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一舍这两日还算清静,弃剑师与鄙剑师知道有客人来,也知道有所回避。虽然之前与拂樱也算是见过面,但那时拂樱在盛怒之下,后又洗去了两人那一段记忆,所以两仆人并没有太多印象。只知道这个一身粉到底的高人名为拂樱斋主,是枫岫主人知交多年的挚友,目前在寒瑟山房暂住。
至于住哪里嘛,由于拂樱以前的房间被两仆人所占,拂樱只好勉为其难住在了枫岫的房间里。当然,这么做的后果就是拂樱经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完全颠倒了以往早睡早起的习惯。
枫岫倒是每天都起得很早,因为每天都有不同的武林名人前来寻访。拂樱派出去寻找黄泉的那朵樱花此时也已经觅得黄泉踪迹,已回来禀报。拂樱躺在床上,懒懒地接住从窗外飞进来的樱花,思忖着不如今日出门寻那少年一趟。但无奈腰下酸痛,却是想起床也不能。心里默默骂了枫岫数遍,忽然侧头看到摆在床头的一沓手稿,便伸手取过翻了翻。
手稿上的笔迹娟丽清秀,不似枫岫风格,倒像出自女子笔下。情书?拂樱首先想到这两字,但很快被手稿的内容推翻了这个想法。《天都兴亡录》,记载的是罗喉的事情。拂樱觉得很有兴趣,便一页一页翻了下去。直到叙述到罗喉之最终灭亡,这一日已过尽,拂樱终于长叹一声,放下手稿,继续躺下睡觉。
一边门却被打开了,枫岫走进来看拂樱仍像个孩子似的赖在床上,不由失笑,走进前来坐在床边,推推他道:“好友,在床上呆了整整一天了,不起来活动一下?”
拂樱翻了个身,抱怨道:“一整天没吃东西,你要饿死我吗?”
枫岫摇扇:“是我疏忽了,我已经让弃剑师他们去准备食物。”忽然看到床头的书稿有翻阅过的痕迹,顺手取过:“好友你看完了?”
拂樱道:“只是粗略地翻了一遍而已。”
“有何想法?”
“君曼睩姑娘文笔细腻,感情于字里行间流露。”拂樱微微阖眼,“只是把武君写的未免多情了。”
“哈。”枫岫又笑,“身为女子,能写成这样已经是难得之作。又或许,罗喉本就是个多情之人呢。”
“看来你对罗喉了解的还真是不少。”拂樱忽然想起了什么,“已经过了半个月,罗喉也应该复生得差不多了。就劳烦好友替我走一趟拂樱斋,顺便记得将黄泉一并带去。”
“嗯?黄泉?”枫岫略一思考,想起是那个将神之子送来的白衣战将,“吾去何处寻人?”
拂樱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将手中樱花抛入半空中,顿时散成一副画面。画面中红白战袍的少年手持长枪,孤坐雪崖。冷风冷寂,银光绽放,衣随狂野,皓发雪没。月光照遍一身清冷,眼神亦一如冰天冷雪,但却映着生死契阔的执念,望断天涯世路。
画面消失,拂樱不禁问枫岫道:“你说……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枫岫沉吟:“亦敌亦仇,亦情亦友,此生终了,知己何求。”
“是么。”拂樱阖了眼,打个呵欠,“那就拜托好友去寻黄泉,带他去见罗喉罢。吾实在是不忍心见那少年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枫岫伸手摸摸拂樱脸颊:“那吾去去便回。”
拂樱打开枫岫的手:“不用急,罗喉的力量应该已经传承于黄泉,此次复生之后只是一介普通凡人,你须得将他与黄泉安顿好了,再回来见吾。”
“咦,好友什么时候对罗喉这么关心起来?”枫岫不禁好奇,拂樱与罗喉顶多也就算是见过两次罢了。
“只是觉得投缘而已。你快去吧,黄泉心系报仇之事,不知下一秒又会寻往何方。”
嘴上这么说着,拂樱的内心却泛起一丝苦涩。
其实自己这么尽心力地帮助罗喉和黄泉,无非是心底对自己和枫岫未来结局的一种寄望罢了。只是心中的一缕寄望而已,此次过后,罗喉和黄泉应该是能顺利退隐,从此远离江湖。可是枫岫,却在江湖这茫茫泥沼中越陷越深。而自己,也终于是不可避免地要被卷入了。当初信誓旦旦所说的不涉红尘的言辞,如今看来这么的可笑。拂樱终于知晓久远以前,枫岫初说要入红尘时,自己身后那刻骨的寒凉之气从何而来。
“嗯。”枫岫应了,转身出了房间,拂樱刚准备睡觉,忽然眼前枫叶一飞,只见枫岫人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回头微笑,“这回是真的去了。”身形微闪,已不见踪影。
拂樱还来不及说什么,只得愣愣地看着桌上犹自冒着热气的粥。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拿起粥尝了一口,忽然觉得食不下咽,只得又放下了。今夜月色很好,窗外寒光皎皎,枫影重叠。拂樱困意渐消,便披起外衣推门沐月色来到寒瑟山房前院。
亭子中那架琴犹在,拂樱走上前去,轻按琴弦,铮琮之声应弦而出。心中有感,拂樱便在琴前坐下,十指覆上,琴弦在白皙的指尖下泛着寒光。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曲由心生,弹着的是那日枫岫所奏之曲,非是莺莺燕燕,欲心系江湖,却总有种悄然而生的变意。
枝头寒枫闻声而似有感应,竟坠落不止,点染了逐渐走调的琴声。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谓我何求!
拂樱手猛然一按,未能收住的最后一个尾音尖锐地划破天际。
“桐骨弦音心欲变,长亭冷月意难言。寒风瑟瑟欺落木,夜色昭昭妄蔽天。哈,哈哈哈……”拂樱仰天笑了起来,放开古琴,却无力地趴到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枫岫此次去了很久才回来。看到拂樱趴在桌上睡觉,正欲上前,沉睡之人却忽然惊醒,脸颊上一片红红的压痕,眼神里却分明现了一丝转瞬而逝的警惕。见是枫岫,又想继续趴了下去,却被枫岫拖了起来。
“在这里睡觉小心着凉。”
“嗯……?”拂樱忽然感觉枫岫的气息不稳,伸手一扣枫岫脉门,果然有内伤,不禁皱眉,“怎么受伤了?”
枫岫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黄泉因罗喉之死,对吾尚且抱有敌意。”所以当他初寻上那名少年,还未道明来意便已兵戎相向。因拂樱交代在身的任务,枫岫不好用强;而继承罗喉之力的黄泉却是仇恨满心步步杀招;枫岫无心恋战,便引着黄泉往拂樱斋的方向而去,但无奈黄泉的长枪实在是很长,枫岫难免被戳了几下。
拂樱不可思议:“以你的修为,会被黄泉所伤?”
“黄泉传承了罗喉的意志与力量,已不是你当日所见的黄泉。”枫岫运气疗伤,“而且,吾今日才发现,吾已经中毒多日。”
“中毒?”拂樱皱眉,刚才为枫岫把脉时并未感觉到任何中毒的迹象,而且以枫岫的能力,怎可能中毒多日而不自知?
“是赤蛊邪毒。”枫岫执扇接住一片落下的枫叶,放到拂樱面前,“好友你看,这枫叶的脉络里,早已充盈着毒素……”这种奇毒发作之前本不会被发觉,只因黄泉的幻术竟有特殊的引动毒发的效果,这才让枫岫发觉。
“是刀无极所为?”拂樱欲拿过枫叶,却被枫岫止住了。
“嗯。看来刀无极是早有谋划。”枫岫将叶片丢至亭外,“有毒之物,好友还是莫要触碰的好。”
“那这毒如何解?”拂樱听话地收回手,又担心起来。
枫岫略一思索:“天蛊山的天蛊可解此毒,但天蛊有生长周期,距离长成尚差十日。届时吾自己去取便好,好友你不用担心吾。”
“嗯。”拂樱闻言,转了话题道,“黄泉见到罗喉了?两人现在如何?”
枫岫笑笑:“不知。将黄泉引至拂樱斋,吾便回来了。”
“你你你、真是很故意……”拂樱拍桌,慢慢又平静下来,“罗喉此时已与普通人无异,想来黄泉必会带着他退隐江湖……”
“这样很好不是吗?”
“是啊,所以吾羡慕。”拂樱望向枫岫,忽然认真道,“你也快要被天下封刀赶出东品了罢,反正这里到处都是毒,不如随吾回拂樱斋,以免真正流落街头?”
“哈,不用担心。刀无极十日之内应不会对吾采取动作。”枫岫挥扇微笑,刀无极对他的态度一向在于拉拢,应会给予他足够的时间考虑。等十日之后,自己取来解药,便不会被刀无极所威胁。“吾留在寒光一舍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好友你还是不要在这里逗留太久以免中毒……”天蛊数百年只成其一,若是拂樱也中毒,那可就不好办了。
这是枫岫在担心自己吗?
弯弯嘴角:“那好友多保重。”起身不再留恋,转身便离开了寒瑟山房。拂樱离开之后,枫岫才仔细观察桌上的琴,徵弦被强烈拨动的痕迹犹在,残留的余音隐约回荡。伸手覆上琴弦,凝目不再言语。
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