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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闲伶 当前章节:1489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05:57

“万一有一天……我不喜欢他了……他就完了。”

隔着门缝,外面的人似乎料定他会在门口仔细聆听。

去秦淮河找小耗子的人,是因为一时脑热还是一往情深,竟花了千倍于一盏茶的银钱,惊动官府,为他赎了身。拿着契约就往秦岭跑,连等他回来的耐心都没有,只想早一天见到他,早一天告诉他,小耗子,你自由了。

那些颠簸的日子里,细细地谋划了与他相关的未来。为他造一条秦淮河,为他修一座画堂春。

本来只是顺路拜访一下地方官,结果却看到了已经不成人形的小耗子。

从刑具上救下小耗子的时候,心疼得好像也上过大刑一般,恨得几乎端不住茶碗,看着那个死人妖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想把滚烫的茶水泼上去,把小耗子受过的苦加倍还回去——小耗子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大爷开心而活着的!

虽然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除了那句口齿不清的“啊——”,小耗子再也没有对自己流露过一丝热情,可是就为了那声短促的叹息,挥金如土,一路奔波,都值得。

但最后还是离开了,暗暗嘲笑自己,早该离开的。

夕阳的光辉此时已变成了绯红色,在雪白的船帆上染出一片水波荡漾的桃花色,船舷上厚厚的桐油在最后一束晚霞中闪烁着温柔的光点。夜风乍起,河边的柳树摇曳着搭上了船舷,船上人无意识地伸手一拂,打落了几枚略带枯黄的柳叶。那些柳叶跌跌撞撞地斜□河水,被浪花推到堤岸上,贴住了泥土,不再游荡。

梆子声起,硬木撞击的声音浑厚绵长,惊起了不远处草甸子里的白色水鸟,一只冒冒失失地撞上了船帆,用困倦嘶哑的嗓音怒气冲冲地叫了一声,立刻盘旋了下去,扑着翅膀躲回了草泽。

送别的人已经面目模糊。

船上的人缩回了船舱,听着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汩汩水声,感受着水路特有的摇晃,渐渐睡着了。

除了床板嫌硬了些,这一切都好像曾经住过的一个房间,虽然那个房间很大,但其实梦境需要的也不过那么几尺温暖,闭上眼睛,就不觉得有什么区别了。

“回去吧,露水下来了。”赵临打起灯,慢慢扶上那个小小的人影,轻轻地将他拉转过来,犹豫了一会儿,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色泽比常人浅许多的眼睛深沉如夜幕,璀璨似星辰。

“好啊。”顾秦眉眼弯弯,清脆地应道。

顾秦的笑,他在戏台下看过千百回,在共同旅行的日子里也看过千百回,说实在的,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是美丽得让人敬佩,赵临抚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笑道:“其实鼻子不大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

“嘿……”顺手又敲了顾秦一个爆栗子。

大笑着挽着手,修长的两个身影,踏着遍地星光离开了码头。

没了夏荆的客栈比从前缺了一块生机,虽然赵临不喜欢这个喜欢顾秦的人,但哪怕是仇人,分离的瞬间也会有淡淡的不习惯吧——坐着夜航船离开的人带走了一些同伴已经适应了的气息。

“这是夏公子托我给你的。”赵临把那包银子交给顾秦,“他说欠你的。”

“嗯,他欠了我的。”顾秦挣开被赵临满满裹在身上的棉被,扒开包裹瞧了一瞧,瞪起眼睛骂道,“怎么才这么点!”

突然释然了。

想象过顾秦的各种反应,无论什么反应都推向一个让他伤心却无力回天的结论:夏荆知道,或不知道地,带走了顾秦的心。

“人家替你赎身花的钱你怎么没算?”笑着刮了刮睡衣散乱的顾秦的鼻子,“好忘恩负义的家伙。”

“那钱又没给我,干嘛算在我头上。”顾秦躲开赵临的手,“讨厌。”

“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不讲理的人沟通。

“顾秦,我问你啊,你为什么不跟着夏荆回家去呢?”顿了顿,还是笑着问出这句筹划了无数种问法的话,计划里有悲苦的叹息,有冷漠的语调,有宽容的态度,可就是没想到会是这般轻松自在,开玩笑似的问了出来。

顾秦,为什么留下?

“干嘛跟他走。”顾秦气哼哼地甩了甩头,又数了一遍银子,才抬起头来指着心口笑道:“他呀,在这里,后来,死了。”

“那有一天他活过来了呢?”其实是害怕的,害怕得嘴唇都发抖了,可还是笑嘻嘻的,声音却控制不住地低沉下去。

“诈尸啊!”顾秦哈哈大笑,尖叫着把手中的银子砸向赵临,又立刻扑上去抓住赵临作势扬起要打下来的手。那只手顺势落在了床上人薄薄的肩膀上,一用力,连人带被子一起抱紧了不肯放开。

被子里的人拱了拱,又用力拱了拱,终于把脸贴上了他的胸口,细细的手臂环住他,低低地说道:“那天我看见你靠着窗,等我等到睡着……临安,我以后一定做个好人。”

你很好,你很好的。

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说出来,心里是这样喊的,可是喉咙上堵得刺疼,鼻子酸得哭不出来,也许就没说出来,可是自己听得很清楚很明白,顾秦,你很好。

做纸笔生意的人,只要有读书人的地方就可以安顿下来,可是算计起来,读书人好像都在金陵附近。顾秦看赵临犹犹豫豫,反而不耐烦了,说,那就回金陵啊,金陵又不只有秦淮河。

对啊,金陵又不只有秦淮河。

赵临第一次,在夏荆走后,感到由衷的欣喜。

顾秦也喜欢去看那张赎身的契约,一边看一边唠叨小时候的事,每说一遍就加点料,越说越离谱,说得声泪俱下。赵临毫不留情地揭穿道,你上次还说夜里去偷鸡被狗追,怎么这回就变成三年没吃过肉了?顾秦剩下的话噎在嗓子里,皱着鼻子嘀咕,我说过么?

虽然正史说到第二遍就变成了小说,赵临还是断断续续地了解到了顾秦的身世。

“终南山里出神仙,生出的小孩果然比别处漂亮。”顾秦的师父游历到中原,在顾家老爹的葬礼上看到了顾秦,一见就知道是个好苗子,小脸大眼睛,细小的骨架子就算以后长点肉也不会显壮,尤其是那哭声,又高又亮,婉转如夜莺惊啼。一问,已经是孤儿,便向乡里写了文书,将他带回了金陵,排进了自己的班子。

这孩子,天分好,也肯用功,就是爱闯祸,聚众闹事打架斗殴,一样都少不了他。

出师的孩子都要为师父演上一段拿手戏,算是交作业。顾秦选的是《清平调》,不施脂粉,长衫水袖,干干净净,袅袅婷婷。半眯着眼睛垂头聆听的师父捏了一支扇子点住磕完头还没站起来的顾秦,朗声笑道:

“倾国倾城。”

需要养老银子的师父把倾国倾城的他卖给了秦淮河上的一条花船,他虽然不怨,也失望得哭了一场,少年人赌气,签下了卖身的文书——要作践就作践到底好了。

唱了两个月,倾城公子红遍了秦淮河,连同行都不得不赞叹,从没见过一出道就技艺精纯至此的人,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在一个春风料峭的夜晚,倾城公子正式出门。那天,递帖子的人踏断了花船的跳板。

不是什么都不懂,虽然没亲身经历过,这两个月来耳濡目染也学了个透彻,所以并不慌张,只是还不能忍受剧烈的疼痛,会哭,会把被子咬碎。

顾倾城第一个记恨的人,是前任金陵府尹,武将出身的读书人,听戏的时候就一直在笑,笑得他心里发毛。前府尹并不粗暴,甚至相当客气,通身高人一等的气派,把倾城公子比得越发上不得台面。顾倾城从此看到他就腿软,看多了就变成了恨。后来,府尹卸任,再不来了,顾倾城还是会时不时想起他来,一想起来就骂自己糊涂,下贱,自作自受。

他倒是从来没恨过卖他的师父。

头两年,每天都过着痛恨自己的日子,有时候实在熬不过去了,就用针扎手背和大腿,扎准了位置,能疼得跳起来。不上台的日子总是拼命练功,练到没有力气去想自己是多么坏——实在说不出腌臜这个词,虽然已经到了嘴边。

后来渐渐麻木了,就不再自残,遇到客气的恩主,还会真心感激上天让自己运气好了一次。直到那年早春,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对人动真情。这一行里的人,一生的热情大多给了台上,剩下的,前辈们的经验是要用来怜惜自己,没有多余的留给别人。

可惜有真情的人未必有与真情相守的资格。

上天赐了一段真情,我本该在梦醒后忘却前尘,却心存妄念,最终没能扭转宿命,还是将封存在心中一年的身影封棺入葬。你不该回来,你若没有回来,我便能盼你一辈子,等你一辈子。

是我的错。

江枫渔火对愁眠

坐着夜航船离开的人也到家了。

夏天的荆州闷热得叫人心里发毛,满心愤懑又无处发泄,只好天天跟自己过不去,饭吃到一半就忍不住去洗澡,洗完了立刻又变得黏糊糊的,恨不能再洗一回。夏荆低头看着自己难民一样的身材,悲从中来,为了照顾小耗子消耗的体力,恐怕要等秋天才能补回来了。

闲坐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地想起过往,白日做梦,把过往的情景在脑海中一一回放。每个场景总是在夜航船的梆子声中散场,美梦总以噩梦告终。直到有一天想到了竹叶青,一种来自天府平原的好酒,口感绵密,劲道极大,一壶下肚,美梦还来不及变成噩梦,人就醉晕过去了。

他不喜欢那个带走小耗子的纸笔店老板,但从不后悔把小耗子交给他。那个人特别靠得住,小耗子跟他在一起,起码能活到七十岁。只要对小耗子好,夏荆就无所谓自己开心不开心了。

虽然无所谓,但不开心还是不开心。

“荆儿。”

那是他叔叔,本朝开国以来口才最彪悍的首辅,年轻的皇帝被他骂得近乎崩溃,赶紧放他两天假,让双方都休整休整。

“叔叔,我心里不好受。”夏荆礼数全失,垂着头玩弄酒杯,慢慢地把刚要举起来的酒壶放下了。

首辅长袍微动,已经来到榻前,挑了一个影青冰裂海棠杯,自己斟了一杯酒,俯身与侄子的空杯轻轻一碰,举起来一饮而尽,迎上侄子微微惊讶的目光,笑道:“相信么,对方能感受到,你不好受。”

“叔叔,您可一向不信鬼神。”

“对啊。”

“那您还说什么感受到感受不到——再说了,我又没说我在想一个人。”

“我就是那么一猜,结果你不打自招了。”

一身竹布便装的首辅笑着坐到了夏荆对面,亲自动手撤去了酒具,再吩咐人端上茶桌来,自顾自泡起茶来。从京城带回来的大红袍被荆州湿热的暑气蒸得少了香味,首辅大人摇摇头,直叹可惜。

“我更喜欢龙井。”夏荆小声嘀咕,心不在焉,一伸手便打翻了放茶筅的竹筒,忙忙地去收拾,又打翻了茶盏,所幸茶盘是双层,茶水全漏到了下层,没有祸及周围。

首辅虽然感叹茶叶不新鲜,但看到侄子这般糟蹋,还是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道:“这可是贡品……我也只有这么一罐……”

早知道还是摆酒的好,这可是从龙嘴里抢出来的啊……

“叔叔,对方真能感到我不好受?”充满期待,又全不抱希望地问,“天南地北的。”

“反正呢,我是时时刻刻能感受到我们那位小爷离了我就很不好受。”

首辅大人眉目疏朗,亲切严肃的脸在侄子疑惑中掺着暧昧的眼神里泛起了尴尬的微红,下意识地捋了捋胡子,喝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也没想……”夏荆藏起笑容,故作委屈,无辜地,满意地看着叔叔从尴尬变成坐立不安。

入阁三年,一封《罪相疏》一鸣惊人,手起刀落除掉了以祸国殃民为己任的前前任首辅,继而高歌猛进将内阁清洗一新,接班的首辅被这位不结党不营私送钱不要送女人也不要的下属吓出了毛病,没几年就退休回家遛鸟去了,于是夏荆的叔叔顺利上位,在专业掐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直掐到了老板头上,把老板掐得不得不以给他放假来放松心情。

“他呀,聪明得紧,就是不大稳健……”首辅自言自语道,“心眼太多了——也难怪,谁经过那些事都免不了多长些心眼。可怜啊。”

把我送进诏狱的那纸公文,我把原件截留了,存档的是备份——好好的五色金帛,平白滴了几滴朱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演了一回薛涛,你可丢不起这个人对不对?一起下狱的几个人,只有我全身而退,虽然这不是你做的人情,没让我在狱中吃苦,我却是真心感动的。平日骂你,你虽然总是忍不住生气,但从来不公报私仇,你也知道我是为了社稷呢。可惜我们君臣相对,我不能待你再好些,你也不能待我再好些。

你登基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待我们相识,你已经成熟得几近狡诈,我也再不是科场上那个挥毫恣意的书生,你没见过我意气风发的模样,我也没有机会目睹你少年天子的威仪,有点遗憾呐——嘿嘿,如果我们那时候相遇,恐怕我会骂得你一怒之下斩了我呢。

所以还是现在这样好,相敬如宾——啊不对,呸!

只是小祖宗您别再找我写那个我自己都看不懂的青词了成不成,您信那个我又不信,爷写得很扭曲啊……

“叔叔,您是想回去了?”夏荆凑上来,递过一杯茶。

“是啊。”首辅叹道,“实在不放心。”

“那您就赶紧走吧——我不是赶您走啊。”

“我答应了他让他消停两个月,怎么能食言——欺君呢。”首辅微笑着拍了拍侄子的脑袋,“倒是你,你为什么放不下?”

“为我自己。”

“人总会动真情,而且,真情是不会散的,散掉的,不过是欢情。不用怕。”

“您真矫情。”

“反了你了,居然敢这么说我。”

“叔叔,你对谁动过真情没有?”

“我……我很喜欢做首辅啊。”

“嘿,有人不喜欢么……对了,您确定,对方能感受到我不好受?”

“我瞎说的。不这么说,你能打起精神来么。”

借酒浇愁的人暗暗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叔叔对首辅这个位置动了真情,不过这世上又有几人,在接触过那张椅子之后,会不动真情呢?所以叔叔的真情和我的真情很不一样,他喜欢的是一个容易害人的位置,我留恋的是一个容易被我害的人。

小耗子,你全身筋骨都有旧伤,趁年轻要好好保养,不然老了以后会疼。

我叔叔说,真情不会消散,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我怕他错了,所以要赶在我对你的真情消散之前,把你送到一个平安的地方去。小耗子,好好跟着赵临,他是个好人,旁人也觉得他是个好人——不像我,纨绔子弟,栓在亲戚的裙带上,面上捧我的人,背地里不知道多瞧不起我。

还有半壶酒,不喝可惜了……

入秋了,首辅准备回京,全家上下都在帮忙打点行装,夏荆也被拉来收拾给叔叔的同事们带的土特产,一边捆箱子一边就说起了顾倾城——两个月来常常和叔叔聊天,好像不那么顾忌说这段往事了。

首辅只对子冈牌的出现表达了略微的惊讶,说,皇上没去过金陵啊。

夏荆暧昧地笑了笑,道,您不知道而已吧。

“放屁。他出门,我会不知道?”

“那您的意思是?”

“那块牌子,现在在哪里?”

“留给倾城了,本来也是他的东西。”

“去找回来。”

首辅大人难得这般忧虑,夏荆看在眼里,虽然不解前因后果,也一下猜到,那块玉牌不是寻常之物,起码牵连的人里面有几个有来头的角色——希望别再听说卖掉了,上次为了它可费了不少事,傻小子差点连命都赔上了。

夏荆领的是一个不用点卯的差事,唯一的正经工作就是每个月去领一份月俸,其余的时间都用在替叔叔打点京城以外的人际关系上,走南闯北,对这种突然出一趟远门的差事一点不陌生,招呼了一声便去收拾行装。收拾到一半,首辅差人送进来一本《礼记》,翻开一瞧,果然夹着一张银票。这便是警告,叔叔把这件事当了真,白玉子冈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一回可是名正言顺地去找小耗子,连出差费都拿到了,夏荆从心底笑开一朵花儿。

叔叔交代的任务,夏荆执行起来从来不磨蹭,洗了个澡就准备出发。江水正丰盈,此时行船,又快又稳。夏荆倚着江风,背对着绯红的夕阳与送行的管家告别,逆光中只能看清一个玉树临风的剪影,束发的青玉冠油润清明,星星点点的阳光穿透而过,墨黑的发丝上便有了一抹亮色。

起锚了,夏荆笑着转过身向船里走,身上的玄色缎袍微微反射着夕阳特有的光辉,乌金流转,极平常的一个人,恍惚间倒有了神仙的风度。

在金陵稳妥得几乎看不出水流的长江,在荆州却狂怒得叫人敬畏,奔腾翻涌着,每一支水流都激荡着饱满的生命力,分分合合,全无束缚却从不超越江岸的界限,急转弯处是永久的白浪滔天,一寸寸都是活的,让人心生顶礼膜拜的感佩。

出了山陵,水里就有鱼了。在汹涌的江水里存活下来的鱼,身上都是蒜瓣子肉,扔进白水里滚一滚都是人间至味。有一回竟然捞到了一条三尺长的鲟鱼,汤锅里滚开,香得人想掉眼泪。夏荆捧着碗慢慢啜着,直叹走陆路回京的叔叔无此等口福。又想起在小耗子那里喝的银鱼羹,虽然缺油少盐,却调得平和中正,暖心暖胃,看似平常,实则非常。小耗子不吃荤,只钟情鱼虾,这般品质的鲟鱼汤要是给他遇到了,他会不会,欢喜得跳起来?

下船的时候想和船老大买一条鲟鱼带走,船老大呵呵一笑,道:“小相公,鱼捞上来就死,鱼汤也只有用江水熬。”夏荆一想也对,就不再坚持,想象了一下小耗子听说有一道人间至味自己没福品尝时可能的反应,反而觉得,不给他带鱼更好。

都已经到了秦淮河才反应过来,小耗子自由了,这会儿恐怕不会在金陵了。

夏荆一下子想起了赵临讲过,顾秦失踪时他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女鬼勾魂的猜测都冒出来了。 现在的情况下,夏荆虽然不会往勾魂索命上联想,又想到小耗子不管在哪里,总有人照顾着,也放心很多,但同样的茫然和失落却是无法抑制的,一瞬间甚至有了后悔,如果当初不为他赎身,这会儿只要跳上船就能找到他了吧——小耗子束发却不带冠,穿一身宝蓝的衫子,笑吟吟地递过一盏好茶……

不行不行,如果他还在船上,这些日子又要吃多少苦!

没了倾城公子名号的顾倾城,再也不是一个轻易可以找到的人,夏荆沮丧得连连叹气,一扭头去了金陵府。

“你小子,又来干嘛?”金陵府尹看到首辅的侄子就头大,上次为了买那个倾城公子,闹了个人仰马翻,现在秦淮河已经公然不欢迎自己了。

“找人。通缉……找顾……顾秦。”夏荆犹豫了一下,这会儿的小耗子应该不再叫顾倾城了吧,以后他再也不会叫顾倾城了吧。

“谁?再说了,通缉的事儿也轮得到你管呐?”府尹被气笑了,这位小爷还是这么不懂事。

“就是那个倾城公子嘛……我找他有事。”夏荆避开府尹的眼睛,笑道,“他借了我一方老坑田黄,我得要回来。”

“他不是跟着你的么,跑啦?”府尹是何等见识,一看就知道不关什么田黄的事,心里嘲笑,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利索。

“对啊,跑啦,还偷了我叔叔要进上的田黄连钮。”

“小祖宗哎,清官难断家务事,连你叔叔都不管皇上的事。”府尹干脆说了实话,再绕下去恐怕连犯上通倭的罪名都能编派出来,首辅大人那样沉稳老辣的人品,怎么教出这么一个轻浮的接班人来。

“这回……这回真不是家务事。江大人,顾倾城身上有一件东西,是一个案子的证物——跟他无关,是涉案的人点茶的时候送给他的,我现在要把东西拿回来。江大人,这是我叔叔吩咐我的事。”夏荆端正了坐姿,语气渐渐诚恳。

府尹不再多问,拿来纸笔签下一纸通告,递给夏荆,道:“通缉令不是我有权签的。你拿着这个,可以在金陵随便找,我也只能管到这个范围了。”

夏荆恭恭敬敬地接过,补行拜见之礼,随即告辞。

小耗子,你最好在金陵,我可不想遍寻天下就为了一块破牌子。

金陵很大,夏荆细细地找了大半圈,毫无线索,去顾倾城曾住的船上询问,被老板不阴不阳地轰了出来,临关门还甩下一句话:“公子曾经沧海,我们这里的草台班子,想必您再也看不入眼了。”

为了给小耗子赎身,夏荆算是把这位老板得罪到家了,抢了人家的镇船之宝不算,不放人就烧船的气势,把老板噎得连带着一起恨透了顾倾城。

不过这一招也彻底讨好了周围的花船,没了顾倾城,曾经风光无限的惊鸿舫现在凄凉如褪了毛的水鸭,再也没有了昔日称霸秦淮河的豪情。这两天夏荆都住在船上,免费听各家最好的花娘唱新鲜曲子,带头叫好,对方羞了,说不比倾城,夏荆就摇头,他哪里比得上你。

他身体又弱,脾气又坏,据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秦淮河上从来不缺新面孔,每家的头牌也绝不是轻易能坐稳的,实在是各有各的好处。夏荆在心里比较了一番,论唱功身段,与倾城公子比肩的有四五个,再练几年能超过他的,也有那么一两个;顾倾城那瓢弱水,跟三千浩淼烟波相比,也就那么回事。

怎么就是喜欢他呢,真是毫无道理。

第一次见顾倾城,着实惊艳,一见倾心,后来却越来越觉得,这小耗子也没什么比人强的地方,就是特别让自己牵挂而已。

真是毫无道理。

恐怕是不在金陵了。夏荆有些失落,这个结果却也是意料之中,秦淮河是小耗子的伤心地,惊鸿舫在一天,恐怕小耗子就不愿在金陵一天。

还没等离开金陵,就收到了京城来的信,立携玉牌入京。

叔叔当自己知道小耗子的下落,到金陵前,自己也当自己知道小耗子的下落,到了金陵才想起,小耗子在秦淮河这件事,早已不再理所当然。叔叔从来不催自己,这一次口气如此急切,恐怕不尽快找到那块破牌子,叔叔要有麻烦——唉,朝廷里的事,没风都有雨,坐得最高的那个人的心思,从来都莫名其妙。

姑苏城外寒山寺

临走前,吩咐茶房去惊鸿舫叫一台戏,带着家伙到晚晴楼演,“我嫌船上气闷。”

家常班子,不抹脸,只用箫管配合,淡淡的一出《牡丹亭》,良辰美景,流水落花。杜丽娘脸貌不俗,口齿更是清越,惊鸿舫没有顾倾城,水准也并不降低。夏荆看了半天,终于挑出了毛病,“扇子旧了。”

眉眼与顾倾城有几分相似的闺门旦大大方方地屈身一拜,笑道,好眼力。

其实夏荆想说,你什么都好,只一点不好,你不是小耗子。

唱完了,拿了赏银,领头的戏子上前再拜答谢,起身蹭过夏荆的衣角,轻轻递上来一句,倾城在紫金山。

“站住!”

夏荆一声断喝,留下了跟在队伍最后的领头戏子,那个杜丽娘。

“您刚才说,”待人出去,夏荆立刻换了谦逊的态度,诚恳地请对方坐下,慢慢开口,“谁,在哪儿?”

“顾倾城,我师兄,不久前回来的,私下见了一面,他说他现住紫金山。”杜丽娘礼数周到却也不怕生,和和气气地对答,风度一如当年的倾城公子。惊鸿舫不简单,夏荆突然走神,想到了这一点。

“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喜悦和急切的心情实在抑制不住,只能强装出冷淡高傲的口吻来。说不好怎么会这样,傲慢,伤了小耗子,又冲着无辜的杜丽娘发作了一回。

“千金买笑,”杜丽娘笑道,“师兄一个人回来时我就猜到,您会来找他了。您怎么不去惊鸿舫呢?今天若不是我来,您还怎么能知道师兄的下落呢?”

这就叫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就叫缘分,夏荆心道。

“他一个人回来的?”想起杜丽娘方才的话,赶紧问,“一个人?”

小耗子,你真的在金陵!可是你怎么是一个人呢,赵临去哪里了?你跑去紫金山做什么!找遍了金陵也没想到去紫金山看看,谁会想到你会在那个闹鬼的地方!夏荆又惊又喜又慌张又悔得跺脚,一碗茶端起来又放下,根本没注意到有半杯已经洒在了外面。

杜丽娘静静地等着面前的公子收回心神,方开口道:“有个人陪着师兄,可那个人不是您,师兄可不就跟一个人一样么。”

夏荆闻言,静默半晌,掏出一锭黄金,塞进杜丽娘手中,用力握住,说:“大恩不言谢。”

“您言重了。”杜丽娘礼貌地笑了笑,起身行礼,飘然而去。

欣喜若狂的夏荆冲出晚晴楼,雇了一台小轿就往紫金山赶,一路上只感叹上苍开恩,竟然用这样的方式送来了小耗子的消息,如果自己不是跟惊鸿舫赌气,硬叫班子出来,如果来的不是小耗子的师弟,如果那位师弟没想到或者没机会跟自己说一句“倾城在紫金山”,免不了就错过了。

谢谢老天爷开眼,让我找到了小耗子!

紫金山地势开阔,气象万千,龙盘虎踞,坐拥长江。这一带草木葱茏,掩映着断壁残垣,人迹罕至,跟秦淮河的香艳旖旎一比,实在是不讨人喜欢。小耗子怎么会在这种不宜人居的地方?

夏荆几乎要怀疑那个杜丽娘是个不怀好意的诱饵,引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方便劫财。要不怎么他一见自己就说顾倾城的事?一叫就叫来了顾倾城的师弟,还是个有机会对自己说话的角色,哪有那么巧的事?他怎么知道顾倾城没和自己在一起?顾倾城……不会是干起打家劫舍的勾当了吧……

虽然想起小耗子最拿手的功夫就是咬人掐人时会忍不住微笑,冷峻肃杀的环境还是让夏荆不由得浑身发冷。满山黄叶猎猎作响,时不时会有打着旋儿的落叶飞到脸上,刀锋一般的边缘,看着就让人心生警戒。

“您别上山啦,山上这会儿没人了。”轿夫看主顾闷着头就往山上去,忙叫住了,“晚上有野兽。”不大理解怎么会有人下午才往紫金山赶,看风景讲究清早,这大晚上的,谁看得见东西啊。

山上没人了。夏荆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轿夫的话,头脑一下清明,转身笑了笑,道:“瞧我,都忘了正事。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人家么?”

轿夫这才明白这位出两倍银子加急赶到紫金山的主顾是来找人的,也是,一看就是个没耐性的人。于是笑道:“转过这个角,过去就热闹了。”说着请主顾上轿,放下帘子,招呼一声,一会儿就到,近得很。

轿子里的人望着渐渐灰暗下去的长江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不久就能见到小耗子了,可一看这般悲凉的景色就忍不住心情压抑。古人说,长江悲已滞,人悲伤起来,看江水都是停滞的了。就算现在不该悲,甚至该喜,这段不久前还杀声漫天血染山河的路走起来还是教人悲得厉害,悲得都看不清江水,只觉得天地都凝住了一般,阴冷骇人。

小耗子本来就不是个爱开心的人,住在这样的地方怎么受得了。

还没觉察出轿子转弯,外头就送进来一句话,公子,到了。

下轿举目,远山明月,方街老井,烟火人家。

这是一个灯火通明却不吵闹的地方。正是晚饭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响着风箱,窗上的白棉绫透着屋里的灯光,雪白中晕开温柔的昏黄。店铺大多还开着,卖什么的都有,但都不大,也不热闹。店主有的直接在堂屋里摆起了饭桌,热饭热菜的香味飘散出来,让夏荆立刻感到了饥饿。这是一个真正的桃源,秦淮虚浮,终南冷清,只有这里才是好人家住的地方,小耗子正该住在这里,和赵临一起,安安稳稳地活到七十岁。

就算是自己的家,也没有这般亲切的气质,那个宅子太大太高贵,只对住在里面的人而言是可爱的。夏荆突然涌起了强烈的乡愁,思念一个采菊东篱下的地方,一个活生生的却只活在自己脑海中的地方,一个和这里挺像的地方。

一个孩子背着书包赶着几只大白鹅依依呀呀地逛远了。自己小时候只养过狗,一条狗比一个使唤丫头还贵,平日里也有专人照顾,从来没真正驯养过什么动物。夏荆有点羡慕那个放了学不能玩还要去放鹅的小孩。

怅然了一回,夏荆立刻想起找顾倾城这件正事,便回头问轿夫,您可知道,这街上的姓赵的人家在哪里?

轿夫挠头,我不住这儿,不清楚,您站着,我替您去问问。

说着就跑进了米铺,连说带笑地比划了一会儿,出来向夏荆笑道:“向前走,第一个井口那里往右拐,就在第二个巷子口。”夏荆笑了,塞给轿夫一吊铜钱,道,您辛苦,这吊钱,您和您兄弟打酒吃,别嫌弃。轿夫笑着接过,告辞。

这一块居民区,道路横平竖直,不转弯时什么都看不到,一转弯就是惊喜。夏荆一眼就看到了纸笔店的幌子,从笔迹上看,还是赵临的字。

门虚掩着,里面是明亮的灯光,没有人声。夏荆站在门口,想了想,又想了想,确定自己是来替叔叔办事的,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很快就听见赵临温和的声音,稍等,就来。

看见夏荆,赵临一愣,旋即又笑了,亲切地让进屋子,笑道:“吃晚饭了么?”

夏荆看着眼前人品如玉的赵临,心头顿起波澜,这个人太好,好得让人如沐春风,不由得想要亲近。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小耗子呢——倒是小耗子有点配不上他。

赵临不虚客气,夏荆也不跟朋友说场面话,毫不犹豫地坐在了赵临对面,接过碗筷,高兴地说,一闻就知道,临安好厨艺。赵临笑道,稍等,我去叫顾秦来一起吃。

说着就出了门,脚步声越来越远。夏荆惊诧之余居然暗生一丝欣慰,小耗子好像是一个人住……

赵临的纸笔店摆设得很拥挤,却不杂乱,扎扎实实的一屋子存货让人看了就安心。夏荆想着,回去要把这个告诉管家,别把屋子收拾得空空荡荡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不一会儿就听见赵临稳健的脚步声和小耗子特有的动静。这小耗子轻功练得走火入魔,什么时候都迈着台步,飘飘荡荡,装鬼最适宜。

“夏公子!”小耗子欢呼着扑了上来,“临安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呢。——你来干嘛?”

“有你这么问的么,顾秦?先吃饭,别闹。”赵临笑着把小耗子按在了椅子上,取来一副碗筷递过去,一面向夏荆招呼,荆州,自己动手,别客气。

赵临的手艺虽然比不得夏荆家中的厨子,但好在食材新鲜,怎么做都不会难吃。没人布菜,却也是宾主尽欢。小耗子全然没有了当年不食人间烟火的优雅仪态,吃完虾竟还会吮手指,一脸的意犹未尽。夏荆面前是一碗炖豆腐,也不知道赵临拿什么炖的,一点豆腥味都没有,醇香绵软,过口难忘。忍不住问了一句,临安,你这豆腐是拿什么炖的?

“人肉。”埋头拣虾仁的小耗子抢先回答。

“骨头汤,炖到干。”赵临一巴掌把顾秦拍进碗里,任由顾秦挂着一脸菜汤悲愤地瞪着自己,看着夏荆的眼睛,微笑着说道。夏荆从小被家人逼着吃油汪汪的骨髓,对筒子骨有深重的怨念,长大后再也不喝骨头汤,今天一尝,立刻改变观念,骨头汤炖豆腐,天下一绝。

赵临做的是焖饭,米汤就当汤了,顾秦不吃干饭,只喝汤,一边喝一边抱怨,夏公子,你喝的是我那份。

夏荆立刻把已经端起来的汤碗递到顾秦面前,说,我不抢你的。

小耗子连一句谢都不说,拿起来就喝。

灯光下的小耗子仿佛白玉雕成一般,润泽清透,生气勃勃。赵临真会照顾人,这才几个月不见,小耗子就变得这么好看了——小耗子你别在我夸你的时候打嗝儿行么……

吃茶的时候,夏荆才说起此行的目的,神色严肃起来。

“那块牌子你不是一直随身带着的么?”赵临听顾秦说“当了”,立即反驳,“这是正经事,快别闹了。”说完便向夏荆摇摇头,抱歉地笑道:“他呀,财迷心窍。”

“虽然我不知道我叔叔为什么要这块牌子,但肯定是急事,如果留在你身边,可能还是个祸害,顾秦,还是给我罢。我给你个别的戴着玩好不好?”夏荆好声好气地劝。

“我才不是戴着玩的,谁会贴身戴着什么东西是为了玩。”顾秦嘀咕着,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了摸左腰,夏荆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起身便把顾秦拖翻在炕上,点住了笑问道:“不给,我可抢了。”

“临安救我。”小耗子眼泪汪汪地看着赵临。夏荆好笑,这说哭就哭,还是没变的嘛。

“荆州,你按住了他。”赵临面无表情地伸手就拉开了顾秦的外衣,摸准了玉牌的位置,毫不留情地开始扯顾秦的腰带,夏荆锁死了顾秦的手,也不给他一个笑脸。顾秦又挣又咬却没有一点效果,只能拔高了嗓子嚎得如同夜猫子哭魂。

“别叫了——不知道的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赵临还是忍不住笑了,手下却不让步,被踢了几脚之后干脆坐到了顾秦腿上,三下两下就把顾秦扒得只剩下里衣。夏荆疲于应对小耗子的一口好牙,分不出神来看赵临,听到这么说,不由得大笑起来。

“你还没把我怎么着么!”小耗子护财失败,拖着凌乱的衣衫爬到了炕角,蜷成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哼道:“你们□我。”

两个暴徒精疲力尽地倒在炕上,双双叹道,可算抢到手了。

赵临说:“这里的码头每天下午有去京城的船,绕一小段路进京杭运河一路北下,顺利的话十天就能到。”夏荆点点头,道:“我明日就走,这事——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很急。 ”顾秦穿好衣服,恶狠狠地瞪着夏荆,小声骂,强盗!然后泪眼汪汪地盯住了赵临,只听得赵临一声断喝:“有意见啊!”

小耗子仰天长啸,壮士一去兮,今晚是不打算还了。

赵临先赶到门口,随即收住了脚步,拉住了夏荆飞扬的衣角,笑道,随他去——那家伙叫我惯坏了。

夏荆却盯着顾秦离去的方向,嗯嗯啊啊,心不在焉。

借宿在纸笔店的人坐立不安,却不敢流露想出门的意思。

“找到这里,实在巧。”夏荆把杜丽娘的事讲给赵临,还是忍不住问,“怎么不一起住——这般,生分。”

“谁受得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好几个小孩吊嗓子,鬼哭狼嚎的,比鸡叫都管用。”

“哈——还在唱?”

“唱得欢着呢。镇上人知道他是倾城公子,一开始还不敢亲近,慢慢地才都喜欢了他,晚上没事就凑过来请他来一段,他可愿意了。”

“这样,真好……”夏荆盯住了窗户,半眯起眼睛点点头。

“荆州,去看看他吧。他想你,”赵临平静地笑道,“白天看不出来。”

“临安,你到底……”夏荆摸不透眼前人的底细,太沉静了,不像凡人。

“他跟了我,不后悔,但有遗憾。”赵临笑了笑,转过身去,人,一半落在灯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

小小的一点烛光,在水光盈盈的眸子深处闪烁跳跃。

“那个……他没拒绝……我没敢多留……”在高贵如古井的赵临面前,说什么都不利索了。

“那银子,他买了隔壁拐角处的一间小房子,阁楼租给我们这里一个教书的先生。这小子,把租金都给了我,还经常来帮忙看店,说不想白蹭我的饭。对了,他还抱怨过不止一次,你给的银子太少了,买完房子连家具都打不起。”赵临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只是笑容散得很快,“我把顾秦当儿子一样宠。”

“临安,你为何要牺牲这许多?”第一次完全消散了赵临的敌意,虽然仍然疑惑,却不敢再放肆。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这样奇异的人,他到底是什么品性……

“我没有牺牲。”

赵临微笑着抬起头看着夏荆,眉目平和,安宁如松间明月,清朗似石上清泉。

郑重地对赵临行了大礼,转身向顾秦的房子走去,越走越急,待要砸门时,门却突然开了,顾秦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抵住冲过来的夏荆,瞪起眼睛喝道:“你敢进来!”

跟在夏荆身后的赵临走到门前,缓缓道,再胡闹,家法伺候。

门里的人看了看赵临,又看了看夏荆,提高了声音问:“刚抢了我的东西,还想打家劫舍?”

“如果你要带他走,趁今晚。我会反悔的。”赵临突然转过身,声音低得只恰好能听见,话音未落,人已经飘然远去。

夜色中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隔着一条薄薄的门槛,对望着一言不发。

良久,门里的人眼睛闪了水光,哑着嗓子哭道,你为什么不要我?

不知道过程是怎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怀里多了一个嚎啕大哭的小耗子,一边哭一边喊,你为什么不要我,你们为什么都不要我!

“你不是要带我走么……买了我为什么又扔掉我……我老是惹他生气……他太好了……我不好……他要我做个正经人我却忘不掉以前……我想死……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他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要我!”小耗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音嘶哑,喊到最后,只剩下虚弱的气声。

抱紧了小耗子,任凭他又踢又咬,手臂越来越用力,要把那副细小的骨骼揉进身体里去。小耗子,你别再哭了,我已经控制不住地想要带你走了,趁我还清醒着,你快别哭了。

我过的不是正经日子,天南海北地跑,经营打点随时烟消云散的生意,巧言令色油嘴滑舌道貌岸然两面三刀,一步走错便可能赔上身家性命。你愿意陪着我,我也无法带着你奔波,更何况,是为一些不大好的东西奔波。这世上怜惜你的人不只有我,能跟你过日子的人却只有一个,但那个人不是我。小耗子,我能为你造一条秦淮河,却造不出这一片紫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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