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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闲伶 当前章节:14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7 0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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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春草绿

作者:闲伶

烟笼寒水月笼沙

“公子从何处来?”

“荆州。”

“吃茶。”

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稳稳地拾起一盏碧波荡漾的新茶,轻轻落在客人面前,再悠闲地荡开,半收进衣袖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多谢。”

“分内事。”

一条秦淮河,十里风月场,嗓子好的千千万万,身段好的千千万万,模样好的千千万万,三样都好的虽不在少数,好到这般地步的却不多,更何况这位,穿云裂石的喉咙,身上又软又韧仿佛有三千六百根骨头,一张清水脸比旁人盛妆都精致,一出道就盖过了秦淮河上的所有娇娘。

倾城公子呀,真是美,美得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了。看客和伶人都这样感叹。

与他相交,几乎是秦淮河上的最难得的荣耀,再不起眼的人,只需淡淡说一句“曾得倾城一盏茶”,便能得到全场的羡慕和赞叹。

“天青,成色难得。”

“民的,贻笑大方了。”顺手又将一碟子点心移过来,垂下眼微微一笑,“官的也有一件,残的,只能做个摆设。

暖意从地毯下蒸上来,不骄不躁,仔细听去,竟是水流的声音——地板是纯铜骨子架空的,底下源源不断地通热水,地板上铺着厚毯子,镂花的地方微微发烫,偶然触到便是惊喜。镂空的壁板里喷出苏合香的香气,是隔壁在烧着大量的香料,这里才能有这样清澈而浓郁的芬芳。书也多,画也多,笔墨也多,摆设也多,有些垒在架子上,有些堆在条案上,有些直接扔在地上,随手就能拣起来翻看,杂得足够一个学堂开课,房间却仍是敞敞亮亮,不到黄昏都不需点灯。眼前的人,真是只有这样一间屋子才配给他住。

“天黑了——”戏子突然指了指窗子,笑道,“夜航船敲梆子了,你听。”

硬木相互撞击的声音坚定而悠长,一声低沉的号子震得人心里发痛,好像离去的是自己一般。这种声音听不得的,一听就痛心,哪怕跟自己毫无关系。戏子倒不在乎,反正每天开场散场,几个时辰便能演完痴缠一生的恩怨情仇,入戏的次数多了,出戏也就容易了。

“他们还会回来的。——这里太好,没有人能舍得不回来。”没人要他解释,他从来也不是多话的人,所以话一出口便微微惊着了自己。

“反正秦淮河一直都在。”戏子带着依然不含情绪的微笑接过话头,这一句话在欢喜的人听来便是欢喜,伤感的人听来便是伤感,喜悲全由自己,戏子不过给个鼓点,起个花腔。

旁人的夜色,是秦淮河的正午。秦淮河没有灯火阑珊的时候,那些所谓的灯火阑珊,不过是在一段戏文散场时离去的人的错觉,倘若他们能多等一等,就能看到灯火再起的盛大的新鲜。

屋里的两个人听着一阵强一阵弱,却总是隐隐约约的锣鼓胡琴,长久不说话,却突然抬头笑了。这一笑,便对上了目光,戏子的眼睛是浅而透明的褐色——他全身都是浅而透明的,修长的脖子和雪白紧凑的衣领几乎融为一体。明明穿着沉重的宝蓝缎子衫,可那些衣料好像没包住他一般,衣服是衣服,人是人,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给您唱一段?”添茶时轻轻地问了一句,腔调中带上了三分乖巧的奉承,媚意一丝一丝地流出来,凑上来的眼睛里熟练地铺陈了一地流光溢彩。

定神清音,横开檀扇,唱起李太白的《清平调》,声音极低极弱,却极稳极清,九曲十八弯的调子,一分不差地演绎出来,足足唱了三顿饭的功夫,缓缓地收势,正好跪在看客的脚边,媚眼如丝,斜斜地仰视着。

恩主一向不会急吼吼地扑过来,总喜欢等着他凑上去,近得不能在近,好像不是他们在等待,而是他在渴求一般,风度翩翩地,居高临下地享用这份盛宴。

但是人呐,火一烧上来,便做不得君子了。戏子身上有几处消不掉的伤痕,是喜欢用蘸了盐水的藤条扮演严刑逼供场景的过客留下的,有一次伤口深可见骨,他高烧三日不退,总算活过来,那几条刀砍进去似的鞭痕却抹不掉了。

他却从不跟人计较,哪怕是奄奄一息时候,也一定先吩咐侍候的人将客人送走,再爬回去上药。喜欢演严刑逼供戏的人是回头客,回回打得他三天动弹不得,回回他尽心尽力地去扮演一个宁死不屈的好汉,在客人心满意足到快极点的时候,用清亮温柔的声音低低地喊一声:“我招。”

然后是比大刑还大刑的翻云覆雨,虽然早有准备,临场却总是忍不住怕得发抖,瑟缩着不敢说一句话,外表上看,却是谁也比不过的娇怯怯的模样。

谁叫人家有本事,来了便能点那一盏茶呢。

做生意的,得讲个职业道德,不能因为对方又有钱又变态就怠慢人家。

他总是很有分寸,恰到好处地讨人欢心。那些情迷意乱的恩客,也不会在乎那双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眼睛里偶尔掩藏不住的厌倦和恐惧。

这一回却遇到了个着急的,没等他凑上去便俯身扶起了他,笑道:“好。”

戏子微微一惊,不由得缩了缩手,半路上想起不该缩手,忙又停住,一下子按在了对方的手腕上,滚烫的热量从指间刺入身体,一瞬间灌注进了心。留恋却又不敢留恋地放开,轻笑道:“瞧我该死,冰着您了。”

那人却忙回手握住戏子的手腕,喝道:“冷成这样,也不说一声。”说着便将那双冰冷的手按上自己的心口,顺势再将那个冰凉的躯体拥进长衫里。怀里的人惊恐地挣扎着,尤其是手上,力量大得惊人,说什么也不肯去触碰他□的心口。狠狠地捉住那双细得不像话的手腕子,严严实实地捂住,另一只手抽开宝蓝衫子的系带,将那个瘦得可怜的身体抱进怀里。这个身体很凉,凉得好像没有活气。

自身的热量不断传递过去,对方却总也暖和不过来,但这小人儿不再挣扎了,反而微微向自己拱了拱,唇上反馈来一丝微弱的温暖。

这一点温暖迅速化成了从心口到小腹的一股热辣辣的冲动,扯开了一层层紧紧裹着脖子的衣领,一个翻身将怀里的小人按在了地上,只听见他轻轻的一声惊叫,然后便笑了,一笑倾城。

被按在地上的人一直在颤抖,那种感觉很奇异,很难忘。

喘顺了气,扳过他一有机会就死死顶住地面的头,眼前竟出现了一张毫无血色,唇下血肉模糊,发迹全是冷汗的脸。

伸手环起他,掌心触到一点奇异的湿,举手一看,黏糊糊的散着血的气息。方才就看见一条手掌长的纱布横在那个根根肋骨数得清的背上,问他,他说是敷晒伤的油膏,可这会儿这纱布只剩最表面一层还是干净的,血色从里面浓浓地透出来,纱布边缘已经湿透了。

不清醒的时候还嘲笑他,太娇气,晒晒都能晒坏,还使劲儿捏他所谓的晒伤处逗他,现在想想就骂自己傻,谁会一开春就晒伤,还伤在背上!

“什么时候受的伤?”将唇抵住小人儿的头顶,低低地问下去,“伤还没好。”说到后来竟是愤怒了。

戏子没说话。

撕下纱布一瞧,一条结了血痂又绽开的伤痕在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因为伤口没清理干净,四周有些肿胀,用力一按,紫黑色的血就渗了出来。趴在怀里的人立刻浑身一颤,一口咬上了他的胸口,针扎似的刺痛。

“这么严重,还强撑着,怎么是好。”那纱布上也不见什么药膏,贴的时候又太紧,闷得伤口越发严重。红得发紫的秦淮头牌,竟然如此……

“没什么,上个月的事了,撞的,一直没大好,今天……紧急包扎了一下而已。”说着赶紧挣脱开来,跪倒在地下,额头点着他的脚趾,道:“小人该死。”

这要看不出来这是最近用小刀慢慢刻出来的伤痕,也算他夏荆是瞎子。

脚下的小人儿衣衫不整,跪下去时勉强披的纱衫上已经渗出了一圈血痕,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冰凉的,挨着他的脚踝。

“疼,你怎么不叫呢?”几乎可以只用一只手便将顾倾城拎起来,有力地环住那副精瘦的骨架子,忍不住去替他舔唇下的伤口——这是方才他疼得受不了又不肯说话才咬破的,鲜红的血迹衬得那一张脸越发惨白。

“还好,能忍。”

“怎么能忍呢!”

“能。”

十天前夺下倾城一盏茶的人精力太旺盛,不顾两个人都已经头晕目眩,突发奇想,说要在倾城公子身上刻下个纪念——腿上刻坏了,一刀划下去毁掉,手臂又没刻好,再一刀下去毁掉,背上总算刻出样子来了,可高兴之余不小心划坏了一点,怒气突然爆发,便狠狠地划了下去。

饶是秦淮河上规矩复杂,不敢拒绝恩主,饶是顾倾城能忍,这一下也实在支撑不住,当场晕倒在那位暴君面前。醒来之时已是五天之后,听说暴君很满意倾城公子,期待着下次再来。

腿上和手臂上的伤好处理,早已好利索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但背上的伤太深,好不了那么快,新的恩主来了,就只能包扎严密,对付过去再说,只不曾想到这一位探究得这么细。

上台唱一回,便会有一轮倾城一盏茶的竞争——天晓得为什么有来头的人都不正常。

不上台,如何住得起这条船。

他顾倾城纵然风光无限,却也是最下贱的风光,红上天去,也不如一个一辈子连白米饭都吃不上几回的农夫。

“天哪,怎么这么多伤!”低低的一声叹。一触就知,怀里的这副身躯,几乎所有骨节都有些错位——常常过分扭曲才会形成这样不能治愈的伤,才能练就这样柔软的腰。

“师父打出来的,不用功不成器。”

“别动,少说话。”

舌尖已是满满的苦涩,小人儿唇角的血总算止住了。戏子笑道:“您待人好,没有比您更和气的人。”说着挣扎下地,恭恭敬敬地行礼。

坐着的人长叹一声,留下一句“快去清理伤口”便踱了出去。

传说中的倾城公子,半个月才登一次台,一次只唱一出,平日深居简出,太阳都不肯多晒晒——恐怕那些深居简出的日子,他多半是在养伤!

秦淮河上,谁也不比谁活得容易。

外头华灯璀璨,正是狂欢时候,料峭春风吹乱了满河丝竹。

从热屋子里出来,一吹冷风,分外寒凉。正要回去添衣,就有小童抱着裘皮斗篷出来,请公子披上,仔细着凉。这就是顾倾城值钱的地方——他永远是最温顺,最周到,最贴心的那一个。

千金一掷,最后连家传的黄金印都亮出来了,才夺来传说中的倾城一盏茶,本来是一时兴起,跟自己开个玩笑,此刻却觉得这个玩笑怕是开过了头,心里刺疼刺疼的。

嗯,是风吹的,受凉了。

自己掀帘子进去,只见地上已收拾干净,顾倾城散挽青丝,斜掩衣襟,正要烹制新茶,见他进去,笑笑地点头问了个好,玲珑乖巧,似乎从不曾因为刻骨的疼痛而狼狈不堪。

推开茶炉,一把抱起地上的人,靠定一张矮榻,用大大的斗篷将他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柔声道:“别忙了,睡一会儿。——我抱着你,你暖和些。”圈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处,突出的脊椎骨硌得人心疼。

没有感到任何挣扎,戏子顺从地伏在他怀里,鼻息细细。身上的重量分明还不到半个人——这么抱着,他倒不难受,怀里那个人恐怕过不了一会儿就要累到抽筋。

扶起小人儿的脑袋,对上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温柔含蓄的背后是毫不懈怠的机敏,就像奔跑了一天的兽,虽然累得不行,仍能在需要的时候翻身跃起,为活命冲刺。

“都说倾城公子绝不欺客,此时我让你睡,你却瞪着眼睛,是要砸自己的招牌么?”轻轻刮了一下小人儿的鼻尖,哄小孩子似的说,“你不睡,我也不敢睡,怕睡着了,被你咬一口。”

说完就低下头,在小人儿的嘴角一啄,笑道:“乖,闭眼。”

怀里的人终于睡着了,眉头一直蹙着,呼吸散乱,眼皮神经质地颤动,牙关紧咬,一点没有清醒时温良平和的样子。直到天明,小人儿自己醒了过来,抬手揉了揉脸,心满意足地伸了伸懒腰,半开半闭的眼扫过他的脸,毫不介意地转过身,竟又睡着了。

只是很快就醒了,醒来就发现恩主衣冠整齐,敬业地扮演着床榻,而自己衣衫半卸,睡得迷迷糊糊,脸都有点僵了。

“昨夜做噩梦了?”

“没有啊……睡得好舒服……”

直到抱着自己的人说,天亮了,我得走了,才清醒过来,收拾起仪态,优雅地说见谅,说感谢,说告辞。

“要是你睡着的时候也能这么轻松自在就好了。”抱了他一夜的人身子有点麻木,僵硬地踱出去,又掉头说,“班头把你榨干了。”

想追出去再说一次感谢,想学戏文里那些名妓退掉茶资,奈何人已走远,茶资也不是付给他的——足够庄稼人一年生活用度的茶资尽数流入了船主的荷包,顾倾城的报酬,就是一间华美房屋,三餐精良饮食,连衣裳头面都是看戏的人打赏的,船主不给置备,谁有本事谁去挣,没本事的也不配用好衣裳好头面。

“这个人……”

夜泊秦淮近酒家

后来想起来,有一句话忘了跟他说,希望您再来。

因为从前从不希望再见一回过夜的人,年轻时甚至幻想过他们出门就遭天打雷劈,所以从不曾说过“希望您再来”的话,一着急,想说的时候反而忘了说。

迎来送往的日子静静地流淌着,只是每次上台亮相时,会下意识地瞟一眼二层东边的包厢,上次那个人就是坐在那里,后来又去了他房里。一开始的时候,看不到他,还会失望,继而嘲笑自己犯傻,后来,失望成了习惯,习惯了心一坠的疼痛感,如果正好遇到一段悲苦的戏,不靠这一点疼痛来带自己入戏,反倒唱不出味道来了。

顾倾城最忠实的观众,那个总是坐在灯光黯淡的角落里静静聆听,点评起来畅快淋漓,亦师亦友的人,也赞道:“喉咙身段,也不过如此,难得的是当真动情。”

动了真情,就唱不累,越唱越精神,越唱越有味道,自己都为自己叫好——只是散场后会格外疲倦,好像几个时辰里活了角色一辈子的艰难一般,心灰意冷,无话可说。

哭也哭得酣畅淋漓,笑也笑得痛快爽利,收腔定势,秋水盈盈,醉醺醺的,实在不想谢幕,所以谢幕的时候,台下人抹着眼泪挽留,台上人也红着眼圈一次一次拜别——他是真舍不得他们为他捧起的台上世界。

这一天该《思凡》,半步半步地挪出来,闪身站定,起势开腔——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

青金七梁冠,牙白缎袍,通肩的缂丝海水云纹,虽然不记得那次他到底穿的是什么,可这个身影实在太像他了。

这一惊之下便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不由自主地就滑了音,飘起来的一句“又不是女娇娥”竟唱破了,台下反馈来一片惊讶的嘘声。

倾城公子今天是怎么了,打开头就没在调上,唱念做打全砸了,全砸了。

“世上哪有这样兴高采烈的《思凡》!”

一锤定音。

老板会把帖子送进顾倾城的房里,最后由侍者将倾城的名帖送出来,交给中选的恩主——只是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场面,顾倾城本人甚至都不会去翻看到底送来了那些人的帖子,所以想开后门的人,主要精力也都花在了讨好老板上面。

今天说什么也要看,不管老板指定的人是谁,哪怕不是他,只要看到他的名帖,就无所谓最后进来的是谁了。

戏子卸了妆,雪白的一张脸容光焕发,比化了妆还美上三分。

可是今天唱得真糟糕,糟糕得可以砸自己招牌了,却偏偏叫他听了去,会不会让他失望——真是的,怎么不早说一声,早知道你会来,就选一出喜庆的戏了。

翻来翻去,突然想起来,他姓甚名谁都没问过,这从何翻起啊。

“诸位,倾城给诸位赔礼了,今天病着,嗓子不利索,砸了自己的招牌;三天后添一场,给诸位赔礼补过,若不嫌弃,还请来喝一盏茶;诸位海涵!”惊鸿舫的老板也是一条响亮亮的好嗓子,说出话来叫人听了不得不舒服,不得不大度,当场就有人叫起来,请倾城公子好好将养,我回回来捧您的场!顾倾城也一反常态,亲自捧了名帖出来,迈着台步走到一位黄衫人面前,嫣然一笑,跪呈一册,道:“承蒙。”

然后轻轻搀着恩主,亲起湘帘,让进内室。

这一招面子可给大了,黄衫人淡漠的微笑再也掩不住发自内心的得意。

放帘子时,悄悄向外瞅了一眼——只一眼便看清,青冠白袍的人是完全陌生的面孔,甚至体态也不像,恐怕是当时自己太希望是他了,才认错了人。

心,狠狠地撞上了胸骨,疼得天旋地转,分不出是心在疼还是骨头在疼。耳中一片轰鸣,尖锐嘶哑的嘲笑声由远至近,一刀一刀地扎进身体里去——你凭什么要他回来!

黄衫人的心口也很温暖,落在唇角的一啄,熟悉又陌生。戏子抑制不住地哽咽了,维持着三分笑意七分忧愁的精致眉眼,泪珠儿却滚滚落下,滴进半敞的衣领里。

黄衫人似乎很感动,紧紧拥住了戏子不肯放手,那一片温暖却引得戏子更加无法克制情绪,哭成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别舍不得,别把我当真。”头顶传来温柔的劝慰,隐着万分无奈,又透着一丝威严。

抖抖索索地回抱住那片温热的衣料,慢慢地用上力气,只想这样相拥到天荒地老。又气得咬牙,早知道不是你,我怎么会唱砸。

黄衫人走的时候也是依依不舍,摸了摸身上,摘下一块白玉佩留给了戏子——上好的子冈牌,流苏上缀着金黄的蜜蜡和雪亮的珍珠,一看就价值不菲。戏子清醒过来后将它供在了博古架的最高层,不爬梯子上去便看不到。

三天后,顾倾城登台赔礼,补了一支《思凡》,又加上一支《皂罗袍》,一支《哭坟》,一声声凄婉非常,好似杜鹃啼血。那天的戏楼热闹得快要给人拆了房顶去。

演毕,躬身行礼,正要离去时,听得一声惊雷——这盏茶,我要了。

天杀的,你来了!

老板连连赔笑,说倾城今天是补上一场唱砸了戏,算是特例,茶酒都没备下,也早说与了众人,大家都没递帖子——那个,恐怕怠慢了公子,不如请公子下回来,倾城定好生相陪。

“这盏茶,我要了。”

“怠慢了。”戏子撂下轻飘飘的一句话,自己转身进了内室,连侍候的小童都一并带了进去,傲慢得不像话。

恩主倒是很大度,扔下钱袋就跟了进去。老板一边摸戥子一边念佛,这可是周瑜打黄盖,可不是我坑你们谁。

诸位别生气——递了帖子也轮不上你们这些看热闹的;这回虽是得罪了那些能争这一盏茶的主顾,可谁叫你们没来呢——幸好你们没来,不然我这只招财猫可就得拿去炖龙虎斗了,这生意也别想再做下去了。

秦淮河上,谁也不比谁活得容易

“吃茶。”

还没落稳的茶盏被一掌扫开,捉住了那只过于细弱的手腕,再将整个人拉近身旁,道:“三天前我就到了,只是这雪下得太大,出不了门,不然……”

矜持温良的戏子突然泣不成声。

好一会儿,整理了仪容,赔礼笑道:“失态了,公子见谅。可也巧,三天前唱砸了——您没来才好,吓人得很。”

“有没有人再欺负你?”一见倾城,想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些伤,倾城能忍,他可舍不得他忍。摸了摸身上,还好,骨骼没有新伤,就算真的又给人折磨了,想必也不专业,折磨不到点子上,倾城能少吃点苦头。

戏子的眼圈儿又红了,只是摇头,一言不发,端坐着一动不动。

“怎么见了我就哭呢,跟小姑娘似的——今天外面好大的月亮,来,我带你去看看。”

“外头冷,您别出去啦。”轻轻挽住青衫的衣角,和和气气地劝道,“隔着窗子看也是一样——新装了一屏玻璃窗,正好看月亮。”

“巴掌大的一块,有什么看头,来,我们出去看。”

不由分说拉起顾倾城就往外头蹿,一掀帘子,冷风夹着碎雪卷了进来,身上一凛,人一下子警觉起来。手中握着的那个人似乎本能地想躲回去,但只是稍微有了躲的意思,立刻又跟了上来,转到他面前,替他仔细整理好斗篷,掖好里衣的袖口。小人儿细心地避开了他的皮肤,那一双在月光下莹白出奇的手璀璨如冰雕,恐怕温度也是冰一样寒凉。

果然是满天满地的大月亮,衬得幽暗的夜空越发深沉,一向浪拖红泥的秦淮河白亮亮的如同一面巨大的妆镜,倒像是人在天上,天在地上。

“难怪今天的船那么稳,原来是河水冻冰了……”戏子的嗓音有点哑,不看脸,就是个最普通的少年。

“你才知道?早就冻上了。我到的那天,有个小孩儿上去玩,踩裂了冰面,掉下去淹死了,他爹妈差点都跟着跳下去了。那么多人围着看——你竟不知道?”那意思,倒像是有几分责备。

“不知道。”戏子冷淡地回答。笑了笑,又说:“小狗儿也是淹死的,小猴子也是淹死的,只不过没人要陪着跳而已。”

“什么?”

“跟我一起进班子的,也是孤儿,七八岁上就死了。”

“唉……嗨呀,什么小狗小猴子的,我还以为真是小狗小猴子。”

“贱名好养。——哎,你——”

青衫一晃,身边人竟跳了下去,冰面“咔嚓”一声,绽放出令人心惊又欢喜的礼花声。不等那衣角落定就跟着跳了下去,搀住了他就想往岸边拉,又气又急:“才掉下去过人,怎么还跳!”拉了几下,对方竟纹丝不动,存心跟他过不去似的,不由得就提高了声音,瞪起了眼睛,手上加重了力道,喝道:“快走!”

“发什么脾气哟。”心中好笑,这只小耗子瞪起眼睛骂人的模样实在好看,比那副娘们儿相好看多了。只稍微一使劲儿就将他拉近了身旁,牢牢环住,笑道:“别怕,早冻结实了,今儿一早还有人挑着担子过呢。”说着解开斗篷,将小耗子卷进去,只一靠近就觉得他浑身透着寒气,像夏天初入冰库,凉气一下子就侵入骨髓。

“光顾着我,你自己穿得太少了”揉了揉小耗子的脑袋,点住那个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低声笑道,“要冻坏的。”

“还不是你,说出来就出来,说跳就跳。”怀里的人低下头,咕哝了一句,却不想贴着他的颈窝,什么话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突然想起了上一次见面,冰冷单薄的身体,没有血色的唇,抵在他心口,许久才反馈回来一抹温热,就是那一抹温热,叫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了。如今,那点温度,似乎还在。

一手揽紧了戏子的腰,一手拧过那张流淌着月光的脸,慢慢地咬了上去。冰凉的,哪里都是冰凉的,僵硬的,却从里面升起一股震颤的暖流。

风加剧了,可这风是刮向燃了火的枯草的,越是猛烈,火烧得越高。

冰面如翡翠一般,这里飘着绿,那里泛着白,裂纹错综,光影流转;冰下汩汩的水流声时强时弱,忽近忽远;发丝散乱的戏子,面貌比翡翠更清亮透彻——他的笑容仿佛繁星满天的夜空。

他好似一尊冰雕,碰上了就冻住,要等冰化掉才能解救出来。

小耗子冻得瑟瑟发抖,体内却是一团火热,小小的一团火,货真价实的一团火。

拥着他,顶着风雪,融合成一体的影子投在镜子般的秦淮河上,细长微弱的影子,在深不见底的夜空下,在远无尽头的秦淮河上,在穿心透骨的月光里,渺小得好像风一吹就会烟消云散。

“喂……你能不能带我去吃点东西……我很饿……”气还没喘匀的小耗子戳了戳他的胸口,吸着鼻子悄声说。

说实在的,他喜欢听小耗子用这种不掺思考的口气说话,相比于顾倾城,他更喜欢怀里这只会骂人会掐人会咬人还会喊饿的小耗子。

正想着是不是叫晚晴楼送个食盒去顾倾城住的惊鸿舫,小耗子就发话了:“我不要回船上,我要去画堂春。”

“画堂春是扬州馆子,做狮子头的……我知道你知道……可是你不是一向用晚晴楼的点心待客么,我还以为你喜欢晚晴楼。”还真看不出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倾城公子竟会点名去吃大肉丸子——咳,小耗子想吃肉,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微笑,低头看了看小耗子,那张雪白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头一低,喃喃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去。”

打横抱起小耗子,斗篷一紧,人已在三步之外——今儿画堂春要是敢不开门,爷让它再也开不了门!

“我自己会走。”小人儿跳下来笑道,“走冰面,你比不过我。”

果然,他的步子又轻又稳,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小时候……每年冬天……师傅就在院子里浇上水……我们就在冰上跑圆场……汗把头发打湿了……又冻上……不能碰……一碰就断了。”戏子的凌波微步天下无双,好像天生在云端行走一样——其实果然是练出来的。

“哎呀!”

又是一声“咔嚓”,冰花绽放的声音吓得小耗子脚下一晃,身子一闪就蹿到了他怀里,“快跑啊!”

“胆小鬼,没出息。”那一撞直撞进他心里去了,赶紧抱住了,不想再松手,嘴上倒是无比淡定,“如果真的裂开来,不能跑,一跑就掉水里了,要趴着慢慢爬过去,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快点快点,轻点轻点。”小耗子吊在他脖子上,拧着脑袋看脚下。人太瘦,脖子上绷起细细的筋,敞开的衣领里隐隐能看到突兀的锁骨,锁骨上一抹闪着银光的红痕。“我怕……”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忍住了把他撂翻的冲动,大步走向岸边,故意加重脚步,只可惜冰面实在结实,踏不出多少声响来吓唬小耗子。秦淮河极宽,但画堂春和惊鸿舫在同一边,走不了几步就上了岸。

真想哄他走错路,抱着他两次横穿秦淮河——最好就这么走啊走,冬天不要过去,河水不要解冻,月光不要消散。

“路上捡来的小杂种,借您的地方灌一口暖酒。”用斗篷掩了顾倾城的脸,笑容可掬地招呼画堂春的老板,“这大冷天的,咱也做件好事。”

胸口一痛,小耗子不留指甲的手也比旁人尖细许多,贴着心头骂过来一句:“你才是小杂种。”

忍不住笑得更加灿烂,一阵风似的进了二楼的包厢,把小耗子连着斗篷一起扔在了铺着织锦厚垫子的炕上,扭头吩咐茶房:“三件套——我知道要预订,谁订了,叫他让给我。”

画堂春的掌柜暗暗佩服自己有远见够谨慎,每天多备两套招牌菜,可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眼里没人的大爷么——哼,说得豪气,让给你,凭什么呀,就凭你叔叔是首辅?你叔叔是首辅你又不是首辅,首辅来也得预订!

炕上的人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抓过来揉揉脑袋,人家嫌烦,躲躲闪闪地就是不配合,只能硬扳过那张淡白的脸来用力咬一口,再一把扔回炕上去,自己去倒茶,坐得远远的,故意不看他。

“菜齐了。——这是七年的老缸,兑上年前的新酿配出来的,您尝尝。”

陈年的浓香和新鲜的口感正合他的心意,小耗子却只是闻了闻,就依依不舍地撂下杯子,说:“喝酒伤嗓子。”然后就去舀面前的鲢鱼羹,低着头嗅了很久,鼻翼蒙上一层细细地水珠。这眼睛大肚皮小的家伙才喝了一碗就说饱了,怎么劝都不肯再盛一碗,气得他恨不能撬开那张嘴,把满桌好菜塞进去。

“盼了这么多年,原来,也不过如此。”把那嫩如豆腐的狮子头、汤汁透骨的猪头肉各尝了一匙,小耗子失落地评价道,“腻死我了。”

“这还腻?这还腻就没有不腻的肉了。你属和尚的?”

“什么和尚,银鱼羹,上回没请你吃过?”

“你还有脸说,那也算肉?!连盐都不肯多放几颗。”

“对身体好。”

“胡扯!”笑着将盖碗磕上硬木桌面,“哐啷“一声,薄薄的盖儿跌落一旁,发出轻微的嘲讽笑声。

戏子神色一变,好像突然回魂了一般,慢慢站起,躬身道:“失礼了,您恕罪。”再抬头时,一张倾国倾城的笑脸灿如春花。

那一刻,心疼万分,。

“是我不好。”戏子的身体柔若无骨,可他却已经不喜欢柔软的顾倾城了,他喜欢乱踢乱咬的小耗子,“我错了。”

“小人该死。”顾倾城这一拜优雅之极,单薄的身躯恭顺地伏在他脚边,熟练得不带一丝情绪。可他只觉得无聊,只觉得失去了一样很好的东西。

抱起地上那团轻飘飘的小人儿,低声道:“可怜……”

“您恕罪。从小吃得素淡,习惯了,现在就不大能见荤;总也没机会来这里看看,就一直惦记着——还是就这么惦记着好,当真来了倒煞风景;说了好些醉话,听见没听见的,都请您担待些,小人给您磕头了。”

说着再一次拜了下去,只是拜到一半就被拥了上去,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就感到额头一阵火热,一瞬间乱了方寸,火苗烧向了全身。

陈年的香和新酿的烈都是醉人的,渡进口腔的高粱烧呛得戏子压抑不住咳嗽,可对方全不给喘气的机会,粗暴得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恍惚间突然天崩地裂。

清醒过来以后,发现身下的戏子已是遍体鳞伤——慌乱中砸碎了盖碗,戏子正好被压在碎片上,前胸后背都划伤了,细碎的瓷渣嵌在肌肤里,蹭了一桌子凌乱的血迹。

甚至那张细嫩的脸上都添了一道伤痕,从眉弓跃过眼皮直落到左颊,在戏子的笑容中颤抖着,美得惊心动魄。

又伤了他,想起这一点,就痛苦得不能呼吸。

抱着顾倾城一遍一遍地叫,小耗子,我错了。

“咦,你怎么知道我叫小耗子?”

耳畔滑过一句轻飘飘的话,他狂喜地抬头寻找那双灵光闪烁的眼睛,却只看到顾倾城强忍疼痛的勉强笑颜,目光涣散得没有一丝生机,脸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正好是一笔浓艳的斜红。

“夜深了,送您回船休息吧。”分明还在流血,碎瓷沫子还嵌在身上,倾城公子只是随意裹了件外袍,笑吟吟地躬身请示,“外头冷,您把斗篷披上吧。”

什么也没说,任由倾城公子跟在身后,迈着八字步踱回船上,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一身正气,宝相庄严。

客房没收拾,甩下一句“不想等”,大踏步走进顾倾城的卧室,向榻上一靠,将半跪下来替他脱靴的倾城公子捉上榻来,不顾那双眼睛里强烈的抗拒和浮于表面的讨好的笑容,双手一错,撕开本就没好好整理的衣襟,俯下去轻轻吮吸那些伤口,一点一点地将异物清理出来。再向柜子里寻出药来,细细地敷在每一处伤上。

榻上的人乖顺地躺着,死死咬住下唇,在雪白的下巴上刻下深深的牙齿印,下唇充血得肿起来。

脸上的那一条伤口,不给上药,只是一遍一遍舔过去——这是治刀伤最好的办法,比什么药都有效而不留疤。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可被他捉在手心的那两只冰雕成的手却颤抖如风中秋叶,两个时辰了都没暖过来,身上也是冰凉,缩成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装死。

这小家伙脾气不好,爱闹别扭。

“喂,看看我啊。”爱怜地凑上去低语,哄小孩一般揉着小家伙的脑袋,“别生气啦。”

“没有生气。”长长的睫毛抖了一抖,似睁非睁的眼睛温顺地垂着,缓缓吐出这么一句话来,方才抬头微笑,“您待人真好。”说完又垂下头,轻轻地将脸靠上去,抬头粲然一笑。

眉眼身法,一招一式,纯熟之至,只差一副头面,一身华服,便是戏台上的倾城佳人。

没有愤怒,没有厌倦,那笑容竟是真的感激。

戏子是一个习惯了聚散的人,就像他,是一个习惯了一夜真情的人。这两个人最适合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他们的故事,本来在上一个春天就已经结束,是他鬼使神差地回了头,在一段已经完结的戏上硬加了一笔,画蛇添足。

“我不该来。”抱着戏子,忍不住一声悲泣,一滴泪砸在戏子的脸上,将还在渗血的伤口洗成怒放的芍药花,“我不该回来。”

“对。”

戏子伸手拂了拂他额前散乱的发丝,低低地笑道:“您呀,一开始就不该把我当真。”

见惯了将自己当成活玩偶的大爷,戏子以为,这辈子也只能遇见这样的大爷了,没曾想竟有个傻瓜为自己掉眼泪。

见惯了风月,他相信,真情不过是一时兴起,越是真切热烈,越是消散得快——世上竟有让他牵挂了这么久的一个戏子,世上竟真有牵挂了他这么久的一个戏子!

冰上冻得他说话都没有力气了,可那双眼睛分明是热情的,可现在,戏子浅褐色的眸子里只有亲切的客气,和温柔的逢迎,再也寻不出一缕留恋的光芒。小耗子啊,你是死了,还是逃了?

我知道你没生气,顾倾城,你只是没情意了。

戏子无情,这话说得对,也不对,戏子是有情的,只是不相信台下也有情,也就不肯把自己的情交付给台下——前辈们为此吃的亏,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跟我走。”

买下一个戏子,对他而言实在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家里的几个孩子也该见见世面了,跟顾倾城一比,说草台班子都是抬举了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的小耗子了,小耗子也不用为了保持一副娘们儿身条委屈自己了——吃胖了又怎样,喝坏了嗓子又怎样,神经兮兮的顾倾城哪有活蹦乱跳的小耗子可爱!

想得正开心,就听见怀里轻轻一声笑:“我若走得了,早走了,还等到现在?”

“那是你没遇到我。”

“你又怎样。”

好啊,张牙舞爪的小耗子回来了,一回来就给脸不要脸,可恶的小东西!

“你以后只陪我一人,只唱给我听,我也只陪你,只听你唱。”

“您愿意听一辈子,我也唱不了一辈子呀。”

无言可对。

曾经也有人试过带走顾倾城吧,不是他们能力不够,恐怕,是顾倾城自己不肯走——去哪里不是一样,何必费事。

种地的可以读书,读书的可以做官,官做够了还可以回来种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做戏子的却只能一生专心致志,唱到登峰造极,让世人把自己捧得飘飘然,醉醺醺,醉里忘却命运深刻的残忍。

教他改做书生?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做一对跳脱红尘的天涯伴侣……

商女不知亡国恨

“没精打采的。”

阴影里的听众摇了摇头,这顾倾城的表演,好一回,坏一回,到底还年轻,情绪藏不住。

“今日无人,赵先生若不嫌,还请一叙。”

顾倾城客客气气地躬身相请,亲切而不带平日的讨好。

“你有雨前没有?我不喜欢明前,太淡。”

“没有,嫌淡,加点盐。”

两人嘻嘻哈哈地进了茶室,相对而坐,顾倾城果然递过一个盐罐来,道:“加多少,您随意。”

“你这家伙,忒不敬业,万一有人就要喝雨前茶呢?”

“他们哪里是来喝茶的。”

这一句便触动了伤心事,顾倾城的笑容一下子散了,垂头拨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要喝的,我就说这是雨前,谁还能不信。”

“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

“是,我自作自受。”

“咳,旁的路,也不好走。”

“是啊。——银鱼羹,来一碗?”

“去去去,没油没盐的,要吃你自己吃。”

“不要拉倒。”

“昨天订了画堂春的扒猪脸,跟我去,还是叫人送过来?”

“腻死个人,有什么好吃的。”

“胡扯!”

“要吃你自己吃。”

顾倾城坏笑一声,斜斜地瞅了瞅对面的人,自顾自喝了一口茶。这两个字,不久前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那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一下子冷却了热情,坚持了一年的思念和顾盼,突然烟消云散,无影无踪。可是面前这个家伙说出来,就全不是那么回事——嗯,是因为角色不同,亦未动情。

“跟我走。”

抓起顾倾城的手就往外闯,跳下船直奔画堂春,见了掌柜,远远地招呼道“二十三号,加一套小菜。”然后带着闹别扭的倾城公子上了二楼,还不忘回头骂一句:“再胡说八道,你付钱!”

“没钱,要不你把我押在这里做小工还账呗。”

“拉倒吧,你只会添乱。”

顾倾城卷了袖子,就着核桃喝豆腐羹,看热腾腾的猪脸端上来,笑了笑,说:“小时候天天盼着吃这个,后来一尝,特没意思,还不如不尝,光惦记着,反而好。”

赵临长叹一声,用筷子点着顾倾城,摇头道:“不吃画堂春的猪头肉——顾倾城,你活得很没意思。”

“知道我本名么?”戏子突然问,“顾倾城是艺名。”

“不知道。你本名叫什么?狗蛋儿?”

“呸!”

若不是倾城公子那张脸实在不好复制,画堂春的小跑堂更愿意相信这位玉树临风的书生是倾城公子的胞弟——传说倾城公子一句话从来不超过五个字,冷冷的好像仙人一样,只有那些从不预订还要点扒猪脸的大爷们才能撬开他那张石头雕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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