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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6

作者:鬼师傅 当前章节:1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9

回应他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王安石的手心都打得发麻了。他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了。

一个耳光没有将他拉回理智的界限,反而将人推向了暴走边缘,苏轼完全想进了一个死胡同。

脑子里全是王安石那惑人的唇,他是怎么爬到那个位置的,用他勾人的身子?

他忽然感到强烈的屈辱,“王安石,你背叛了我。”

“既然你没有为我守身如玉,那就谈不上背叛!”

苏轼的瞳孔瞬间微缩,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在他心中,王安石是清冷如玉不可染指的,是明智而遵循古训的。

可是他居然放开胆子违背古训进行改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真像是一个陌生人。

“王安石,你变了。”

“哼,变了的人又岂止我一个!”

王安石应该是温和的,柔弱的,需要人保护的,可是他出人意料的让人产生寒意。

真是看走眼了。

王安石没有等着他从震惊和难受中恢复过来,他抽出了自己的手,拍了拍衣袖,故作厌恶地说:“这个地方真令人不舒服。苏通判,多谢你款待了。王某走了。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苏轼没有拦他。

他一直高傲冷漠地挺直腰背,打开大门,缓缓走了出去。刚阖上门,面具崩塌,他几乎瘫倒在地。这段距离,几乎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脊背上全是冷汗。

他皱着脸,咬紧牙关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几步,脚下一滑,就要跌倒在地,一个灰衣人忽然出现,并揽住了他摔倒的身子,让自己垫底。

可是这样依旧阻止不了他挤压的疼痛。王安石几乎要昏过去了。“大人!你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这个好心人,有些眼熟,好像是尚书府的,下人?“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灰衣人抱着他的腰不敢撒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小的,小的只是路过……”

“司马光派你来跟踪我?顺便监视我?”王安石的语言如同他的体温一样低的吓人。

“不是……大人,我家主人才是……”

“算了,别说了,带我回宋大人家。”

灰衣男子本想把人背在背上,王安石说:“就这样,带我回去。”

于是他脱下衣衫,将人小心地裹起来,抱在怀中,往太守的府邸飞奔而去。到达太守府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接近昏迷了。

但他拒绝任何人触碰,强撑着最后的意识洗了身子,直接命令回京,随从们哪敢照他的话去做,昨天放他走结果就不回来了,吓得那些侍卫满城去找,又不敢太声张。最后还是太守安抚了众人,说等第二日再看。

临安风月楼又多,若是大人去舒缓身心,给人找见了不是闹剧?一群人干等着,入了夜去寻人,总是有些困难的。

幸好一大早,人就回来了,却是给人抱回来的。

太后

苏轼的心像是空了一个大洞,钝钝地疼。他站在床边,衣衫凌乱,狼狈不已,愤怒,恼恨,失望让他忍不住捏紧了自己的手,脸上火烧火燎的疼痛提醒着他,方才所说之话,所做之事。

那人离去时毫不留情的背影。后悔没有后悔的余地!“哼,变了的人又岂止我一个!”

回头看一床狼藉,不禁恨上心头,猛然将被子铺盖掀翻狂扔在地,抬脚踢了几脚,仍解不了气。身边满满都是那人的气息,挥之不去,溺的人喘不过气来,

“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那没有温度的话语犹在耳畔回想,心中郁气无处发泄,折磨的人想要疯狂,王安石……真不甘心,我苏轼决不让你称心如意!

他重复着自己的想法,像是要提醒自己,不要轻易……

然而改革这种事情,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这赌注……是大宋啊!更别说,区区几条人命了。他想起自己的老师……当初引领北宋文坛的宗师欧阳修,落得那样的下场,不经得不到别人支持,也祸害了自己。

王安石这么做,而且做的比欧阳修更严重,大宋已经够乱的了,就算一心为国,也不可擅自进行改革,若是被全盘否决,就算他是宰相,也逃不了……殒身的结局。

一想及此,脑袋嗡嗡作响,心乱如麻,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他现在无权涉政,定要想个法子才是……

摇摇晃晃地走到后院,想打盆水给自己洗脸,却在墙边的竹竿上,看到了那件青色长衫。

锦线刺绣的流云,一圈圈晕染开来,风吹过来,那件衣衫轻轻摇摆,尽显落寞,仿佛就要从竹竿上坠落。那是他留下来的……东西。

苏轼叹了口气,走过去,却发现脚边吹来一片类似破布的事物……他伸手捡起来,模糊,黑白相间,墨迹斑斑。是块手绢。

这不是他的东西,疑惑地拾起来,仔细辨认了一番。其中几个字!月……金……流,年……苏轼忽然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定在原地!这!这个东西,是当年他写个王安石的词!耳中轰鸣,双眼泛酸,死死将绢帕揉在掌心……王安石啊……无论如何……还是恨不起来,他气,他恼……可是……叫人怎么恨……

颤抖着伸出瘦长的手指,抚上那件衣衫,如同抚摸自己爱人的脸……冰冷柔软……软塌塌地无依无靠,将布料触在脸上,鼻尖萦绕着那人特有的……体香。

他离去时的眼神,真叫人难受。苏轼把脸埋在衣服之上,颤抖着肩膀,跪倒在地。

良久……

狂风呜咽,树木沙沙作响,像是为这个痛苦的灵魂呐喊……

襟袖上,犹存残黛,渐减余香。

一自醉中忘了,奈何酒后思量。

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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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病了,回京行程延后!

在皇宫的赵顼接到这个消息时,有一瞬间心都提了起来,偏生都做好了要去迎接他的准备,未想居然在最后时刻生病了。这群饭桶是怎么保护人的!他在桌上狠狠拍了一掌,吓得旁边的内侍瑟瑟发抖。

赵顼甩甩袖子,一手指着侍立在旁的小太监,“你!过来给朕磨墨!”那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乖巧聪明,大大的眼睛透着灵气,小心翼翼走过去跪在案前开始磨砚,居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害怕得发抖。

赵顼执笔写了一封短笺,收在袖内,他在桌边踱着步子,沉吟一会,拍拍手说:“来人,给朕备马,朕要去临安!”内侍连忙疾步退了出去。

正在这时,太后却驾临了。年过四旬的华贵美妇盛装打扮,金步扶摇,双手拢在袖内,气势不怒而威。一群宫女太监跟在后面,跪在殿外等候。

她并不是赵顼的亲母,对这位“儿子”却很上心,她扬起略显瘦削的下巴,微微眯着眼,问他:“方才听陛下说,想去哪儿?”

赵顼暗自压住心中的烦躁,脸上却还带着孝顺儿子该有的和气:“没有,孩儿哪也不去,倒是母后,您的身体好些了么,需要再传御医看看么?最近天气不太好,母后还是少出来走动,多多休息才是……”

太后淡淡一笑,摆了摆流金长袖,说道:“我不碍事儿,倒是陛下你,整天忙得不见人影儿,也不来看看我老人家,想闷死哀家么……陛下啊……”

上前将人引了过来,坐在自己身边,皇帝闷闷地说:“母后又想来说王宰相的不是?在孩儿眼中,他不仅是自己的老师,也是不可多得的贤臣,请母后放下对他的偏见,认可他的功绩,攘外安内,均不放松……我们母子携手,共铸江山大业。”

太后心中暗自冷笑,皇帝的心思都被那王安石蒙住了,处处替他说话,这人有什么好的,偏生就得皇帝维护,搜刮银钱都搜刮到西宫了,别说是太后,任何人都以为这是那招摇过市的宰相又一个阳谋。

一定要找个人牵制他才行,太后心中早就有了盘算。如今朝廷几乎都是皇帝和宰相的人马,虽然她硬给儿子拉来的姻亲,寻了亲家,却不是那种为了独揽大权而安置心腹靠山的人,只不过威胁到自己私人利益的事,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怎么也不肯任人轻易冒犯,太后也不是好惹的!

她独具慧眼,不偏不倚相中了苏家……要向皇帝举荐的人,就是苏轼和苏辙。

先帝在时,苏氏在朝廷颇俱分量。只不过如今被拔除了在朝势力,却还是留了余地。苏老泉的两个儿子,一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总有一天会回到这个地方来,恰好能为她一用,再说,苏大写的词,她殿内还有好几篇呢,还是手抄版哦……

她从袖中伸出纤细手来,苍白的手指涂着丹蔻,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勾起唇角说:“哀家今个儿不是来与皇帝较劲的,是想为你分忧,给你找几个帮手。”皇帝垂下眼睑,袖中的手收紧,复又看向她。

太后忽然一笑,拿起笔在皇帝的草稿卷上写出了名字。

赵顼也淡淡笑了,两人的神色几乎一模一样。

哦?苏家二子,他未登基之前殿试的第二和第三名?他们写的奏折和书表赵顼也曾看过,虽然颇具胆识和辨析力,苏辙么,似乎还不错。略微回想了一下他们生平所做之事,苏辙还在冀州做知府呢。

至于苏轼么?他撑起下巴,皱了皱秀气的眉,对着太后鞠了一礼,说:“母后的好意朕心领了,待朕考虑一下吧。”

太后猜得出赵顼必定不喜他所说的这两个人,但——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当不法轻易拒绝。

达成目的的她,就不愿再停留半刻,站起身来,摆摆衣袖,告辞离去了。赵顼闭了闭眼,苏轼……他和先生……想到王安石现在对他可谓是半推半就。赵顼吐了一口气,……现下顾不得什么私情,最要紧的,还是如何面对那些大臣的日益增多的怨言。

至于先生,只能等他回来再说了。等他冷静下来,就知道自己……不能任性抛下手头这些事。先生……委屈你了。希望你快些好起来,回到朕的身边……

临安太守把全城最有名的大夫找了过来。大夫诊后出了房门,抹着汗给一群人解释大人乃是劳累过度,又淋了雨,受了寒气。

至于他的晕厥胸闷乃是常年顽疾,并不是那么容易根治的,给人开了药方拿去抓药,交代了一番饮食忌讳之后便携徒弟匆匆离开了。

他答应了这位大人,不敢跟别人说出他的真实的情况。

刚一看病人肌肤上的某些痕迹,他心中已经了然。病人的脸苍白中透出尴尬的粉色,给这早已不在乎人皮相的大夫也看呆了。

见他那样羞于启齿,又拘谨僵硬。大夫也不好多劝说几句。至于这种情况,他们医者见得也不少了。悄悄赠他一瓶上好的伤药。做了一些叮嘱,才离去。

王安石才舒了一口气,继续睡着,并把棉被拉上来,捂住,只露出半个脸。明日……一定要回去了。留在这儿一天,他就觉得折磨。

警告自己不要再去想了,刚昏睡过,脑袋闷闷地疼,却怎么也睡不着,几个时辰之前发生的事,一遍一遍摧残着他的意识。

宰相这场病,他一定会知晓,不得不上报与他了。至于理由……和大夫说的一致。子不甚清醒,却怎么也进不了梦乡,他想翻个身,却扯了痛处,疼的只嘶气。

自作孽……不可活。

两清了。我们。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你也,别再涉足这个深潭了,进去了,出不来,出不来的,子瞻……

一滴,两滴,像是梅花盛开。几年没流的眼泪,一个朝夕,把它流干吧。

灰衣男子将人送至太守府,等那人被簇拥的时候,他便退出喧闹之处,等别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不见了。

现在暴露了行踪,于王安石,是不能再跟下去了,不知回去主子会如何罚他。唉……

他想做的,其实是……劝劝自家主人,陷得太深,拔除的时候,会疼……很疼……

返京

三年期满,苏轼终究得以回到他,阔别已久的京城。濛被朝廷恩泽,苏轼成了翰林学士,帮天子起草文书。

苏轼为人,傲慢不羁,做事不稳重,还有前科,实在不是好人选……在天子提出是否要苏氏回朝的话时,大臣们沉默了半晌,陆陆续续开口,却没几个为他说好话的。

赵顼早知道王安石的态度,他表态自己不欢迎这位同门。自从为设立新政更换了血液以后,这儿的确不像以前那样,一直是文武百官吵架的场地,除了几个能够站稳脚跟的人能明明白白说出自己的观点,其他一干人等不过见机行事,模棱两可。

王安石手持玉斛,垂着头一言不发,任凭身后的人一个挨个站出来,或多或少发表点言论,赵顼坐在高处看不见他的表情。一场争论不了了之。

苏轼还是上京了,一到汴梁便受到太后的邀请,对于一个臣子这是莫大的荣幸,他无奈又想笑,若非太后是有心支持他的想法,实在不愿与后宫多有瓜葛。

离开前他去见了佛印,这个人过得似乎与世隔绝,或是淡然。任凭外界多烦扰,他的眼中依旧起不了一丝波澜。佛印送他一卷书,居然是陶渊明文集。

“和尚你真会开玩笑,”苏轼说,“我这是要回京去,做我该做的事,为了百姓,而不是归隐山林,为我一人。”

佛印只是摇摇头,说:“你现在有多少存银,借我一半。”

苏轼笑话和尚,平时大吃大喝,居然存不起银两,他自己也不是个会省钱的人,唉,也罢,到了京城,自己领的俸禄想必比在临安当个下等官员多得多,既然他想要,就给他一半,他慷慨地把自己的一半积蓄给了佛印,就没想着会要回来,至于妻儿,当然已经不须另算。他写信给弟弟,让他派把家人送到东京来。

自己先去赴任。

苏轼东山再起,充满斗志。内心的纠葛早就被他压在心底,在正事面前,每个人都是清醒而理智的。他以为自己可以施展拳脚,实施抱负。

可是有些人运气天生不好。苏轼就是个倒霉蛋儿。

他一路上,把革新运动的弊病都一一数落出来,语气要多委婉有多委婉,要多诚恳有多诚恳,一点儿不落下,他决心一定要给皇帝过目,王安石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四个字概括——劳民伤财。

这封谏书首先落在了太后手里,看得她忍不住拍手叫好,表示一定会携几个派系代表广大人民百姓一起支持苏轼……进行“□”运动,打倒王政。苏轼信心满满,蓄势待发。

去上朝……

第一日,沮丧而归,自我鼓励一下,重振雄风。第二日,还是沮丧而归,不放弃不抛弃,第三日……什么叫翻脸不认人,他算是见识到了。王安石就一动不动站在那儿,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巴拉巴拉地出来打击他。

还好还是有人支持他的,除了国丈张氏,太后亲族宋氏。居然……还有尚书部司马光。

很早以前他们不和,那是真的,虽然原因苏轼至今也没想明白,包括现在帮他,他也没想明白,不过不管如何说,人家愿意替他说话,苏轼还是很感激地看他一眼。没想司马光冷着脸还是不怎么理他。仿佛只是在阐述自己早已拟定的想法一样。

实际上司马光也发现了,改革过程中一些弊病,值得仔细推敲,只是那方案由王安石提出来的,他原先发表的意见,王安石没怎么采纳。

他自己也很矛盾。听苏轼的说法,和自己总结的有些类似,于是趁此机会,一并提出来。

先前反对的人数并未减少,赵顼虽然压住了一些,但是人心是很难控制的,改革必有牺牲,不是新的东西更替旧的东西,就是新的东西被古老的东西反扑。已经发行的条令,在短时间内当然不能看出良好的效果,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规章制度也是一样需要时间的。想要走这一步棋,必须弃子而行,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会证明给人看,他没有错,先生也没有错。

苏轼在太后支持下一连写了几份谏书,可谓苦口婆心,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老头子不停地在天子耳边说这样不行那样不可以。可是皇帝不听啊!气得他只想掀桌,想那王党一定得意极了。

他很生气很着急,去宰相府人家不给进。于是去尚书府。

司马光还是把人请进门了。秘密商量的结果是……不欢而散……

司马虽然帮了他说话,但却不代表他也承认这个人。在他心里苏轼就是个卑鄙小人。一个文人可以有很高的文学成就,不代表他就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虽然司马光不表示自己真是个好人,至少他没有坑害过好人。苏轼就是个祸害,他不会忘记这一点的。二人貌合神离,实在无话可说。

五月的天气已经够热,出门随便走上一圈,也会大汗淋漓。再次来到京城,苏轼的心境不似当初那么欢愉轻快,眉头都难以舒展,走起路来都快了许多,也无心顾及四周,别说与人去玩耍散心。

偶尔想到和尚对他的劝诫……应当算是劝诫了吧,入了凡尘,怎能轻易逃离,是福是祸,他已顾不上那么多。

沉思之中,不小心撞到了一群顽劣的孩童,阻了自己去路,孩子们以他为柱,绕着打转,嬉笑打闹,平白添加了他心中的烦闷之气,

他一挥衣袖,就要斥责小儿,却见旁边闪过一个人影,说不上熟悉,却让他难以释怀,印象深刻,看那副草莽打扮,满身风尘,背上的二胡摇摇欲坠,人却走得飞快。

苏轼来不及多想,不由自主掀开贴在身上的小孩,欲追过去一探究竟,却被拽住衣袖,小儿拉着他,一对机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笑嘻嘻地说:“公子,你的东西掉了……”原来是他身上挂的钱袋,苏轼接过来,沉沉地分量不差,抓在手里说声多谢,就冲开人群跑出去。

四处张望,人来人往之间,皆是陌生脸孔,已不见了那人身影,看错人了罢,他叹了口气,转身往苏府走,忽地回过神来,掏出那个锦囊一看,小包打开,倒过来一抖,一颗一颗小石子滚了出来,朝他脚边滚去。苏轼哼哼冷笑,暗骂自己倒霉,世风日下,京城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混乱了。他心里惆怅,连空钱袋也不要,就此扔在草丛中,走人

惊变

苏轼决定设法见王安石一面,不能等下去了。京城的气氛处处透着古怪,叫人不得安生。然始终 被拒,他心里倒更加气愤起来。却不料收至一封请柬。是王府的。王安石主动约他,真个不寻常。

他暗自冷笑,收了东西打发走差使,回屋内将自身好好打理了一番,摸摸下巴上那个淡淡的疤痕,长吁一口气,放下卷起的袖子,打发了欲与随他同行的下人,望了望天,此次机会不可错失,定要……改变些什么。他对自己说。

忽而又有了些许勇气,去面对激怒王安石的后果。

亲朋设宴,必有美酒相待。苏轼踩着木制的楼梯,发出空旷的响音。侍奉在外的小厮给他作揖,并告知他大人就在里面,为他掀起珠帘。

云纹刺绣的淡青绸衫,映着同色的梅骨,那人一只手撑在桌上,转头看着外边的风景,光亮之下,衬着他白皙的脖颈,如同白璧一般美好,全身上下透着高贵和不可侵犯的气息。

咫尺天涯……苏轼闭了闭眼,露出一个微笑,却透着一丝苦味。他先走过去,躬身一拜,说:“让王大人久等,苏某十分歉疚,拜以谢罪。”

王安石坐着没动,只是看着面前的人弯腰时头顶的乌发盘得一丝不苟,礼数做得不卑不亢,表情凝肃,像极了一位铮铮铁骨的谏臣。他并拢手指,轻轻往外一伸,说:“坐。”

作为臣下,苏轼没有理由先开口,王安石似心不在焉,垂着眼不做声,沉默在二人之间升华。

过了半晌王安石忽然一动,粉色的唇轻轻开合,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也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先不说那么多,今天我请你喝茶,先消消暑气……”

说毕他一招手,候在帐外的小厮立刻飞快跑去将酸甜的果酒和茶汤以及各类名牌糕点呈了上来,又迅速闪出帘外。苏轼的木头脸终于装不下去,王安石亲自拿起瓷杯给他倒了一杯淡红色的汁液,清香四溢。

双手接过去,尽量避免和他肌肤之亲。谢了多次,喝一口手中的美酒,凉气舒心,燥热去了不少,王安石一连给他倒了好几杯,苏轼老老实实地喝下去,忽地生出些送别的伤感来。

那是苏轼喝过的最美的酒,只因斟酒的人是他,那又是最难下咽的东西,因为斟酒之人是他的敌人。

他还是输了。直到失魂回府,被管家扶着身体大问他怎么了,直到他一回去,就放火烧了自己写的谏书。在王安石面前,他一次都没有赢过。

王安石说:“我希望你离开京城……”他甚至连奏疏都替苏轼写好了。王安石想让他去做临安太守,还承诺临安可以此减税三载。临安偏南,苏轼已经呆过,那是战火触及不到的平安宝地。

然这举动在苏轼眼中就是莫大的侮辱,史上没有哪一对政敌是这样得以解决的,一个太守就想收买他?他断然是要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拒绝地非常干脆,噼里啪啦的眼神对杀之后,王安石吐出一句话:“那你好自为之吧!”说吧挥袖走人。把奏疏也带走了。其实他根本没必要亲自来见一个翰林学士,只是有些事情,他以为自己能够避免让它变得更糟。

孰是孰非已经难以定论。“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天变不足畏!”

++++++++++++++++++++++++++++++++++++++++++++++++++++++++++++++++++++++++++++++++++++++++夜至,那余热还未散去,叫人无心做任何事,幸而有狂风吹至,疏了沉闷,乌云蔓延,却难减缓了人的躁动之心,茂密树叶沙沙作响,灯火照耀不到所有的黑暗。

朝廷对苏轼的此等态度,有人欢喜有人忧,真正清醒的人没有几个。

御花园,赵顼和王安石,在藤萝架下纳凉,石桌上摆着着冰镇的茶汤和精致的点心,却没怎么被动过。

欲有所得,必有所失。

当皇帝真是累,他孩子气地多次跟先生抱怨,只着薄薄的黄色单衣,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学着太学中那些怪才们嘟着嘴巴吹气。他的身体已经消瘦,阴影笼罩之下,更显憔悴。赵顼不过嘴上说说,这些抱怨撒娇的小动作,在太后面前都没做过。皇帝的减压运动做的太少,发发牢骚也实属当然,各种对策与计划扔在大刀阔斧地实施,二人心照不宣

这个姿态触动了王安石内心那块柔软之地,他散了白日的烦事,叹一口气,伸出手摸摸人的脑袋,抚顺他内心的浮躁。连先祖都没能完全做出不让人非议的事来,他一个孩子,做到中兴之主已经实属不易。“先生为何叹气?有又什么烦心事么?”

他枕着手臂,眼都不眨地望着王安石,却见先生轻笑一声,声音有些沙哑:“陛下可曾害怕?”

赵顼笑,害怕?母妃之死,幼年之弃,西夏为质,登基清政,战争,仇恨,血腥,残暴,生死……他说得清么,说不清,哭泣并不能挽回,畏惧也阻挡不住敌人,仁慈有时候会让自己送命。

莫不是,先生遇到什么难题了?他投向王安石的眼神带着暖意,摇头说:“小时候当然有过,我怕黑不敢走夜路,都要人背着呢……现在嘛,只要先生在,我觉得做什么事,都是意义的。所以,不害怕。”

“如果有一天,臣……臣不幸身死……陛下……”

“先生是怕做事惹怒我吗?我怎么可能让你去死!”

“不……臣的意思是……假若意外……臣罪该万死,不该说这些话,请陛下赎罪!”

赵顼扶住他的肩膀,长舒一口气,他:“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先生不必如此……现在这个样子,对赵顼来说一世难求,只要我在,定不会让先生涉险。只要先生在,赵顼……也不惧怕什么了。”

王安石心中一震,他无意去猜测帝王的真心,但此刻只教他安心。那代价……他已经收不回了。赵顼所做之事,足以打动铁石心肠。何况他不是。

难得的片刻宁静,二人互相依偎,居然显得相得益彰。先生的身体不好,自从上回他生病以来,二人已经没怎么亲密过。处理了一天公事,对着那些奏折实在提不起劲儿。

赵顼慢慢挪着身子,悄然凑近王安石的脸颊。

年轻的宰相僵硬了手脚,面上有些红,淡色的光泽从指尖流落,赵顼眯着眼睛反手覆之,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风华绝代。

这地方偏远幽静,倒是个纳凉的好去处。风吹得很大,二人的发丝飞扬,纠缠在一起。

沙沙的声音响的更大,似乎可以掩盖住……此时此刻那些不愿为人所知的一切。王安石的心在跳,他有点无措……赵顼的表情叫人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算了……这位天子的心思,实在难测得很。

忽地赵顼脊背挺直,站起身来,眼神警惕而凌厉,王安石不明所以跟着站起来,正要开口,“小心!”忽然被皇帝猛推一把,若不是后面有栏杆他几乎无法站稳。

眨眼之间,少年天子已经伸展衣袖,像只大蝴蝶一样闪出了凉亭,棱光映入他的眼……细细长长,尖锐的兵器。从方才他坐的位置闪。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黑衣蒙面,阴冷,决绝,只瞥他一眼……一扬手一个近乎完美地转身,翻下栏杆,朝明黄色的身影刺去。

王安石吓呆了,转眼之间二人已经对了几招……小皇帝虽然掏出个短兵器反抗,但依旧落了下风,狼狈地打了个滚,将人朝树林引去。

王安石脚有些抖,急忙跑出亭子,仰首用尽力气嘶喊:“快来人——抓刺客——”

被遣走的侍卫来得飞快,王安石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指了指方向,便追过去。

以一对数十,他没有胜算,那刺客已从树林中返回,他的长剑上鲜血淋漓,看了一眼包围过来的侍卫,他逃不了了,他蒙着面,但是他似乎在冷笑,他看了一眼缩在远处的王安石。

举着那把锋利地令人战栗地剑,对着自己的脸,狠狠地划,黑布包不住他的脸,鲜血涌了出来,血肉模糊的刺客高高举着他的剑,划开自己的右颈。鲜血洒满整个地面。

目睹了这一切的王安石,心肺似乎都跳出了嗓子眼,他颤抖着唇,无法言语。“陛下!!快去——”“御医!快宣御医——”人影喧哗,耳畔嘈杂,王安石紧紧撮住衣袖……这个人……好可怕!

陛下……赵顼!赵顼你怎么样?

等那个浴血的人儿被抱出来时,王安石几乎站立不住……有侍卫扶住他的后背,问他:“大人,您没事吧……”他眼都不眨地盯着被抱走的人,无力垂下的手臂,前一刻推开他,救了他的命。“你害怕吗?”

他捂住眼,不让别人看到他的害怕。如果……如果赵顼出事了……他惨白着脸,咬牙切齿:“宣刑部……”

赵顼……你千万不要!

入狱

皇帝三天没来上朝。尽管王安石和他身边几个近臣竭力隐瞒其实他已经危在旦夕,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人心不能稳定下来,朝廷必定先乱。

王安石几乎三天也没怎么合过眼,一想到皇帝鲜血淋漓的模样他就连小憩片刻也不敢,照顾在皇帝身边可谓……衣不解带。心里不知是担忧,还是歉疚……看着那张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心里被巨大的恐惧充斥,把手指伸进自己口中咬住,以免哭出声来。这是他效忠的天子,是皇帝,他们并肩作战,他们了解彼此。他怕自己,愧对全朝大臣,愧对大宋。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哽咽了几下,才悄然退出皇帝寝宫,“大人……”刑部尚书候在门外多时,他看着神色憔悴不堪的宰相大人,肚里的话有些说不出口。并没有查出什么有力的线索来,对外则宣称皇帝风寒,无法上朝。至于仵作验尸的结果,王安石已经过目了。

半个月之后,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王安石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了,床榻上的人终于能够睁眼时,他终于忍不住留下清泪。

对于那个刺客,查出来的结果并没多少有用的讯息,推断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个番人,民族仇恨太大,宋人恨不得把敌人杀之而后快,他们当然也是这样想。

怪只怪宫廷守卫太松散,防备不足。王安石想起来那一晚一部分守卫调出去练兵了,还有一部分调出去巡城,追究过往毫无意义,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加强宫廷守卫。这种教训绝不可以再承受一次。负责追查的是以前做过开封府尹的包氏之孙。

他们终于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刺客死前一直住在东京一家客栈内,侍卫们包围了那家客栈,搜出了一些东西——

一把二胡,一套棉布衣服,十两碎银,仅此而已。还有一张纸!重点是……那上面居然有一个人的字——“遁”。

若是普通人写的字,那可能还会让人疑难半天,可是这种字迹,只可能是一个人的。苏轼。

大家都镇住了……

赵顼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受伤过重,连床榻都下不了,一直休养了一个多月。

此后,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胸腹的伤口虽愈合,他总会有隐隐作痛的错觉。走几步路就容易喘气,直教人看的心痛不已。一到阴雨天气,浑身骨头酸痛的要命,叫人活受罪了。

至于苏轼……在赵顼复苏期间,士大夫一族的矛头全部对齐了他,有人趁机搜集出苏轼以前做的诗词,解其意,将之论处为——忤逆谋反,苏学士就此锒铛入狱。

朝廷分别从司马光,黄庭坚,和苏辙处又搜出了苏轼以前的作品来。他们自然也受到了牵连。原先站在苏轼身边的不少士族树倒猢狲散,他们亲友们接到这个噩耗,很多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提一字半句,互相来往也小心翼翼。苏辙方见哥哥传信要他把大嫂和侄子送往东京,却不料又闻苏轼入狱,还要以谋逆罪定死刑,只叫他呆在河南饭也吃不下,觉也不敢睡。带着苏轼的长子苏迈快马加鞭直奔东京来。

当今朝廷权势最大的人是谁?自然是宰相王安石。皇帝接连个把月不上朝,奏折都是他一手批阅的。苏辙接连致信给兄长身边的几位好友。

他恍惚想起很早以前,京城似乎也出过这样的案件,大臣因为得罪朝中的人,被污蔑,或因党派争斗被贬,那时候,那些前辈们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态,面对死亡呢。

他一想到兄长在等受死亡的煎熬,便焦急得连头发都快抓落了。几个士子回复的都和他的心情相差无几,或者破釜沉舟,以死为谏,去把哥哥换回来?大哥,你真是执着,远离天子,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至少可以安身立命……如今犯了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罪,叫他怎么办呢?

接近七月下旬,天气正是炎热的不得了,赵顼身着白衣,靠卧在榻上,一旁的侍者给他扇凉。似乎解不了多少暑气,他的身子瘦得有些脱形,再不复先前活力少年的精神十足。

这一场重创,受伤的不止他本人,还有整个大宋国。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双鬓冒着虚汗,有宫女不时上前给他擦脸和手脚。屋内点着安神香,袅袅烟雾绕梁而上,捉摸不定。

那一堆整理好的奏折就放置在一旁的桌上,十本里,有七是奏苏轼的……还有两本是奏灾情的,还有一本,是指责王安石的。

他微微摆摆手,示意来报的太监把人叫进来。

王安石在门外候了很久,约摸有一个时辰了吧,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

小太监走出来,对大人拱手作揖,悄声道:“陛下请大人进去……”

王安石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若是国泰民安,他的天子应当去找个气候清凉宜人的避暑胜地休养身心,而不是在这里忍受病痛和酷热。王安石心里愧疚稍重。

他不敢刺激赵顼,实际上好几本奏折被他私藏了一部分。老天爷难道就不肯歇口气?先是河北河西旱灾蝗灾,后是河东河南洪涝。黄河附近的州府颗粒无收,恰逢西南似有暴民暗地动作挑拨当地政府与住民关系,王安石简直要疯了。在这关头,赵顼遇刺,苏轼又被定了死罪。在家中照镜时,他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生了白发!

可见活在宋朝当个官员有多么不容易!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他指派了钦差去灾区安抚难民,又派人去负责镇压暴动。至于苏轼,放在国家的立场来看,这个时期处死他,就是对自身不利。这个朝廷中吃干饭的人永远除不干净。

他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做了这边的事务又去忙那边,有时候连饭也顾不上吃。

他一进去,周围的宫女们就退出了宫殿。

王安石整理衣袍,跪在地上拜了一拜:“为臣叩见陛下!”

赵顼一动不动地坐在软榻上,努力睁大眼睛看榻下的人,他一眨眼,长长的睫毛就轻轻颤动,像极了海里的一种贝壳。

良久,他有气无力的呼唤面前那人,他说:“先生……过来朕身边……”

王安石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一瞬间读懂了彼此的心意。王安石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话,他缓缓走过去,像是怕惊动了此刻的宁静。

赵顼张开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脑袋靠在他怀里,像是一个孩子……对长辈的眷恋。

王安石宁愿把这个人当做自己的儿子。可是他们根本又不是那样的关系。因为下一刻,两个人已经吻在一起。王安石完全获得了掌握权,他轻柔又强势地去吻这个孩子,想要给他安慰,给他依靠。

直至赵顼撑不住,呼吸急促,居然闷声咳了起来,王安石大惊,连忙扶住他的背,帮他顺气。看他苍白的脸泛出病态的粉红,乌发散乱地披下来,那模样叫王安石心中一阵阵刺痛。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望向窗外那一片茫然的白光,叫他怎么做抉择呢……

苏辙收到了佛印带给他的一包东西,也许这就是他给自己的答案,挽救兄长性命的法宝层层包裹之下,是个信封。打开一看, 白纸黑墨,居然是一叠交子(银票)……

他忽然就有了头绪。也许是因为自己太过着急了,所以没有想到那些法子。他拿出自己的财产,大嫂也凑了些私房钱给他,带着苏轼的大儿子一同去——探监。

苏轼是重犯,关押的地方也比较隐蔽,不知是不是暗中有哪位大人帮助,苏轼并没有像其他犯人那样遭受狱卒虐待,他坐在铺满干草的地上,闭着眼睛,神色有些灰败。

他早有预感自己逃不出那个圈子,只是没想到意外来得如此之快。说实话他没有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但是你不准备并不代表死亡不会到来。他一遍遍地回想未进监狱前佛印说过的话,王安石说过的话。“有些事情,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哪怕你最后,后悔了……”

后悔么?不,我只是有些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呐……

黄州

外面传来开门的刺耳声,一阵寒暄之后有人走了进来,逆光让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失明。他听见那人喊他:“哥!”发自肺腑的激动与伤感。

“爹爹。”苏辙身后露出一个小脑袋来,瞪着圆圆的眼睛看他,离开家才多久?几年吧。从小就没带在身边的儿子,也长这么大个儿了……

苏轼努力笑了笑,嗓音沙哑地连他自己也愣住了。他说:“你带他来见我最后一面么?咳咳……也好,能见到你们,我很高兴,黄泉路上,也不会太难过的……”他喃喃说着,只觉鼻子酸酸的,眼睛也有些胀痛。

苏辙大步走过来,把他抱在怀里,头埋在他肩膀上,止不住哽咽。

旁边的小孩扶着柱子站着,睁大眼睛,一脸纯真地看着他的叔叔和父亲。他的叔叔痛哭流涕,完全不符在外人眼中风流少爷的形象,倒是父亲笑呵呵地把人劝住,还耐心地给他揩眼泪。苏迈摸摸自己的脸颊,父亲抱过自己么?哄过自己么……

苏辙说:“子由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子瞻救出来,如果失败,我就陪你!我宁愿是自己代你去死,也不愿承受失去你的痛苦,我忍了这么多年,虽然和你一起长的大,可你一直拿我当个弟弟,我也只能做个弟弟,你看他的眼神,从来没看过我,你娶妻生子,我也娶妻生子,你做官,我也做官,你要死了,我若改不得命,自然也要陪你去的……你不仅是我哥,你还是我——”

苏轼猛然捂住了他的嘴,眼中尽是一片凄怆,又是那样冷静。他缓缓摇了摇头,连声说:“痴儿……痴儿……”却放开苏辙,走过去蹲下身子,摸摸苏迈的头,说:“好孩子,以后要乖乖的,听叔叔的话,听娘亲的话,不许给我捣乱,更不能学你老爹我……要孝顺,咱们苏家的人,一定要孝顺。以后啊,你就是男子汉了,要照顾好你的家人,别让他们难过,不然老爹做鬼也会来教训你的,嗯?”

苏迈眼中泛出闪烁的泪花来,微弱地回应了一声:“爹……”苏轼拍了拍他的头,转身对苏辙说:“子由,子瞻对不住你……有些事儿,咱们来生再算吧。听我说,回去以后,带着大家回四川去,京城不是咱们呆的地方,不适合,买几亩地,种种田,能养活家人就可以了。平安是福,平安是福。快些走吧……以后别来了。”

苏辙被他一席话说得有些愤怒,却又不好再说什么,最终都化成一股悲哀的味道,喉咙干涩得很,紧紧抓着苏轼的手臂,他说:“哥,不要这么说,不要说了,我一定要救你的!”

……

苏辙当真变卖了自己的家产,将它们投放给朝廷,并且提出以自己的官职来替兄长抵罪,历史上替亲友说情而被贬职的人不少,以自己官职为亲友抵罪的却不多见,他东奔西走,忙着打通关系求人帮忙,又节省开支,遣散了一批下人。

怕苏轼在牢里住不惯,把家里最舒服的器具偷偷送了些给苏轼,买通狱卒,每天都给苏轼送饭菜去,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见不着了一样小心翼翼。 日子长了连那狱卒也觉感叹不已,不知不觉间对这将死之人也有了些同情和尊敬。

苏轼装作一副感激涕零地模样接过狱卒递来的饭菜,看到里面没有鱼,他心里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苦涩地把饭菜吃掉,米粒也一颗颗吃完,说不定下一餐,他就吃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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