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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闲伶 当前章节:14843 字 更新时间:2026-6-7 05:57

“顾秦,秦岭的秦——我生在终南山,七岁拜了师父,跟着来了金陵,才改成了顾倾城。”

“你爹呢?”

“羽化了。”

“所以……”

“嗯。”

“你试试,真的好吃。”赵临突然挑起一块肉,颤颤巍巍地递到顾倾城嘴边,“快点,掉了就可惜了。”

“你……”被蹭了一嘴油的倾城公子哭笑不得,想吐出来,对面一双筷子正点着自己,大有你敢吐出来我就敢给你塞回去的架势,只能赶紧囫囵吞枣地咽下去,滑嫩的五花肉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让常年素食的顾倾城恶心得头晕目眩。

“我真的……不习惯……”大口大口地灌着浓茶,顾倾城捂着肚子踱来踱去,烦躁不安,“真的吃不惯……”

“我错了我错了。”赵临跳起来替他拍着背,“你快喝点汤。”

“还……”顾倾城一言未落,突然冲到角落里,剧烈地呕吐起来。

“我错了。”赵临真心实意地低头道歉,好像背不出功课的小孩,乖乖立在墙角等着先生打手心。

“你……气死我了。”顾倾城吐得头昏眼花,瘫在炕上无法挪步,“回去吧。”

半抱半拖,把脚步不稳的倾城公子带回船上,一路上听见众人惊恐的议论,倾城公子给人下毒了?!

冤死我了,猪脑门儿上最好的一块肉啊,一头猪就那么一块肉啊,怎么到了这厮嘴里就成毒药了!

总算顺过气的顾倾城仍然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一言不发地喝着茶。赵临自知理亏,赔笑着问道:“你冷不?”

“冷。”

一头拱进赵临的袍子里,稳稳靠住,不耐烦地哼道:“我还是难受。”

“可怜呐。”说着便抱紧了没什么体温的顾倾城,细心地把他的衣领拢拢高,捂住□的脖子,只留一张脸在外面,“一会儿就好了。”

“临安,我当初啊,若不做小倌儿,也能唱成角儿——就是没这么快罢了。”顾倾城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也可能成不了角儿。”

“苦啊。”

“其实也还好。——你每次都能听出我唱得好不好,怎么做到的?”赵临的怀抱很扎实,很让人安心,顾倾城舒服得忍不住扭了扭身子,笑问道。

“认真听就听出来了。”

“哼,好像别人不认真似的。”戏子不高兴了,他倾城公子的名号难道是白喊的,勾魂摄魄,这秦淮河上谁比得过他——这是瞧不起他的专业水平。

“我听得懂你。”赵临认真地回答,“也许别人听不懂,或者听懂了,没说。”

“嗯。”戏子抬起脸,肯定地笑了笑。

“孩子啊……”

赵临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这句话压了回去,扭开脸去看地毯,却不料怀里的人趁机把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颈窝,鼻息吹在喉结上,痒痒的。

“你看不起我——该这样,很好。”淡淡的声音绕过耳朵,直接落进了心里,赵临被激起的父爱突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异样的热情,想把这个宝贝儿抱走,带到一个没有人可以伤害他的地方去。

是,是看不起他,但……不是那种看不起……是……

“想接着唱么?”

长久没有传来回音。

放开他,一个人出去吹风,足足耗了两个时辰,才慢慢踱进去,坐下喝冷透了的茶。

“想。”没头没脑递过来一句,“喜欢。”说完,微微笑了笑,扭过头去看梳妆台,光彩夺目的紫檀架子大银镜,反射着幽静的光芒,那里面是一个属于名伶顾倾城的世界,精妙高雅,不食人间烟火。又笑了笑,那个舞台,灯火辉煌,台上人倾国倾城,台下人如痴如醉,真好。

“果然。”赵临轻轻一叹,卖身换来这间屋子这些摆设,一边是为了日子过得滋润些,另一边,恐怕也是为了能多在台上唱几回,唱给人听,也唱给自己听——那是他唯一与人平起平坐甚至高人一等的机会,当然,也只是他自己觉得,那时候,他与旁人,平起平坐了。

可是还是忍不住去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又开心,又不受罪?

“想不想回终南山看看?”

“哪儿?”

“终南山。”

“我问的是——终南山在哪儿。”

“你的家你不知道在哪儿!”

“我只知道特别远。”

“不怕,总能走到。”

“走?!”

“雇车……”

请假的理由很简单,扫墓。

倾城公子却不忘故土,扔下舒服日子,跋涉千山万水回乡扫墓,这样的人再不讨人喜欢,就没人讨人喜欢了;这样的假不给批,这招牌也就砸了。不过事情也要分人看,若是个没名头的小戏子敢请这样的假,那就是断自己的活路了。

跋涉千山万水是真的,扔下的是什么日子,就如人饮水了。

跟赵临一起跋山涉水是一件愉快的事,轻松自在,不必时刻留神对方说的话,不必思考说什么对方才开心,不必随时保持累人的微笑。不过跟赵临一起大笑,比不笑更轻松。

春风从南向北吹,这一路就一直是春天,怕冷带上的棉袄成了占地方的累赘,顾倾城想当掉,赵临不肯,说万一倒春寒,冻死你。然后把棉袄铺开,做成垫子,崎岖一点的路,瘦得一把骨头的顾倾城也不再受罪了。

躺在厚实松软的垫子上,顾倾城笑开了花,直夸赵临体贴,赵临也笑,说,走远路,你没我有经验。

“还听得懂这里的话么?”靠近秦岭的时候,赵临突然发话,“你离开后,就没回来过了。”这一路上都是赵临替顾倾城翻译,这家伙偏偏还是个话痨,见着什么都要问东问西的,一张漂亮的脸老少通吃,问谁谁都爱多说两句,赵临给唠叨得火冒三丈而不好发作。有时候看他睡熟了,就会忍不住想拿针线把他的嘴缝上,哪里来的那么多话,不都说倾城公子惜字如金么。

“听得懂?”顾倾城看着窗外的河水,不断赞叹,“看这河水,比秦淮河清亮多了,跑得这么急——你看,河中间的的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恐怕还是得我替你传话。”暗自笑了,什么细心周到的倾城公子,拉倒吧,这家伙想起一出是一出,任性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买来的果子不肯吃,一定要去偷人家果园里的,夸口说“这是从小练成的本事”,结果还不是给看园子的狗追得逃命——逃命都不忘把战利品包严实了带回来,还说什么,被狗追而不被咬也是从小练成的本事!

玩命偷来的果子还是生涩的,根本不能入口,倾城公子却耐心得很,拿白糖腌成果脯再当宝贝一样细细咀嚼,一边嚼一边感慨,我小时候啊,哪有糖哟,青果子啃啃都是好的。

顾倾城你知不知道白糖比白米还贵!赵临点着荷包暗自思量,照这位小爷的玩法,回去之前还得让他卖两天的艺。

“那就是终南山。”

“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啊。”

颠簸了快一个月,终于到了。顾倾城跳下车来活动筋骨,抻抻腰腿,手指交叉握住,双臂套着身子划了一个整圆,然后转身看着赵临笑:“厉害吧。”

“厉害。”真心实意地赞美一声,疲惫不堪的顾倾城举手投足间依然散发着精雕细琢出来的优雅,眉目含情,尽是风流。

可惜中午的一碗面还是让优雅的倾城公子胃疼得风度全失。赵临急得背起他就去找郎中,一边跑还一边安慰,不要进不要紧,不过是是吃坏肚子了。

胡子焦黄的郎中只瞥了病人一眼,就说,水土不服,过两天就好。

“您给开个方子?”

“小事,用不着吃药。”

回到寄宿的农家,赵临对着哼哼唧唧的顾倾城全无头绪,最终还是去抓了一副催吐的药来给他灌下去,眼见着绞肠痧似的疼痛折磨得本来也没有多少血色的顾倾城越发苍白,赶紧去熬了粥,撇出粥油来,一匙一匙地给他喂下去,消停了一个早上,到了中午,刚吃了几筷子青菜的顾倾城却又捂着胸口跑了出去,这一回连胆汁都呕了出来,整个人软在赵临身上,气息微弱,面无人色。

“这可怎么办啊。”抱着脆弱的顾倾城,赵临心疼得不行,水土不服可是没法治的病。

“临安,我是不是快死了?”顾倾城突然惊慌失措,伸手去抓赵临的衣襟,却在半途用尽了力气,重重地落了下去,和滚烫的眼泪一起砸在了赵临的手上。

赶紧抓起那只冰冷的手,揣进衣裳里捂着,低头悄声笑骂道:“胡说什么,吃坏了肚子而已。”

“吃不下东西,很久了,饿,但吃不下。”怀里的孩子哭着说,“我大概是要死了。”

赵临没见过哭得如此真切的顾倾城。听说在船上,倾城公子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只是闭目养神,而戏台上的他,落泪时眉不皱口不歪,比笑都好看,美得让人无暇顾及戏子的悲喜,只是沉浸到自己的悲喜中去。

在船上不止一次想一死了之,真的好像快死掉的时候,却又害怕了,又特别想活着了。

那双弥漫着绝望又闪烁着热情的眼睛直看进赵临的心里去。

顾倾城哭哭啼啼的不打紧,他赵临要是也跟着在这个时候哭起来,顾倾城恐怕就没救了。

郎中也有些惊讶,但依然不慌不忙,搭了脉象,摇头笑道:“平日太娇气了。”

整整半个月,赵临每天亲自熬好不同花色的粥,一口一口地灌进顾倾城嘴里,一边喂一边骂,再动来动去就把你绑到柱子上!

虽然还是只能喝点粥,顾倾城的精神却好了起来,遇到喜欢的口味还能多喝两口,只是他喜欢吃的东西实在贵而不容易买到,赵临也只是做了一两回——小毛鱼儿熬出汤来煮碧粳米,一锅汤吊成一碗粥,香得连看家狗都招来了。

“快没钱了。”赵临逗着蜷成一团睡午觉的顾倾城,“桂花还有最后半瓶。”

“别闹。”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睡的顾倾城不耐烦地拨开赵临的手,“下次少搁点。”

桂花酒酿煮糯米团子是秦淮河的味道,倾城公子待客用的酒酿是用竹汁调出来的,比晚晴楼的蜜糖酒酿贵重许多却不如晚晴楼那样投合大多数人的口味。

哭笑不得的赵临干脆把顾倾城整个儿掀过来,拎到眼前晃晃,大声说:“不许再挑嘴,起个誓!”

“嗯……”身子骨软成一条蛇的顾倾城顺势栽进赵临怀里继续睡。

卷席子一般把这家伙卷进被子里,再用汗巾子拦腰捆好了扔在床上——这熊孩子真欠揍!

黄昏了都不见屋里有动静,进去一看,被子散了,顾倾城不见了。

完了完了,该不会生了气,跑了吧。这荒山野岭——虽然不算荒山野岭但好歹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么漂亮一个人,万一给人抢到了山里,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挨家挨户地去打听,叔,您见着老跟我在一起的那个男娃儿了没?

啊,那个病怏怏的娃娃哦,出去了,还没回来吗?

秦子啊,出去了,叫你别等他吃饭。

感情这家伙还有点良心,打了招呼才跑的——怎么都不跟他说一声呢,简直无法无天!

上灯的时候,顾倾城笑吟吟地进了门,把一个坑坑洼洼的袋子向桌子上一撂,双手一背头一抬,得意洋洋地叫了一声:“我回来了。”

话没说完,脑袋就给人拍了一巴掌,头顶上一声怒吼:“死到哪里去了!?”

“没钱了嘛。”被拍了一巴掌的顾倾城也不怕,抢上去搂着赵临,眉开眼笑地叫着,“挣钱去了。”

“我问你去哪儿了。”漂亮小孩眨巴着眼睛撒娇,魔力格外大,赵临的怒气已经开始土崩瓦解,嘴里却不能轻易放松,绷了绷脸,硬起声音道,“出门不知道要打招呼么。”

“县里。”

依然是天真而无所谓的态度,脸上身上都没见什么异样,应该是真的没事,赵临便当真消了气,款款问道:“去县里做什么了?”

“挣钱啊。”

“怎么挣的?”那一包钱可不少,足够听一场倾城公子的戏了,虽然离点茶还差得远。

“借个碗,找个人多的地方,跪下来哭,大叔大娘可怜可怜我……”

明知这家伙是在开玩笑,可还是忍不住当了真,一把抱过来,厉声喝道:“胡闹!”

只说了一半就哽咽了,亲着小人儿的头发不肯放手,顾秦啊顾秦,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我跟你开玩笑的。当掉了一块玉,换来的钱。”小人儿抬手触上那张满是痛惜,消瘦了不少的脸,轻声道,“我错了。”

喂了半个月的精贵好粥,这张脸现在活泛得放光,好看得让人不忍直视,偏偏那双滴溜溜直转的眼睛还一刻不离地跟着自己,真是——想气都气不起来。

“去,跪着。”

冷着脸指了指墙角,今天必须给你点教训了,再不管不顾地往外蹿,打断你两条腿。

顾倾城一言不发走到墙角,重重跪了下去,低眉顺眼,头也不肯抬。

那“咚”的一声叫赵临的心都揪起来了,我跟你开玩笑呢……

这会儿要是放过他,小子以后就更没法管了。赵临硬起心肠踱到顾倾城身边,居高临下地教训道,以后不经允许不能乱跑。

是。

天色不好,不许出门。

是。

不许挑嘴,不许赖床。

……是。

再跪一个时辰。

是。

好了好了,站起来站起来,丢人现眼的。

还是忍不住伸手扶了他一把——哪舍得让他真在这冷硬的地上跪一个时辰,这儿不比惊鸿舫,哪里都铺着地毯,这里跪一个时辰,要冻坏骨头的。

小家伙装着哭哭啼啼的样子慢慢站了起来,“刚才磕得好疼。”

赵临的脸黑了——果然就不该心软,跪上一个时辰,看他还有没有力气胡闹。

“疼……”干脆放开了嗓子嚎起来,秦淮河上最好的嗓子,清澈如山泉,灵动如云雀,一个字能绕上半盏茶不带发颤的。这么一句嘹亮的嚎叫立刻招来了院子里的动静,赵临瞥见顾倾城的泪光里掩藏不住的坏笑,手臂一紧,低头便堵了上去。

怀里的人僵住了。

好像是立刻松开了手,又好像是过了很久才松开,眼前的人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目光中全是惊讶,唇边残留着一抹淡红,身子斜靠在墙壁上,微微屈膝,保持着将要站起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对,对不起。”赵临夺门而去。

第二天便向农家辞行,结清了大半个月的账,带着顾倾城向山上走去,一路上握着那只柔软的手,心中茫然而空明。路上相熟的人都说,这娃儿气色好得很,这几天可累了你。

他说,不累。

左手捂暖和了,就换右手牵着。山上风冷,总是没多久就吹得顾倾城连胳膊都是冰凉的,路上歇息的时候,仍旧将他抱在怀里,却不再与他对视,说不上是不敢还是不愿,不想看见他的愤怒或抗拒,却也不想看见他的欢喜甚至热情。

为什么他总能听出顾倾城的悲喜,因为不管那个人在戏台上时,脸貌身段嗓音气质如何接近甚至超越女子,在他的眼里耳中,看见的,听见的,总是一个天生病骨支离的少年,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求生的技艺演练得精致卓越,叫人心疼万分。

隔江犹唱后庭花

“临安。”

郑重其事的一声呼唤叫赵临不得不低头与顾倾城对视,他的眼睛过于安详了,赵临有些不安。

“我愿意的。”

赵临一巴掌把眼前的人打到在地。

直瞪着那张半边红肿半边沾满泥灰,不再与“漂亮”有关的脸,恨恨地道:“顾秦,我是那种人么。”

地上的人摇了摇头,扭开了脸,硬扳回来看时,却是一脸的愧疚,惊慌,和厌恶。

“临安,不是……我看错了你。”话都说不利索了的顾倾城憋完了这一句,低下头再也不肯与赵临对视。脸上难以忍受的肿胀的疼痛烧得人分不清哪里疼,只觉得连心里都疼,疼得想用刀子扎下去,最好立刻结束这自甘堕落的生命,重新投胎。

可是身上没刀没剑没鹤顶红,地上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虽然在山上,两边都是缓坡,真是想死都死不成——平生唯一敬重,也是唯一认识的真正的好人,正因为自己的坏而痛心和愤怒;从此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一个好人真对自己好了,也罢,这也和死差不多。

“走吧。”

活泛了几天的顾倾城又一次脸如死灰,低着头跟在赵临身后,亦步亦趋,谨慎得好像秀才进了贡院。

“是这里?”看着顾倾城走进一个破败的院落,赵临惊讶道,“我以为是在什么观呢。”

“观也不好进。——咦,我记得这屋子很大的,怎么变得这么小了。”顾倾城先是恭谨地回答了一句,继而蹦出来一句自言自语,恍惚中自在了一些,却又立刻变回了面壁思过的模样。过了一会儿,轻轻说:“大概那时候我小,现在长大了,屋子就显得小了。”

瓦房虽然还没有到四面漏风的地步,却也已经到了再收拾也收拾不好的地步,要不是房梁还没有朽,赵临压根儿不会放顾倾城进屋。

“我爹的坟在那边。”顾倾城指了指屋后的小坡,那里荒草丛生,根本看不出有坟茔。

正在剥蜡烛的赵临说:“过来搭把手,这蜡烛包得太严实了。”

要去给老爹上坟的顾倾城却不情不愿地挨过来,慢腾腾地撕着包装,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低低地说:“临安,我不想去了。”

“你爹要气,早十年就气够了,这会儿你再不去,他气上加气。”赵临笑着拍了拍低头扯衣襟的顾倾城,“别扯了,再扯就又乱了。”

清扫四周,点了红烛,排开贡品,顾倾城三拜九叩,然后一言不发地俯伏在地。赵临陪着行了礼,自顾自说道:“老真人,秦子觉得对不起您,羞得不肯张嘴,我替他讲了——秦子走了这条路,打开头,怪自己,后来,就怪不得谁了。到今天,您老人家肯定喜欢秦子平平安安的,攒够了钱回来娶媳妇生娃,逢年过节来看看您,多好。”

总算肯抬头的顾倾城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笑颜。

“其实后来也怪我。”回去的路上,顾倾城只看天不看路,望着远方轻声说,“有些不好的东西,我却舍不下。”

“离开秦淮河你也活不了,不怪你。”

“我心里舍不下,很不好。”

倾城公子贪慕的,是戏台上一时半刻至高无上的风光,是台下人因他而起的悲欢,是大家都夸他好。这些东西,只有秦淮河能给他。所以顾倾城又爱又恨地活着,深切地爱着那些和让他深切地恨自己的事一起到来的风光。

回去的路上,这厮又想耍赖,不肯好好走路。赵临坚决地推开那个软软的小身子,甩开手不去看他一眼。

“临安,你是不是……”这一次竟然是顾倾城主动对上了赵临的眼睛,惊惶又羞愧的神色不知从何而来,看得赵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等他把这句从天而降的话说完。

“讨厌我……不想带着我……”声音低得不能再低,顾倾城没有血色的脸瞬间染上了桃花粉,若不是写满了恐慌和自卑,倒是比平日苍白娇弱的模样更讨人喜欢。

“啊?”赵临郁闷得只能先“啊”一声来拖延对话,顾家老爹作证,我什么也没做,他这怀疑是真的没来由啊。“胡说什么。”

“我不干净。”这一句已是云淡风轻,低着头的人,竟好像笑了笑。

面前的人本来已经比自己瘦小许多,这会儿再拱肩缩背的,越发可怜了。赵临抬手捂上那张被自己打肿的脸,轻声说,别胡说八道,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说着便拥过那个已经要逃跑的小小身体,抱到溪边,替他洗去灰尘,再用干净的帕子蘸上溪水给他做冷敷。

小人儿的笑容是幸福的,偶尔出神时的脸色却满是愧疚和落寞。

第二日清晨,赵临看着泥巴地上留下的字迹暴跳如雷。

“我不配。”

配配配,呸!

用力踹着泥土,直到把那些字迹抹得再也看不出来,赵临才气喘吁吁地坐下来,一边算着顾倾城可能走的方向,一边不住口地骂,跑,又跑,真能跑!

第一缕阳光带来的是巨大的失落和带着恐惧的担忧,这一次他不会回来了。

突然痛哭失声。

说不上喜欢顾秦哪里,只是特别愿意听他唱,听他纯熟的技巧背后藏不好的情绪,有时候欢喜,有时候不耐烦,更多的时候是焦虑。他欢喜的时候,便跟着微笑;他不耐烦地时候,便悄悄嘲笑;他焦虑的时候,便希望这场戏多演一会儿,让他别那么快就去为一个不明品性的人献身。

顾秦这厮,好处没有几样,只是招人心疼。

其实不是怕招来人又没来得及腾出手来捂他的嘴才……那一刻的确是自己想亲上去,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就不再打官腔了——所以顾秦才误会自己的么?其实他也没全错,只是误解了自己的心意。他说那句“我愿意”的时候,恐怕心里是鄙夷自己的吧。

也许也不是鄙夷,是真的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回报——可恶的顾秦,我要你回报么!

秦淮河的恩主们,恐怕都或明或暗地表达过对小官儿顾倾城的轻蔑,只是他们要抓紧时间充分享受那一盏茶,没心思也来不及去关注身下人倾国倾城的笑容背后有没有冷漠的讥讽甚至仇恨。

顾秦,给老子滚回来!

老子打断你两条腿,看你还敢不敢离家出走!

赵临那时候还不知道,顾倾城不是离家出走,是被抓走的。

罪名,犯上。

如果不是第二天就上了山,还走了一条偏僻小路,顾倾城早在村子里就会被带走,不会让东厂费事找人。

“这官造之物,你从何处得来?”

“人赏的。”

“谁?”

“不知道姓名。”

“这怎么可能。——用刑。”

这是真打,不比秦淮河上开玩笑,顾倾城稀里糊涂地被抓,稀里糊涂地被打,也实在想不起来要说什么,招供了半天也没招供到点子上,倒一样不带重复地领教了东厂原创的几样刑具,大开眼界,最后从竹杠上滚下来时已是皮开肉绽,神志不清。

“先收着。”主审官看再怎么浇冷水也弄不醒面前这个还算有个人形的人了,无奈只能收监散会,招呼同事们吃晚饭去。

这种没事找事的案子,主审官心情好就多审审,不耐烦就杀了了事。夏荆赶到的时候,主审官心情大好,正准备拿顾倾城试验最新改良的一套刀子,看来看去也只剩脸上还有几块好皮了——那就在脸上动手吧。

“急什么急什么,先来见老朋友要紧。”

“拿水给他冲干净,我一会儿就来。”

匆匆撇下吓得脸都变了形的顾倾城就往后堂走,首辅的亲戚可怠慢不起,更何况这位小爷本来为人也讨喜,出手又大方。

“你呀,幸好我来得及时。”夏荆悠然地啜着主审官私藏的碧螺春,敲着桌面,笑道,“还犯上——上压根儿不希望有人知道这块玉的下落,你倒好,唯恐叫唤得不够响亮,还抓起来打……直接杀了不就完了,现在可好,秦淮河已经知道他们的倾城公子犯上作乱了,那帮子人,你是不知道,没风都是雨,鬼晓得把这件事最后编派成什么样子——你担得起,我可担待不起,那位小爷什么都不怕,就怕出丑,一出丑就跟我叔叔闹别扭,我叔叔就拿我撒气,我呢,也只好回来找你说说话儿了。”

“咳……杀……杀不杀的我也没权定夺啊。”主审官谦卑急切的口吻里却全然没有害怕,这种爷见得多了,一边吓唬一边安抚,其实还不是为了捞人,还秦淮河——怎么不编皇宫呢。

“要不关起来,等他暴病而亡吧。”

“成。那就关着。”

“罪名打算怎么定?”

“犯上呗。”

“都说了……”

“那也没别的合适的啊。”

“要不……放了算了,就说抓错人了,你手下那帮家伙,抓错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嘿嘿,主题来了。什么没别的罪名好用,本官是懒得哄你,直奔主题罢了。交钱吧。

全身上下只保住了一张脸的顾倾城被首辅的侄子接走了。主审官笑道:“都成这样了,还舍不得呢?”

“老哥哎……”

“得,走吧,带着你的宝贝儿回去——都是外伤,也没使劲儿。”

“那块牌子?”

“喏,拿去玩吧,山流水而已。”

顾倾城昏迷之前的最后一个印象,是一双温暖的手把什么东西仔细系在了自己的汗巾上,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低语,睡一会儿吧。

东厂的创造力不可小觑,几根竹子,一捆铁丝,就让小耗子伤得明明不重却会疼得死去活来。夏荆不禁感慨,要是每个衙门都有这般敬业的工作态度和这般持久的工作热情,天下还能是今天这个样子么。

疗伤的过程不比受刑好受,单是把贴着皮肤埋进去的竹签一根根地□就要了命——小耗子都昏迷了还无意识地抽抽,抽得夏荆眼泪都掉下来了,咬牙骂东厂那群人妖一个个都是疯子。

“小耗子,小耗子,小耗子。”捧着那张还算完整的脸喃喃自语,“小耗子快好起来。”

真是没料到倾城公子这么没见过世面,竟然会把这种东西拿去当,当就当了,居然还留下凭证,这不是等着人来抓么——就算看不出玉牌是进上的,这么黄灿灿一根流苏,他以为是稻草么!

那个赵什么的也是,不要告诉我他知道小耗子当的是这块牌子,要是他真知道,爷剁了他给小耗子炖汤。

终于赶来的赵临一头灰一脸汗,狼狈不堪,夏荆一见就上火,怎么现在才来,要不是我来了,小耗子都给人弄死了!带走一个活蹦乱跳的顾倾城,送一个死尸回去交差么!赵公子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捧得起倾城的人竟然认不得官造子冈牌!

赵临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检视榻上昏昏沉沉的顾倾城,瞧他伤口都包扎得妥妥当当,呼吸也十分平稳,方才缓缓转身,一揖到地,多谢学士搭救,在下感激不尽。

气得夏荆差点吐血,你成心的吧!

安静的房间里,两个人都是又气又心疼,赵临气自己粗心少问了一句话,弄得顾秦白吃了这些苦,本来心里就不好受,再一受伤,真怕熬不过去;夏荆气赵临监护不力,害小耗子又被折磨,还变本加厉,被一群人妖折磨,折磨得不成人形!

送药的跑堂不敢多问,拿了夏荆扔在茶盘里的赏钱就告退,临走想起来,怯生生地加了一句:

“大夫说,这药一定得滚烫着吃。”

然后就看见两位眉目间剑拔弩张的公子同时伸手去端药碗,然后毫无悬念地把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出胶的药汤泼翻在地。

小跑堂欲哭无泪,熬这药熬得他醋味都闻不出来了,这可好——就是被病人打翻了也没这么委屈啊。

“烦请您多熬一回,这是药钱。是我不好,白辛苦您一回。”

这回是另一个公子递过来了一个钱袋,一看就知道里面起码是三倍的药钱。钱倒罢了,难得的是人家说话还这么客气,温良恭俭,一点不带与那位大爷对峙时的锋芒。真是好教养的人啊。

“我去外头转转。”赵临冲夏荆笑了笑,看了顾倾城一眼,平静地退了出去。

不敢碰满身是伤的小耗子,夏荆只能痴痴地看着枕上那张被散乱发丝半掩的脸,抑制着呼吸,生怕惊扰了他的沉睡。

小耗子醒着的时候总是气定神闲,睡着了却不那么安稳,有时候还会睡着睡着就哭起来,哭也哭不醒,皱着一张苦大仇深的小脸咬牙切齿,待他醒过来一问,却一片茫然,只说睡得极深,根本没有做梦。

动心的次数太多了,对一个人的热情就坚持不了很久了。这一次真是奇怪得很,竟然牵挂这么一个告别后连模样都记得不甚清楚,只是忘不了那一双精灵一般的眼睛的小耗子,牵挂了这么久。可惜的是那精灵般的模样只出现了短暂的一会儿,在翡翠般的秦淮河上,在铺天盖地的月光里,在漫天的风雪和他滚烫的怀抱里,那双眼睛热情地凝视着他,满目纯真。

小耗子,如果你不回来,我怕有一天,我会再也回忆不出你当时的模样,那时,就恩断义绝了。

喂药的事还是赵临来做。灌了半个月的粥,赵临早已把给绝不配合的顾秦喂东西操练得纯熟无比,夏荆看着他一手捏着小耗子的鼻子一手托着药碗毫不留情地给小耗子灌气味令人反胃的汤药,心疼万分又不敢说——开始时是他抢着给小耗子喂药,结果回回都要洒一半在外头,糊得小耗子满脸黏糊糊的药汁不说,还容易蹭着他身上的伤口,到后来,小耗子看见他就往后躲。

“赵公子是……书院的先生?”夏荆看赵临哄小耗子睡着了,轻声笑问道,“好气质。”

“太抬举我了,不过是做纸笔生意的俗人。”赵临也笑着回答,“荆州兄才是大家学士。”

“咳,糊弄人的,借长辈的光而已。”夏荆无声地大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顾倾城,说:“这小玩意儿还不知道我姓甚名谁呢。”

“那可如何称呼?”赵临斟了一碗茶递给夏荆,好奇道。

“他?他管谁都叫公子,不过开心的时候,会叫我……喂。”夏荆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小耗子在他怀里说过一句,喂,你能不能带我去吃点东西,我很饿。

赵临立刻笑得喷了出来,连忙摇头告罪,直说,您见谅,您见谅。

夏荆也跟着笑,说没关系没关系。

偶尔会提起那块闯祸的子冈牌,赵临总是拍着桌子连连感叹,我怎么就没多问一句,当的是什么玉!夏荆先是不信,相处久了,发现赵临是个实诚人,也就把抱怨都转到了顾倾城身上,咬着牙骂,胆大包天,活该被打!

“其实也不是什么事,可大可小,是那个死人妖心血来潮找麻烦。——这家伙也是,怎么都不知道拆开卖,兴许还多卖几个铜钿。”夏荆叹息一声,不由得看向沉睡中的顾倾城,又是一声感叹,全是疼惜。

“这牌子,好大派头。”赵临自言自语道,“他倒也知道什么东西值钱。”顺手给夏荆的碗里添上茶,又叫跑堂的来添水。

“我怎么就没想到留点东西给他……谁想到他还要去当铺……”夏荆喃喃自语,低着头满心悔恨,要是当初给小耗子留点私房银子,他也不会窘迫到离了秦淮河就是个穷光蛋;要是当初留个玉佩宝石之类的东西给他,就算他没带钱就走,也可以当了应急——小耗子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有他夏荆的一份过失。

“吵什么吵……”

床榻上传来一丝低低地抱怨。口齿不清的顾倾城半睁了一双桃花眼,带着几分起床气瞪着炕上两个悠闲吃茶的人,一个是临安,另一个,说话的语调有点像心里希望是的一个人。

“可算醒了。”赵临笑道,“睡足了么?”

“嗯。”习惯性地赖了过去,闭上眼睛不肯动弹。

“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赵临无奈地笑着,对夏荆摆摆手,一边轻轻晃着肩头的人,“醒了就赶紧起来,磨蹭什么呢。”

“嘿,这家伙。”夏荆走过来捏了捏顾倾城的下巴,摇头叹道,“瘦得都不好看了。”

“别闹。”被捏得不舒服的顾倾城下意识地抬手去拨夏荆的手指,挥到一半就搭上了夏荆的手腕,一触之下立刻缩手,人却清醒过来,低低地叫了一声,啊……

真的是你,你来了,你在这里!

从被窝里抽出的手带着温热的气息,跟对方一向火热的手腕一比,却怎么都是凉的。不小心触碰到了那片温暖,留恋又不敢留恋,习惯性地躲开了,实际很想被对方捉住,捂在手中,抱在心口。

“公子救命之恩,小人无以为报。”说着就要翻身起来行礼,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人还太虚弱,动一动就头晕眼花,所以赵临和夏荆看到的都是顾倾城撒娇似的晃了晃身子,嘴里倒是客气,真客气。

“这孩子跟你有缘。”赵临笑着推开了顾倾城,起身走开,踱了出去。

一出去就后悔了。当着夏荆的面,他是自信的,自信到以为自己对顾秦的感情是兄长甚至父亲式的疼爱;自信到夏荆无论如何失态地看着顾秦掉眼泪,如何又妒又羡地盯着自己喂药的手敢怒不敢言,都可以轻轻松松一笑而过;自信到明明看见夏荆半夜摸起来抱着打都打不醒的顾秦絮絮叨叨也毫不介意,没有一丝醋意,满是宠溺。

可是分明是舍不得把顾秦交给别人的。

顾秦,你小子居然还怕我,还说什么配不配,你这个混蛋有没有良心,有没有长眼睛!

他不敢想象屋里的两个人是怎样的状态,方才顾秦那一声又惊又喜又怯的“啊”,像一把刀子直剜进了他的心里。没心没肺撒娇耍赖的孩子,虽然总把那份情说成痴妄,虽然万分肯定那不过是一时的意乱情迷,虽然看自己的眼神也是眷恋的——其实他早把心给了那个混球,只是清醒的时候,不肯上心罢了。

客栈的走廊是临街的,从窗户里看出去,正好看见河水从天边奔涌而过,天蓝得透明,云絮被阳光晕染上了一层淡金一层柔粉,浅黑色的一队飞鸟从夕阳饱满温柔的光影中穿行而过,影子落在河面上——不是影子,是船。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月落乌啼霜满天

看痴了过去,说不上伤心,也说不上不再伤心,眼中的色彩渐渐晕开成梦境,就这么倚着窗半眠未眠。

出来时随手掩上的门被拉开了,一个脚步不稳的小家伙跳过来,抓起他的手摇了摇,轻声笑着说:“醒醒,醒醒。”

猛地睁眼,一低头就看见顾秦笑嘻嘻地靠着自己,不甚有光彩的眼睛里流淌着熟悉的感激和依赖。甩甩头,定睛一看,门边站着那位水晶冠白玉簪的首辅侄子,风采卓然。

“饿了吧,走,吃饭去。”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赵临也讨厌自己的俗气,说来说去不过是饿不饿,冷不冷,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这里不比秦淮河,请夏公子包涵。”顾秦亲切客气地招呼道,又回头问:“临安,哪里好?”

“这里不比秦淮河,那里不比秦淮河,你这家伙,时时刻刻不忘夸自己。”夏荆哈哈一笑,点着顾倾城的额头道,“就你的秦淮河最好。”

我不是告诉你我姓夏名荆字荆州生辰八字如何如何了么,就差把祖坟埋在哪儿都交代了,怎么还是一口一个“公子”,对那个姓赵的倒是亲,临安临安,他是你什么人啊,有我跟你那么亲么……可能还真比我亲……可恶的小耗子!

嘿,你个姓赵的小子,不要以为把脸转过去了我就看不到你的得意劲儿。

“您见笑。”顾倾城垂下眼睛,让开路,礼数周到。

为了照看顾倾城,赵临和夏荆都瘦了一大圈,赵临更是憔悴得眼眶深陷。顾倾城看着赵临的侧脸,歪着头抬手摸摸赵临的鼻子,笑道:“我老说我鼻子有点大,嘿嘿,原来你也这样啊。”

“去去去,我这是一时的,你那是一世的。”赵临打掉那只爪子,头也不抬地顶了回去。

“你呀,是一张江南的脸,配了塞外的五官。”夏荆笑道。

“怎么讲?”

“丑呗。”

“你!”

小耗子恨得探过身戳在夏荆肩头,一边骂,你才丑。

“临安兄,你评评理,我不过说句实话……哎!”夏荆要躲不躲地笑着向赵临举杯,被戳狠了就叫唤一声,也不还手。

“荆州丰神俊朗,秦子嘛,鼻子有点大,个子有点小,眼睛……你踹我干嘛!眼睛还算漂亮,行了吧?”赵临顺手弹了顾秦一个爆栗子,笑道:“三天两头看大夫吃药,能好看才怪。”

顾倾城皱着一张脸哭兮兮地看着面前两个一唱一和幸灾乐祸的人,支着下巴不做声。

“又是这招啊?”赵临一看顾秦开始抽鼻子就想笑,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在他身上倒成了让人抗拒不了的耍赖,“不许撒泼。”

“来来来,临安兄,兄弟敬你一杯。”夏荆伸手替赵临斟满了酒,只装没看见顾秦的自导自演,赵临也配合地举杯祝酒,撂下顾秦在一边赌气剥松子,还不忘叮嘱一句,顾秦,你撅着嘴的样子,更丑。

小跑堂完全不敢相信这个上蹿下跳的少年十几天前还是奄奄一息的状态。

出来了这些时候,总该回去了,过日子有过日子的样子,难不成玩一辈子。

说起回金陵,顾倾城就纠结,说着说着就开心了,说着说着又不开心了,还会在半夜溜到走廊上趴在窗口发呆,白衣飘逸,发丝飞散,把偶尔起夜的赵临吓了个半死,不由分说拖回房间扔到床上,烧了个汤婆子给捂着,喝道,你再装神弄鬼试试看!

那个夏公子这两天也奇怪得很,以前没事就喜欢来找自己聊天,现在连招呼都不肯多打,眼神躲躲闪闪的,好像偷了谁的钱似的——翻了翻荷包,也没见少啊。

回荆州的船早两天启程,夏荆趁顾倾城下楼听戏的空当儿,把一包沉甸甸的碎银交给了赵临,说,我欠他的。

赵临默默地收起银子,直视着夏荆,说,我替你还给他。

离别时候,正是黄昏。夏荆靠着船舷,弯下腰握住顾倾城的手,笑道:“以后听话,别老闯祸。”

小人儿笑道:“你少多管闲事。”

默默站在顾倾城身后的赵临用指尖一遍一遍地摸过紧紧揣在袖管里的硬质洒金笺,体会着墨迹的细微触感,那是他看过最动人的文字——顾倾城债清离船。

这张纸是昨夜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画押的只有顾倾城的债主,交赎金买下倾城公子的人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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