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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闲伶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6-7 05:57

小耗子,别怪我不辞官归隐,这世上我放不下的除了你,还有别人,我不能为了一个亲人抛弃其他骨肉。

说到底,错在我,那年冬天,我不该回来。

续了孽缘。

疯了的小耗子渐渐平静了。低头一看,竟然已经睡着了,温热的小身体紧紧地靠在自己怀里,半张着嘴,口水蹭湿了一片,脸上粘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大概是哭累了,这会儿睡得十分沉静香甜。

不想再惊动他,轻轻把怀里的小人儿就近安置在外间的榻上,烧来热水替他擦脸擦身子。小耗子舒服得直扭,把夏荆逗得笑出声来。

小耗子恢复了健康,又比过去长了点肉,就更好看了,一张脸水灵灵的能拧出汁子来,分手时过分深的眼窝和过分高的鼻梁也不再那么棱角分明,咄咄逼人。月光斜斜地飘进屋子,女孩儿才有的长睫毛便在那张白玉琢磨成的脸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比什么妆饰都摄人心魂。

倾城倾国,名不虚传。

就这样痴坐到天明,一如初见。

“夏公子?”尚未清醒的小耗子瞟了一眼床头满目痴情的青年,懒洋洋地叫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被子往身上一卷,一步蹿到墙角,颤颤说道:“你又想干嘛!”

挂着浓重黑眼圈的夏荆笑嘻嘻地说,劫色。

“混蛋!”身轻如燕的小耗子毫不犹豫地跳过来,一脚踹在夏荆的小腹上,夏荆舟车劳顿后又一夜未眠,疼得躬身捂肚子也没挪一下窝。

送早饭来的赵临恰好看到了顾秦披着被子光着脚在床上蹦跶着往夏荆肚子上狠踢一脚的场景当即把食盒重重地顿在桌上,横眉立目,一声断喝——反了你了!

神采飞扬的小耗子立刻蔫不兮兮地低声道歉,我错了。

夏荆忙摆手笑,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顾秦,你是不是想洗碗?”吃完早饭,赵临指着一桌子盘子碟子说,“以后别这么客气,还有,记得要用热水。”

小耗子低眉顺眼地开始收拾碗筷。

倾城……夏荆恍惚了一下,这种柔顺,曾经以为是倾城公子待客的礼数,却不曾想是天然生成的温婉,只不过顾倾城的低眉顺眼总带着忧郁,小耗子的低眉顺眼却掩不住心甘情愿甚至欢天喜地。

开船总在黄昏,紫金山下秋意萧瑟,比起终南山的初夏,风更薄,云更高,天更浅。

“临安,昨晚……”

“我知道。我相信。今早是我小人之心,荆州兄,你见谅。”

小耗子咬着牙站在远处,一言不发。

习惯了聚散的顾倾城,因为很久没有经历聚散,此刻便不习惯了。

夜半钟声到客船

跳板已经抽回,木浆声起,一个黑色的影子跳进了江水,一团青衫冲下了码头,撞进那个黑影里面,相拥成石。

天地苍茫,江湖如白练,飞鸟相与还。凉风裹挟着枯叶悲鸣,江水中的两个人眼看就要被上涨的潮水吞没。码头上的一袭灰色长衫在风中撕出心碎般的声响。

最后只剩下一个青色的小身体倒在浪花里。

“儿子,回家。”灰衣人一把捞起浑身发抖的孩子,横抱在手中,大步流星,赶回了每个房间都烘着炭盆的小屋子。

小爪子死死地扣在他腰间,湿漉漉冷冰冰的身体靠过来便不肯离开,一盆热水打翻在床上,将他也泼了个透湿。低头亲了亲那张沾满水渍的小脸,正要挣开了去换衣服打水,那边就缠了上来,缠死了不肯放手。

像被潮水留在沙滩上暴晒而亡的海蜇。

“别扔掉我。”

再一次低头亲了亲他,贴着耳朵说:“那当然,你要给我养老送终。”

“为什么不是你给我养老送终!”这死孩子,什么时候都要抬杠。

“好好好,那我们一起死。”

刚要把收拾好了还赖着不走的顾秦踹下床,一眼瞥见他恋恋不舍的悲哀目光,心头一热,抓过来塞进被子里,四肢并用抱紧了他,长叹一声,突然就掉了泪。

小顾秦,放不下,就别放下了。

被勒得透不过气的孩子憋足了劲终于转过身,凑上来亲了亲他的眼角,又亲了亲他的脖子,埋下头自顾自睡了。

看着睡梦中笑得睫毛轻颤的顾秦,赵临不愿猜测这是因为梦里见到了谁。

第二日清晨,船已开进运河,暗潮少了,船更稳更快,迅速离开了这条水道在设计图上的终点,不过也不可惜,这个季节,哪里来的琼花。

地方官没有随意进京的权力,但夏荆这个地方官甚至连直隶的上级都不当真,进京也就容易得很。船上大多数人是商贩,这年头世风日下,商人也穿起绫罗来了,夏荆暗暗感叹,通身云锦,也敌不过一条犀带。纨绔子弟天生擅长交朋友,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快到海河的时候,夏荆已与船上的大部分人说上了话。可惜还没来得及称兄道弟,旅程就到了终点,夏荆摸了摸怀里的玉牌,背起包袱就跳了下去。在船上的日子久了,一下地就腿软,晃了几步才找回正常走路的感觉。官驿没法住,就赶紧就近找了个干净的客栈,倒头就睡。

见到玉牌的首辅却没有喜悦的神色,夏荆有点丧气,小声说,看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很要紧,”首辅的眉间凝固了一层严厉,缓缓说道,“宁王。”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他就是一个戏子,秦淮河上人人都认得……那个人是……他?”夏荆先是惊得好笑,小耗子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身份,继而反应过来叔叔说的是谁,心头一紧,声音不由地降低了,小心翼翼地不敢出气。

首辅摩挲着玉牌,半晌无言。

找了你这么久,折腾得上上下下不得安宁,你终于送上门来了。

元启二十三年九月初八,高祖驾崩。遗诏,废黜太子,长兄裕王继位。次年,改国号崇明。前 太子赐封宁王,远驻江西,终生不得回京。次子景王守钱塘。三年,景王作乱,直犯长江。金陵一役,景王战死。当月,宁王自废身份,流落江湖,再无音讯。

金殿上的人却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景王原是跟他最亲的侄子,当年欢欢喜喜地去了钱塘,还说江南风物远胜京畿,请他回去他也不愿,到底还不是造了叔叔的反,打打停停,闹了八年,被一张软弓随随便便夺去了性命,据说那一箭是从右眼射入,贯脑而出,当场不治,死相极其骇人。

被流放到蛮荒之地的废太子要是手里有兵,恐怕会反得更早更凶狠吧。

十五年了,从你爹,也就是我弟弟的葬礼开始,你恨了我十五年,我怕了你十五年。我早就不想再忍受这种惦记,哪一天我才不用再分神管你这个不成器的侄子,哪一天你我才能够解脱。大侄子,前太子殿下,是死是活,你给我个准信儿。

元启十四年春,太子出阁读书,帝师连赞“胸怀丘壑,聪敏非常”。高祖满心欢喜,以为帝国有后,却不想这孩子从小过惯了宫外的自在日子,少年人突然拘束起来便免不了心生逆反,天天装模作样地之乎者也,写出来的文章却总是一派山野之气,不成体统。下了课,呼朋引伴打打闹闹,成天想往宫外跑,好几次竟溜到了山海关,被守关的总督看破身份,才不得已垂头丧气地回来。

实在没有个帝国继承人的样子。

高祖嫡子有二,太子居长,底下有个小两岁的弟弟景王。十来年间,庶出的几个儿子夭折的夭折,戍边的戍边,京城里只剩下了太子和景王。元启二十年,靖王守蓟州,战死。高祖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下子老了十岁,健康急转直下,话也不肯多说,沉默久了就红了眼眶,念叨着死去的孩子们,再看一眼从进宫起就不着调的长子和天真烂漫老是长不大的二儿子,摇头叹息,垂首不语。

两年后的端午,一家人团团而坐,谈笑风生,景王搂着高祖笑道:“阿爹,你的君子心其实……阿爹不会生气的……是哥哥偷的,他说,花栽在盆子里,接不到地气,长不好。”高祖无言而笑,被召回来赴家宴的裕王接口:“那不叫偷,那叫陶潜风雅。”太子听了,幽幽叹气,收了笑容,盯着脚尖说:“何处是南山……”

高祖虽然没听清这句话,但看了儿子的表情,笑容还是瞬间消散,换了无奈和担忧。

裕王转着手里的茶杯,微笑着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两个侄子。

第二年,高祖病危,托孤长兄,溘然长逝。

还是裕王的他送两个侄子出城,废太子握着弟弟的手,眉心微蹙,一字一顿地问:

“为什么不是他?”

说罢,策马而去。

年轻的裕王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侄子,抬起头向着沙尘扬起的方向轻轻笑道:

“不是,又如何。”

裕王登基一年,朝野肃清,内外调和,承高祖遗风,称元崇盛世。景王犯上,他本想吩咐“毋伤我侄”,却最终撤回了旨意,留下一句“逆天者亡”便回了寝殿。景王死,他下令以亲王之礼厚葬,天下动容。

三年前,首辅接到密诏,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结果果然是了不得的事——找到宁王,要悄悄地找,不能惊动你我以外的任何人。

“皇上为何不派闲人秘密寻找?”

“□易装,旁人就认不出他了。”

“皇上何以确信臣有此眼力?”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赤壁佩——外头的人怎会认得那个。”

赤壁子冈牌,和田料,正面浅浮雕山水小舟,风月学士,背面错金银《前赤壁赋》全文,缀珍珠蜜蜡,金丝孔雀翎,宁王平生最爱之物,舍太子之位不言可惜,收拾包袱时却攥着那块牌子痛哭,说,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首辅在心里把进贡子冈牌的人骂了千万遍,你们两个倒是惺惺相惜了,害得我当着人忙国家大事,背着人帮那位小祖宗找亲戚,两头都不能串消息,万一走漏了风声就没法收拾,都快精神分裂了。骂完了又忍不住心疼,聚散,并不是一家之痛。

在收藏界名声渐盛的首辅大人听侄子说起有一块精工子冈牌出现在秦淮河,立刻留了心,这种东西不是寻常人物能弄到的,风月场上争人要拼家底,感谢倾城公子,竟能诱得宁王亮出了这块牌子。

“叔叔,您原来是在找宁王?”夏荆趁四下无人,赶紧问了出来。

首辅头发丝都没动一下地点了点头。

三年前失踪的前朝太子,罪臣宁王,痴情种子,突然现身风月秦淮,把唯一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送给了一个戏子,然后再度消失。大概是因为行踪泄露,才抛弃证据的吧——真叫人头疼啊,现在还怎么找人去。首辅大人甚至冒出了叫那个戏子去做诱饵钓宁王现身的馊主意,赶紧甩了甩头,回到正经路子上来。

无论如何,找到牌子也是一个大突破,首辅第一时间便进宫汇报工作。曾经的裕王看着依然光润的玉牌和已经陈旧的流苏,默默地取出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牌子来,递给首辅,道:“这是一对儿,宁王的赤壁,景王的小石潭。”

另一块玉牌边角都有些磕损了,正面是一潭一瀑,草木翎毛,背面是《小石潭记》,金丝已经脱落了大半。放在一起,果然是一对儿,单独看不出来,穿孔相合竟是一副阴阳鱼。

“臣有罪。”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就只能说这句话,首辅无奈又不由得轻松,这下没法找了,我也不用再折腾了吧。

皇帝对光瞄着半透明的阴阳鱼,瞟了一眼跪在地下的首辅,淡淡说道:“学士见过那个戏子么?”

“回皇上,不曾见过。”

“去看看。”

“是。”

回到府邸的首辅吩咐侄子,你再跑一趟把那个什么公子带来给我看看。

夏荆警惕地扫了一眼叔叔,说,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你对我还不放心么。”首辅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叹道,“连我的老同事都惊动 了才买来那么一个人,居然不带来给我瞧瞧,太不像话了。”

夏荆鄙视着地板。

“我这不是走不开嘛。”首辅放软了口气笑眯眯地劝侄子,心内再把住西苑的那位祖宗骂了一 百遍,到底是谁想见那个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夏荆却不愿意去,被催急了就说,他行踪不定,谁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金陵。

那就去找。

首辅冷峻的声音和严厉的表情激得夏荆一身冷汗,头昏脑胀地答应了下来,等叔叔一走就气得捶桌子,又赶紧给菩萨上香,祈祷赵临赶紧带着小耗子去云游,最好云游到海外去,再也别回来。

我就是不想让他来!

首辅满意地看着侄子挠墙,总算拉了一个人下水垫背了,大海捞针这种事,没人交流经验心得的话,能把人逼疯。

真是没道理,宁王没钱没兵没势,还能造反不成,小祖宗放着那么多该不放心的事不管,偏偏来不放心这个。不过,小时候被放逐,九死一生,回到京城,竟那么凑巧地登上了从前想都不曾想触碰的宝座,这位小爷也够不容易的——也难怪他多心,此等好事能发生一次就能发生第二次,就算我觉得宁王这辈子都不可能撞这么大的运,他不放心,倒也是皇帝之常情。

夏荆为消极怠工做了充分准备,拿好钱和行李,说,我准备去长白山转一圈,再转去关外,从关外进蒙古,再去秦岭,然后南下云贵,到了广西再回头,如此等等。

这才叫找人,叔叔您那种说是借找东西找人实则公开受贿的……不知道怎么定性……

首辅悠闲地啜着茶,笑眯眯地说,你一个人玩这么一大圈,太累了,我调几个人帮你,分几路 一起玩——他们经常找人,特别有经验。

小子,下次耍心眼麻烦换个高级点的手段,你这么着,我都觉得丢人。

得到了首辅书面保证不轻易调动东厂工作人员的首辅侄子老老实实地踏上了回金陵的路。越往江南,秋雨越足,夏荆一向拣早春去江南,就是怕极了这种连头发都能闷出霉斑的天气,可这回就盼着老天多下雨,把路都浇烂了,什么车都走不了,只能走路——走路走得再慢,只要在走,就算不得怠工。最好途中大病一场,病得看不清人影,那就名正言顺地走不了路了——哦,不对,那也不行,那就给了叔叔一个最好的“派人帮忙”的借口。真是讨厌啊。

时隔三月,再一次出现在赵临面前的夏荆,已经没有了与赵临对视的勇气,更是诚心诚意地不想见小耗子。倒是赵临,客客气气地让座倒茶,再去叫顾秦出来。

一身纸屑的小耗子跳上炕,从赵临身后探出头来,摆了个狼狈为奸的造型,粲然一笑,问,你来干嘛?

“那块子冈牌是宁王的随身之物,上头这三年一直在找景王之乱后流落民间的宁王……他现身秦淮河还把牌子给了你——顾秦,我叔叔要见你。”夏荆的声调渐渐沉痛,“赶快逃。”

“为什么?”顾秦认真地迷惑起来。

“逃不掉的。”赵临苦笑一声,拍了拍顾秦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撑住了茶桌道,“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正式来抓人。”

“不想把动静闹大。”

“对。”

夏荆凄凉地笑了笑,看了一眼小耗子,转身就走,说,我去城里转转,不急这一时。

赵临关了店门,拉着顾秦坐下,细细地把利害因果讲解了一遍,眼见着顾秦从迷惑转成惊恐又转成悲哀,不由得万分灰心,抱住了顾秦一遍遍喃喃自语,当初就不该带你去什么终南山。

如果不出那个馊主意,顾秦怎么会去当牌子,夏荆不会因为见不到倾城公子而大闹秦淮河,也就不会知道这块牌子的事,朝廷也就不会知道宁王的动向,一切就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倾城公子,惊艳秦淮。

那时多好,太太平平的。

“好什么好,你愿意我一辈子卖笑么。”苍白发抖的顾秦瞪起眼睛,生气地说,“谁告诉你那时候我就太平了。——反正都是死,这么死,我还体面些。”说着就要走。赵临见过隐忍着愤怒的顾倾城,嘴角弯弯,眼神却刻薄得飞刀子,这会儿的他也是一样,只是因为懒得装出笑容,失去了往常的倾城之色。

第一次被顾秦当真发脾气顶撞的赵临连连道歉,手上却不肯放松,直到臂弯中的孩子消了气,又变成了垂头丧气的模样。顾秦说,怪我,当初应该带点别的,我那里值钱的东西其实挺多的。

“不怪你,谁都不怪——好好好,怪我,怪我。”赵临叹道,“关键不在你我,在朝廷怎么对付宁王。放,大家都平安;不放,反正我会陪你一起坐牢杀头。”说着低头揉揉顾秦的脑袋,笑着亲了亲那张小脸,“你这一紧张就咬嘴唇的习惯得改了,会留疤的。”

“我不要坐牢杀头。”顾秦叹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老,一起死么。”

“没有,我只答应了你一起死。”赵临难得有机会跟顾秦抬杠,这会儿也想不到要积口德了,紧张之余竟然自己笑起来,好不容易赢一回,心内不由得暗爽。顾秦结巴了一下,一指头戳上赵临的心口,恨恨地道,我就要一起老,你老了肯定特别丑。

“你老了肯定还是现在这么好看。”赵临笑着攥住了那只细长柔软的爪子,看着对面亮晶晶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的泪光,一边抬手去拭,一边自己却也鼻子发酸,忍住了,勉强笑道,又哭,又哭,真是长不大的孩子。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来的除了夏荆,还有一个赵临从未见过却觉得面善的少年。

“师兄。”

顾秦一把扶住了要行礼的少年,转头看了一眼夏荆,冷冷地道:“不行。”

赵临已然明白,夏荆为顾秦找了一个替身。

“师兄,我赌上了性命,只为了离开那条船。换了是你,你也愿意的吧。”

“你这不是赌,是送死。”

“反正都是死,这样死,还体面些。”

赵临终于找到了这个少年让他觉得面善的原因,他和顾秦一样通身的收敛淡远,就是这股气质让顾秦在众多美娇娘中鹤立鸡群。这个把顾秦叫做师兄的少年,虽然年纪小,身材脸貌还是个孩子,却丝毫不输顾秦之美。

“夏公子,各人有各人的命。”顾秦将少年护在身后,淡淡地说。赵临拉过少年,低声问,你是怎么搀和进来的?

“我给这位公子唱过一台《牡丹亭》,就认识了。”少年浅浅一笑,又把手塞回顾秦的手心里去,用力握了握,眨巴着眼睛看看夏荆,又看看顾秦。

“临安,送他回惊鸿舫。”虽然是吩咐赵临,顾秦的眼睛却一刻不离夏荆,口气冷峻严厉,不顾身后的人微微一抖,挣扎着要逃。赵临不顾夏荆伸手阻拦,一把抢过神似顾秦的少年,双双挤进夏荆来时乘的小轿,吩咐道,去秦淮河。

轿夫见怪不怪,抬起轿子就走。轿子里的两个人都不肯先开口,半晌,少年低头一叹,颓丧地靠住了壁板闭目养神。要是顾秦,就会选择赖在自己怀里吧,赵临忍不住想。上了船,赵临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编了一通“此人有逃跑意向”的说辞,满意地看着惊鸿舫的老板传下严令,从此以后再不放颜如玉下船。

颜如玉留给赵临的最后一个眼神,是赵临在顾倾城眼中常常见到的绝望。

公子倾城,少年如玉,老天恩赐了惊世骇俗的美,却不肯多赏一份太平岁月。可是颜如玉,你得这么想,活着,就总还有遇到好人的希望,你师兄不就是个例子么。

回到紫金山时,顾秦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只等着和自己告别了。旁边站着脸色灰败却架着一副事不关己态度的夏荆。

“我会回来的。”顾秦勾住赵临的脖子轻声说,然后凑上去深深一吻,旁若无人。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终南山下的那个农家院落,那一次也是这样毫无准备的亲吻,时间突然停滞,头脑一片空白,好像是立刻放开了对方,又好像是过了很久才放开。

离得那么近的浅得透明的眸子里,满满地蓄着信任和眷恋。

明知道顾秦此去凶多吉少,却还是很肯定地答复:“我等你回家。”

江雨霏霏江草齐

竟然是上次离开时乘坐的那条船,甲板上那道锐利的硬物划出来的伤痕还没有补上漆。因为带了重要的人,夏荆好说歹说,要来了船上最舒适的、已经被一个徽州盐商订下的房间。上赶着付了两倍银钱,回头一看,顾秦悠闲地靠着船舷,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待他走近了,轻轻地说:“你还是这么肯用强。”

才过了两年,面前的青年身上已经再也找不到倾城公子的影子,却也一样没有了那个小耗子的气质。夏荆也靠住了船舷,偏过头看着那双水汽丰盈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叫不出他的名字,叹息一声,又低头去看甲板。甲板上的划痕让他想起了顾倾城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然后就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你的伤都好了吧?”

顾秦捋起袖子来看了看,笑道:“早就好了,就是这道,还没消。”刚要把袖子放下,手臂就被人夺了去,指尖慢慢地划过那道一寸来长的疤,放开手时,没有血色的手腕上多了一抹淡粉的指痕。“我的手总是特别凉。”顾秦微笑着看向上空掠过的一群鸽子,“现在比以前好多了。”然后闲闲地移开了架在船舷上的手腕,柔软沉重的衣料垂下来,覆盖了那片雪白,一如当年,倾城公子精致的随意。

“如玉说,你去过一次惊鸿舫……”倾覆的星光中,甲板上只剩下这两个人,并肩而立。 “嗯,去看看他们,”裹在裘皮斗篷里的人声音低沉却不减独特的清朗,“我的师弟们。”

在赵临面前编得几乎可以用一派胡言来形容的“想当年”,在这样的环境下讲述出来,却恢复了正史的面貌。顾秦总结说,秦淮河不认人,只认本事。

颜如玉,再修炼几年,便是另一个顾倾城。

“你变了很多。”夏荆真心实意地叹道,不带夸赞,也不带惋惜,只是感慨,这一年,这个人经历的掀不起旁人分毫波澜的惊天动地,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复杂的痕迹。身边的人淡淡一叹,转过身来,笑道:“你打翻过我一盏茶,今晚补上。”

说着就晃进了船舱,翻拣出一个小小的锡罐,掂了掂,再出去提来一壶开水,又摸出两个小杯子来,摇头道:“太简陋了。”然后横拖来一条矮桌,铺陈了垫子,手臂轻舒,笑道:“坐。”

夏荆依言落座,看了看曾经的倾城公子,低头想了想,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倾城公子的手不像顾秦这般骨节分明,手背上亦不会有淡淡的青筋。夏荆敲了敲桌面,批评道:“你的手。”顾秦眼风横扫,道:“搬东西练出来的。”说着,稳稳递过茶杯,搁下时突然手抖,放松了手指。瓷器和瓷器磕碰出浅浅的笑声,脆脆的一响,一如当年。抱着他闯进画堂春的人,就是这样,打破了他的思念。

“重新来过,这不合格。”夏荆双臂一抱,用下巴示意顾倾城。对面的人微露尴尬之色,随即又是微笑,垂着眼睛,托起另一杯茶,送了过去。正要放下,夏荆突然探身抄过,不顾对方本能地施力争夺,再伸过一只手去扶住杯盏,捂着,极慢极慢地落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我没有那个本事,只能这样。”

“吃茶。”勉强了笑颜,却再也想不起怎样在眼波中流转妩媚,连自己都能觉察到面部不自然的扭曲。

顾倾城也经常笑,有时候笑得情真意切,有时候却只是习惯性地舒开唇角,被碎瓷片划得鲜血淋漓时,目光都涣散了,还在笑,笑容依然倾国倾城。可是顾秦这般勉强的笑颜却是说不出的别扭。夏荆想起了小时候家里赶走的那个丫头,明明都快晕倒,还要笑着磕头,也是这样,浓重的焦虑和疲倦把笑容污染成了染坏的布帛。

沉默对望,人未走,茶已凉。

第二日清晨,夏荆刚踏上甲板,就看见船头一个浸透了阳光的白影,被风吹得飘飘欲仙。那人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斜斜地靠住了船舷,笑道:“早。”夏荆点点头,也靠住了船舷,顺着白衣人的目光看去,天的尽头,江面已化为白雾,雾中几点帆影,正向着青碧的天空渐行渐远。船舷上尚凝着细细的露珠,一靠就是一个印子,靠上去的衣料明明濡湿了,触手却感觉不到水。晨风又细又凉,带着山野草木气息,教人神清气爽,只有早起的人才能领悟这种舒适。

早饭是船上做的,稀薄的粥和放不坏的咸菜。粥端来时已经不大热了,夏荆端过碗,一眼瞥见了顾秦微微发抖的手,再一眼,就对上了他绝望的目光。小耗子的眼中常常带着奇异的绝望,常人少有的末日狂欢。可是顾秦现在的绝望里全是伤痛,全是惊恐。待他颤着嘴唇喝完粥,一把抓过那双冰冷的手,再一想,脱下外套给他裹上,低声道:“我要交代你一些事,你记得住也要记住,记不住,也要记住。”

对方刚要点头,却突然起身,顺手拉起了自己,然后大摇大摆地晃出了门,全身都赖了过来。不由自主地伸手环住那副柔韧的腰身,怀里的人却冲着外头不知是谁轻佻暧昧地一笑,嘴角微动,送来发丝般细弱的一句——去我房间。

船上的人见多识广,无动于衷。

顾秦的房间在最上层,隔壁是个扬州漆商。浊世公子一手搂着他的宠儿,一手锁死了房门。邻居看了,笑了笑,体贴地下楼了。

“好了。什么事?”房门落锁之后才挣开来自顾自坐下的顾秦此刻才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紧张。 夏荆落座定神,缓缓开口道:

“对我叔叔,说实话;对旁人,能不开口就不要开口;如果有人审你,扛住了,说不知道,不记得。私设公堂,不会用太狠的手段,但那些言官极擅审讯,千万要小心他们套你的话。对了,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遇见……给你牌子的那个人的么?”

“十一月……初八,在你三天之前。”

“后来再没有见到?”

“没有。”

“好。”

说着就站了起来,在房里踱来踱去,看到顾秦疑惑的神情,只是摇头笑,听见顾秦低声嘀咕“你不会想说那个人来找我是你推荐的,把案子转嫁到自己头上吧”之后伸手拍了拍那个漂亮的小脑袋,大笑道:“哪有那么简单——我是说,我哪有那么笨。”

小耗子撇了撇嘴,似笑非笑,将叹未叹。

交代完了事情,正要出门,突然又转过身,扯散了顾秦的衣裳,顿了顿,低头咬了上去,松开时,雪白的颈子上多了一瓣鲜活的桃花,衣领合上,恰好半遮半掩。顾秦顺从地配合着,一脚踢散被子,甩在了地板上。房门开时,对门的漆商正走到楼梯底下,听见动静,不由得抬头望了一眼,高大俊美的陌生人正要下楼,旁边站着他的邻居,平日看不出来,竟是个蛇妖。

半掩了门,门里的风情却一览无余,大半个身子被门遮住的邻居弯了腰去捡什么,衣领全开,清清楚楚的一抹□落入旁人的眼睛。

“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的烟花债呐。”漆商摸了摸荷包,打消了和蛇妖打招呼交朋友的念头。

十多天的旅程,竟再无一人朝顾秦多看一眼,更不用说打听他的身份品格。

“委屈了你。”下船时,夏荆诚心诚意地向顾秦道歉,“让你演了回……”不知道该怎么说,夏荆暗叹,最近好像不太擅长说话了。

“小爷从良以前,可都是当真的。”顾秦哈哈一笑,挑衅地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人。

小耗子,你离开秦淮河太久,已经不会演戏了。你的焦虑全凝固在你眼睛里。

夏荆默默地背起包袱,示意顾秦,你先走。

深夜,初见倾城公子的首辅大人扎扎实实地惊艳了,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他的微笑让人想起金水桥畔的春柳。“你可认识陆子冈?”首辅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那个匠人也有这样浅褐色的眼睛,一泓秋水,波澜不惊。

“也许见过,回大人。”顾秦紧张之下,声音有些发颤。

夏荆赶紧解释,谁得倾城一盏茶,是船主拿主意,顾倾城无权过问,也就不去过问了。

“那就是不认识了——荆儿,原来他姓顾,我刚才以为,他是陆先生的孩子。”

来自苏州的玉匠,绝技昆吾,一支水仙簪惊动九霄,自微雕百骏图后成为御用工匠,专治绝色。首辅只见过这个人一次,是在陪着小祖宗鉴赏他的麒麟佩时,记得那个匠人的眼睛格外清透,衬得人淡如晨雾。眼中带泪,不是福相,这样的人多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可记得是什么时候,谁送的你白玉牌?”

“前年,十一月初八。那位公子来听戏,点茶,临走时送的。”

“荆儿,那时你不是也在金陵?”首辅转向了侄子,又转回来看着倾城公子,“你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是什么日子?”

“因为三天后……夏公子来听戏……”顾秦不知道该怎么交代,才不会损伤夏荆的体面,本来就没经历过这般郑重地召见,现在越发手足无措。

“荆儿,我从前责重了你——这个人,值得。”首辅轻轻点住紧张的倾城公子,微笑着说起了题外话,“你赎了他,我很喜欢。”

谈了一夜,首辅唯一拍桌子的,就是听说倾城公子都亲自把名帖捧出去了,都没想起来翻开看看人家姓甚名谁。可是再一想,若换了自己,恐怕也不会有兴趣知道对方的姓名吧——知道了又能怎样。

倾城公子说,那个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该回来。

首辅刚起了疑惑,就见侄子脸色一变,纠正道,这是我说的,他记混了。

脸色惨白的倾城公子恍恍惚惚地抬头看了一眼首辅和首辅的侄子,自言自语道:“他还说,别把我当真。”然后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首辅长叹一声,盯住了侄子,口齿清晰地说道:“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不然,我打死你。”然后吩咐下去,把人安顿在客房,立刻找大夫来。

宁王现身秦淮,使出手段点了倾城公子的茶,离开时,把从宫中带出的赤壁佩送了人。说起来,找宁王的事还是没有任何实质的进展,牌子回来了,收到牌子的人也来了,反而让那个真正的目标隐藏得更深。

皇帝说,去看看,他就把人叫来看了看,看完就完了。

想请皇帝自己来看,但静悄悄地送一个人进宫比皇帝自己出来,难度大得多,于是首辅一封文书,邀请皇帝来府邸看小戏。

夏荆本想说,顾倾城长久不登台了,恐污圣目,被叔叔一句话顶了回去,叫他来又不是为了看戏。

顾秦并没有病,只是身体底子不好,劳顿之后又高度紧张,才会晕过去。睡了一天,又吃了些东西,也就恢复了精神。听说要串几个段子,二话不说就点头答应,夏荆来看时,见到的已经是一个倾城佳人。

“都这么久不唱了,别勉强。”夏荆捻起妆台上的瓷盒,揭开一看,一盒粉已经用去了一半,镜子里的人,只有眼睛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

“都是从小就练熟了的,不会欺场,放心。”说着已经站了起来,伸展了双臂,由人打理戏装。按首辅的意思,今天要一出《西厢》,一出《长生殿》。武生出身,出师后却彻底改了闺门旦的倾城公子在紫金山下陪着孩子玩了几个月,已然养成了大青衣的气派,这会儿正对着镜子细细琢磨崔莺莺该怎么表现。

夏荆不打算告诉他,看到崔莺莺亮相后的皇帝嘀咕了一句,好霸气的崔小姐。

家里的小戏,不做排场,只用丝竹打个节拍。夏荆想起那个杜丽娘,当时他素淡得连妆都没化——不过,论发脱口齿,倒是他更甜糯柔腻,回眸不笑也是百媚生;顾倾城的嗓子清亮稳健,一不小心就会缺乏风情。

换《长生殿》时,皇帝偷偷捅了捅首辅:“学士,我听不懂他在唱啥。”

首辅沉痛地表示:“回皇上,臣也听不懂。”

夏荆赶紧告退,溜到后台,笑得眼睛都睁不开。听到小耗子神经兮兮地喊着,我刚才忘词了,一句话唱了两遍,夏荆按着太阳穴,断断续续地说,没事没事,他们没听出来……

听戏的主顾赏了一副全水晶的头面,这是秦淮河从来没有的大手笔,倾城公子看到时,不由得眼神一亮,欢欢喜喜地谢了,然后换了一身灰缎衫子,洗干净头脸,清清爽爽地出来,由人引着,拜过了罗汉床上的紫袍人。

这人真像个罗汉。顾秦猜到了面前这个中年人的身份,却没有产生预料中的紧张,看见他亲切的微笑时,甚至不由自主地也笑了。这个人的气派比首辅端严许多,却那么让人如沐春风。

“顾先生,”紫袍人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可还住得习惯?”

“回您的话,这里,极好。”顾秦突然不愿相信,面前这个人会砍自己的脑袋——他的神情很像父亲,甚至可以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檀香味。

“凑近一点。”紫袍人说着,微微俯下身子,低头看住了戏子。

戏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罗汉床后面的首辅大人,然后赶紧低下头,膝行上前,听到头顶传来一句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抬起头来”,才慢慢地对上了紫袍人的眼睛。紫袍人的目光坚定锐利,却不露锋芒,是戏子从没见过的高贵。紫袍人伸手拨了拨戏子额前落下的发丝,自言自语一般:“的确有点像。”

“还记得是谁给了你玉牌么?”

“回您的话,大概记得。”

“好无情的小家伙——他待你可好?”

“还……很……挺好的。”

“嗯,恐怕是不好。”紫袍人笑着拍了拍戏子的脸,转过头去,对着虚空轻叹,“他从小儿就野得很。”

“没有,没有不好,但是也没有很好,就是,就是跟别人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急着替那个人辩解,顾秦自叹,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了——可是本能地不想让面前这个人错过任何可能有价值的消息,就是想把所有的细节都讲给他听。

紫袍人沉思了一会儿,又轻轻触了触戏子的额头,鼓励地笑了笑。

首辅有点郁闷,跪在地下的这个人,在皇帝面前如此放松,在自己面前却吓晕了过去——我长得很像夜叉么……

“皇上,为情所困,恐怕情深不寿。”首辅进入了设计好的程序——劝服皇帝相信宁王深陷情网,不问世事,任宁王流落江湖,别再折腾国之栋梁为你们家亲戚恩怨跑腿了。

顾秦一听,震惊地瞥了首辅一眼,随即垂下眼睛,装没听见。首辅好厉害,张嘴就咒皇帝不得好死。夏荆注意到了顾秦的反应,吓了一跳,这家伙太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这样大胆地看天看地,惹恼了皇帝,那就是没的解释的犯上了。

皇帝点点头,没有说话,半晌,端起茶来叹了口气,又放下茶盏,淡淡地说:“陆子冈。”首辅立刻示意手下去叫人。长久的静默,在皇帝和首辅是早已习惯了的,戏子却不适应这样彼此不做交流的沉默,又不敢乱动,慢慢地把头越埋越低。

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陆子冈迷迷糊糊地晃进了首辅的宅子,见衣冠齐备,登时醒了,甩甩头,一路小跑进了后院,纳头便拜。紫袍人微笑着伸出手,示意陆子冈起身,然后俯身搀起已经在地上趴得身体微微发抖的戏子,交到夏荆手中,笑道:“带顾先生去歇歇。”

确定外头的人听不见之后,顾秦哆嗦着说:“我突然……越来越害怕。”

一把握住了戏子颤抖的手,又是冰凉,凉得吓人。赶紧把他裹进了外袍里,凉滑的缎子就像绸缎铺里的料子一样,没有人的热度,松松的,空落落的。小耗子暗暗发力,抗拒着,不肯碰到自己。夏荆轻声笑道:“你没有冰着我。”然后伸脚勾过镇兽,一手攥着戏子,一手探过去捞起吐着青烟的小狮子,用手帕包好,推到小耗子手中,说:“抱这个,热的。”

离得太近,狮口喷出的香气呛得小耗子连连打喷嚏。捂了半天,小耗子还是嘴唇发青,摸摸额头,又不见发热,夏荆正无奈时,突然看见小耗子不住地踱步,突然反应过来,一叠声吩咐下去,打热水来,滚热的。

手脚泡着热水的小耗子一阵一阵地抖着,但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的脸色,眯起眼睛,由衷叹道:“不冷了。”夏荆专心致志地伺候着小耗子,听他一声“不冷了”,不由得心满意足。

天亮了。

明明是自己性命攸关,自己却成了最局外的一个,紧张都不知道该紧张些什么,迷迷糊糊地挨到了窗户纸泛白。自从离开了秦淮河,倾城公子就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通宵不眠的能力几乎丧失殆尽,这一回先唱了半宿,再等了半宿,一会儿觉得事情很快就要完了,马上就能回家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困得要死却睡不着,难受得只能掐着太阳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夏荆目光炯炯地熬过了一夜,也是又急又怕,几次恍惚,看见有人送进来一张朱砂判。

只能不断地重复,没事没事,本来就没你的事。

戏子也跟着重复,本来就没我的事。

几乎到了中午,才听见开门的声音,首辅眼窝深陷,脸色青灰,一进门就倒在了榻上,看见急急忙忙凑过来的侄子和想往前跑又不敢动的顾倾城,无力地挥了挥手,转身拉过了被子蒙头就睡。朦胧中听见侄子突然刹住脚步的动静和顾倾城低沉温柔的嗓音:“我们去弄点饭来吧。”首辅内心舒畅之余,特别想交代,我想吃老鸭子炖酸菜,但张了张嘴,没力气发声,干脆不管了,专心睡觉。

醒来时,眼前是袅袅白雾,仔细一看,一碗牛奶一样的汤里面,面条清齐,旁边围着轻红的虾仁和透明的鸽子蛋,浓郁的鱼香竟没有一点腥气。首辅被这美味感动得胃口大开,一句废话都没跟侄子和倾城公子客套,吃完了才点头致意,辛苦了。

“这是倾城的手艺吧,真好啊。”首辅慈爱地拉过顾秦,揉了揉那头软软的黄毛。夏荆忍不住问:“叔叔什么时候走的……回来的……”昨夜没听见什么动静,正奇怪怎么皇帝在自己家里待了一夜,天都亮了还不走,就听见叔叔回来的声音,才知道原来人家老早就走了,叔叔大概是跟着进了宫,又按常规上了早朝,现在才回来。

“你们进屋没多久就走了。——倾城,这鱼汤还有么?”首辅对来自江南的手艺意犹未尽,大有把戏子顾倾城变成厨子顾倾城的想法。半跪在榻上的孩子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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