患。且不揣测原因,这个任务怎么也比原先的有安全感得多,与那位民间的大夫一同商讨对策。

二人皆是药术高手,共同合作,将王安石翻翻覆覆里里外外都诊了个遍,一丁点儿小伤口都不放过,保证完美质量,工作过程自然是轻松愉快无比,期间,二人不禁对彼此的医术深感惊叹,相视一笑,渐渐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赵顼一把扯开拉着对方傻笑的大夫们,一听王安石无碍了,便把人全赶了出去,宛然自己是这里的主人。

到让李妈对此有些愤愤不平,她觉得和少爷最般配的还是温柔体贴孝顺可爱的小光光。

不过念在赵顼为了少爷也做了不少事,并且帮忙把最可恶的人拦在外面,所以她觉得赵顼也还不错。并且人家是太子,地位高贵,脾气虽然暴躁了一些,但是表现比较真实,看得出他真的将少爷放在心上。

然而,皇宫里的人,始终深不可测。危险度过高。

所以李妈把信赖的目光投向了和她一起被赶出来的司马光,司马光依然态度和善,止不住担忧和想见王安石的渴望,但是他不想和赵顼同处一室。

他一举手,说:“阿婆您去忙吧,小光先回去了。只要他无碍,我也就放心了。明日再来看他。”

介甫……你究竟招惹了些什么人……

王安石看到趴在自己床边的少年,止不住惊喜地望着自己,那人脸上的憔悴不比他少,看着依旧细瘦的手捧了水杯凑到面前,他心里止不住的无奈,他不想见这个人,不想见任何人。

如果他可以选择逃避,那他不想再要过去的二十年的记忆。

可是他必须面对这个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喝了水,拒绝某人的搀扶,那人还是执意要把他扶起来,在身后放柔软的靠垫,然后等着他开口。

王安石垂下眼帘,复又看向赵顼,他说:“多谢殿下屈尊,安石惭愧,实在无以为报,殿下还是……回去罢。”眼中已然是一片冰冷的拒意,对这样的人,不必留情。

令他没想到的是,赵顼很快就妥协了,状若苦恼地失笑,心里咕哝道:“真讨厌……还是不会说话的时候可爱些……”早就知道王安石会赶他走,也知道先生一定可以复原,只是贪恋那人沉睡之时不会拒绝人的温顺。

他用温柔地可以腻死人的语调说:“先生就不对前日的事情感一丝兴趣么?顼儿已经得到了全部的讯息,并且想好了对策……”正待与先生分享呢……他用勾人眼神这么告诉王安石。

王安石这才反应过来,他为私事出了门,被赵顼引入了所谓公事之中,乔装成可笑模样,却被半路杀出的苏轼搞的阵脚大乱,结果丢了赵顼……

那就等他把这件事说完罢。赵顼便把自己所获资料详尽地说与王安石,吕希夷背后的人,丞相李定,还有他当初的提拔者——苏洵,皆脱不了干系……

赵顼讲得很详细,包括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过程经过背景原因。而后提到该给几个人定什么罪,还有那几个西夏国的来使,在回国的路上遭到了截杀,他们本来就不是光明正大地来中原,所以即使死在中原,也无法被拿来作入侵的借口,何况宋夏两国本就势同水火,仇恨太多,不在乎再加一笔。

除了关于苏洵的处理,赵顼只是略略带过,没有完全跟王安石讲。通敌叛国,苏老头不会做,不过,他年事已高,是该找个理由把他遣出朝廷了。他的皇位,不许任何一颗绊脚石存在。

王安石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人,为什么?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跟自己说,况且是这样重大的国家机密。他一方面感叹赵顼打压乱臣贼子的手段之严酷狠绝,一方面惊讶赵顼对他如此信任,这般……推心置腹……

赵顼却深深地笑了起来,粉嫩的唇色透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纯,神色却是那样老练深沉,势在必得,他说:“王先生,我要你,做我的丞相。”

不等王安石的反应,他一甩衣袖,回眸一笑,推门而出。

王安石犹如吃了一块石头……冷静……千万要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李妈来敲门,请王安石用饭。

他喝了碗粥,李妈立刻再盛一碗端上来。王安石又接着吃。食之无味,不是不合胃口,而是王安石又走神了。直到李妈高声提醒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吃了三碗。

李妈本以为少爷饿坏了,于是多盛了一些,未想他居然吃了平常的两倍的食量。李妈又开始苦笑,我的少爷啊,你怎么这么笨。李妈默默想道:看来下次要把碗的型号换成小的。

屋外一阵吵闹,有下人慌忙来报,苏老爷携苏轼,前来找茬了!王府在听到这一消息的瞬间,包括王安石在内,皆绷紧神经,全神戒备。

苏老爹是来赔罪的,却被王家人拦在外边不给出去,幸好赵顼走的时候撤走了守卫,否则苏氏父子都有可能被扔出去。

王府的人实在厌极了苏这个姓。他们仆人外出购物遇到苏家的都会怒目而视,互相看不顺眼,连两条狗见面都会狂咬一番。当然,那些忙的花枝乱颤的主子们对这些小事情是不怎么上心的。

于是几乎没来过王府的苏洵一露面,就被冷视线杀了个体无完肤。他再怎么有过,也是当朝德高望重的苏提督,被一群低贱的仆人拦在门外,居然还放狗,老脸怎么也搁不下。

他王安石不过是个小辈,居然这样摆架子为难,简直太嚣张了!难怪轼儿如此沮丧,得罪这样的人,登门赔罪,真是笑话!

多事之秋

李妈率先出去止住了混乱,这群孩子真是太顽劣了些,再怎么说人家也是老人家。

于是她把余怒未消的苏洵和一脸囧样的苏轼请进了客厅,命人泡了茶。状若无辜地跟苏老头子交涉,都一把年纪了脾气还这么大。

说了半天就是没说出要道歉的话来,倒是李妈先赔了不是。苏洵却觉得自己始终理亏,节节败退,这个老太婆不是省油的灯。

王安石就卧在床上,虽然他的心思全飞到了客厅里。他不会出去的,也不会让苏轼见到自己。

他们本来就不应该有超越友情的纠葛,何况这样一搅和,似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有多在乎这个人,就想离他有多远。王安石就是这样,一个矛盾又一根筋的人。或许他应该考虑赵顼的意见。

他并不醉心于权术,可以说他也不会玩弄权术。他只是想做一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甚至造福这个国家。可是这世上,连好人都很难做,更何况是一个好官。

在这样的夜晚,他躺在病床上,隔壁的隔壁是他最想见又最怕见的人和他的父亲。

他想象自己脱离了肉体,飞到了京城的上空,俯瞰这座堪称完美的城市。皇宫里的赵顼或许一个独寝,或者他与美貌的男女相拥而眠,或许他还没睡,伏在桌边专注地读者卷子。

他也想了司马光,这个少年玩伴,小的时候常常被他背着,去哪里都不放下,他的脖颈里有一根红绳,是他母亲帮他从寺庙里求来的,王安石曾经很喜欢那根红绳,有一天他忽然觉得那是鲜血染成的色彩。

司马光和他志趣相投,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他喜欢的东西司马也喜欢,并且总能找喜欢的送与他,也许现在他在家中还会想念自己,担忧自己的身体。

不过,司马,你这么做值得么?不值得的……

想来想去又回到了苏轼身上。

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张写满诗句的绢帕,苏木头,我可以不想你么?

王安石认识的人并不多,他不是一个擅长交朋友的人。但是认识王安石的人很多,将来会更多。也许是因为他的美貌,也许是因为他的才华,或者还有其他原因。然而他不知道自己背负了千年的骂名,他的功过到了千年后还在争论不休。

不过,谁在乎呢?名垂青史,亦或遗臭万年。红尘反复来去,美人孤寂有谁问。再华丽的辞藻,抵不过那人倾城一笑。

浮华谢后,寂寞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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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涉了半天,王安石始终没有露面,苏洵渐渐有些不奈,苏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忍不住悄悄玩了下手指,立马就被几道阴沉的眼神刺得浑身抽搐。

李妈的意思是不识好歹的小泼皮,祸害!苏洵的意思是:尽给老子丢脸的小王八羔子!要不是正主不在场,他早就出手教育孩子了。

赔罪要赔到位,苏老爹狠狠瞪着儿子,苏轼状若免疫地磨蹭了半天,才把赔礼掏出来。李妈说你怎么这么客气,苏洵说应该的应该的,伸手接了过去。于是艰难地谈判之下,终于握手言和,带着儿子准备回府,李妈想叫辆马车将二人送走,苏洵连说马车有有有,不必了。

于是王府不在挽留,让他们走了。

上了自家的宝马,老爷子浑身松懈,苏轼却是一脸遗憾加失落。老爷子瞅他一眼,不再说话。回想这个女人,尽管老的有点让人难以正视,不过她的智慧和气度倒是令自己折服。再想想家中那位……唉,缘分天注定呐,想躲都躲不了。

然而他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其实不然。

这一年的冬月,老皇帝驾崩。次年正月,新皇登基。

少年天子,意气风发,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吕希夷事件昭告天下。接连几月,朝中老臣被他换了大半。

许多后起之秀被提拔,当然,王安石位任宰相,辅佐新皇,统领全臣。

其中,吕氏,程氏,李氏,苏氏均遭到了淘汰。苏洵因是三朝元老,得以归乡安享晚年,苏轼修书一封,自贬临安通判,苏辙亦谴谪往河南。

而其他几族,因为牵涉到更大的罪责,均被革职查办,陷入囹圄。这一回,没有人像王安石为欧阳修做的那样。赵顼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只不过,他依然给足了苏家面子,他是个君主,不会任性而为。

然而苏洵却将自己一家被牵连的原因找到了王安石头上,因为自己以前得罪过他,得罪过欧阳修,打击过革新派,苏轼又火上浇油,而一次小小的道歉,也解不开两家的仇怨了。

这次被他一拨弄,苏家顿时被遣散的狼狈不堪。一家人,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重聚一堂。

苏轼本来想为王安石辩护几句,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辩解,他的伶牙俐齿忽然用不上了。父亲说的……都是事实。

送他们走的时候,老妈哭的稀里哗啦,连带府里不愿离开的仆人也跟着哭的悲伤,老爷子叹了口气,满头银发,皱纹深深地堆积起来,显得尤其苍老。

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说:“事在人为,你们要好好努力。尤其是你!做事给我认真务实些,不要老是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出去鬼混,在地方为官,要多为百姓着想,凡事多想想我以前教你们的,不要冲动……”他又交代了一大堆事情,然后背着手上了马车。

隐隐的哭泣声一直飘荡在风中。

苏辙看着哥哥,苏轼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扬了扬头,他说:“事在人为……”苏辙忽然扑上去,抱住了自己的哥哥, “哥……”

王安石现在很忙,非常忙。

他很确定宰相不是人干的活,不过看了看昨晚三更都没睡的赵顼,他想,皇帝才不是人干的活。赵顼是个非常勤奋的皇帝,他不纵情神色,不挥霍金钱,不滥用权利,不痴迷文学或者佛学或者炼丹术,甚至连修整宫殿这样的事情他都没做,一切照旧,他的子嗣很少。

他当了皇帝,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保存实力加强兵力有朝一日干掉西夏王李元昊。

不过老家伙性格残暴,猜忌嗜杀,西夏人体格强健,身俱蛮力,不讲理性,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必定使城镇化为一片废墟,北宋的军队总是吃败仗,这个问题亦是赵家深仇大患,赵顼是真的对此发愁了。

偏偏大批文臣又喜欢纠缠是非耍嘴皮子,他头顶还有个太后母亲每天唠叨来唠叨去,说他这里没做对那里没做对。

十六岁的年纪,本该鲜衣怒马,仗剑天涯或是锦衣玉食纨绔子弟,而他,要抗的,是整个天下。

成家

王安石终于沉静心来,事实上能扰乱他心扉的人物已经远离了他的世界。

并非说他像民间能给人施术的巫师一样消除一个人前生的记忆。

有些东西你越想忘记就越逃不掉,就像失眠的人想好好睡一觉却是无可奈何地枯坐至夜深。

他只是觉得自己该想想清楚,这种令人难以启齿却令人甘之若饴的痛苦并不是那么容易割舍。

转移一个人注意力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的脑子没有空闲去胡思乱想。

他知道自己该以什么为重,他甚至连妻子卧房都很少光顾,这一点司马光和他出奇的像,或者,司马兄比他自己做得更。若是说禁欲,那司马兄简直可以说是……不喜女色……

虽然也未曾见他与谁家男子更为亲密些。

王安石可不敢擅自探索人家隐秘之事,毕竟几个同龄人,就他膝下还无半子。这种事情,会被别人拿去探究,想来没人会乐意。

然而司马光,至死无亲承血脉,这,又是后话了。

若是那人早些明白,或许,此缘不至如此冤孽。

一个孽字,道不尽千重思情苦。

王安石的妻子吴氏倒算得上个温柔体贴的女子,来京城不过数月,王安石又派人把她送回了临川。

而他不知道的是,夫人曾在京中结识了一位好姐妹,不是别人,正是司马夫人张氏。

她知道那位风度翩翩的尚书大人常常到府中来做客,与自己的丈夫交好,却是在私下里偶然认识了张氏,两个气质典雅的美女一见如故,兴趣爱好平日所见所闻竟相差不远。

便你来我往,互相询问家身出处,才晓得原是同乡人,于是交往更甚,暗自结成金兰之交。在一块儿消遣不外乎打扮衣料饰物手艺美食和孩童,谈的最多的,却是自家相公。

二人都是一表人才,又身居高位,品质高洁为人称颂,作为妻子无不感到羞怯与骄傲,然而,谈到那令人羞赧的房中之事时,二人的心中都有些闷闷不乐,她们从小锦衣玉食,读的四书五经,遵循三从四德,又不得和那些秦楼楚馆的女孩家开放主动,这种事情,只能女儿家亲密十分的,才敢在自己的好姐妹面前抱怨一下丈夫对己虽相敬如宾,体贴大方,却似乎不喜床第之欢……

若是人家有外遇了,她们或许可以闹腾一番,出处气,可是这两个人声名在外,高洁得如同天上的明月,却是自己做了伴月的彩云,不知多少待字闺中的女儿家羡慕嫉妒恨,所以也不敢生出何等怨言来,以免坏了夫君名声,影响夫妻感情。

而这抱怨,她们绝不想被第三个人知道。

司马光是知道自己夫人外出去干什么的,他娶妻不过父母之命,对于妻子,他可谓放任之行事,派了侍卫跟着,便不再过问。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另外的地方。已到了他不在乎别人目光的地步,就算他是礼部尚书,却并未何等招人非议的事情,比起王安石,他的名声反而好的多。

于国于己,他完全投入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到底想着些什么。

王安石担任宰相,所做之事实在有些招人非议,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拼命起来。其实在宁州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勤劳的知府大人,只不过现在做的大了,这份勤快变得夸张起来,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上。

王安石做事情认真到极致,司马光不是没领教过。他的心里烧的像火一样,并且害怕起来,他怕王安石,怕他出事。

这个人,总是能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去,尽管他本身是排斥那些令人不舒服的目光的。

他的身体不好,常犯腹疾,头经常会疼,酒量也不好,不则么会照顾自己,天凉了也不会加衣。除了上朝的时候隔得远些,其他时候,他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尤其跟着皇帝退朝而去的时候,都成了司马光心中的煎熬。而王安石,总是目无表情匆匆忙忙做着所

有的事情,浑然不在意的感觉。

司马光连想提醒他一句,伴君如伴虎,小心赵顼那喜怒无常的性子都没有合适的机会。

他的介甫,却好像和赵顼有着极高的契合度,一对工作起来拼命放纵起来要命的不顾及别人感受的君臣。

可笑的是,这些人明明都在一个方面又固执又愚蠢,一个挨个却总装出作出毫无问题的淡定表情,或许,这叫做面具。

皇帝也像是约好了似的,每日一下朝就蹲进御书房,皇帝甚至吃住都呆在御书房,考虑其中原因之一乃是那些烦人的后妃,大宋皇帝几乎都没有时间纵欲,只要他不沉迷于唐诗宋词风花雪月的天真梦幻里。

太后永远是最厉害的角色,因为她们的儿子几乎都是少年天子,不可避免的太后老妈喜欢帮儿子选媳妇。

赵顼从无多抱怨地将那些女人娶回宫,尽管好多比他年纪大。御书房卧设齐全,王安石偶尔与他办公至深夜,文件不便带回家自己处理时就在赵顼挽留之下在御书房睡一晚。

现在赵顼和他行君臣之礼,赵顼对他十分信任,放手让他处理很多事情,也把复兴大宋的希冀投到了先生身上。

仿佛从前做过的那种荒唐事只是一场诡异而遥远的梦。或许,先前赵顼对苏家的处置让他产生了一些疑虑,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战争是残忍的,在刺伤对方的时候,他若逃了你可以说选择不去追杀,但是不可能停下来将对方救活。

他成为一位严肃认真做事一丝不苟的丞相。

在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脆弱,怎么样都无人知晓。在面对众人的时候,从来都站的很笔直,像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参天树木,张开自己的枝叶护住大宋着疮痍的躯体,他从来没有让赵顼失望过。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他还记得以前在欧阳老师那儿看到的话。

疲累休息时,他就拿出一方字迹模糊的绢帕,只是捧着,发呆休息。可以说除了他,没人知道这方旧的不成样子的物件来自哪里。

王安石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没有什么消遣娱乐的爱好,不弹琴画画下棋烹饪就算有也在回京之后全戒了。更别说也不跟同龄人出去喝花酒。他的时间,就是围着皇宫和王府团团转。还好皇帝既不任性也不胡闹。

少年天子,他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皇帝独宠王安石,朝廷之中这么流传的人不在少数,就像先帝陛下曾独宠欧阳修一样。走的太高也就面临着摔得更厉害。他们崇拜着,感叹着,嫉妒着,期待着,诅咒着却没有人敢骚动。一旦有人触发了这种局势……宋朝的文人就是这样,文人相争似乎已成为知识阶层的一大顽疾,千百年来几无良药可医。中国历来是奉行“学而优则仕”的,知识阶层毕竟是“治人”的,起码他们的意见是会对皇帝有影响的。这个局势,容不得人有半丝马虎。

临安

苏轼到了,没让期待着他的人失望。他将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掌管的慢条斯理,却井然有序。

江浙一带向来富庶,风景优美,自魏晋之后更是成为引领时尚潮流的繁华城镇。苏轼聪敏地选了临安这么个地方,与其说是流放,不如说是休养。

临安的居民以西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苏轼的府邸,就在西湖边上,于是,他几乎每日都可以呆在湖边感受江南的美丽和文化气息。

若是天天对着个烟雾蒙蒙的大湖发呆,怎么也会厌倦,妙就妙在西湖畔景色不仅变化多端,节日时游人如云,也常常会有风雅文人带着亲朋家眷来游玩,更别说那些才貌双全数不胜数的各色佳人。

最令苏轼感到缘分巧妙及欣慰的是,西湖边华美建筑纵横错落,有不少古寺。其中一座,就是金山寺。

寺中的当红名僧不是别人,正是将近两年未见的和尚——佛印。

苏轼从庐山回到京城之后,曾给佛印书信,劝他下山入世,来发展发展,和自己作伴。

别的不说,这佛印可是具有大智慧的人,他有了惜才之意,就想不通这块宝玉为何要藏身深山野林,放弃一般年轻人的雄心壮志。

不过正是因为佛印有大智慧,所以,他尽管是个风流和尚,却真心不想做官,于是佛印连回信都懒得给,倒把苏轼气了一通。

另一个小家伙黄庭坚,居然也常跑到临安来找他玩。三个人结伴而行,坐坐小船,赏赏烟柳,杀几盘棋,煮一壶龙井茶,好不惬意。

只是不经意间会露出有些惆怅失落的状态来。

世事总是难料。在他初到临安时,便得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亲人的逝世,总会给人带来莫大的哀痛。

父亲教导了他这么多年,他总是像个不顾家的任性孩子一样闯祸,苏爸爸振聋发聩的怒吼的样子,问他你是不是又闯祸了,和老妈叉着腰发飙对视的样子……

看着那么近,离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仿佛连呆在京城的那些日子,也成了被火烧化的灰烬。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那种境界的豁达,并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他的朋友给他写了好多慰问信。有些悲伤,却不是别人安慰就可以抹去,只能自己慢慢想通,慢慢淡忘。所以佛印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他喝喝酒,解解闷。

服丧回来,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没有人离开了别人就活不下去。

苏轼虽然没有做过接受亲人死亡的准备,但是他现在成长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要珍惜当下,珍惜身边对你好的人和你关心的人,珍惜大好时光,在有生之年,对你身边的人好一点,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去。

他在临安的时候,也时常想念一个人。那个人在他心里打了一个结,却没有人将这个结解开。若是放任那苦痛啃噬自己,那么苏轼可能会变成第二个王安石。

然而,这次分离,却给两人带来了很大的改变,离京当日,王安石不曾出现。或许他们不再需要解释,或许他们已经完蛋了。因为当初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羁绊。人就是这样,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就变得冷淡起来。也许离开了对方,你会发现天空依然很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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