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事情发展的一如枫岫预先设计好的那般。投靠佛业双身无非是想利用妖世浮屠冲撞死国大门,如此妖塔与死国便两败俱伤。只是这其中的路有多血腥多艰苦,唯有当事人自己才明了。
枫岫无所谓地挑挑嘴角,纵使背上骂名,被武林正道追杀,在目的达成之前,他不会放弃。从不轻易动武的枫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变得残忍起来,动辄见血。好似自从和拂樱打了那一场以后,拳脚便成了家常便饭。最后被众人围杀,倒在前来相救的爱祸女戎怀中之时,枫岫清晰地看到对面那粉色的人眼中压抑不住的怒气。
或许他可以理解成为拂樱是在吃醋。枫岫阖眼,也是啊,这忽如其来的叛变,任拂樱的心是铁石所铸,也会觉得愤怒罢?想着想着忽然又觉得很好笑。明明只是演戏,怎么还是那么患得患失。于是抛却杂念,打起精神来周旋于佛业双身之间。
那日他收到拂樱的信。信中拂樱对他坦承了火宅佛狱凯旋侯的身份。
枫岫握着那封信微微一笑。有什么意义呢,他早便知道拂樱来自火宅佛狱,再以拂樱的修为和相貌气度,自然是居高位者。从第一眼见到他容貌的时候枫岫就知道拂樱的地位绝对不凡。
将信冷冷地放在烛火上点燃,焚散的灰片在空中慢慢地飘散,飞得毫无目的。既然好友你愿意坦承,那便休怪我利用你。忽然又看到拂樱那双满含着怒气的眼,枫岫不由失笑,拂樱是真的在生气吧,在自己和女戎亲近的瞬间。
话分两头,拂樱斋里,一道婀娜身影翩然而至,撑一把黑色绢伞,在漫天樱花雨中撑开一片独属于江南的秋色烟雨。倾城绝色的女子看到拂樱的一瞬间,脸上带出柔美温婉的笑容来:“凯旋侯,好久没见了。”
的确很久很久了,当年的粉色小萝莉如今已亭亭玉立,长发轻绾,那插在发髻里雕着樱花的浅棕色龙角发饰,顶端用金线缠绕起来,还是他送给寒烟翠的最后一份礼物。如今,她当真戴起来给他看了,美得不可方物。只是他却少了那份欣赏的心情。
“王女。”恭敬地称呼,心内知晓,已不能再像幼时那样宠溺地抱起她了。
寒烟翠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心头一酸,上前搀起欲行礼之人。红唇轻轻动了动:“凯旋侯,这些年来,我很想你。”
自从凯旋侯离开之后,佛狱再也没有人对她那样好了,没有人再宠她,每日不得不面对残酷的训练,连天都变得阴沉起来。她甚至有段时间很恨他,明明说好了要回来给她带礼物的,却是一去再也不复返。如今见了,才发现她对凯旋侯的依恋之情,远远大于那微薄的恨意。
“吾很好,王女不用担心……”拂樱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的距离,有些感情,已经是不可追回了。
寒烟翠自然是知晓的,便也放开手:“多年不见,人情已淡漠至此。早知竟不如不见……”
拂樱默然:“立场不同,王女孤身前来,已是犯险。若有闪失,拂樱担待不起。”此时的拂樱已与正道联手,随时可能会有人前来拂樱斋商讨事宜。
寒烟翠皱眉。拂樱?这便是凯旋侯在苦境的名吗?看这居处随处可见的樱花,倒是与火宅佛狱的候府有几分相似。只是这些樱花温和无害,是断断不会要人性命的。寒烟翠明若秋水的眸细细打量着面前粉衣素颜的凯旋侯,却喟然一叹:“这身装扮,比你以前好看得多了。”
拂樱笑笑:“这么多年,王女还记得吾当年的模样吗?”
寒烟翠凝眸,她当然记得,一点一滴全都记得。这么多年在火宅佛狱阴暗的生活,最难捱的日日夜夜,全靠着凯旋侯送她的那些小礼物她才能坚强地走下去。然后禳命女湘灵误闯进佛狱,终于为她枯燥的生活带来了一丝鲜艳的色彩。可是湘灵那时却已不可抑制地爱上了楔子,竟不惜前往苦境。
如今寒烟翠也来到苦境,目的便是寻找湘灵和凯旋侯。
只是看到凯旋侯现今的模样,她亦明白了,她寒烟翠对凯旋侯来说已经成了渺远的过往,也许是美好的回忆,但她更清楚明白自己此刻的出现带给凯旋侯的只有愈加尴尬两难的境地。
怕是,免不了要兵戎相见罢。寒烟翠轻笑一声,终于道:“如果我说,我还记得呢?”
不等凯旋侯作答,盈盈秋水微眨,恍惚间回到那一年稚气未脱的模样:“怎么可能还记得呢,只是怕凯旋侯都已经忘了自己当年的模样了。”
“……王女说笑了。”拂樱双眸平淡如水,哪里看得出一丝波澜。
寒烟翠半晌才道:“此次前来,除了探望故人,我还有一事相询。你在苦境多年,不知有无听说过一名为湘灵的女子。”
“未曾听说。”拂樱直言,“不知王女为何要寻这名女子?”
“她是杀戮碎岛的祭司,亦是我的好友。”寒烟翠水眸微颤,情绪不掩,“很多年以前,她恋慕楔子,追随其来到苦境。”
在说到楔子时,寒烟翠终于在拂樱的眼眸里寻到了一丝波澜。
“在苦境查探数日,楔子我大约已经知道是谁,也亦约见过。只是湘灵,却杳无音信。”寒烟翠握紧了手中的伞骨,眼神里有淡淡的哀愁与担忧。“既然侯也不知道湘灵去处,我便再去别处查探罢。”
有脚步声逐渐接近拂樱斋,想来是有人要过来了。寒烟翠轻转手中绢伞,道:“既然有人来,那我便先告辞了。”
“王女慢走。”恭敬作别。
寒烟翠心底泛了一丝苦涩。他称呼她为『王女』。
也是,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十几岁的可以随意在他面前撒娇的寒烟翠了。绢伞轻旋,化作一片柳絮随风飘去。只是凯旋侯,就算你容貌衣着变化再大,那眼神却是从未变过。从未。
你说你背离佛狱投靠正道,就算你演技好到可以骗过所有人,你的眼神却骗不过我。回到地狱口的寒烟翠收起绢伞,伸手接住一片从伞面花落下来的粉樱。
看着面前面目可憎的黯纪仲裁者,寒烟翠厌恶地皱眉。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心性坚定之人,为了湘灵和楔子,她会不惜走上与佛狱背离之路。
“说服者,拂樱斋主的态度如何?”阴沉沙哑的声音听起来让寒烟翠觉得极度的不舒服。
“他不会背叛佛狱。”
“哦?说的这么确定。坐视前王被杀的人,”黯纪仲裁者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吾总觉得不可信那。”
寒烟翠缄口不再言语。仲裁者的画外音,玲珑剔透如她,怎会不察觉。只是不想再辩驳什么罢了。
湘灵
和正道一行人商讨完有关的事情,已是日暮时分。独自一人坐在拂樱斋里,小免贴心地泡了一壶清茶过来。最近拂樱斋客人很多,小免泡茶的技术也算是突飞猛进,拂樱轻轻抿了一口,便对小免的勤奋上进赞不绝口。
小免也很开心,最近拂樱斋的后园里又种了新的土萝,斋主变得忙起来不能陪她玩儿,小免便每日悉心照料萝卜地。
看着小免奔去屋子里拿了小桶去后山打水,拂樱不禁握着茶杯微微笑起来。忽然又想到寒烟翠,已经长成为窈窕淑女的王女。那双明亮的眸里已不似小时那般纯洁透彻,不知何故竟沾染了悲戚之色,尤其是当她提到湘灵这个名字之时。
湘灵。楔子的恋慕者。
和枫岫一起来苦境这么多年,竟没听他提过只言片语。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呵,怎么可能,枫岫那么多情的人。那日枫岫倒在爱祸女戎怀里那暧昧的神色,自己当时心里翻江倒海,从来没有过那么强烈的怒意。原来一切的理所当然都是他自己的自以为是。
再后来,自己那么低声下气地给枫岫写信坦承身份。「来到苦境之后,见到迥异于佛狱的世界,感受到过去在佛狱生活时无法得到的平静,如今的吾,已非昔日之人,佛狱虽是故土,对吾而言,却只是不愿回首的过去。」
最终得到的回信不过是淡淡的一行字。
『妖塔与死国相撞,两败俱伤』
这便是枫岫的目的了。没有任何其他言辞,只是单纯地交代目的是吗?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被握碎,滚烫的茶水从指缝间溢下,手的主人却好似浑然不觉。
在将无执相的行踪泄露给枫岫的时候,拂樱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冷血到了一定的程度,可以这样毫不心痛地牺牲自己的副体。演技也算是好到了一定境界,可以如此淡然地在枫岫面前扮演拂樱斋主,全心全意为了这个武林在奔波,不辞辛苦。
枫岫亦惊讶,拂樱似乎越来越认真了。认真地将他当作可信任的同一战线的战友,在与佛业双身那一战中他和拂樱背对背的时候,他甚至清楚地感觉到拂樱将背后的空门全部留给了他。
而枫岫也渐渐发现这样的拂樱,也仅仅将他们之间的感情定位在“友情”之上了而已。哪怕是自己试探性地说一两句暧昧的言辞,也会被他微笑着不动声色地挡回,更罔论更进一步的肢体接触。
原以为拂樱还在为爱祸女戎的事而对他抱怨,然而枫岫却发现他好像错了。拂樱好像对禳命女与自己在四魌界时的纠葛一点点都不在意,那眼神中找不到丝毫的醋意与怒意,正直得不像话。
拂樱察觉不到枫岫的心绪波动,仍好似将他当成此生知己,知交好友外加战友,没有半分绮念歪想。是拂樱演技太好,太能隐忍,竟能将过往两人之间的那些抵死缠绵视为无物,还是拂樱真的已经断了念想,两人只是互相利用的“好友”?不知何时,这样疏离的拂樱却莫名地让枫岫觉得心内躁动不安。看着他在自己面前镇定地分析局势,和众人一起拟定计划,若无其事的说笑,枫岫会生出一种要将他按在身下,剥去他的衣衫的想法,一寸一寸仔细看看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以前那个拂樱。
明明是自己先疏离拂樱的,亲手布下的局,竟是自己最先迷乱了。枫岫深深地呼吸,他忽然不想再看到拂樱,不想再面对拂樱。他怕自己会按耐不住先打破这个迷局,一子错步步错。于是从莫汉走廊回来之后,他故作轻松地对拂樱提出分工而行:“火宅佛狱你负责,我便能专心面对死国。分工合作,节省时间。”
没想到拂樱轻快应下:“也好,那我马上去处理。”
然后拂樱便离开了。枫岫觉得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衣袖鼓动,生生压下了想要伸出的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容不得他花费太多时间在私情之上。故意让拂樱负责火宅佛狱,他是在故意刁难拂樱罢?振振衣袖,不在去想这件事情,与天狼星一起前往天不孤所在的千竹坞。
取出死神之眼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困难,真正让枫岫觉得头疼的是得到两只死神之眼的天狼星,似乎并不能完全掌控其中的力量,变得神智不清。枫岫自诩智者,虽然也以武力见长但毕竟不是专门项,与死神对峙的结果自然是枫红遍地,重伤无法只好布下阵法暂时将天狼星困住再求解决之道。
回到极道先生所在的啸龙居之时方才知道原来佛业双身与佛狱三人组联合起来瞒骗正道众人,致使围剿失利,众人受伤,佛剑分说还受了寒烟翠的飞絮之毒,遍寻不得解法。
听到消息之后的枫岫本能地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拂樱,拂樱那时却别开脸去没有对上他的视线。那粉色的发丝在他眼前闪啊闪的几乎要将他晃晕,于是收回视线,向众人说明他会去找寒烟翠取得解药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啸龙居。
这段日子里,拂樱和尚风悦之间倒是建立起了坚固的友谊。枫岫一面寻找寒烟翠的踪迹,一面想起那个在琼花会上认识的蓝白衣裳的高人,似乎拂樱那时候就与他都很投缘。哈,就算没有枫岫,拂樱也可以有其他挚友知交的是不是。
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枫岫见到了那个美丽如江南烟雨的佛狱女子,寒烟翠。
烟波渺渺,画舫之中伊人如诗如画。看到枫岫,低眸浅笑:“让我猜猜,枫岫主人来寻寒烟翠,必定是为了絮毒的解药吧?”
“既然姑娘已经知道,那枫岫也不多言。”枫岫道,“寒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来。”
“为我做两件事。”寒烟翠习惯性地轻旋手中绢伞,眸光亦随之流转,“第一,解除湘灵的石化之咒;第二,杀了拂樱斋主。”
枫岫眼神一变:“杀拂樱斋主?”
寒烟翠红唇微启,似是无情:“佛狱对待背叛者,只有一个字,杀。但他于我幼年之时多有照拂之恩,虽已在他身上下了噬心咒,寒烟翠终是不忍下手,唯有倚赖先生,方能完成此任务。”
又轻笑着道:“人命关天,先生只要完成第一件事,解药我自当奉上;第二件事可以暂且欠下,但寒烟翠相信先生为人,必不违约。”
看到枫岫眼中犹豫变幻神色,寒烟翠心中轻叹。
凯旋侯,这笔人情日后你该如何还我。罢了,日后即使你知道,也未必就会感谢我今日为你取得枫岫主人的信任。人世之间,向来不缺自作多情之举。
许久未得到回答,寒烟翠烟眉轻蹙,稍稍流露出一丝不耐:“我的条件已经是最大的宽容。对中毒之人来说,时间珍贵,还望先生及早决定。”
“好,那便请姑娘与我一同前往六出飘英。”
枫岫终于下定决心,前往六出飘英,却遇到了盛怒的南风不竞。正所谓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虽然不是枫岫所愿,但由不得他,这些感情上的事,千丝万缕纠缠不清,他已然被丝网束缚在正中央,脱身不得。呕了几口血之后,枫岫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拂樱那一双漠然的眼,冷冷地在局外,看着他在这情迷之局中抽身不得,丝毫不为所动。
解开湘灵石封,拿到解药之后枫岫便转身欲离开六出飘英。
却被寒烟翠轻轻叫住:“你要去哪里?你不等她?”
枫岫脚步顿了顿,依然决绝而去:“这只是交易,交易已经结束了。”
寒烟翠抿紧了有些苍白的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枫岫主人,你罔顾湘灵这么多年痴心追求,是不是心底已有他人?忽然想起那日在凯旋侯面前提到楔子时那人眼中一瞬而逝的波澜,女子纤细的直觉让寒烟翠心中一凛:难道竟是他?
若真是这样,那便真真是造化弄人了。看着面前石像逐渐便为暖入熏风的明丽黄色,衣袂轻动,寒烟翠百般情绪翻涌不息,缠绵缱绻,柔情刻骨,却只能哀哀抑止在心头。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噬心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