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阖上门的那一刻,这个女人忽然涌上了无尽的悔意,她颤抖着双手,努力让自己走的远远的。她真是个笨蛋,亲手把自己的丈夫送到了别的女人床上。可笑的女人。她捂住自己的脸,我肯定是鬼迷心窍了。
忽然她听到了一声愤怒地吼叫,“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半是害怕半是高兴地跑回去,嗑啦一声她的丈夫猛然把门打开,怒气冲冲,一手指着屋内,一手指着她。
大喝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程度,嫌给我惹得麻烦不够多,幼稚!愚蠢!啊!来人啊,把屋里的人给我弄走!真是,烦死人了!”
司马光真的很生气,他的眉毛都竖了起来,双眼好像要喷出火一样,脸涨得通红,表情是——屈辱和尴尬。
两个家丁一脸怪异抬着一团棉被,被子里的女孩羞怯探出头看了一眼,露出细长雪白的脖颈,又是尴尬又是害怕。她的身子没有穿任何衣服,咬着嘴唇不敢吱声。
司马光在原地转了三个圈,他一挥袖子,冷着脸说:“滚回宁州去,别来碍我的眼!给脸不要脸!我是不是,太过纵容你了,嗯?你是这样来试探我么,简直是……不可理喻,气死我了!”
他狂乱地踢了踢门板,踩着又重又快的步伐,看也不看别人,离开了。夫人的眼睛涨满泪水,忽而哗哗地流了下来,梨花带雨的凄美,可是没人欣赏她的美好,没人注意她的委屈。司马光第一次,对她发这样的火,还骂那么难听的话。自讨苦吃。
这是什么试探,什么不举,什么闺蜜,什么丈夫,什么婚姻!老娘不想活了,老娘要回娘家去……
下人们缩在一边小心翼翼地观望,老爷一向好脾气,很少发这么大的火,这事要是传出去……保不准唉。
歌者
王安石周周转转,顺着长江而走,最后又折回了赣州老家,探望了家乡的父老乡亲,此举实属私访,赣州太守一脸恭敬地把近年赣州的收支和民情人口波动天灾人祸甚至牢狱事件都报了个大概。
他连家都没回,只是两封信,一封派人送到东京,一封派人送去老家。时间安排的很紧,他还有个地方留在最后要去一下,希望能够来得及。
四月的江南,桃杏竞开,杨絮轻舞,薄烟蒙雾,白墙青瓦,青石深巷,如同笼了一层轻纱一样,让人不由自主放松身心,撑一支油纸伞,走在烟雨之中,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智南僧人如是描述,山水如画,人在画中行。难怪那么多人情愿沉溺在这温柔水乡之中不可自拔。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待与何人说……”
隐约有歌者隔岸而唱,指贴二弦,居然拉了一把二胡,只那调子,凄婉哀怨,将原本的悲戚凄凉唱得入骨三分,令人萌生一阵逼人寒意与窒息的寂寥。
苏轼一袭青衫,举着伞,朝长亭走去。那是一个饱经沧桑的男子,穿了一身紧致的便服,他闭着眼,拉了一会二胡,又唱了几句。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的面前石桌上摆着酒,纸和笔墨,还有几枝柳条。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坚毅的脸部轮廓,看来是个外地人,很可能是番人。
一个番人,居然出现在这汉人聚集的地方,但他好像一点也不慌张,也许那跟他放在身边的那口宝剑有关,锋利,阴冷。
苏轼不是第一次见到游侠剑客了,但是这个会唱歌,又拉着二胡的男人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一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剑客。而且,他唱的词……
苏轼没有忽略那人眼中一闪即逝的情绪,他在很多人的眼中见过这种眼神,欣赏的,崇拜的,炽热的,敬慕的,甚至是狂热的,苏轼在民间,拥有大批仰慕者。他不介意自己多一个崇拜者,通常他们不会轻易打搅自己的日常生活,但他不喜欢危险。
瞬间做出了判断——离开这个人,尽管对他充满好奇。转过身,打算离开。也许他不应该靠近。
“公子为何而来,又为何匆忙离去?”,苏轼顿住身子,“莫非是对在下的歌声有什么异议?我唱得不好么?”他已经站起身,放下手中的东西,朝苏轼走了过来。
每一个步子都踩的优雅而随意,又透着危险。苏轼转过身,脸色有些难看。他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产生了一些惧意。功夫,这种东西根本是常人无法做到的。
苏轼在他热烈的目光之下,有些难堪,这个人,真的奇怪极了。但他忽然笑了起来,阴沉沉的气氛瞬间消散,这本是个俊美而优雅的男人,他的脸上有一道伤疤,长长的狰狞地横在鼻梁,显示着他的实力。
他展开手臂,弯着腰作出邀请的标准姿势,苏轼只好走过去,做在桌边的石凳上,雨伞被收在柱子边靠着。男人坐在对面,坐姿很随意,甚至把右腿搭在左腿之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苏轼。
这个人似乎认定了苏轼不会离开了。深吸了一口气,苏轼问他:“你方才唱得什么曲?是自己配的么?”
男人的神色很放松,他舒展四肢,仿佛跟对面的人是好朋友一样熟稔,说:“前一首是柳官人的《雨霖铃》,曲是从教坊的师傅谱的,后一曲是苏大人的《水调歌头》,曲是我自个儿谱的,怎么样,好听吧,你说,能入得了苏大人的眼么?”
苏轼忽然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自傲的男人,他说话的口音跟南方的汉话几乎没什么差别,这么说来,他在宋国呆了很久了。
这个人的歌声,真的很寂寥,那种寂寞,连他也产生了错觉,似乎写出它的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嗯……”他并不急着说出自己的身份,倒是那个武者,自己说:“在下姓柳,名风,字逆光,在乡排行十三,公子可以叫我柳十三。”
说着极其豪气地抱了抱圈,手背上的粗糙显示着这个人时常消耗体力。苏轼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疑心过重了。这样一个怪人,平生从未听闻。
他对苏轼的到来好像非常高兴,眉梢眼角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让苏轼的心情又放松了不少,他问柳十三:“你认得我?”
柳十三晃了晃头颅,飞快地答道:“眉山生三苏,草木皆尽枯。尤其苏轼苏子瞻,名扬四海,区区在下一个江湖浪子,虽然对大人不敢高攀,怎么又不认得呢?”这并没有激起苏轼的自豪感,反而心里有些难受,如今这三苏,怀着遗恨去了一个,剩下两个过的还真狼狈,连老一辈的业绩都保不住。
他自嘲地笑了笑。柳十三并不后悔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苏轼也没有表示不快,吁了一口气说:“你把刚才的曲子,在唱一遍给我听听。”
柳十三没有答应,他只是盯着苏轼看了半晌,“苏大人心结难解,面色愁苦,恐怕不止这些,柳十三别的不会,还学了一门技艺,测字解卦,若大人不嫌弃,还请赐一字让我瞧瞧。”
柳十三勾起唇角,看着苏轼,看上去有些故作神秘的模样。
“哦?”苏轼眯了眯眼看着一脸诡笑的人,摸摸自己的脸,真的如他所说,过的那么惨淡么?这人简直不像个侠客,更像个滑头骗子抓了把剑拿来玩耍,而他的气质,却又是沉稳如石的。
“正如大人所猜测的那样,柳十三是混种人,母亲出自越地的一户平民,父亲,却是三十年前西夏来宋国谋生的商贩。只不过日子已久,十三很小便作了孤儿,跟着街上的混混做了贼子,被人抓住要打死,最后被师尊救下收留,学了些剑术和占卜之术,以算卦卖艺谋生。”
不管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假,看他眼中透露出些许迷蒙与伤感,想来那幼年的幸福生活,不过转瞬即逝的美好,只会徒添伤感罢了。长得一张酷似番人的脸,在汉人之中能活到现在,这一路的艰辛和无奈,不说也能明白一二,像他一样因为战乱流离失所饱受折磨的人,难道还在少数吗?
他在长亭之中设宴,唱着离别之曲,是为了某个朋友践行吧。这样孤桀的人,会有人愿意做他的朋友么?
柳十三的回忆只持续了一会儿,他读懂了苏轼眼中的疑惑。起身为苏轼斟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我这是在给自己践行呢?幸好能够让我遇见大人你。不然,就真的是一个人上路了唷。”
“你要去哪里?”苏轼追问他,柳十三笑了笑,抬手拨了拨垂下来的发丝,他抬眼看向亭外青草掩盖的路,那路深入树林,仿佛永无尽头,轻声说:“去一个,不用回头的地方……”
怪人,苏轼心里再次浮现这个词,他捋起袖子,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这一切仿佛早就为他的到来做好了准备,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遁。
他的意思有两个,一个是逃,一个是遁入空门,以求宁静,这是一个难以平静自己内心的人,也许佛祖可以填补他心中的寂寞,至少他认为自己的朋友入了佛门,似乎什么都看得开,也过得相当如意。
苏轼看到他的脖颈右侧有一颗明显的黑痣,他曾听人说过,脖颈上有黑痣的人,做事冲动,容易死于自裁。他这一给自己践行的做法,很可能是去送死的。
尽管苏轼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但是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好,沧桑饱满的灵魂,不应该让他轻易就死去。
柳十三看着那个字,苏轼早年学的是王羲之的笔法,笔触精到,字态妩媚,他智慧地看出苏轼的意思,拿起来小心翼翼地观赏了一会儿,说:“大人,你的心结在此,一个走字,说明是你远离了对方,以寻求平和关系,右边的盾,即为自相矛盾的盾,互相刺探,而退守右侧,大人,做人须洒脱,不可太过拘泥于古,凡尘俗世,皆过眼烟云,珍惜当下,这样才能活得快活一点儿。”苏轼脸色有些白,柳十三接着说道:“大人,你的决心不够。遁,即为逃,是你说了这个意思,你在逃避。十三敬劝大人,有些事情,应当果决一些,犹豫不决,只会让希望变成遗憾。解铃还须系铃人,拴了铃的人,是你自己呀!”
苏轼的脑袋忽然嗡嗡作响,眼前发花,白光一闪,青草,翰林院,上行街,马车,护城河,花瓣,乌发,眼神!他的心忽然一阵疼痛。
那人在他耳边的话,如同刀子刺向了他的心脏“你在逃避。大人,有些事情,应当果决一些,犹豫不决,只会让希望变成遗憾。解铃还须系铃人,拴了铃的人,是你自己呀!”
逃避,他果真实在逃避吗?那个西夏和宋人的混种儿背着二胡和他的铁剑,拿着一壶酒,戴一顶竹篾斗笠,走远了,“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古难全……”
他唱的那样哀伤,却又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仿佛从未在他人面前出现过,踏上了通往自由的道路。
苏轼瘫坐在桌前,碰倒了剩下的酒杯,冰凉凉的液体蔓延开来。他明明,是为了劝住那个人哪!
“大人的好意,十三心领了,能够见到自己仰慕已久的人,只要再完成最后一件事,就别无所求了,若是要讲逃,十三倒是劝苏大人,逃得远远地,最好别再往前走了……当心摔跤啊……”“这世上的人,又有几个,是轻易看得开,想得通,放得下的呢……”直到太守府的仆从找了过来,将人催起来,却见苏轼魂不守舍跟着仆从往西湖边去了。
重逢
细细的毛毛雨一直下个不停,飘飘洒洒,久久以往,给失意的人们蒙上一层解不开的忧愁。江南人素来面白,怕是这阴雨给洗出来的。
一月将过,王安石的私访很快结束,较远的地区来不及过去,北方常年征战,野蛮的蒙古和鲜卑人常常将占领的城池洗劫一空,许多百姓都弃耕举家迁逃,上报的资料里没有一分是让人眉头舒展的。
幸亏在赵顼上位之时,打理关系还算稳定,至少表面的和平是有的,那些皇族质子,贡品货物,可不是白给的。必须狠下心来抛弃一些东西,否则什么都保不住。丰裕的南方,难道要让那些粗野蛮夫践踏一辈子么。
他舒了口气,自从决定按照范仲淹的路子走下去,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以后要面对怎样的困难,只要他还有力气,就要坚持到底。他的行程即将结束,最后一个要去的地方,是临安。
这个繁华又和平的城镇,如同苏州和扬州一样,看去一派歌舞升平,人们来往的脸上还带着纯真的微笑,仿佛战乱离自己很遥远,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柳永如是说。
大多数老百姓实在是温顺又愚钝的一类,甚至在江头,还有歌女在船上唱着:“壁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玉树□花,花开不复久……”他闭了闭眼,修长挺拔的身姿似乎也有些摇晃。
不能太执着,不能太清醒,不然容易自苦。司马光常常劝告他。执迷不悟!有些东西你视若珍之宝别人却弃之如敝履。这世间,怎这么多纠结烦恼,人苦,所以世苦。救苦救难,菩萨救过谁,他又不苦么……
他对身后一声不发的队伍清喝一声:“走吧!”钱塘太守府,自然有人先去禀报了太守,朝廷命官将在此处下榻。
太守甚至领着众部下和家人来迎接,知道王安石想要些什么,太守忙把整理好的文件送上去,派人泡了春季的龙井茶,在屋外压低声音问部下:“苏轼呢?那小王八羔子又跑哪去了?你快去把他找回来!玩忽职守,老子不扣他俸禄才怪!”
出来后躬身站在一边,一脸谄意,坐也不敢坐。水利兴顺,没有发生洪涝灾害,临安城内文化人多,治安也很好,生意商贩来往频繁,今年的供粮布匹瓷器茶叶都上交了上万……这是一个难得的景象,每个城都像这样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它总算给人不安的人带来一些希冀。
王安石把东西收好,交给身后的人,他要带回朝廷细细研究的。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王安石说:“好了,今晚就住在贵府吧,宋大人不必管我,忙自己的吧。”
太守殷勤的派人把王安石的部下都领到自己府邸去,其实不远,就在他钱塘府的背后,一条长街最大的那院。王安石皱了皱眉头,管不了那么多,临安百姓安居乐业,太守也功不可没。以身作则,但他不能苛求别人。
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他很喜欢。王安石对手下的人说:“你们今天就好好休息,去哪儿都可以,但是不可招摇过市。”
几人听了都很高兴,宰相大人没什么官架子,何况他们本来就是赵顼和自己的亲信。他自己只洗了把脸,拿了一把印染几枝瘦竹的油纸伞,就要出门去。
见两个黑衣人跟了上来,他一摆衣袖,拒绝道:“你们不必跟着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去,临安城玩的地方挺多的,我要一个人走。”一个年级稍大的人说:“大人,圣上的命令小人不敢违抗,为了大人的安全,还请让我们跟随大人。”寸步不离,以命相保,赵顼的命令如是。王安石翻了个白眼,表示很不耐烦。
他厉声说说:“我只是出去走走,又不会出事,你们别烦人。要么就呆在这儿别动,要么就自己出去。回头我跟皇上说就是了。”言下之意,忤逆了本人,也要当心皇上的惩罚。
侍卫互相看了看,皇上听谁的,他们心知肚明。好吧。“那,大人吃过饭再出去。”王安石也不理,直接走了。头也不回扬声命令道:“没我的命令,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他心很急。在太守府坐了一茬儿,他仔细看过,全是陌生脸孔,没有要找的那个人。但是他知道,这人一定在的。他要自己去找。
他真的有些心急,他在京城呆了许久,也想了许久,欧阳修与苏洵,范仲淹与韩弥,立场不同,总归要天各一方的。有着无奈的阻隔,知道过去与那人之间的种种交集,也许他们以后会有更多的鸿沟,只有过去没有将来了。
为了国家大计王安石连自己都放弃了,他不再奢望能有什么羁绊。但是,就这样结束一切么,徒手而归?任性,他很久没任性了。自从那人离开以后,不,自从欧阳修被贬以后,他就没什么可任性的资格了。
隐忍的越久,这积蓄的情感越可怕。他会疯的。如果,如果不能再见他一面,他会抱憾终身的。这个见面可不是说远远一面,他要见的,是那人的心。
或者只要问他几句话即可。有些人,离得明明那么近,却总感觉很陌生,有些人,明明不在身边,他的气息却永远赶不走。
他撑着伞,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着,走上了长街,一瞬间,全是陌生脸孔,来往停留,他看不清方向,尽管这么美丽的南国,这么令人迷醉的烟雨。
撑着那把伞,他自己仿佛也变成了这烟雨中摇摆的柳枝,变成了雾蒙蒙的湖波,变成了一首写不尽的诗。他只是一个长袖青衫的文人墨客,举着伞,站在雨里,寻找生命的奇迹。
白墙上的枝条轻轻抖动,鸟儿振翅,杏花飘落下来,一如七年前的烂漫。
纯真的笑颜,水灵的大眼仰视他,小手啜着一个糖人,另一只手拽住他的衣摆,摇啊摇。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那孩子头上的小髻,轻轻微笑,他的声音依旧如琴弦一样动听,“宝宝乖,你知道苏轼苏子瞻么他家住哪儿啊?”
孩子不过五六岁光景,王安石差点咬了自己舌头,这样的小孩子,能指望他说出个什么来。
那小孩子却似极其聪明,快乐地点点头,拉着王安石的衣摆一路摇摇晃晃的走,把他带到一条巷口,指了指远处,王安石看了几眼,青石板铺成的路,同样是白墙青瓦,却比长街那条要冷清得多。
小孩睁着大眼看他,小小手臂举起,想摸王安石的脊背,恰好能够到后臀,于是多摸了几下。王安石一个激灵,跳了开来,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做了个鬼脸,兀自跑开了。
王安石一脸黑线,伸手往后臀上一触,果然一些粘腻的痕迹,疑似糖和口水。
他无奈地想找块布擦一擦,掏了半天只有一块旧的不成样子的帕子。这一块他可舍不得拿来擦。
哎呀,气急败坏地跺了下脚,真是!阴湿的天气,是不可能那么快干的。
小儿顽皮,怪不得他了。管不了那么多。
走过去一看,门上挂了个牌子——“闲人勿进”。潦草四字,看得出就是苏轼的性格和笔法,他不会认错的。心里有些窃喜。
想敲门,却又缩回了手。万一那人不在怎么办?万一,他出来怎么办?他会怎么面对自己?是翻脸不认人,还是怨恨,还是恶言恶语?
豁出去了,既然都来了,送死也要上。他举起手……却再次收了回来,心跳的很剧烈。仿佛要把自己逼死了。
但门已经被敲响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掌。叩叩叩……空荡荡的响声仿佛成了唯一的誓言,宣示着他的失败。王安石再敲了敲,又敲了敲。真的没人在。
他的心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烧得再旺的火也浇熄的只剩一缕青烟。忽然被巨大的悲伤笼罩,一瞬间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和那个人的结局。
在京城的孤单,没日没夜的工作,思念,沉默,麻痹,借酒浇愁,甚至放任赵顼的行为,甚至在法令下来之前决定的出行,他缩短自己的行程,为能有一个借口,来临安,来西子湖畔,见一见那个他无数次打算忘记的人。
他忽然觉非常委屈。已经坚强得够久了。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带上了哽咽。如果后果是自己造成的,人可能会心安理得,如果被阻断的是外来原因,人就会,觉得自己尤其悲哀。
王安石站在紧闭的木门前,捂住自己的眼,那把雅致的纸伞,脆弱地掉在了地上,翻转了一圈。他苍白的唇还是弯了起来,站在雨里。
如果雨再大一点儿就好了,不要那么温柔,给人难以决断的温柔。他的头发,脸和衣衫,终究是湿了。
绵绵不断的细雨依旧飘飘洒洒,不论悲喜……
直到他的天空忽然变成黯淡。一把伞,又重新遮了过来。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苏轼的声音就像遥远的国度传来的绝响。
肩膀一抖,猛然转身,对面举伞的人,拧着眉,眼色复杂至极。王安石颤抖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轼也保持沉默,两个男人就站在雨里,鼻尖对鼻尖,举着一把不算大的伞,苏轼的后背和肩膀早就湿透了。
王安石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苏轼动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他已经感受到对面的人传达的信息,他的脸依旧那么动人,好像带着慑人魂魄的吸引力。睫毛长长的,沾了很多细细的水珠。
苏轼看着他,突然扔了手中的伞,拥住面前的人,激烈地亲吻他的唇。王安石环住他的脖颈,闭紧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绝欢
轻巧而热烈地描绘他的唇型,他的牙齿和口腔,所有的语言和情感都通过柔软的舌传递给了对方。直到两人都有些气喘,才结束了这漫长的,迟来的亲吻。苏轼圈住这个人,紧紧地拥抱他,生怕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不管能不能到达地老天荒,此刻就是他的地久天长。
逃避,他不要在逃避了。他绝不承认,自己曾醉生梦死的。
有人说,感情抵不过时间,思念抵不过距离,而时间和距离,抵不过一次重逢。前一刻还准备放弃,下一刻就开始后悔。
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木门,连拖带抱的把人弄进屋去,然后再一脚旋风似的把门关上。王安石激动之余未免有些无语,他敲了半天的门,居然没上锁,
看来真是急糊涂了。
拐角的隐蔽处,一身灰衣的男子靠墙而立,眼中是浓浓的惊讶和难以置信、他的眉头都皱成川字,真是为难,该怎么向主人交代啊。
王大人,我家主人对你的付出还不够么,为什么你总是看不到他对你的好,为什么要辜负他呢。想起司马光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对王安石的深情,他就觉得难受,主子,你用错情了。
他为自己的主人感到深深的悲哀,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一直将王安石放在第一位的人哪。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小仆人,却是这场戏里最清醒的看客,可惜他没有发言权。自古伤人的,不过情之一字。
雨依旧在下,梧桐树叶一滴一滴坠下大颗的水珠,像是流不完眼泪。江南,江南,为何总有解不开的愁怨。
司马光自从将妻子赶回宁州老家后,就深居简出,除了上朝时刻露脸,他几乎一直保持沉默。凡事都提不起劲来,除了每日辰时,坐在二楼等那只信鸽。“已至临安,入钱塘府,平安照旧。”
他悬着的心回归胸口,仔细计算了过了,明日他就将启程回京,最多后日,就可以抵达汴梁了。他不在的一个月,时间变得如此漫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
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自己才变得如此盲目,无措。读史以明智,他读了那么多史书,怎么智慧不起来呢。
司马光将字条塞在床下,揉了揉眼,起身办公去了。他一想到他终于要归来,又像是获得生命的泉水一样变得鲜活起来。
苏轼把王安石拉进屋里,这屋子算不上简陋,但是东西也不多,空旷的很,几乎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苏轼找了干净柔软的衣服给他去换,给他泡茶,他想说不用,苏轼已经跑出去弄了。
苏轼像是急着立功的人,说话也很快,说:“没吃饭吧,你在家里等我,我现在马上去买菜,很快的,你不要走,一定等我回来。不准走,啊!”拿了个篮子,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怕人跑了,还把门栓朝外拴上。
路遇伫于桥头的三婶子,问他:“苏大人往哪儿去,干什么呀?”苏轼露出一口大白牙,说:“阿婶,我买菜去!”
“我有的啦,你要多少呀?”
“哎呀苏大爷你要去哪儿,买菜?”
“啊我这些青花吃不完,送给您吧!”
“哎呀苏公子,要酒么,要给你送去么,不用啊,您看您拿这么多,又这么急,可别摔着啊,有空找我下棋啊!”
……
三婶子给了苏轼一捆洗得干干净净嫩绿绿的小韭菜和葱,篮子里还有一些亮紫的嫩茄子,青花儿,苋菜。他又奔到附近的饭馆买了只烤的香脆的肥鸡,风急火燎,龙吸水一样狂奔,笑的像个傻子。遇见的人们都看着他又笑又摇头。苏大爷在这一块可有名气了,不过性格着实古怪了些,却丝毫不妨碍他们对此人的崇拜与敬仰。
苏轼觉得今天天气真好,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街上的百姓对他热情异常,这是他来临安以来,最起伏的一天,一会儿难过一会儿高兴,现在却完全兴冲冲的。
他拿的东西都是些简单易操作的食材,怕那人等不及,飞快地跑回家,将东西塞进厨房,扯开嗓门喊人:“我回来啦——王,石头,介甫——你在吗?你没跑吧?王介甫?喂,人呢?”
没人回应,他跑进屋里一看,茶碗还是温的。
跑哪去了这是,不会翻墙走了吧?苏轼给自己吓了一跳。正要往外去瞧瞧其他屋子,王安石已近过来了,穿了他的衣服,布料很好,造工也很讲究,就是有些陈旧了,穿在他身上有些宽,但是不影响美感。
这人就是,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王安石嗔视之,“你叫那么惨干嘛,好像死了人一样。” 这人倒也快。他不过是把湿衣服拿去晾着,在顺便看看苏轼这几年来居住的地方。偏僻,冷清。他过得……
苏轼摸摸后脑勺,嘿嘿地笑,他说:“我好久没见你,心里高兴嘛,就怕你忽然一下子消失不见了,让我空欢喜一场。”
王安石心中一动,方才他早就想过离开,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停留,但是他舍得么,若是苏轼回来知道他离开了,一定会生气难过吧。本以为他会责怪自己,但是,苏轼这么待见他,心里满满都是温暖。
现在苏轼回来了,他打算离开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苏轼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挣扎。
他拉住王安石的手,说:“这几年我学了很多做菜的本事,就等着有一天,能够亲手做一顿给你吃,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很快的,你不要着急啊,要看书吗?要睡觉吗?嗯总之你等我,一个时辰就可以吃了,啊对了我这还有些点心,你先吃点垫垫肚子!”等了那么久,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
王安石拉住他,给他安心的微笑,他说:“我跟你一起做。”苏轼的心中顿时冒出无数暖暖的泡泡,鲜花盛开,大地春回哪。王安石自然也不是会下厨的人,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抓紧每一时刻和这个人相处。
苏轼实在是高兴极了,他这么多年来所会的菜式,恨不能全部都做一出,给王安石尝个遍。
他做的很快,切菜的刀子嘚嘚地响,这是多么熟悉的东西啊。真的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将几个拿手菜做了出来。
王安石简直目瞪口呆了,真令人难以置信,这昔日的花花公子居然能掌庖丁之艺。
直到再坐到那棵梨花凋尽,绿叶丰茂的树下,苏轼还是兴高采烈地样子,偶尔还哼两句奇怪的调子,当然王安石并不介意他难听的曲调。他只是觉得,很开心。
见到苏轼前的任何一种情绪,他都想象过,但是没想到这么令人感动。就让我们先抛开各自的立场,抛开一起包袱,陪君醉笑三千场……
苏轼还怕他酒量不好,王安石说:“你以为我还是原先那个小石头啊,我现在可能喝了。”
“当然不是了,你现在呀,是老石头了哈哈!”
“那你就是糟木头,朽木一根。”
“朽木配顽石,绝配!哈哈”
“……”
他们碰了碰杯子,百种情绪涌向心头,最后化为万丈豪情,清酒入喉,一切尽在不言中。会永远记得这一刻,他们把酒言欢,不分彼此。
就让他,再放纵这一回吧……
暮色将近,古老的钟磬在敲打之下发出沉闷而绵延不绝的响声,戌时了。望了望冷清肃穆的大殿。
小和尚忍不住开口:“师傅,那通判不是说今日来寺内上香,与与您共悟禅机么?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啊……他是忘记了么?”
是想念他的饼了吧……
佛印坐在蒲团上,垂着眼帘,似已入定。小和尚坐不住,爬起来又往殿外望了望,还是无半个人影。
良久,才听佛印说:“他不会来了。”
“为什么啊?师傅您又如何知晓原因呢?”
佛印勾起半边唇,眸色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惹得小和尚一怔,他道:“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释空。”
“啊?弟子在。”
“去把波若心经默十遍。”
不是吧。哪里惹师傅不快了,他好像很不高兴唉,算了,抄就抄吧,阿弥陀佛,师傅一定是因为苏大人爽约,才不高兴的吧。我的酥饼啊,唉
苏轼以为王安石说能喝就是至少能把两个坛子都喝干,但他明显太信任对方的能力了。
王安石只喝了一半不到,就已经醉的东倒西歪,面颊通红了。的确,他的酒量比少年时大了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样最好,他醉了,我也醉了。谁也不用,再管明天……
王安石醉酒也不会撒酒疯,只不过扑向前去,死死地趴在苏轼身上,手臂抱着他的脖子,轻轻哼哼。
苏轼自己也有些脸红,但是他脑子反而清醒得很。
他把人抱进屋内,脱了鞋袜放在床上,想找毛巾来给他擦擦脸,却被人紧紧地抓住,王安石半睁着眼,黑宝石般的眼睛似要流出泪来,他说:“不要走,苏,木,头。不要离开我……我一定是……是做梦,子瞻,子瞻你不要走……”
那张白里透红的脸配上这么可怜的表情,是个人都会觉得不忍,何况那是苏轼。
他反身抱住王安石的腰,亲吻他的脸。
肤若凝脂,美若玉树。这个人,什么时候能让他的心归于宁静。
吻着吻着就胡乱动了起来,互相摩擦的身体,迅速升温。
王安石一脸迷茫地看着他,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下巴,那里有一道小小的伤痕。
苏轼双眼噌地冒出火花,抱紧了身下的人,妈的!管不了了,先做了再说吧。不然他会死的。食色性也,孔夫子说。
去他的伦理道德,去他的狗屁立场!
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你,至少在这一刻。他俯身,覆上了那人的身体。
宽大的衣物给了极大的方便,只用几下,就把人剥了干干净净。
这个人的身体,没有一点瑕疵,白嫩地像个婴儿,让他忍不住惊叹。
一处一处用唇去描绘。我的介甫,我的……
王安石却忽然变得羞涩起来,试图合拢他修长紧致的双腿,抬手拒绝在他身上四处游移的手指。
这显然为苏轼的渴望增添了一把烈火。他放肆地亲吻啃咬那人的肌肤,像是要把他吞到肚里去。他极少这么狂热,但是在这样的人面前实在无法保持清醒。
□,把人烧的如同云端受难的仙子,他悬在半空,即将被神打入凡间。略微粗糙的手指握住了那人的前端,迫使他终于停止了挣扎,像脱水的鱼一样在他的身/下粗喘,呻/吟。鬓角流下细汗,像盛了朝露的百合一样惹人攀折。
就像他手中一条挣扎的鱼,远比那真正的鱼儿灼热和动人。他要这个人成为今晚的主菜,他是唯一的厨师,也是唯一的食客。
鱼儿在他的搓揉抚弄之下,变得硬/挺起来,他一只手覆上粉色的红缨,一只手仍然继续对鱼儿的钳制,至于那人喉咙里发出的破碎声音,像是乐曲一样美妙,他看着这具美丽而脆弱的身躯,鼻头发痒,心头也发痒。
他居然流鼻血了。一滴一滴艳红的鲜血绽开在身下平坦的小腹上,那人浑身一阵痉/挛,眼中放出异彩,勾人魂魄。
白色的汁液混合着苏轼的鼻血,**得让人难以自拔。瘫软在床的身躯,大口喘息的声音,一切都让人觉得像是无法实现的梦幻。
苏轼抓起被单胡乱擦了擦鼻子,继续折磨身下的人。他捧起形状姣好的臀瓣,像是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
从床头柜上拿出一个小锦盒,打开是那种油色的膏脂,那是上次,佛印留给他涂抹伤口的药。透着一股蔷薇的香味。他挖了一些,把人勾过来吻着,然后将药膏送进王安石的体内。
王安石还没缓过来,软绵绵地身子在他送入手指的时候僵硬了一下。调整身体放松自己。尽量并不觉得那么难以承受
。在皇宫的时候,欲望总需要发泄,赵顼就会主动帮他解决,皇帝不喜欢他找女人,他们两其实做过,互为主导,不过次数屈指可数。赵顼脾气很好,对他忍让些。他的被迫慢慢变成了适应。
直到这个人,找回最热烈的感觉,像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对身体乃至灵魂洗礼。于是他放心地把自己交给这个熟练的人,他看起来并不比自己生疏,甚至好像个中高手。
算了又不是女人。都一把年纪了。
只是和苏轼,这是第一次,也会是他觉得最舒服的一次。不可否认的事实,他爱着这个男人。
不管是做梦,还是现实,上天不会原谅他这种人,得不到什么,所以,带走些什么吧。被温软包裹的那一刻,苏轼想:就为了这样一个人,死了也值得的。因为禁忌,所以热烈,因为绝望,所以狂欢。
王安石失去意识前,他听到男人俯身凑到他耳边,亲吻,低喃。“介甫,我爱你……”
争执
王安石多希望这明天……不要到来……
然而他醒的很早,天空已经泛出淡淡的白色。挣扎着坐了起来,天哪,他居然,真的和苏轼做了那档子事。他的脸瞬间烧红了。口很渴,脑袋像是进了水一样晕乎乎的疼,浑身都酸痛得要命,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死过一次了。
这样激烈的□,教他心中充斥着羞意和幸福感,随之而来的绝望却冲垮了这薄薄的快乐。
他必须要离开了,他本不应该出现在在这里,更不应该……一动身子就像被千斤重的马车碾压过一样,甚至连穿衣这样的事情也做不好。
他是众臣之首,是君王的扶手,没有理由在这里停留。
忽然,他的手却被捉住,身后的人含糊问他:“你想去哪里?”王安石的身子僵硬住,苏轼不会不明白他要走的理由。“是啊……你要回去,回到他身边……”苏轼喃喃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但他的手却紧紧抓住人不放。
王安石的嗓音沙哑的不像话,他费力说道:“我要回京,向皇上复命。”
一瞬间,苏轼意识到,这个人,昨晚和他一起的这个人,官爵比自己不知高了多少倍。
他们的距离一瞬间拉远,似乎已经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尖锐声。
“就这么急匆匆回去!”他的语气有些冲,天还没亮,任谁都不会高兴昨夜还打得火热的床伴,一大早就弃自己而去。他们曾缠绵悱恻,相濡以沫,互诉衷情。
苏轼觉得自己刚刚从柳十三的指点中看出一些东西,他还没想好怎么去改变事实,去搏一搏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东西自己已经送上门来了。
他以为上天真的给了自己机会。可是这人又要把它带走了。
王安石没有回答他,他昨晚没回去,那些侍卫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他不想事情闹大,如果赵顼知道就麻烦了。片刻之内,苏轼已经爬起来,他拖着鞋子,连头发都还是散的,他试图劝说:“坐下来,不要动,我去打水给你洗脸。”
“不,”王安石拒绝,他说,“我必须走了,子瞻,昨天的一切,你就当做是一个梦,忘记吧,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也不曾见面,也不……”
苏轼忽然捏住他的肩膀,力气用的很大,他有些愤怒:“你怎么能这么说,怎么可以当做没发生!”
王安石变得冷静起来,越是疼痛他就越清醒,我们总有一天会变成敌人的。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冷冰冰地,说:“放开,我要走了。”
“不!你必须把话说清楚,我……你……”苏轼就是不想他走,非常不想。“咳咳,快放开,我可是大宋的宰相。不要耽误我执事。否则……”他说话带上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和强硬,和昨天那个脆弱的如同昙花的人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宰相,哼,苏轼的心情变得恼怒起来,这个词勾起了他很多不好的回忆。因为叛国罪牵连,被逼出京城,赶出苏府, “两年前的案子是你和太子主使的吧?”苏家历代为官,没想却败在他这一代。要不是他的父亲被免职,名义上的告老还乡,他会死于中途,他的母亲,又岂会悲伤而死?
苏家在汴京的产业全部充了公,他离开时允许带走的,不过几捆书而已。苏轼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这场灾难了。
少年时候的誓约——“同为宰相,共俸一主,同治天下,齐头并进。”
如今他成了高高在上万人敬仰前呼后拥的宠臣,而自己却落魄隐忍沦为迁客骚人。他是怎么做到的?
王安石的脸色很难看,苏家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当时的他也没有办法。赵顼的做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历代帝王初掌政权,肃清政敌是必须的,苏老爷的悲剧,他无能为力。怪只怪他没有看清局势。
他闭了闭眼,颤抖着唇说:“你不懂,陛下他自有打算……这么做都是为了大宋的天下……”维护一位有所为的天子,是作为臣子的天职。
苏轼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受伤。也好,就让他这么想吧,他们两个,早就该做个了断。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没什么可后悔的了。“天下?”苏轼冷笑起来,“现在的法令是你制定的?你为了天下就是增加赋税,征兵徭役,收敛钱财,改科举?”
国库面临亏空,与其让那些贪官污吏大肆搜刮百姓不如直接摆明了,让缴税的数额大白于天下。如果再不收集钱财,根本拿不出钱养兵。其实贿赂敌国用的钱财才是最大的物资消耗。
可是王安石什么也没解释,他态度也变得恶劣起来:“区区临安通判,也要管我的事吗?你先到邢堂上讲理去吧。快放开我!”
苏轼恶狠狠地抓住他的手,法令已经推行,威胁王安石起不了阻止的作用。他义正言辞地说:“我不会让你走的,除非,你把话说清楚!”
王安石挣扎起来,但是经过昨晚的事他根本无法挣脱苏轼的钳制,苏轼的笑容越来越冷:“我只是个小小的通判,可我小小的临安通判,却上了你这高高在上的宰相大人,你的身子真棒,可你的人品,真是臭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