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没忍住伸舌头舔了一口,随即看向一脸别扭的斋主道:「斋主你好甜!」拂樱脸上顿时表情变化迅速,小免吐了吐舌头,忙转到枫岫那边,将糖人递到枫岫嘴边:「枫岫阿叔也尝一下啦……」
枫岫好笑地看着小免,再看看眼前散着香甜气息的糖人,便舔了一些,然后看向脸都快绿了的拂樱,咂嘴道:「果然很甜。」
小免很开心,又跳到拂樱面前,将枫岫糖人递到拂樱嘴边:「枫岫阿叔和小免都尝过了,斋主也要尝一下才好啦,小免把枫岫阿叔的糖人给斋主吃!」
拂樱瞪眼看了看面前枫岫形状的小糖人,张开嘴毫不客气地一口将小糖人咬了一半。小免下了一跳,赶紧将糖人收回,一边抱怨:「哎呀斋主你又很故意,舔一下不就好了,非要一下咬掉枫岫阿叔的头……呜,这样很难看啦……」小免低头看着只剩下一半身子的小糖人,忽地恼了,将糖人往拂樱手里一塞:「这个给斋主了,小免再去买一个!」
可是再走了一路,也没有再遇到捏糖人的摊位,小免不由得失望,看着手里仅剩下的一支,放在鼻子边嗅了嗅。算啦能有一支也不错。至于枫岫那支嘛,早在拂樱手里被一口一口慢吞吞地吃了个干净。其实枫岫阿叔应该也很甜吧,小免看着自家斋主嘴边沾留的糖丝,悄悄地想道。
「好友你看,这边有个寺庙。」枫岫停下脚步,拉住拂樱。小免闻言也停下来,好奇地看了看颇为热闹的寺庙。里面貌似人很多的样子,多数都是来求签的。
拂樱瞥了枫岫一眼:「你又想做甚么?」
枫岫笑笑:「没甚么,走吧。」
拂樱却看着那跪拜在地上求签的人们,没有移动步伐。直到小免在后面推他,「斋主,斋主,走啦,那庙里都是和尚,不好看……不好玩,小免要买糖人。」
「小免乖。」拂樱转身摸摸小免的头,忽然对枫岫道,「好友,吾想去求签。」
枫岫倒惊讶了:「好友你精通卜卦之道,还求签作甚?」
拂樱也不理他,径自抬脚走进了寺庙。枫岫忙拉了小免也跟进去,以免走散。由于人比较多,未等到求签的人便在一旁站着。人虽多,却不是很噪杂,竹筒摇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清晰可闻。签文多数都是好的,想来是为了这七夕佳节,寺庙的僧人在签里做了改动。求得好签的人们心满意足的离开。
等到拂樱上去求签的时候,枫岫在一旁看着不觉好笑。一身水红衣裙的拂樱颇为虔诚地跪在地上,手里摇着竹签。小免好奇地站在一边,看着自家无所不能的斋主像个普通人一样在寺庙里求签。看斋主的神色,也不知道他在求什么。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一直竹签掉到了地上。看到地上那签上文字时,斋主的脸色那一瞬间变得很难看。旁边的小僧很世故地看到拂樱脸色,伸手捡起签随便地放在一边,道:「这支签不准,施主不妨再求一支。」
拂樱皱了皱眉,竟然是依言行事。枫岫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竟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嘲笑拂樱。小免想自己当时真不明白,明明是两个高人高人高高人,却对这苦境人间无聊的小把戏乐此不彼。
又一支竹签从签筒里掉出来,那小僧眼疾手快,拾起签字递到拂樱手里,一脸笑意:「呀,恭喜了。」
是上上签。
「斋主,上上签是什么意思?」回拂樱斋的路上,小免端详着签上很吉利的话,仰起脸问拂樱道。
拂樱笑:「就是很好的签,代表我所求的事情会实现,会很顺利。」说着伸手摸了摸小免的脸。
小免继续问道:「那斋主求得是什么事呢?」
拂樱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小免,白皙修长的手在小免脸上轻轻摩挲着。小免眨着眼,却忽然觉得有凉凉的液体落在自己脸颊上,小免伸手擦过拂樱冰凉却湿润的脸颊,不可思议地道:「斋主你怎么了,是在哭吗?」
脸上的凉意越来越重,面前的拂樱却收了泪,只是笑着,不言不语。小免很惊慌,不知所措间便猛然惊醒。
又梦到那年的事情了。小免揉着眼睛醒来,却正看到眼前黄泉那张无限放大的脸,凑近得她几乎都能看到黄泉瞳孔的颜色。
相处的日子久了,小免渐渐发现这个看起来很凶狠冷的大兔子哥哥其实是个有求必应的心软的主儿,和自家斋主温柔的内心有得一拼。那年斋主莫名其妙的失踪之后,自己在拂樱斋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等到斋主。江湖上流传着各种关于斋主的传言,小免多少也听到一些,可是她总不愿相信。某天偶然发现自己的衣服里藏了一封信,刚拆封,便看到这只大兔子哥哥出现在面前。
虽然心里下定决心执意要在拂樱斋等斋主回来,但是黄泉却是直接将自己敲晕了带到现在居住的地方。黄泉是和罗喉大哥一起隐居在僻远的山林之中的,小免对罗喉有点印象,就是那个曾经长在自家园子里的黄金萝卜。
罗喉大哥不苟言笑,却是个很能给人安全感的人。小免知道黄泉和罗喉都不是坏人,自己又逃不出山林,便只能留在了黄泉身边。但她总不放弃寻找斋主和枫岫阿叔的消息,即使从四魌界传回的是枫岫阿叔已死,但不管怎样斋主应该还是活着的。
被黄泉带回来的第一天,便听到罗喉大哥用沉稳的带有磁性的嗓音低低说,小免,你要坚强。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小免一听就哭了,抱住黄金萝卜哭个不停。黄泉在一旁看得直想撞墙:他干嘛要捡一只爱哭鼻子的小兔子回来跟他抢萝卜?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完之后,小免情绪也渐渐好转。山林间因为这只可爱的小兔子也变得活泼起来,小免还在房屋的后面中了一大片萝卜地。适应了罗喉的沉默寡言与黄泉的面冷心热,小免有时候会故意缠着罗喉,两人一起种萝卜,活着泡茶聊天,把黄泉晾在一边吹鼻子瞪眼,当然黄泉瞪眼时和平时也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小免和罗喉两人总能做到视而不见。
小免手颇巧,能做一些好吃的点心。黄泉明显比罗喉更喜欢吃甜食,但每次小免总是笑吟吟地将点心都送到罗喉房里,不拿给黄泉。所以后来黄泉前去罗喉房间的次数增加了许多,其中是吃点心还是吃萝卜还是被吃掉,便无人知晓了。
每个月的初一黄泉和罗喉会下山一趟采办一些生活必须的用品。小免每次都会吵吵闹闹地要跟他们一起去。黄泉拗不过小免只能带着她一起,后来罗喉觉得这样太像一家三口出行非常不习惯,便拒绝再下山。所以后来便是小免拉着黄泉,两只兔子在山下的城镇里蹦跶。
山下有一间小小的寺庙,香火不是很旺盛,偶尔会有村民们来拜拜。小免发现那个寺庙以后,每个月下山前都会去寺庙里求签,却很神秘地不肯将签给罗喉和黄泉看,也不告诉他们自己求的是什么。黄泉一开始觉得很好奇,总想盘问出来,可是小丫头脾气却是倔得很,折腾了半年也没能看到一支签,黄泉终于放弃了,也习惯了每个月陪着小女孩去山下寺庙里求一支签。
小免总会很珍惜地将所有的签藏在一个匣子里,放在自己的房间。而小免的房间门口挂着个牌子,上面幼稚的字体歪歪斜斜地写着:白兔子禁止入内。
黄泉每次经过小免的房间看到那几个字都很郁闷,却也无可奈何。那个人在信里恳求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照顾好小免,不可为难小免,不能让小免受到一丁点委屈。黄泉在心里将信的内容默诵三遍,无语望天。
明天就是七夕了。天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天色渐渐晚,黄泉见小免房间里没有动静便想着这小丫头是不是跑出去玩儿了。果然沿着山路走去,在山顶上的一块岩石上找到了抱着膝盖睡着的小免。
小丫头睡得很不安稳,好像是在做梦,口中喃喃地唤着「斋主」,嘴角带着些笑意,眼角却染了些泪痕。细细凉凉的雨丝落在小免有些惊慌的脸上,梦中的女孩却也毫不察觉,黄泉不禁凑近了些,脱下外袍来给小免挡雨。
毕竟是小女孩,山上风大,淋了雨很容易感冒的。不知过了多久,小免终于惺忪地睁开大眼睛,便看到眼前无限放大的黄泉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黄泉说,「小免,下雨了。」
「嗯,黄泉我们回去吧。」小免站起身来,拉了黄泉的手往山下走。
黄泉道:「为什么你肯喊罗喉大哥,却一直不肯喊我一声大哥呢?」
小免歪了歪头,看着黄泉:「论辈分,我可是活了三百年的兔子精啦,你能跟我比吗?」
黄泉郁卒,转了话题:「明天就是七夕了,小免想不想下山去玩儿?」其实黄泉想,他还是很宠着小免的。所以即使小免不把他当大哥看,他也要把小免当妹妹看。
小免垂下眼眸,想起梦里那一年的七夕来。最后斋主的那个糖人也化掉了,黏糊糊地沾了她满衣服上都是。不知道斋主现在好不好,都过去这么久了,这么多的七夕过去。好想,再和斋主还有枫岫阿叔一起过七夕阿……
「小免你怎么了?」黄泉看着小免泛红的眼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说错了话。
小免摇摇头,忽然抬起头来冲黄泉笑道:「那说好了,明天要带我出去玩儿!还有罗喉大哥,也要一起喔!」
「那是当然。」想到罗喉,黄泉不禁微微笑起来。
回到小院里以后,小免便去厨房准备晚饭,罗喉披着金灿灿的雨衣站在前院的一棵古树下不知道思考着什么人生哲学。黄泉淋着雨走近,看罗喉一脸严肃的神色,也不好打扰,便在一旁陪他站着。
「淋久了雨可是会着凉的。」罗喉看了看身边的黄泉,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
黄泉摇头:「吾又不像你是个普通人,就算把我丢到冰窖里冻个十天我也不会着凉。」
「那随便你吧。」罗喉将视线转向苍翠入天的树木,继续思考关于人生哲学的问题。
「……」黄泉无语,半晌才道,「明天过七夕。」
「哦。」罗喉淡淡道,「有什么打算?」
「带小免去镇子上玩玩吧,罗喉你也一起。」黄泉拉了拉罗喉的衣服,「再不出门走走,萝卜也要长毛了。」
罗喉闻言微微一笑:「吾又没说不去。」
黄泉嗯了一声,又道:「吾今天在山顶上找到小免,她好像情绪不佳的样子。」
罗喉转过头来看着他:「难道你从来没注意到,小丫头经常独自一人抱着那装了竹签的匣子在房间里偷偷地哭么?」
「啊?」黄泉怔了一下,小免的房间是严令禁止他靠近的,所以他并不知道。
顿时咬牙切齿,回房提了计都刀出来怒气冲冲地就要往外面走,罗喉忙一把拉住他。
「黄泉,你要做甚么?」
「什么破签,老子要去砸了那寺庙……」
罗喉哭笑不得地拦住黄泉:「不许去。」
「哼!」黄泉气呼呼地放下计都刀,对于罗喉,他还是有一种本能地听从的意识。但是今日不砸,不代表明日不砸。吃完晚饭之后,小免便回房休息,黄泉悄悄跟着,躲在窗边。果然看到小丫头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小匣子,黄泉心头一冷,不等小免将那匣子打开,便出手化光夺走了那匣子。
小免一怔,知道是黄泉夺走的,顿时两行眼泪又掉下来。心里却明白黄泉是不想让她再难过,便抬起袖子抹抹眼睛,将泪水硬生生忍了下去。趴到床上去将脸埋在枕头里睡了。
半夜雨渐渐停了下来,黄泉坐在山顶上,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的小匣子看。罗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上来,在黄泉旁边坐下。
「不打开看看?」罗喉问。
「……」黄泉看着那匣子,还是没有伸出手。
「打开一观吧,吾也很好奇。」
黄泉不可思议看着一脸认真的罗喉,半晌才伸手打开了那个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放着大约有五十多根竹签。观颜色不同便知是有新有旧,两人一根一根地拿过这些签子看着。愈看心愈凉。
过目的竹签,全部都是下下签。
「罗喉你看,这里有一支上上签。」黄泉突然发现了唯一一支与众不同的签,而且这支签看起来最破旧,质地与其他签也不一样,应该是很早之前在别处求的签。
「清霜映枫叶,淡月隐樱花。」罗喉接过签念着上面的签文,叹道,「原来是为那两人求得签。这一支虽是上上签,但总觉得有些哀凉的意味。」
「……」黄泉忽然站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将原来惯用的银枪变了出来,往地上一插,「不行,老子今天无论如何要将那破庙砸个干净,省得明天小免下山又要求签。」
罗喉却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天色已晚,先跟吾回房。明日白天再砸不迟。」
黄泉咬牙切齿:「也罢,明早吾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它了。」
罗喉笑笑,拽着气愤不已的黄泉回了房间。
第二日早上,果然一大早黄泉便左手握着银枪右手拿着计都冲下了山去,罗喉拦都拦不住。算了由着他去吧,若黄泉心里那一口气发泄不出来,估计这只大兔子又要抑郁很多天了。
傍晚的时候两只兔子一个萝卜一起下了山,黄泉支吾着非要走另一条道路,无论小免怎样撒娇都不行。最后没办法,小免便想着那就等回来的时候再到寺庙里求签罢。七夕的城镇里很热闹。平时足不出户的闺阁千金们都走上了大街,到处都是摆下的祭桌,姑娘们一起乞巧着,小免还上去凑了凑热闹。河上照例有很多花灯,河边还有很多情人并肩走着,夜空也是星光灿烂银河闪烁,佳节气氛甚是浓重。
小免很开心地左手拉着罗喉右手拉着黄泉,仿佛便回到了当年和枫岫阿叔还有斋主一起的情景。相信斋主会好起来的,小免默默地想着,然后在心里许愿,如果今天能求到一支上上签,那就代表斋主和枫岫阿叔都活得好好的,都很幸福快乐,就像小免现在这样。
回去的时候黄泉仍然不肯走往日那条道路,小免便出离了愤怒,狠狠地摔开黄泉的手,提着裙子就往回跑:「哼,大兔子不带我走,小免自己回去!」
黄泉便慌了,忙上前拦住小免,妥协:「好好好,吾答应你,你别乱跑。」
一旁罗喉淡定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只兔子打闹,嘴角带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来。一路上黄泉很忐忑不安,罗喉依然不冷不热,小免倒是很开心,她有预感,今天一定能求到一支好签。
终于来到山下,小免看到被砸得稀里哗啦的寺庙,一下子坐到在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黄泉顿时更加惊慌失措,想要将小免拉起来,可是小兔子的眼泪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力气也大的惊人,黄泉愣是没能拉得动。
「呜、呜呜……」小免哭得异常的伤心,「我只是想求最后一支签了而已,不管这最后一支签是好是坏,小免都会接受最后的结果,可是……呜呜,怎么会这样?寺庙没了,呜、小免再也求不到签了……」
黄泉在一旁听得懊恼不已,小免大概是真的伤到了,第一日将她带回时,哭得也没有现在厉害。他是真的不擅长哄小孩子,看着眼前的嗓子都快哭哑掉的小免,手足无措。
罗喉终于慢慢蹲下身来,将小免从地上抱起。小免的脸埋在罗喉怀里,仍然是不停的抽噎着。
「罗喉大哥,呜呜。」小免抓紧了罗喉的衣衫,呜咽着,「小免好想再求一支签,给斋主和枫岫阿叔求一支签,只要一支就好……」
罗喉抱住小免,慢慢从袖子中拿出一支崭新的竹签来塞到她手里:「小免,吾帮你求过了。」
「是上上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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