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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Zero][兰斯洛特X吉尔伽美什]Cage
LZ又来了……这次大概会写得稍微长一些>~<,传说兰斯洛特寻找圣杯时曾见过圣杯,却在试图碰触它时被热浪冲昏,之后昏迷二十四个昼夜才醒来,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1.
兰斯洛特醒来时看到了湛蓝色的天空,絮状的白云装饰在他视线的边缘,空气中充斥着蜂蜜的香甜。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他看不到太阳,可日光依旧刺眼。兰斯洛特抬起手臂挡在眼前,他听到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他喊高文,询问他,他们现在何处。没人回应他,他又呼唤加拉哈德和珀西瓦尔,他也没听到他们的声音。
兰斯洛特口渴难耐,喉咙里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再呼唤他的骑士伙伴,决定自己站起来看个究竟。这件事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困难,他的脑袋重的抬不起来,像是被人用铁棍偷袭了后脑勺,英勇的骑士抿紧双唇,又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晕乎乎的脑袋才算是恢复了应有的功能。
我摸到了圣杯。这是兰斯洛特首先回忆起来的事,他在一幢废弃的古堡里见到了自己长久以来追寻的圣杯。
他曾在亚瑟王的一次晚宴中目睹它耀眼的光辉,至此他便踏上寻觅圣杯的旅程。最终他得以见到这被神祝福的宝物,它被安置在一张巨大的银色圆桌上,周身散发淡淡的银色光泽。拥有洁白羽翼的天使们环绕着它,他们唱着动人的歌曲赞美神明。其中一个对他微笑,祝福了他。天使的祝福让他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朝圆桌走去,企图伸手触摸圣杯。就在他用双手举起圣杯的刹那,天使的祝福骤然消失,他们洁白的羽翼在瞬间染黑,他们不再高歌神明的伟大与智慧,脸上露出邪恶的微笑,朝他喷出红色的火焰。滚烫的热浪融化了他的宝剑与盔甲,恶魔用尾巴将他托起,举至高空后又将他放开,笑着看他坠入橙红的火海。这是兰斯洛特记忆的终点。
这一定是某个恶魔的恶作剧,圣杯并不在那儿,我看到的只是幻象。被恶魔作弄的骑士这么想着,调整了呼吸,用手掌撑着地面,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得去和高文他们说说这件事,警告他们千万别被虚幻的假象冲昏了头脑,真正的圣杯怎么可能在布满白骨的古堡现身。只有恶魔才会看上被战争重创的城堡,只有死神的镰刀才会挥向那片土地。
兰斯洛特扶着额头站起来,他双腿无力,手边又找不到支撑,摇晃了几下身子后才算站稳。他听到原先只是轻声交流的人们发出了惊讶的低呼,他抬眼环视四周,心中再次涌上那个疑问:这是哪儿?我现在身在何处?
身着各色布衫的男男女女将他围在中间,他们和他保持相当一段距离,皮肤黝黑,多数都有着一头浓黑茂密的头发。他们看着他,用眼角的余光,或是光明正大地打量他,女人躲在男人身后,男人显露出结实的胸膛,脸上写满誓要捍卫家园的忠诚。
在他们身后是一座土黄色的屋宇,不,不仅这座眼前唯一的建筑是土黄色的,就连这儿的土地也是土黄色的。兰斯洛特在原地转了个圈,他在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天地相接的景色,如同蓝色的宝石镶嵌在了黄金的底座上。
人们渐渐不再克制对他的议论,甚至有高个的卷发男子向他大声咆哮。兰斯洛特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他不知道不列颠是否存在这样的地方,不过起码,这里不是地狱。
兰斯洛特微微弯着腰,手习惯性地移向腰间,他想卸下武器来表示友好。可他的宝剑不在那儿,他沮丧地想起来他的宝剑被恶魔的火焰融化了。他扯着自己的衬衣衣领,把紫色的长发束在耳后,他想喝点水,他现在非常需要水。
可惜没人看懂他的手势,兴许有人看懂了,但是没人给他拿来水。他们看他的眼神警惕又谨慎,好像他是头离群的狼,随时都会扑上去咬他们一口。
兰斯洛特抹了把脸上的汗。“这儿可真热。”他皱着眉想道。
这时,人群忽然分出一个小口子,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那个方向,一个人跪下了,两个人跪下了,三个,四个……除了对眼前的状况摸不着头脑的兰斯洛特,其余人都跪下了。
他们的额头紧贴着地面,姿态谦卑。兰斯洛特朝他们跪拜的方向看去,大约是这片领地的领主来了吧。
他首先看到了一头狮子,趾高气昂地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出来,它棕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兰斯洛特,它也像在看一头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兽性,微微昂起的头颅似乎又在宣告一种不屑。它有身为万兽之王的自尊与自信,却不会轻易绕过侵犯他领土的任何入侵者。
兰斯洛特向后退了两步,跟在狮子后面出现的是五个低眉顺目的年轻人,一个用双手捧着一只金色的酒壶,另外两个怀抱水果,还有两个举着盛满鲜肉的托盘。这些人不可能跪拜一头狮子,更不可能像那几个低着头的年轻人献上虔诚。
兰斯洛特望着走在最后的男子,他无法从他的脸上读出年龄,他的长相俊美,胜过不列颠的所有美少年,这种相貌只因存在于神话传说中,他的身材匀称,比例协调,纤长却不瘦弱,健美却不太过壮实。他手持金色的酒杯,漫步到兰斯洛特面前。
这位想必是这里的领主,兰斯洛特仰望着他,他比这位黄金的领主要高出一些,可此刻他已不由自主屈膝跪下,只得仰起脖子注视他。
黄金的领主抚摸着雄狮颈间的毛发,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他的嘴唇动着,似乎是在和兰斯洛特说着什么,兰斯洛特听不懂,但他忽然明白天空中消失的太阳去了哪里。
兰斯洛特无言地凝视着这位黄金的领主,后者显然已经放弃了和他沟通的念头,皱着眉,默默喝下一口酒。
“吉尔伽美什。”黄金的领主将酒杯朝向自己,再度开口。兰斯洛特此时也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他报上姓名:“兰斯洛特。”
英雄王与骑士第一次交换了姓名,之后便陷入沉默。王的狮子无聊地晃动尾巴,驱赶蚊虫,汗水从兰斯洛特的鼻尖滴落,吉尔伽美什赏给他一颗葡萄,并决定带走这个突然出现在神庙前的紫发男子。围观的人群涌入伊什塔的神庙,纷纷向女神情倾诉心声,期望他们的王带走的是神之使者,而非毁灭的先兆。
闪闪就是给人感觉有太阳一样的光辉啊,小兰都看流汗了……闪闪捡到了一位骑士,以后要怎么办呢?放在宫殿里天天玩(好色的感觉)?在野外一起打怪兽行走江湖(好燃的感觉)?还是风花雪月看星星看月亮(好文艺的感觉)?嗷嗷嗷哪一个都好期待!
№21 ☆☆☆T_T于2011-12-23 00:28:59留言☆☆☆
闪闪的话,当然全都要试一下啦XD
关于恩奇都的问题,LZ这个设定是黑漆漆是在恩奇都消失之后出现的~
谢谢大家支持!虽说黑漆漆现在是穿越过来了,不过之后还是会涉及到四次圣杯战争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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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吉尔伽美什把兰斯洛特带到他的露天浴池,他找人扒光他,将他的裸体细细打量一番后,抬脚将他踹进浴池里。猝不及防的骑士掉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围坐在浴池四周的少女们惊呼着跳起。吉尔伽美什命令她们为他清洗身体,他希望他能好闻一些,起码别那么臭。
兰斯洛特从水里钻出个脑袋,他抹了把脸,看着粗暴倨傲的领主转身离开。裸着上身的少女取来羊奶和香料,一盆盆滚烫的热水被倒进浴池。他试图和她们交流,手指在空中比划,他想弄清楚自己现在在哪儿,离不列颠有多远,该怎么回去,最起码他想弄明白这儿有没有会说英语的人。侍女们不回答他,只是对他微笑,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们为他清洗头发,手法细腻,温柔的手指轻轻按压他的脑袋和脖子,似乎是在为他舒缓疲劳。兰斯洛特靠在浴池的边缘,他不再探究自己身在何处,他想这或许是恶魔给他的考验,在这表面安详的国度,一定隐藏着巨大的危险:恶龙潜伏在地下,狮子在夜晚行凶,领主是吸食人鲜血的野兽……
他的伙伴们此时此刻一定在寻找他吧,他失踪的消息想必也传到了卡梅洛,阿尔托利亚那双翡翠色的眼中是否已经被忧虑占据?格尼薇尔也……啊,格尼薇尔,兰斯洛特捧起清水往脸上扑,他想立刻赶回不列颠,出现在王与王后的面前,抹去她们脸上的忧伤,可他犹豫了,迟疑了,不得不承认,在落入异邦后,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离开。他在逃避。卡梅洛有他的君王,他的爱人,他的忠诚与背叛。
如果光靠勇猛与果敢便能劈开这双重的漩涡,世上便再没什么事能困扰骁勇善战的骑士。
兰斯洛特迈出水池,他这会儿已闻起来像块香喷喷的芝士蛋糕,一头长而卷曲的紫色头发也被人用发带束起。侍女们为他缠上白色的腰布,兰斯洛特不太习惯这样宽松暴露的款式。他低下头瞅着自己袒露在空气中的右侧胸膛,尽管结实,却并不好看,那上面留有两道显眼的伤疤。同样,这些生经百战的象征也留在了他的后背与手臂上。
一名短发的清瘦少年在他穿戴整齐后将他引至宫殿的平台。吉尔伽美什正在那儿举办热闹的宴会。长相漂亮的男孩们围着弹奏牛头琴的乐师起舞,穿金戴银的男人们兴高采烈的分享金色酒壶里的美酒,侍女们在烤熟的羊肉上撒下盐和百里香,空气里充斥着食物的香气。这情景让兰斯洛特想起打了胜仗的军队,他们在郊外燃起火堆,擦拭宝剑与盔甲,有人炫耀自己砍下二十个敌人的脑袋,便有不服输的骑士高声宣告自己杀敌百人,他们烤肉吃,喝着敌人留下的酒,和卷发的女人厮混,胜利的歌谣响彻夜空。
坐在石座上睥睨众人的王示意兰斯洛特到他身边去。兰斯洛特穿过拥挤的人群,他注意到宴席上那些好奇的眼神,他们交头接耳,就像他才醒来时见到的那些人一样,用警惕怀疑的眼神扫向他。他用同样警惕的眼神回敬他们,他时刻准备着接受魔鬼的考验。
吉尔伽美什给他一杯酒,他走下高高在上的王座,将兰斯洛特带至平台边。他不说话,笑着看平台下那片广袤的土地。兰斯洛特跟随着他的视线俯看下方,他看到城市,河流,树林,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有金色的太阳。
他向从天而降的骑士宣告自己的王土,他指着天,又望向太阳,目光在下方的城市扫了一圈后停在了兰斯洛特的脸上。
他将世界握在掌中,这是骄傲的宣言也是自大的警告。无论是危险的入侵者还是神明的使者,他都要他们拜倒在他的王权之下。他们必将臣服于他,拥有世界的英雄王。
兰斯洛特睁大了眼睛,他震惊,甚至惶恐。他在吉尔伽美什身上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光芒,如果说他所效忠的不列颠之王致力于保护家园,臣民,捍卫世界的公平与正义,那么他眼前这位黄金的君主就是整个世界。
吉尔伽美什狂妄的笑容变得轻蔑,兰斯洛特的惊讶让他满足,但随即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悲伤,为他湖水般澄澈的眼睛蒙上了迷蒙的薄雾。
“你在悲伤什么,紫发的男人,目睹王的所有为何让你如此悲伤?”吉尔伽美什对兰斯洛特说道。兰斯洛特听不明白,他茫然的摇头,吉尔伽美什扬起嘴角,“世上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将学会如何回答我,告诉我,取悦我。”
吉尔伽美什举高酒杯,向所有人宣布他已考证,兰斯洛特是神的使者,震惊于乌鲁克之王的成就而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所有人必须服从他,对他恭敬。他叫来最聪明的书记官,命令他在七天内教会兰斯洛特说话认字。
兰斯洛特学得非常积极,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对话。他和年轻的书记官坐在毯子上研究泥石板上的文字时,吉尔伽美什常坐在不远处看他们,他和他的狮子玩耍,赐给他们酒与面包。
乌鲁克的白天燥热难耐,作为王的客人,神的使者,兰斯洛特有幸每天都能洗上一个热水澡。他发现吉尔伽美什喜欢在他洗澡时吃着苹果或石榴在浴池边溜达,他绕着浴池打转,兰斯洛特与他练习简单的对话。他在这座名为乌鲁克的城市里住了三天,这个时代离他所在的年代非常遥远,这里很热,这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这里的王叫吉尔伽美什,他有三分之一的神性,他金发红瞳,与众不同。
“兰斯洛特,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吉尔伽美什问他。
“什么?”兰斯洛特站在温水里看他。
“你的名字,在你的语言里,你不属于这里。”吉尔伽美什解释了他的疑问,兰斯洛特笑着回答道:“没有特别的意思。”
“骑士是什么?”吉尔伽美什又问,在他问及兰斯洛特的身份时,他提起过这个陌生的单词,吉尔伽美什还挺喜欢舌尖低着上齿的感觉。
“守护,王。”兰斯洛特挠了挠鼻尖,努力回忆着能用来形容骑士的词语。
吉尔伽美什做了个“就此打住”的手势,他们的对话戛然而止。兰斯洛特为自己缠上腰带,他的动作生涩,绑了好几次才保准腰带不会从腰上松开。
“格尼薇尔。”吉尔伽美什站在离他不足两步的距离对他吐出这个令骑士倍感煎熬的名字。
“你在梦中呼唤他。”吉尔伽美什笑着将一颗血色的石榴推进嘴里。
兰斯洛特垂下眼,几缕紫色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滑落至胸前。吉尔伽美什示意他抬起头,“情人?神?”
兰斯洛特想念不列颠,他的爱情和荣誉全在那里,可讽刺的是,正是他的爱情为他的荣誉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洞穿他内心的力量将他带到这里,它一定是听到了他内心深处关于逃避的渴求。这不是骑士,这是懦夫!骑士该挥舞利剑,冲锋陷阵,争取爱情,保卫君王,而不该躲在千年前的传说中,因为责任和思念而瑟索不前。
吉尔伽美什靠近他,“告诉我,你的悲伤。”
兰斯洛特抬起眼,吉尔伽美什白净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妖异异常,他红色的瞳孔闪动着,蛇一般诱惑着他。
“我爱她,她属于王,我效忠王。”兰斯洛特在吉尔伽美什的凝视下如此说道。
他是伊甸园里引诱夏娃食下禁果的蛇,迫使人们直面令人羞耻的真相。
吉尔伽美什笑了起来,他伸手勾来一缕兰斯洛特的长发,湿漉漉的发丝弄湿了他的指腹。
“有趣。”他说。
兰斯洛特和他并肩走在宫殿的长廊里,他们来到吉尔伽美什的寝室,坐在月光里喝酒。风从窗口吹进来,盘踞在寝室一角的雄狮睁开眼,百无聊赖地瞥了他们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阖上了眼。
吉尔伽美什尝了口新制的啤酒,为兰斯洛特倒了一杯。
“无须悲伤,爱人终会消失,生命总有终结,旭日西沉,群星黯淡,神也将从天上坠落。悲伤让美丽的人变得丑陋,何不愉悦至死,骑士?”
这句子里的多数词语让兰斯洛特摸不着头脑,他被吉尔伽美什说话的姿态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晚他们喝了许多酒,说了很多话,用各自的语言,在互相听不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的状况下聊了一整夜。
抓个虫子,闪闪是三分之二神性。这对CP好萌,LZ不要大意的继续GD吧!
№33 ☆☆☆0 v 0于2011-12-23 16:33:49留言☆☆☆
LZ真是个完蛋货!!这个设定也能写错!!对不起!!!跪
这是刚刚丧夫的寡妇和老板女人的男人【好复杂】的组合啊!!!
№41 ☆☆☆楼主我嫁于2011-12-24 01:35:00留言☆☆☆
H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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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天早上兰斯洛特被狮子毛茸茸的大脑袋拱醒,雄狮嘴里满是血腥味,它踢翻了兰斯洛特身侧的酒杯,小半杯没喝完的酒流到了地上。兰斯洛特抓着衣摆站起身,从户外吹来一阵热风,让他彻底清醒。
昨夜与他开怀畅饮的吉尔伽美什也已经起身,铺在地上的软垫和毯子被两人睡得乱糟糟的,他的头发散开,黑色的发带挤在软垫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兰斯洛特弯腰拾起发带,他可不觉得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披散一头长发在肩头是个好主意。
雄狮在寝室里踱步,选了个阴凉的位置躺下,懒洋洋地舔着前爪。兰斯洛特绑头发的时候,瞥了眼站在寝室中央的吉尔伽美什,他背对着他,上身脱光了,纯白的布料垂在腰际。他正在研究手上一件棕色的布衫。
兰斯洛特定睛分辨,随即笑了起来,原来那天他在浴池边被人扒下的衣服到了吉尔伽美什的手上。
吉尔伽美什站着摆弄布衫,先是套了个脑袋进去, 接着伸出左手,然后是右手。兰斯洛特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特别宽松,两人在身高体格方面的差距使得吉尔伽美什与他身上这件布衫是那么格格不入。兰斯洛特走到他面前,吉尔伽美什看到他后,双手叉着腰问他:“如何?”
兰斯洛特笑着为他卷起过长的衣袖,他不知该怎么告诉吉尔伽美什他不适合穿成这样,他该穿白色,露出雪白的肌肤和手臂的线条,像个神话中的美少年一样毫无保留地展露他的美。
“这难道是你们的王的品位?所有人都得穿成这样?这可太糟糕了,他们晒不到太阳,哼,杂种的审美。”吉尔伽美什对自己身上的衣服评头论足一番后,脱了上衣扔在地上。他不准兰斯洛特拿起它:“不,骑士,你应该穿成这样,伤疤是荣誉。”
兰斯洛特听懂了“伤疤”,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吉尔伽美什便顺着这个话题和兰斯洛特讲起自己大战天牛的故事。兰斯洛特听不明白,但这并不阻碍他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聆听者。他们坐在户外就着蜂蜜水吃面包,英雄王一开始是笑着的,后来他的笑容渐渐消失,最后他停下了叙述,摇晃着自己的金酒杯,默不出声。
这回轮到兰斯洛特问他了:“您在悲伤什么?”
吉尔伽美什微扬起头,手指搭在下巴上,坐在他的王座上拒绝承认骑士的指控。
“王从不悲伤,亦不懂得何为悲伤。”
他坚定否认的眼神让兰斯洛特想起阿尔托利亚,用自己柔弱的双肩背负起不列颠的骑士王,不懂人类感情的骑士王。此时此刻她正在做些什么,是否又披上银白色铠甲,准备为人民出征。兰斯洛特望向远方,地平线是一条模糊的黄色粗线,风卷起沙尘,如同有千军万马浩浩荡荡自彼方杀来。
吉尔伽美什站起身,他想去野外狩猎。
出乎兰斯洛特意料的是,嗜好生肉的雄狮没有跟他们一块儿走,它留在了阴凉的宫殿里午睡。吉尔伽美什带着许多仆人和他一起来到了乌鲁克外的一条细流旁,河水平缓,对岸有一群野牛,正在悠闲地享受着阳光与青草。吉尔伽美什为这次狩猎准备了三种武器:长矛,弓箭和石块。这三种武器分别涂成了白色和黑色,吉尔伽美什对兰斯洛特笑着说:“让我见识见识你守护王的能力吧。”
他的话里并无挑衅,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既不看好也不看坏。他首先派出了强壮的斗士,那是个黑发的汉子,肩膀宽阔,背部的肌肉隆起,小而圆的脑袋装饰在粗壮的颈子上,要是再给他安上两个角,他就能混进野牛群里而不被发现。
壮汉选择了棍子被涂成白色的长矛,他的臂力惊人,投掷时甚至能看到肌肉下密布的经脉。司役们低着脑袋,默默承受着烈日的烤炙,其中两个好奇心强的,稍微抬起头,瞥了眼对岸。野牛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乱作一团,牛蹄在沙地上踢踢踏踏,过了好一会儿,飞起的沙尘才散开,吉尔伽美什叫来一名视力极佳的书记官询问结果。
“回禀王,长矛扎在了野牛身上,沙地上有血,牛群们围着血打转。”书记官踮起脚尖,举起手挡在额前,报告道。
“死了吗?”
“不,还活着。”书记官说道。壮汉活动着自己的胳膊,他的眉毛长得有些集中,无论何时看上去都在生气似的。他似乎想和吉尔伽美什说什么,却被他挑眉阻止,只得闭上嘴巴,退到一众司役后头。
黑色的长矛被递到了兰斯洛特面前,他的肌肉显然没有壮汉那么夸张,他也好久没用过长矛,他决定先熟悉一下这陌生的武器。
手捧水果和美酒的司役在他准备的间隙紧挨着说着什么,很快,背着弓箭和石块的司役也加入了他们,秘密的耳语从一个传到了另一个。吉尔伽美什喝着酒,他希望乌鲁克的这个午后能稍微有趣一些,鲜血他已经看腻,是时候来点其他什么刺激了。
兰斯洛特投出了他的长矛,黑色的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结结实实地戳进了野牛群中。
“你看到了什么?”吉尔伽美什咬了口爽脆多汁的甜瓜问道。
书记官望了好一会儿,才向他禀报:“一只野牛的眼里插着黑色的长矛,他在原地狂舞,所有野牛都围着他。”
“舞姿如何?”
“狂放,优美。”
吉尔伽美什舔着手指上甜蜜的果汁,将瓜皮扔到了地上,他叫人带走了蛮牛般的壮汉。司役们脸上露出了失望的深情,唯独侍奉英雄王饮酒的那位得意的笑了。吉尔伽美什询问跟随英雄王前来狩猎的勇者中,谁是使用弓箭的好手。
有人站出来了,他身穿红色的袍子,耳朵上插着根羽毛:“英雄王啊,我的父母兄妹都称赞我的箭得到大神安的青睐,能去往我想它去的任何地方。”
吉尔伽美什微微动了动下巴,没再多看他一眼。他将兰斯洛特唤到身边:“来吧,让本王瞧瞧还有什么比野牛狂乱的舞姿更为动人。”
兰斯洛特接过黑色的弓箭,他用惯宝剑,可也喜欢弓箭,它们借风远行,自由自在。
侍奉王的司役们悄悄交换了银币,眼神有意无意地瞥过兰斯洛特的脸,接着又开始低声交换各自对胜负的判断。
红色的弓箭手用五支箭杀死了一头野牛,牛群慌乱,向四面八方跑开。兰斯洛特用了四支箭,一支射中了领头往东面逃跑的野牛的的右前腿,一支扎进了带着一小部分牛群往西面去的野牛的左前腿,一支抢在三头野牛躲进岩石前射中了带领它们的野牛的右后腿,还有最后一支留在了一头试图越过河川的野牛额头。
“回禀伟大的王,它们现在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书记官眺望着说道。
牛蹄在黄沙中若隐若现,哞哞的叫声从对岸传来,它们用角对决,顶撞伙伴,意在决出下一任首领,决定去向。吉尔伽美什摸着下巴,称之为:“有趣的场景。”
他对兰斯洛特的表现非常满意,和他分饮自己杯中醇香的美酒。兰斯洛特没有说话,静静饮下一口酒,吉尔伽美什问他是否在想念故乡。兰斯洛特一楞,这位总是高高在上的王者在读出他的悲伤之后又将他对不列颠的思念看穿。
“那里是金色还是银色。”吉尔伽美什走到背着背篓的司役面前,取出一块石头,在手中掂量。
兰斯洛特望向西面,想了会儿说:“那里是金色的。”
尽管长时间被灰色与红色笼罩,但是无可否认,金色的光芒依旧眷顾着不列颠。
“哦?那在那里也能见到这样的景色吗?”吉尔伽美什走到河边,在没有做任何准备活动的前提下,将手中的石块朝对岸扔去,他的动作极尽轻巧,产生的效果却让兰斯洛特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抬起手臂遮住了口鼻,兰斯洛特下意识地挥舞手臂试图驱散眼前粉尘,他看到河的对岸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狰狞的裂痕在地面张牙舞爪。吉尔伽美什站在他身旁,那些飞扬的尘埃无法接近他,他是超然物外的存在,一切雨,所有风,世间万物都得为他让出道路。
“告诉我,在你的故乡,是否有人有这样的力量。”吉尔伽美什问道。
他有让人臣服的力量,兰斯洛特忍不住屈膝跪下,他摇头:“并没有。”
“那便无须怀念,弱者与女人都无须怀念,只有强者才值得思念与回忆。”
兰斯洛特想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无论是强是弱,是破败还是繁华,那里终是他的故乡,他在那里出生,长大,经历艰辛的战斗,品尝失败的苦涩和胜利的欢欣,享受爱与被爱的煎熬与甜蜜。他爱不列颠,爱那里的每一寸土地,爱他的父亲母亲,他的伙伴,他的王,他的情人;还有孩子们的笑脸,女人们的歌声,冲锋的号角……
他爱不列颠的一切,它的混乱与和平,它的强大与弱小。
拥有世界的英雄王不会懂这些,兰斯洛特怀疑他没有感情,作为他灵魂一部分的人性没有爱的能力。他强大,强大到不需要爱,他追求愉悦,世上一切若不能愉悦他便没有存在的价值。
兰斯洛特皱着眉,终于将驳斥英雄王言论的话说了出来:“王不懂爱。”
吉尔伽美什没有否认,他的嘴边勾起一抹兰斯洛特熟悉的微笑,“作为余兴节目,你的表现很好。”
4.
晚上,兰斯洛特来到了伊什塔的神庙前。他从广场的那一头走到了另外一头,接着又走回到了中心的位置,来回踱步。他试图才在广阔的广场上找到返乡的线索,比如一道咒语或是一个精巧的机关。他蹲在地上,用手掌拂去沙尘,认真仔细地在广场上寻找着蛛丝马迹。
这事他三天前就该做了,在来到乌鲁克的第一天晚上他就该这么做。可他没有,他内心里久久隐藏的软弱成了他的的借口,兰斯洛特坐到地上,搓了搓手心,抬头望着天上的弯月。他违背了自己的骑士道,在弄明白自己落入了数千年前的古国时,他放弃了勇敢,沉溺于陌生的闲逸之中。他应牵着骏马,带上水和干粮,一路往西方去,不管路途有多遥远,条件有多恶劣,他都必须这样做,必须回到卡梅洛,尽忠职守。
可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说是害怕卡梅洛被外敌侵入,他大可不必担心,尽管这么想有些不负责任,可没有了他的圆桌骑士,也依旧拥有不俗的战斗力,阿尔托利亚也是绝不会放弃的类型。那么,是为了格尼薇尔?如果他对格尼薇尔的爱已经超越为王效忠的信念,那早就该带她离开,远走天 涯。
他到底为谁而战?
踟蹰和迷茫第一次那么深刻地烙印在了骑士的眼中。兰斯洛特开始觉得他昏迷前看到的景象不再是恶魔的作弄,而是天主的意思,他看到了地狱,那将是他的灵魂被灼烧的地方。这是天主给他的启示:他是罪人,永远无法得到宽恕,他的肉体将会死亡,甚至连灵魂也会被腐蚀。他没有资格碰触圣杯,没有资格获得圣杯。
他站起来,抖了抖腰部上的沙粒,眼神扫过伊什塔秀的神庙时,看到了踏月而来的吉尔伽美什。他踩着这张长而薄的银白色毯子走到他面前,兰斯洛特注视着他,他以为英雄王从不拜祭神明。
“如果你愿意,可以接我的班,继续骂被供奉在那里的女人。”吉尔伽美什走到了兰斯洛特面前,眼神轻佻地打量他,“可以用异国的语言,他们太蠢,听不懂的同时一定以为你是在赞美他们。”
兰斯洛特被他逗笑了,吉尔伽美什说话的神情还像个孩子,个子长够了,可心智还没成熟,讨厌家里的一切,自以为是,目中无人。
“你笑什么?”吉尔伽美什皱着眉问道。
兰斯洛特摇头,他继续追问:“你在这里干什么,等带你来的人把你带走?”
兰斯洛特迟疑着点了点头,吉尔伽美什嗤笑一声,说道:“那必须得经过本王的同意。”
“同意?”
“是的,在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本王,就算要带走你的一根头发,也都需要我的批准。”吉尔伽美什用霸道的眼神瞪着兰斯洛特,他喜欢他的紫色头发,这陌生的颜色经由月光的渲染,显得那么柔和,光滑,像一匹看不到编织缝隙的亚麻布,华美,罕见。
“告诉我,你为什么希望离开?”吉尔伽美什自大地昂起下巴,“来过乌鲁克的人都为它着迷,从没有人希望离开。”
“我的家,不在这里。”兰斯洛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屋子的造型。
吉尔伽美什不屑地扬起一边眉毛:“那就把这儿变成你的家,你喜欢街上的哪间屋子,它就会成为你的,当然,你也可以住在宫殿里。你要女人还是要男人?□□的仆人要多少给你多少,黄金和宝石可以堆满你所能看到的世界。”
兰斯洛特静静听他说完,他想把下午那句话再对吉尔伽美什说一遍:王不懂爱。他的分享与赐予并不是基于对人的爱和信赖,而是褒奖,作为愉悦王的奖励,这是不带任何感情的赏赐,并不能让人欣喜。
“爱情可以培养,伟大的友谊也可以重新萌芽,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你所效忠的王更伟大。”吉尔伽美什抱着胳膊细数乌鲁克的美丽繁华,他像在炫耀自己的作品一般,洋洋得意。
兰斯洛特踢开脚下的石子,他听完了吉尔伽美什的长篇大论以示礼貌。
“王不会懂,人不一样,都不一样。”他说。
“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不同。”吉尔伽美什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兰斯洛特反驳他,“所有人都不一样,样貌,举止,灵魂,都是独一无二!”
吉尔伽美什却笑了:“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他指着自己,“王,”然后又指着兰斯洛特,“和其他人。”
“王就没有朋友,爱人,家人,伙伴??”兰斯洛特捏着拳头质问他,“所有人在王的眼里都是余兴节目和卑微的奴仆吗??”
吉尔伽美什冷冷地打断他,“王有过一个朋友,他被风带走。记住,骑士,所有的唯一都会消失,被死亡的风暴碾碎。”
“死亡……”兰斯洛特低声呢喃,他不太自然地瞥了眼吉尔伽美什,对方并没在看他,而是望着夜色浓厚的远方。
“死亡分割肉体与灵魂,肉体消逝,而伟大崇高的灵魂将被铭记。王的故事被记录,被传诵,人们将王的神话口耳相传,王即是伟大,强壮,美,王既是世间万物,又是独一无二!王的灵魂之火永远不会熄灭,这就是王与其他人的不同。”
夜空在颤抖,大地在震动,吉尔伽美什立在广场的中央大笑不止。
兰斯洛特却泼他凉水:“在我的时代,王并不知名。”
吉尔伽美什挑起他的下巴:“看着吧骑士,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的手指拨弄着兰斯洛特的长发,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红色的眼中立即涌上了不一样的光彩。
“你是否吻过的你的爱人?”
“吻过……”
“是否进入过她的身体?”
“我们的关系纯洁!”兰斯洛特立即辩解,他生气地向后退出两步,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进入了决斗的状态,他不容有人玷污王后的名节。
吉尔伽美什嘲笑他:“只有蠢货才会认为性 爱是污 秽,不洁。”
兰斯洛特咬牙怒视他,吉尔伽美什轻描淡写地说:“既然你如此爱她,为何不带走她。”
“不,我不能……”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被哀伤所取代。兰斯洛特低下头,这话题让他觉得沉重,压弯了他的脊背。
吉尔伽美什发现骑士悲伤时的神色拿来当下酒的小菜非常合适。他说道:“你亦不懂爱。”
兰斯洛特不禁自问:“爱,是什么……”
“是愉悦。”吉尔伽美什往街上走,“如若不能感到愉悦,世上一切情感皆是无用。”
兰斯洛特跟在他身后,他没法赞同吉尔伽美什的观点,但依然跟着他穿过街道,回到了他的宫殿。目前看来他和人沟通已经不成问题,他打算明早找一个当地的巫师问问,是不是有什么扭转时空的魔法能带他回去。
吉尔伽美什邀他饮酒,在兰斯洛特拿起酒杯的时候,他取下右手手腕上镶嵌着玛瑙和绿松石的黄金手镯给兰斯洛特扣上。他说这是对兰斯洛特下午所表现出的英勇的奖励。
绿松石的色泽让兰斯洛特想起格尼薇尔,她有一条最心爱的长裙就是这个颜色,她常穿着它与他幽会,在花园里,泉水边,互诉衷肠。
兰斯洛特低垂着眼睛,专注地看着手镯,连酒也不喝一口。吉尔伽美什猜测他又在犯思乡病。
“你想去找一个巫师,探寻回到你所在的时代的方法,是吗?”吉尔伽美什问道。
兰斯洛特点头承认了,吉尔伽美什提出假设,“当你回去,一切已经消失,你会如何?”
“在痛苦中追忆,埋葬自己。”兰斯洛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真是无趣的主意。”吉尔伽美什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兰斯洛特神色凝重地说:“王不懂。”
一天里遭到三次否定却没激起吉尔伽美什的怒火,他平静地打量紫发的骑士,已经很久没有人反驳他,否定他,在他面前固执坚持。吉尔伽美什端着酒杯踩在柔软的羊毛毯上,手指伸进酒液里搅了搅,他开始在墙上画画。
“城。”他说,在土黄色的平坦表面上描绘环城,线条潦草,轮廓精准。兰斯洛特缓缓抬起头,吉尔伽美什接着画,他画来一阵风,将城市卷走,接着是雨,雨点在平原上砸下深深浅浅的坑,雨水汇聚,最终形成河流。河流一路蜿蜒触及新的平原,城市再次被建立,然后又是风,又是雨,如此反复。
兰斯洛特问骄傲的英雄王,“王所建立的城市,乌鲁克也会消失吗?”
吉尔伽美什却说:“你告诉我。”
兰斯洛特笑了笑,来自千年后的他确实比吉尔伽美什更有发言权,吉尔伽美什也笑了:“骑士啊,你还不明白吗,在这些循环往复的过程中,有什么从未发生过变化?”
兰斯洛特说:“太阳。”
无论它所照耀的是平原抑或河川,太阳都在那儿,高悬空中,从未变化。
吉尔伽美什发出轻蔑的哼笑声,“不,我没画太阳。”
兰斯洛特恍然大悟,“是王。”
执笔者,规则的建立者,拥有者,英雄王。
“无知的杂种只懂遵循规律,从陆地迁移到河上,王说不,因为他创造规则,承担责任,建立秩序。”吉尔伽美什弯腰拿起托盘上的一串葡萄,摘下一颗放在嘴里,对它的甜度表示满意,“一切感情仅仅是以免杂种的人生太过无趣而滋生的附属品。”
“我与王不同,我是普通人。”兰斯洛特说道。他成不了执笔人,无法建立起世界的秩序,所以他热爱一切,会因为失去而痛苦,因为拥有而倍感幸福。
“所以你更会明白。”
兰斯洛特闻言一怔,他品位着吉尔伽美什的理论。如此嚣张的王仅此一个,所有其他人都活在有限的时间里,也终将成为海中的一块石头,无论如何执着,如何思念,所有的爱恨终究都会消失,沉入历史之海。
吉尔伽美什在沉默的骑士身边转圈,用命令的口吻让他抬起头来。兰斯洛特看向他。
“神会被时代淘汰,人会死于疾病和衰老,只有王能战胜时间。”
如此说着话的英雄王全身闪闪发光,他的王道充满了神话的力量,藐视一切俗世的枷锁,甚至神明。他更接近创世主这样的角色,但又与他们不同,他的身体里藏着战斗,抗争的意识,与天上天下一切忤逆他的存在斗争。
“现在轮到你来告诉我,你还思念自己的故乡吗?”吉尔伽美什自信地问道。
亚瑟王不懂人类的感情,英雄王不懂爱,对兰斯洛特来说,他们在作为王的方面都有欠缺,后者的王道霸道,狂妄,冷酷,甚至残忍,却又那么接近真相。
“王啊……”兰斯洛特轻声呼唤他,吉尔伽美什在他眼中已看不到迷茫,他问兰斯洛特,“现在你在想些什么?”他蘸了点酒,在墙上画了一个女人的身体。
“回到故乡。”兰斯洛特手执酒杯微笑着碰了碰吉尔伽美什的酒杯,吉尔伽美什哈哈大笑,兰斯洛特的固执让他打开眼界,他可以理解英雄王的理论,却无法赞同,吉尔伽美什猜想,他至死都不会赞同。
这就是骑士吗?忠诚,执着,信念坚定。
吉尔伽美什坐到毛毯上,靠着软垫,单手托腮歪着脑袋问他,“如果无法回去?”
“那就往西面走。”
“往西面走二十天也是黄土。”
“那就继续。”
“你一生都无法抵达。”
“这就是我的愉悦。”
吉尔伽美什在争论结束时吻了兰斯洛特,兰斯洛特以为这是某种特殊的礼节,没有回避。
5.
吉尔伽美什心想,如果他年轻些,在遇到兰斯洛特的那一天兴许会和他打一架,而不是报上姓名后将他带回宫殿。他已经没有那么喜欢打架了,吝啬地将自己的能力藏了起来,坐在王座上享受阳光与佳酿更让他快乐,这种快乐在他的挚友离开后尤为深刻。他也曾恐惧过死亡,害怕得离开了乌鲁克,向长寿的老人请教长生不死的秘方。
老人说,去海里吧,你会看到一株仙草,那就是永生的秘密。
他潜到海底,摘下了柔软的仙草,心满意足地踏上回程的旅途。然而,必定是 命运作弄,他在沐浴休息时,恰巧有条好事的蛇潜入了英雄王的领域,夺走了他的仙草。
死亡将降临在他身上,他无法逃避。吉尔伽美什那时才真切地认识到这一点,然而,他望着太阳和云朵,他知道天上的神们在看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赶在他们嘲笑他之前先对他们大笑,这些无知愚昧的神明啊,竟然试图用这样的方法击败他!
吉尔伽美什大声告诉他们,他们错了,大错特错!他相信总有一种力量能超越死亡,他相信时间不会带走他。他回到乌鲁克,叫来十个书记官,他看着他们用文字记录下他的故事,他将被人记住,他的灵魂将升华,成为超越时空限制的不朽。
吉尔伽美什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兰斯洛特的嘴唇上有小麦的味道。突然被吻了的骑士显得不知所措,愣着看他,试探着说道:“某种,仪式?”
吉尔伽美什点了点头,笑着说:“现在轮到你吻我了。”
兰斯洛特不解,向吉尔伽美什寻求进一步的解释。吉尔伽美什一脸认真地说:“表示认同,成为朋友的礼仪。”
兰斯洛特从没接触过用接吻来表示认同的方式,他比较熟悉亲吻手背或者脸颊的礼仪,嘴唇的话,无论怎么说都有些太过亲密,不过如果是民风开放的乌鲁克的礼仪的话……兰斯洛特犹豫着和吉尔伽美什拉近了些距离。
吉尔伽美什觉得他迟疑不确定地表情也非常有趣,看上去很苦恼,有些怀疑,动了动嘴唇,似乎是要拒绝,却没法将拒绝的话说出口。他的眼神温柔,吻上来时那双蓝色的眼睛似乎在说:“如果是对方的礼仪的话,实在不好意思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