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真心来说,王祺的厨艺并不是特别好,无论是菜色还是味道都仅仅只能算的上是普通而已,而且他也只会做一些简单的饭菜,稍微复杂一点的不是放的盐少了,就是酱油放多了,说到底也就是刚好能保证自己不饿肚子罢了。
但是不得不说的是,王祺却很会煲汤。
然而,就王祺自己来说,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进厨房的一天。
上一世的他,从来没有刻意要求过,当然也根本不需要要求,自然就有王宫里的御厨一个个精挑细选了那些青菜鱼肉,然后细心的烹调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呈上去。
而且,600多年前的那个时代,人们讲究的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讲究的是“君子远庖厨”,那个时候的他其实并不认为君子需要远离什么“庖厨”,当然也并不认为凡是君子就应该“进庖厨”,他虽然不赞同但也不会反对的天下皆知,况且他还有那样一层身份,是责任也是束缚。
所以,即使是爱的最深最痴迷最刻骨的时刻,他也从来想到过要为那人洗手作羹汤。
不是不愿,只是从未想过。
而到了这一世,无论是他的父母还是他那个“弟控”+“妹控”的面瘫大哥,都对他是毫无保留的“宠爱有加”,尤其是他的母亲,那是真的恨不得把全世界美好的事物都送给他,而他也从最初的不适应逐渐变成了现在安之若素。
哦,还有那个喜欢一边流口水一边往他身上扑的小妹,总是会用那样纯净的目光望着他,然后声音软软的对着他撒娇,“二哥,抱抱!”于是他就在瞬间心软的一塌糊涂。
那是他这辈子最最珍爱重视的家人,而他的那些家人,在他小的时候并不舍得让他进厨房,按他母亲的原话就是,“小祺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舍得让他进厨房,被油烫到了,被刀子割伤了,被……了怎么办?!”而在父母的眼中,孩子无论多大都是“小孩子”,所以在大学之前,王祺在家里所做的顶多就是淘米,洗菜什么的,而真正学会做饭还要追溯到大学的时候。
那个时候,王祺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S市,来到H市和他这一辈子的大哥读同一个大学。
而当王家哥哥得知自己的弟弟在未来的四年里将要和三个男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之后,心里顿时就不淡定了,自己家的宝贝弟弟怎么能和陌生人住在一起呢?
所以王家哥哥默默的在自己宝贝弟弟的未来寝室里转悠了一圈:那个胖子,那么胖的人怎么能和自己的宝贝弟弟住一起,那家伙是猪吧;还有那个谁谁谁,怎么看谁都笑的一脸白痴样啊,脑子没什么毛病吧,这人不是智障吧;还有那边那个,怎么瘦的跟麻杆似的,都说环境影响人,跟这样的人住一起小祺万一也变的这么瘦了怎么办……
在一阵横挑鼻子竖挑眼之后,王祺的哥哥王哲的心里就有一把火“腾腾腾”的烧起来了,深深的为自己弟弟和这些人“同居”后的将来忧虑起来。
于是,在王祺赶到H市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向来面瘫的哥哥对着自己微微的笑了那么一笑,然后自己就被带到了学校附近的一所小公寓里,两室一厅的屋子,干净,整洁,一个房间是自己的,还有一个……自然是自家大哥的。
而在进入大学之后,王祺不能不说作为全国知名的学府,学校的饭菜还是很有质量的,只是再怎么好的质量对于王祺这个无论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嘴巴都被养叼了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所以在发现自己的弟弟居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日渐消瘦之后,王哲默默的上网,看视频,做笔记,然后在某一天王祺晚自修回家之后,不动声色的端出了一大桌子的饭菜。
于是,王祺被感动了。
被感动了的王祺在第二天买了自家大哥喜欢吃的材料动手下厨,然后那天晚上,王祺看着自家大哥眉眼间微微舒展开来的的吃下饭菜,好心情还没持续多久,就看到自家大哥面无表情的瞅了瞅自己,然后默默的吐出了口中的饭菜,接着默默的走向了厨房。
于是,表面上不动声色的王祺在心里默默的愤怒了。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王祺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是在厨房里度过的,只是后来,王祺看着自家大哥一天比一天面瘫的厉害的脸和欲言又止的眼神,终于还是放弃了做出绝顶美食的雄心壮志,只是无论如何都觉得……不甘心。
于是,放弃了做菜,王祺开始尝试煲汤。
或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或许是王祺真的很有煲汤的天赋,那天晚上,第一次尝试着煲汤的王祺看着那锅被熬成奶白色的鱼汤,唇角缓缓上扬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所谓色香味俱全,不过如此。
而现在,经过几年的锻炼,王祺煲汤的手艺早已是王家的一绝。
想起那些过往的记忆,王祺愉悦的笑了笑,在看到旁边几盘卖相并不算好的菜之后略微无奈的叹了口气,眼睛瞄到正用文火煨着的三鲜菌汤后微微眯了起来,“嗯,我果然还是适合煲汤啊,唔,胜基应该醒了吧……”
朴胜基是在一阵食物的香味里醒来的,那味道似是从未闻过的鲜美异常。
并没有普通人醒来后的一瞬间的迷茫,朴胜基的双眸自醒来的一瞬间就异常的清明,带着隐藏很深的警惕和审视,他并没有忘记在陷入昏迷之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奇怪的男子,那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准确的叫出了自己名字的男子,他确信在过往的十几年岁月里,他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个男子,而且那样震惊到迷惘的表情,朴胜基微微抿了抿唇皱着眉打量四周。
没有过多装饰的房间,简单,干净,整洁,床前一盏小小的台灯,泛着橘色微温的光泽,淡淡的柔和,看起来就让人感觉到舒服和……温暖。
温暖……吗?朴胜基在心里微微嗤笑了一声,这个词早就不知道被自己摒弃到何时何地了,怎么可能……在四周扫视了一圈,朴胜基漫不经心的的微微低头,然后就看到了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换过的干净整洁的衣物,还有那明显被人处理过的伤口,不由微微讶然的挑了挑眉,随之在视线在游移到自己的左手臂却蓦的凝住了,那上面一个白色的蝴蝶结,不精致,却莫名的动人。
朴胜基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蝴蝶结,然后没有丝毫迟疑的伸手打算扯掉,却在触碰到那白色蝴蝶结的时候听到屋门打开的细微响动,然后就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带了些惊喜的味道,“胜基,你醒了啊。”
朴胜基皱着眉毛打量眼前的人,并不掩饰眼中的警惕,“你是什么人?”
眼前的人微微怔了怔,眼睛里却露出了些微了然的深色,隐隐的,朴胜基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朴胜基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皱着眉侧了侧头,却仍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的覆在了他的额头上,不由有点迟疑,他并没有在这个人身上感到丝毫的恶意,甚至还感到了那种善意,莫名其妙的针对自己的善意,可是自己的确不曾认识他,而且他出现在那个小巷里的时间实在是太过巧合,巧合的让自己不得不怀疑,朴胜基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了。
王祺看着朴胜基脸上警惕的神色,心里其实不是不失落的,却仍旧只是释然,毕竟像胜基这样不记得才是正常的吧,反倒是自己这样的……反而……
王祺伸手试了试朴胜基额上的温度,也不在意对方闪躲的动作,只是满意的发现对方没有出现发烧的症状,于是微笑着开口,“幸好没有发烧,好了,饭菜都做好了,先出来吃饭吧。”说完就走了出去。
对方的语气实在是太理所当然,朴胜基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声不吭的跟了出去。
饭桌上是几盘简单的小菜,并不算得上是什么美味佳肴,只有旁边煲的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鲜美异常,口齿留香。
两个人安静的着饭菜,气氛一时间沉默的有点滞涩,王祺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对胜基说:“哦,你上一辈子是我的臣子,然后我又恰好有着上一世的记忆,所以我才会帮你……”这种类似的话吗?这种话说出来……自己都是不信的吧。
而且,王祺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就算再怎么释然,自己其实还是有点介意的啊,为什么你们都忘记了,偏偏只有我记得这么清楚呢?
而朴胜基是根本无话可说,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这个人身上对自己的善意和关心,可是即使这样,也根本不足以抵消自己心里的戒备和怀疑,何况自己的确不认识这个人,是真正的……陌生人,而且,朴胜基微微抿了抿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一个人好……
安静的喝下一口汤,朴胜基终于开口,“我记得我们两个并不认识吧,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他并没有忘记这个人见到自己的时候脱口而出的一声“胜基”。
王祺怔了怔,然后苦笑,最终有点迟疑的道,“如果我说你和我之前的一位……一位朋友长得一模一样,而他的名字是朴胜基,所以我在见到你的时候才会叫你胜基,这样……你会信吗?”
朴胜基却只是面无表情的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就低头接着喝汤,仿佛真的相信了一般。
于是两个人之间接着沉默。
简单的一顿饭吃完,王祺却觉得异常的压抑,这些和自己最初想的根本不一样。
王祺本来想:吃饭的时候他一定要问问朴胜基现在过的怎么样,为什么会一个人受伤的躺在那条小巷里,又为什么有着那样警惕狠绝的眼神,王祺想要问一问朴胜基他究竟遇到了什么,或者说经历了什么,王祺想说胜基你是不是过的不好……
可是,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王祺把碗筷什么的收到厨房里,然后就微微皱着眉靠在厨房微凉的墙壁上,他想,自己需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胜基,毕竟对方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现在的自己对胜基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吧,说不定还是一个行为莫名奇妙的陌生人……
王祺在厨房里呆了几分钟,最初有点焦躁繁杂的思绪已然平静下来,于是向着客厅走去。
只是……
王祺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又看了看尚未来得及完全关上的门,唇角的笑意终归是化成一声虚无的叹息,“……已经走了吗?还真是……胜基特有的风格啊,够干脆利落的,只是。”王祺凝眸看向窗外,似是微微笑了笑,随即轻声的喃喃,“好歹也请你吃了顿饭,居然连声‘谢谢’也不说,真的是,好想揍那家伙一顿呢。”
朴胜基站在石子路上,仰头看向三楼某间依旧明亮的房屋,嘴唇微微的动了动,隐约间似是一声低微的“谢谢”,却并不真切。
微微眨了眨眼,朴胜基定定的看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我道谢是因为你毕竟是救了我,并且请我吃了顿饭,而且,那汤是真的很好喝。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除非是别有用心,而且,从来求神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一个人能够依靠的只能是自己,也只有自己。
而这个道理,自己早已用无数次的亲身经历验证过。
朴胜基的眉眼间是一片浅薄到近乎冷酷的漠然,他依旧清楚的记得那是他十岁的时候,是他幼稚到近乎愚蠢的时候。
其实,最初的时候朴胜基也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孩子,虽然比起其他的孩子稍微沉默了一点,但那个时候的他,眉眼清秀,唇角却是带笑的,即使他是一个孤儿。
作为一个孤儿,朴胜基十岁之前的记忆全部都与孤儿院有关,孤儿院里的孩子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乖巧,为了一块糖大打出手,为了一块馒头争的头破血流,被比自己大的孩子欺负,被故意的在冰天雪地的时候推到水里,又或者是在自己将要被人领养的时候,因为那些好笑的嫉妒而故意当着领养人的面,哭泣着跑到自己面前哭诉为什么偷了对方的东西,而自己甚至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这些记忆或许并不美好,却是朴胜基十岁之前的全部,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记忆都是如此不堪,朴胜基还记得那个总是喜欢跟着自己,一声声的喊着自己“胜基哥”的女孩,还有那个明明不会游泳却一声不吭的跳下去救自己的瘦瘦的男孩,还有其他的,似是而非的记忆……比如那个胖胖的看起来很和蔼的院长。
然而,这一切都在朴胜基十岁的时候崩塌陷落,万劫不复。
那个时候,胖胖的院长对自己说,“胜基你今天生日,院长给你买了礼物,记得下午来院长屋子里拿哦”。
下午的时候朴胜基果真到院长那里,然后院长说,“胜基我给你买了衣服,但是不知道合不合适,你先把衣服脱了穿上试试。”
朴胜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解开上衣的衣扣,衣扣尚未完全解开那个胖胖的院长就猛的扑了过来,朴胜基的头磕到椅子上,很疼。
然后那个院长就惨叫起来,他的身体下方,一片血肉模糊,而朴胜基却微微笑了笑,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你知不知道小彩也很疼,小彩才九岁,你居然那么对她。”小彩是那个会叫他“胜基哥”的女孩,笑起来左脸颊一个小小的酒窝,分外可爱。
说完朴胜基就走了,是彻彻底底的离开,三个人一起。只是后来,三个人终归是有了分歧,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自己选择了一边打工一边念书,而那两个人……
朴胜基轻轻的抿了抿唇,微微加快了脚步。
你问我信不信你,那么,我回答你,我不信。
那理由实在是太过荒谬,这个世界上,长相相似的人并不少,但是你说和我张的“一模一样”,而且,那个人居然也叫朴胜基,我,不信你。
而且,你似乎……能够影响到我呢,有一瞬间我几乎觉得你说的是事实,想要相信你,而这,太危险。
也许你真的是单纯的想要帮我,也许是我想的太多,可是我不敢冒险。
我总觉得我在追赶什么人的脚步,却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存在。
只是,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如果……一旦自己和你有了牵绊,我会失控。
而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