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首辅目光如电,低声吩咐侄子,“带倾城回荆州,没你们的事了。”
“可他家在金陵……”夏荆亦放低了声音,扭头看了看门帘,没动静,小耗子应该还在料理鱼汤,“叔叔,果然要用陆子冈钓宁王。”
“是,但不是……”首辅点头,刚要说下去,就看到门帘微动,连忙换了笑容,招呼道:“倾城快来。”
奉上汤碗的倾城公子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道:“大人,容小人冒昧。”
“你说,我听着。”首辅也认真起来,口气却注意保持了轻松和愉快——这孩子才被自己逼晕过一回,实在舍不得再让他承受那么大压力,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年纪轻轻就开始和最难相处的人打交道,沉浮几十年的。
“夏公子昨晚与小人说了始末利害,小人却不信皇上会以情试人,也不相信小人能脱身。”倾城公子淡然得仿佛没有在讨论自己,“皇上对至亲骨肉都可以狠心,对我等又如何能轻易放过。”
首辅毫不惊讶地摇了摇头,叹道:“所以我才叫荆儿带着你避开——留在京城,我能保住荆儿,却保不住你。”
“若避不开,夏公子恐怕也保不住了吧。”
“事关人命,总要尽力争取,拖过这阵子就好,皇上为宁王的事闹别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争取,就是一条命,争取不成,就是两条命。死一个比死两个好。”
“我在说你,不是讲别人的故事!”
“谁的命不是命呀。”
首辅有点震惊地看着昨晚还紧张得发抖的戏子,拉过他的手一握,手心冰冷而干燥,手指纤细却坚定有力,再看看那张脸,竟找不出一丝常人该有的慌张。
“装的,叔叔,他是秦淮河上最好的戏子。”夏荆慌了,一把抢过了小耗子,“倾城公子,功力见长啊。”
“刚才洗鱼的时候,割破了手。”倾城公子微笑着举起右手来给夏荆看,“血流出来的时候,突然就想通了。”说着,挣脱了夏荆,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请示首辅:“大人,汤快凉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首辅端起碗来,递到唇边又重重地摔下了,顿了顿,问:“荆儿,金陵?”
“啊,金陵。”夏荆一下子反应不过来,重复了一遍,“是啊,金陵?”
首辅第一次听了一遍侄子和倾城公子的完整故事,听完,沉默半晌,点着侄子欲说还休,最后长叹一声:“没办法啊。”
六朝如梦鸟空啼
倾城公子在夏府住了下来。江南来的戏文,京城的人听不懂,江南的厨艺却大受追捧,夏府的厨子全来拜了师父,跟着秦淮名伶顾倾城学习料理鱼虾螃蟹,整治白菜豆腐。冬天的京城,黄瓜比等身的银子都贵重,青菜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事,皇宫都难得吃到。夏府捞不到绿色菜蔬,天天用白菜打发众人。也幸好北方的白菜肯长,脆嫩鲜甜,不比青菜差。顾倾城笼着手,看着一锅白花花的玩意儿,连连叹气,说,好吃是好吃,不好看呐。
夏荆本来不能留在京城,托宁王和顾倾城拖累的福,得到皇帝的私下授意,留在首辅的宅邸,哪儿也别去。于是,首辅的侄子赖在了叔叔家里,天天和丫头小厮们猜谜行令,享受秦淮河的美味佳肴,过足了纨绔子弟的瘾。
一想起小耗子系着围裙的样子就忍不住要笑。
大厨顾倾城并不懂烹饪,只是特别挑嘴而已,每天就等着厨子们把按照他写的菜谱做出来的试验品送到自己跟前品鉴,葱丝切粗了要改,煎鱼油大了也要改,一碗文思豆腐逼得掌刀厨娘寻死觅活——谁见过那么嫩的豆腐,还要切那么细的丝!
检视完豆浆锅的顾倾城认真地回答:“画堂春。”
首辅大人唯一一次提前搁了筷子,是顾倾城炖了一锅咸肉烧河蚌来。老远就闻着怪味儿,一尝,恶心得首辅差点吐了出来——这味道,太吓人了!顾大厨也吓着了,连说,给您下碗面去。首辅赶紧点头,同时把河蚌推给了侄子。夏荆虽然不喜欢河蚌的味道,却不反感,接过来就下筷子,抓住机会嘲笑了一回叔叔,您可真去不了江南。
首辅虽然接受不了纯粹的南方味道,却格外喜欢精致整洁的南方做派,于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夏府全体投入了小江南的创造中。
被众人围着夸奖的顾大厨说,菜做得太细,其实没意思。
终于能把嫩豆腐切成头发丝的厨娘就心疼,说你这孩子就是吃得太细了,身体太弱,风吹吹就坏。时间长了,知道了这个南方孩子真的是天生不耐荤腥,一家子上下就留了意偏疼他,炖鸡蛋 时拣出蛋黄,用粥油混了蛋清蒸得颤颤巍巍的,逼着他吃干净才算完。
夏府的人从来不问顾倾城的来去,顾倾城也就当自己无来无去,只有见到夏荆时会走神,沉思一会儿,才又蹦蹦跳跳地去看豆浆,看白菜。
没事的时候,顾大厨会对着照壁舞刀弄剑,捡童子功。择菜的丫头们看入了迷,直叫唤真威风,真好看。
夏荆跑过来说,小心点,别划花了墙。
小耗子眼睛一瞪,一手指天,中气十足地喝道:“俺——俺……”
正要欢呼的丫头们哄堂大笑,忘词的倾城公子把自己拍在了墙上。
就这么过了年,过了春天。
每天一封信往金陵送。倾城公子虽然读过书,却也是为了生计需要而读书,点缀场面尚可,当 真咬文嚼字起来,就全不是夏荆赵临的层次了。不过赵临说,不在乎你格式文法,反正我能看懂。顾秦就高高兴兴地写日记。
赵临说,江边的桃花开了。
赵临说,赶考的人来了,爷这两天赚钱赚到手软啊。
赵临说,我去惊鸿舫了,如玉唱得比你好。
赵临说,顾秦,我想你了,你快回来。
浮水印着云絮的信笺渐渐填满了盒子,顾秦有事没事就去摸摸那些纸张,抱着盒子做白日梦。夏荆耳音极好,不然也不会听得见顾秦躲在房里偷偷哭。
端午的晚上,夏府迎来了一队锦衣卫,首辅急急忙忙进了宫。宅子所有院门反锁,两边飞鱼绣刀守卫,决断了所有外界的消息。听到动静的夏荆立刻找到了顾秦,见顾秦脸色,忙安慰道:“不要紧,只是软禁。”“该来的还是要来。”顾秦垂下头,轻声叹道,“等得我心烦意乱。”然后毫不犹豫地抱过存信笺的盒子,走到夏荆面前,笑道:“借个火。”
淡金色的火焰融化了赵临的笔迹,光滑的黑蝴蝶漫天飞舞,呛得蹲在火盆边的素衣人连连咳嗽。夏荆不拦着,也不帮忙,抱着双臂倚门而立,肃穆地注视着渐渐平静的顾秦。“不要紧,人还在。”顾秦烧掉了最后一张纸,站起来,身形微晃,扶着额头淡淡地说。然后坐下来,痴痴地盯着满盆灰烬,一动不动,彻夜未眠。
半个月了,首辅都没进过家门,期间只派了小厮回家取了置换衣履,一个字也没留下。夏荆说,他们在等那个人回来。
“宁王。”形销骨立的顾秦笑笑。
“嗯。”
“还要多久?”
“不知道。”
“希望他快点,我快要想不通了。”
迎着晨风的顾秦纱衣飞动,恍若神仙。这个人就是这般憔悴了,也还是美得不可方物,没有血 色的皮肤在阳光中滋润出珍珠的光泽,眸子闪亮,倒映着院中一树海棠。顾秦只要不和别人站在一起,就看不出来他身量不高。这会儿他穿着已经不合身的青纱衫子独立庭院,只显得纤细修长,摇曳如雨后新竹。
“倾城!啊,小公子……阿非摔了……”闯进垂花门的老仆人气喘吁吁地向夏小公子行礼汇报,却被凌波仙子顾倾城一把拽过,一边飘一边问:“人在哪里?”
全不管后头还站了个夏府少主人。
爬墙摘牵牛花的小童臂力不足,加上清晨的墙头正露水光润,一个没撑住,直直地从墙头滑了下来,把两只脚腕都扭得几乎反转了过来,这会儿疼得只是干嚎,满地打滚,不让人靠近。老仆人手足无措地看着顾倾城。
顾倾城一挽袖子一屈膝,跪在孩子的小腿上,双手一紧,只听嘎巴一声脆响,已经把错位的关节扭转了回来,再一用力,把另一边踝骨也正了位,在被孩子的尖指甲扎破皮肤之前挣开了身子,轻掸衣袖,转过身揽住了坐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孩子,脸贴着脸,低声哼起了软软的小调。
脚腕渐渐不疼了,抱着自己的叔叔瘦得有点硌人,但皮肤那么凉滑,声音那么慈和,瘦得硌人这个缺陷就可以忽略不计了。阿非挂着一脸泪一脸土,搂住顾倾城咯咯地笑了。
看到儿子笑了,老仆人热泪盈眶,倾城公子本事真大,人真好,本来还以为他上次出手给扭了腰的掌刀厨娘治伤只是出于对隔三差五一碗米汤炖蛋清的报答。
夏荆刚要批评顾秦疗伤的手法虽然利落却过于狠辣,看到顾秦抱着孩子唱歌的景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默默地上前抱起尚不能走动的孩子,交到老仆人手里,笑道:“这两天不忙,就歇歇吧,专心照顾阿非。”
老仆人感激地答应了,亲着孩子的小脸,匆匆走了。
“你刚才的样子,特别像个当爹的。”夏荆拉起还跪在地上的顾秦,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好手艺。”
“良儿小时候,我经常这么给他治。”顾秦微笑着揉了揉刚才被掐狠的地方,“颜如玉。”
“颜如玉……”夏荆想起了那个不施脂粉的杜丽娘,比男子线条柔和,比女子五官明朗,天然生成典雅的娇媚,很漂亮,比风霜入骨的顾倾城漂亮。阅人无数的夏荆很早就做出了判断,倾城公子还真不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其实有时候,顾倾城就是最漂亮的那个,比如在赵临家里抢他汤碗的时候,比如在冰封的秦淮河上戳着他的胸口要大吃肉丸子的时候。
宁王案牵涉的小人物里,自己不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又有个强硬的靠山,所以才会在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些旖旎风光吧——真是太没心没肺了!该打!
当着顾秦的面,夏荆把抽上去的手迅速握成拳头,装着头疼的样子狠狠地敲了敲自己。
“哎呦,还是破了。”回屋的一路都在够着手揉肩的顾秦把手凑到眼前,捻了捻指尖,嗅了嗅,“出血了。”给阿非正骨的时候,一直被十根没好好修过指甲的手指抠着,当时就疼得不行,没想到隔着衣服还能被掐出血来。
“我瞧瞧。”夏荆刚要去解开顾秦的衣裳,立刻收住了手,顺势落在顾秦身边,探头笑道:“你看不见,我替你上药。”
顾秦“噗嗤”一声笑了,拉开领子,滑出骨骼嶙峋的后背来。
锋锐的肩骨上三条短促的血痕,不深,位置却正是让人疼的位置。夏荆翻出油膏来,给顾秦涂着,目光掠过肩骨下方一条淡白的疤痕,叹道:“怎么砍的这一刀,这般狠手。”
“你说哪个啊?”顾秦转过头,勾着下巴看了看,“我身上好多伤呢。”
“这里。”指腹轻轻划过肩骨,那条伤疤并不显眼,不仔细看,仔细摸,很容易就被忽略了。
“忘了是谁怎么砍的了,但就是被你给掐来掐去,裂过一次,才留了这么明显的疤。”顾秦耸耸肩,无所谓地笑道。初见时刻骨铭心的疼痛和刻骨铭心的温暖,尘封在心底,渐渐腐朽了,化成了灰。
从背后抱住了顾秦,吻着他薄薄的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要是临安看到咱俩这个样子,肯定一刀砍翻了我,再砍翻了你。”顾秦用胳膊肘捅开了夏荆,笑着系衣裳。
“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劫色了。”笑着把顾秦掀翻在炕上,俯下身去点着他细细的鼻子,“成么?”虽然是这样的大动作,手上却是把握好了力道,不让他的伤口蹭着。
“不成。”身下的小耗子严肃地摇了摇头。
“给个面子。”
“没心情。”
“不是吧……”
“过了今晚没明晚的,你有心情啊?!”
“你应该说——要为赵公子守身如玉。”
“犯不着……为我爹……守身如玉……”顾秦说着,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
夏荆大跌眼镜。
“他不是还想给你找个娘吧?”哭笑不得,姓赵的也说过他把顾秦当儿子宠,可是怎么看,这俩人也没有一点父子相——要说他们俩特别有老夫老妻的感觉倒是真的。
说来也怪,刚见到赵临的时候特别讨厌他,现在却很喜欢他带着小耗子过日子了。
顾秦哀怨地扫过来一眼,理好了衣裳,长叹一声,捂着脸闷声道:“他老把我踹下床。”
“这……”夏荆满头是汗,跑题了跑题了……这光天化日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跟出来一句:“是他有问题还是你有问题啊。”
“你才有问题!”跳下地的小耗子一拳头把夏荆戳倒在炕上。“打听这些干嘛!”
夏荆委屈得答不上话,到底是谁提起的话题啊……
很久没有叔叔的消息,隐隐约约传进来风声,总不外乎首辅又得罪了皇帝。玩闹的时候越来越少,看着日渐沉默的顾秦,夏荆除了无奈,什么也做不了。
夏府的大门再次开启时,进来的不是夏府的主人,只是个传旨大臣,茶也不喝,留下一卷丝帛公文就离开了。顾不上拍干净衣裳的夏荆站在大太阳地里就剥开了火漆封印要读,被侍立旁边的管家硬推进了屋子,劝道,好消息在哪里读都是好消息,坏消息在哪里读也都是坏消息。
年轻的地方官分辨不出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宁王反,首辅征,内阁暂交次辅坐镇。
没提一句怎么处置顾秦的话——想想也是,丝帛圣旨字字千金,怎能分给顾秦这样的角色。
“没我的事了?”小耗子不相信,“我可以回家了?”
“对,你可以回家了。”夏荆尽力维持着微笑。
叔叔,内阁大学士挂帅,您是古今第一人。只是实在猜不到,您到底是怎么得罪了皇帝,才能遭到如此有创意的贬谪。宁王早不反晚不反,这没来由的就反了?对了,次辅高学士是不是又搅和进来了?他盼着首辅夏老师下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几年除了掐架的能力还有待提高,处理军国要务的正经本事和结党营私的邪门歪道早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
小耗子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终于有了光彩,看着天,看着花草,就会眯起眼睛微笑。
夏荆觉得自己的情绪像是浮了一层油的清水,水底沉着泥。小耗子除了白担心了几天,什么事也没出,真好;叔叔要去平个莫名其妙的叛,一想到就担心得寝食难安;可是总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安潜伏在心底,捕捉不住那纤如蛾翅的慌张感,想不出哪里不对,可就是有哪里不对。
门口的守卫还没有撤去,顾秦一开始还有些着急,等了半个月都不见动静,也就无所谓了,反正已经熬了这么久,再多熬一会儿也不难受。
只有一条特别让人生气,还是不许与外界联络,都快两个月了,临安恐怕要急死了。
夏荆却时不时地被召唤进宫,回来时总是累得眼睛都睁不开,顾秦心疼了,有一回亲自熬了赵临曾经熬过的鱼汤碧粳粥来端给他,夏荆一口气喝完,拍着胸口说,我又不是说书的,哪儿来那么多故事讲给他听!
顾秦有点伤自尊,感叹,怎么不请我去呢?
“因为听不懂。”夏荆吃饱喝足了就犯困,叫了丫头来捶着腿,挥挥手把哑口无言的顾秦轰了出去。
在皇帝面前谈笑风生,却一个字不能涉及正经事,皇帝还格外仔细地把公文都收好了不肯搁在桌面上。夏荆憋狠了就拿家里人撒气,嫌鱼做咸了,汤做淡了,地板没擦干净了,有一回把放着满地菜蔬不收拾,围着倾城公子听扬州船歌的丫头们统统拎起来抽了一顿柳条鞭子,为了防止丫头们从此疏远倾城公子,还贴心地让倾城公子一起挨了几下。
刚留头的小丫头在首辅大人手下几时受过这等委屈,大晚上睡不着觉,来找倾城公子聊天解闷。和蔼可亲的倾城公子干脆在院子里点起了蜡烛,就着星光和烛光给丫头们讲故事唱歌——反正秦淮河上那点事儿怎么编都精彩,风趣泼辣的歌谣逗得小女孩儿掩着嘴直笑。
倾城公子吃饭的本事就是讨人欢心,哄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从前很累很被动,现在很开心,很愿意。
夏荆听说了此种风情,挑了个晴天,备下瓜果茶点贴上来请示,顾秦顾秦,你陪我看看月亮吧。
倾城公子隔着门甩过来一句,滚蛋。
正要走,门却开了,披着外袍光着脚的倾城公子下巴一抬:“东西留下。”
这会儿可不是要脸的时候,夏荆嘻嘻一笑,蹭进房间,赖定了就是不走。
“一想到很快就能回家,我就很高兴。”顾秦靠着窗,眼里满溢着笑。
“这大半年,辛苦你了。”夏荆抚上那张瘦削不堪的脸,心疼得不行。好好一个小耗子,一个 被赵临养得活蹦乱跳的小耗子,才几个月就又变成了刚从刑具上滚下来时的模样,弱得风吹就散。
“没什么,是我活该,”小耗子歪过头蹭了蹭他的手心,笑道,“自己吓唬自己。”
每天都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心情像吃透了墨的纸,再怎么用清水漂洗也脱不了侵入骨髓的阴霾。熬过一天,先是轻松一分,恐惧却再加重一分,无法解脱。阴雨连绵的几天,人已经到了水米不沾的地步,几乎疯了。
这会儿总算摆脱了担忧,一下子胃口大开,一天三顿尚不足,夜里不啃几块菱藕就睡不着。
“这么着,临安不会砍死我吧。”环住了一手西瓜一手茶的顾秦,转头笑道,“我对你早已没有非分之想。”
“不可能吧。”扔下瓜皮的小耗子在清水碗里洗了洗手,把夏荆的衣裳当成手巾,抹干了爪子,“你哪回见了我不动邪念的。”说着竟含情脉脉地看了过来,细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拉着,要不是一低头的瞬间竟露出了促狭的坏笑,夏荆紊乱的内息还真没那么容易平静。
“别闹啦。”一把捉住那只游走的手摔了回去,瞧也不瞧怀里的人一眼,“我叔叔……”
陡然沉重起来,顾秦也不再玩笑,怔怔地看着比自己高许多的夏荆,半晌无言。
“夏大人带了多少兵马?”顾秦看着月亮问。
“两千守城军。”这个数字,皇帝没瞒着谁。夏荆恨极了,这么点人,哪里是去平叛,送终还差不多。
“去了哪里呢?”
“蓟州,家门口。”
“哦,那可远了。”顾秦放下茶,“原来他不是江西人。”
一道灵光划过心头,刹那清明。夏荆不由得跳了起来,扳过了顾秦的双肩,迎上他忽闪忽闪的眸子,压低了嗓子,半哭半笑地吼道:“回金陵去,明天就走,翻墙走!”
顾秦吓着了,随便问问而已,怎么就把这人问成疯子了呢。
跳出墙一看,大门口空荡荡的。
夏荆不着急了,轻轻抢过顾秦的包袱,苦笑着说:“来不及了。”
刚向顾秦交代完宫廷礼节,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一抬小轿接进了不远处的红墙,走之前,还要叩谢恩典。
丝绸的包袱被碰散了,重重包裹的京城特产滚了一地,几方绣帕飘落下来,带起点点脂粉香。 这应该是那几个小丫头送小耗子的纪念品吧,绣工还不错,没丢夏府的脸。说起来,小耗子在夏府的受欢迎程度,可是远远超过了自己这个少主。
无情最是台城柳
“听说,侄儿叛乱了?”道士打扮的青年全没有道家风骨,通身的玩世不恭。
“不仅如此,你还死在战场上了。”皇帝悠然地啜着茶,笑吟吟地看着侄子。
一说要活剐陆子冈,就真把你逼出来了。早知道就用不着派夏学士去蓟州演戏了,这么多天不见他,可没意思了……咦,我犯贱么,求着他骂……好侄儿,你太肯用情,果然不是做大事的料。
“滥杀无辜。”道士抛给皇帝一个白眼,“爹爹不喜欢的。”
“叫陆先生来。”皇帝不以为忤,淡定地搁下茶碗,上下打量着侄子。这孩子太野了些,脚步轻浮,眉目风流,恐怕情深不寿。
被软禁生活折磨得日月无光的陆子冈踉踉跄跄地进来,刚行完礼,就被旁边人急吼吼地拽了起来,耳畔一声怒喝:“子冈,你做了什么坏事?”
子冈你到底做了什么,居然闹到了要被我叔叔活剐的地步,他那个人本来就不肯做好人,你得罪他作甚!
“臣无罪。”陆子冈摇摇头,躲开了道士的手臂,“臣无罪。”
废太子猛地抬起头,瞪着叔叔一言不发。
皇帝温柔地笑道:“我只想激你回家,才骗你说要杀他。”抬手抚上侄子的鬓发,满是歉意地叹道:“我还没老,你却都有白头发了。”说着又示意陆子冈上前,柔声道:“惊吓了陆先生,抱歉了。”
“臣不敢。”听到皇帝说抱歉的陆子冈丝毫没有感激涕零之意,反而忍不住流露出了怒气和悲苦。
“我不怪叔叔。”废太子低下头,淡淡一笑,“叔叔也是为难。”
皇帝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转过身,背对着废太子和陆子冈喝茶。
“叔叔,我死了。”猛地抱住了抢了自己皇位的人,几乎哭出声来,“你别再担心了。”
做皇帝不容易,我不想做,也做不来,所以你赶我走,我并不怨恨;弟弟逆天,你杀了他,我虽然痛苦,却也理解,干脆归隐,让你彻底放心;可谁知原来这么做是叫你不放心的,你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那好,我回来,你看着我在这里,就不会再睡不安了罢!
叔叔,你经营天下,大家都说好,我很是欢喜。
叔叔,你别杀子冈,你别吓我。
“宝宝。”身形微颤的皇帝抱住了流泪的孩子,喃喃自语,“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贝贝。”
当年被先帝宠上天的一双宝贝,如今却凄凉悲惨至此。
看着抱头痛哭的君臣叔侄,陆子冈却懒得陪着哭,看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便一拜到地,大声说:“求皇上开恩,赐还赤壁佩。”
“你瞧,”皇帝笑了,“你还没急,他倒急了。”伸出双手去搀起已经不大硬朗的玉匠,笑道:“当然要还,但不是给你,是给他。”然后从怀中掏出玉牌来,交到侄子手心里,握住了,说:“流苏断了一次,重新穿过了。”
薄薄的包浆在宫殿明亮柔和的光线中流淌着油油的水色,崭新的流苏反衬出珍珠的陈旧和蜜蜡的古老。“珠子没换,这么好的珠子,这几年也没再见到一模一样的。”皇帝摩挲着玉牌上的山水人物,忧伤感叹道,“贝贝的小石潭碎了,突然就碎了,没征兆。”
废太子握住皇帝的手掌,轻声道:“叔叔握笔的姿势不对,茧子磨了这么厚。”
和宁王几乎同时进京的首辅大人交割清楚守军的事情就往皇宫赶,想想觉得对不起担惊受怕的侄子,还是回了一趟家,指天发誓自己一个零件也没伤着,再交代了厨娘给小公子炖鸽子汤—— 多炖点我回来也要喝,然后才匆匆忙忙地掉头去找皇帝。
结果还被次辅拦住,好好交代了一下工作。
高学士舌灿莲花,一句话能说完的事,不编成一段小说就不肯交代清楚,把首辅急得跳脚又挑不出毛病,只能怒目而视。高学士却全不顾对面喷火的目光,兴高采烈地从中午演说到了晚上,直到皇帝通传将军进宫汇报战况,还意犹未尽地拉住首辅,恋恋不舍地说:“夏老师,你早点回来啊,我还没说完呢。”
首辅不顾形象地冲刺进了皇帝指示的宫殿。
“蓟州大捷,宁王身重数剑而死,面目全非,尸骨无存。”首辅装没看见站在身边的宁王,慢悠悠地汇报着战况,“臣请以亲王礼葬宁王,制同景王。”
“好。”散漫打扮,穿着家常绛色单袍的君主搓了搓手,和和气气地答应了,掉头看着侄子,“你很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了,今晚留下,陪我喝几杯酒吧。”
万里晴空下,废太子环视着本属于自己的房产,玫瑰色的紫禁城。首辅还没出来,也罢,就在这里等等他,想问一句,谁是替死鬼。
皇帝特地交代,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月光佐酒,清风陪侍。
“今天是十五啊。”废太子举着酒杯,久久不饮,看了看叔叔,又看了看月亮,“不是中秋,却也团圆。”话未说完,已是满目含泪,一眨眼,就跌在了酒盅里,击碎了半盏月光。
笑了笑,不悲不喜,抬头欲饮,却给身旁的人夺去了酒盅,正惊讶时,听得那人含笑的叹息:“苦了,别喝。”来不及阻拦,只能任由那人将苦的酒浆一饮而尽,未入愁肠,已化作泪。
“叔叔。”
“是我不好,这时候该欢喜才是。”不待拭泪,皇帝赶紧笑了笑,“有一个人,你见了,不知道还认识不认识。”
一身宝蓝纱衫的顾倾城静静走来,先行国礼,再向废太子微微一笑,“公子。”
“哦,是你。”废太子掐着额头闷声说,“倾城?”
“倾城。”皇帝跟着侄子叫顾秦,“记起他了么?他喜欢你的曲子,再唱一支好吗?”
侍立一旁的陆子冈和首辅目不转睛地盯着叔侄俩,首辅还不忘看一眼顾秦——据说倾城公子有点不着调。
光影错综的院落被风吹得仿佛水晶宫,水中的人周身雾霭缭绕,恍若神仙。神仙一样的倾城公子微笑着展开皇帝递过去的折扇瞧了瞧,手腕一抖,站定亮相,清唱《皂罗袍》。
秦淮河的灯火太辉煌了,秦淮河上的人都忘了他们还有一江清水,一捧月光,只消几个闲人,一叶小舟,便足够陶然。
倾城公子亦已沉醉,身形渐缓渐稳,划开满池风月涟漪。
一曲唱罢,转身就走,飘然如鬼魅。清醒着的首辅动了动,却立刻收住了脚步,放那不懂事的戏子任性地离开。这孩子果然不着调。
皇帝却出了声:“倾城留步。”
惊醒过来的戏子立刻转身跪倒在地,把眼神已然迷离的废太子也惊醒了,含混地哼了一声,夹起一筷子菜,悬停在半空。
“喜欢么?”皇帝轻轻压下侄子的手腕,悄声笑道。
“喜欢。”
“那明天就带他一起走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好——不要,”废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后的陆子冈,“非得拖个油瓶,那就带他。”
陆子冈神色不动,略略后退了一步。
皇帝说,那可不行,陆先生还欠我一方百鸟朝凤呢。
首辅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把修长挺拔的身板绷得愈发修长挺拔。
跪得双腿冰冷麻木的顾秦想动又不敢动,只能狠狠地腹诽。
“陆先生,我们回苏州吧,你收不收徒弟?”废太子仿佛没看见叔叔九分宠爱一分不悦的脸色,兴高采烈地招呼陆子冈,把臭着一张棺材脸的首辅当空气。“臣听候皇上发落。”陆子冈看也不看宁王一眼,冲着皇帝颔首鞠躬,声音压抑着情绪,学着首辅的样子当木头人。
“要是我舍不得呢?”皇帝玩弄着一支筷子,专注地比对四个棱面上的花纹。
“那我就不要了。”废太子叹了口气,随即又恢复了兴致,撒娇地蹭了蹭皇帝,“叔叔好小气。——还有,谢谢你说放我走。”最后一句几乎是耳语,极淡漠的调子,却掩不住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
“倾城,快起来,地上冷。”笑开了一朵花儿的皇帝终于注意到地上还有一个人,一身纱衫衬得他越发孱弱可怜,却也越发仙姿飘逸。孱弱的小仙子得蒙大赦,蹿得猛了点,有些摇摇晃晃,终于站稳了,不由得粲然一笑,一笑倾城。
宁王也从陆子冈身上收回了心神,指节轻叩桌面,赞道:“后有没有来者说不好,前无古人,真正前无古人。”倾城公子听了,含笑浅浅一揖,一如当年惊鸿舫上的谢幕。
荆儿好品位。首辅再也不能无视这惊人的美,内心暗叹,可惜这孩子心属他人,可叹侄儿错过了他,可敬侄儿不强留他。
“学士,”皇帝威严庄重地戳了戳首辅,“你在这儿干嘛?”
首辅眉毛一歪——我还想知道呢!
“臣告退。”
“明儿见。”
首辅想撞墙。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宫装太监守着两个半人高的朱漆八宝盒在门口戳着,见了首辅,满脸堆笑:“大人慢用,小的们告退了。”首辅笑着摇了摇头,先打发走了公公们,关门揭开盒子一看,碗碟都是带盖的,伸手一试,还热乎着,全摆开了,竟比夜宴宁王的菜肴还丰盛。嘿,这小祖宗倒有良心。
夏荆愁眉苦脸地看着一个人回来的叔叔,忍了又忍,没忍住:“倾城……”首辅认真地敲着螃蟹,剔出一壳子流油的黄来,兑上姜醋递给侄子:“他明天回来。尝尝。”
没了倾城公子的院子,突然冷清了许多。倾城住在这里的时候,没事儿就找仆人们玩,有时候帮忙,大多数时候添乱,闹得一家子上下像天天在过年。现在他走了,深深庭院,堆烟杨柳,一下子失了活泼的光彩。
仆人们格外留了心,一举一动,无声无息,把心情本来不错的首辅郁闷得饭也不肯吃了,叫住一个丫头就骂:“不就是没人陪你们玩了么,失魂落魄的,像什么样子!”
挨了骂的小姑娘眼圈儿红了,低声道:“是。”
“是什么是!”首辅喝道,“早知道就不该带他来。”
小姑娘立刻哭了:“是。”
夏荆赶紧把越哭越起劲的丫头哄走,拽着叔叔坐下来,笑道:“拿她们撒什么气。”
首辅顺顺气,自己也觉得歉疚,虽然不会向丫头道歉,却也红了脸,低声道:“那孩子一说要走,我心里也不好受。”说着,握住侄子的手,郑重说道:“荆儿,你不容易。”
当然不容易,你们失去了一个伙伴,就已经难过成了这个样子,我失去的,可是挚爱。那感觉就好像被人捏碎了心脏,却还伤不至死。经历了这些才知道,以前以为的一段段真情不过是欢情而已。只是这一段真情,却是孽缘。但是不后悔,孽缘也是缘。
夏荆压住心底泛起的酸苦,勉强笑了笑,说:“等倾城回来,叫他给叔叔做鱼汤面。家里这些人做的,都不如他的。”
首辅点点头。倾城的手艺一般,耐心却特别好,做出来的东西无不醇香绵密,而且卖相格外漂亮。
还是那座城,还是那扇朱红的大门,物是人非。昔日的裕王站在城头,目送已经宣告死亡的宁王渐行渐远。送行的只有两个人,陆子冈,顾倾城。
十五年前,废太子严厉质问:“为什么不是他?”然后放手转身,策马天涯。他长得很像弟弟,严肃的时候总是无意识地蹙着眉,目光专注,身体里藏着一柄无锋的重剑。弟弟被迫托孤时,也是蹙着眉,颤着手,一遍一遍地轻声唤着,宝宝,贝贝。
弟弟的骨肉,我的血亲,一个死在与我对抗的战场,一个正要踏上永久的放逐之路。
从来没有不伤心,也从来没有愧疚过。不后悔事情变成了今天的样子,只是有点遗憾。贝贝,我本来还想,闲了,去钱塘看看你,看你在信里赞叹了好多回的一城烟柳,十里桃花。其实更舍不得的是宝宝,宝宝有和自己相似的童年,却没有自己的好运气,没有本来属于他的未来。疼爱的是贝贝,惺惺相惜的是宝宝。可是贝贝死了,宝宝面无表情地绝尘而去。
转身的一刹,凉风送来了箭羽破空的金属声。
“学士想说什么,就说罢。”突然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坐倒,扶着头,再也不想多说一句。
首辅一言不发,任凭城楼上的冷风吹斜两行清泪。
“宁王死,臣请以亲王之礼安葬,制同景王。”颤声说完,已是泪如雨下。荆儿,倾城今天不回去了,别等了。一听说皇帝要陆子冈和顾倾城送行,首辅就预感到了不妙,希望时间停滞,又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就这么盼着盼着,把预感盼成了现实。
倾城,你不值得,他舍不得的人里没有你。
坐着的人抬起了头,一脸空茫,轻声叹道:“我还是不放心。”
“秉圣上,陆子冈胸口中箭,王……背后中箭,当场不治。”鲜亮的一袭飞鱼服,下摆沾了些许尘埃,清亮高亢的嗓子惊醒了沉思落泪的君王。
首辅已经麻木,倾城,他们连你的死讯都懒得呈报。
“臣有罪……已将顾倾城带回,留待皇上裁决。”说着,将一身血迹的顾倾城推到了前面。毫发无伤的顾倾城肃穆沉着地站着,一身血,一身泥,冷眼旁观锦帽貂裘的侍卫将两句尸体抬到了城上。陆子冈仰躺着,满目不甘。废太子俯卧着,背上两支刀翎金箭,箭头几乎挤在同一个位置,扎得深些的那支穿透了身体,衣裳却还完好,胸口的血已经开始干涸。
“宝宝替你挡了一箭。”皇帝梦游般地走到顾倾城面前,目光穿透了面前的身体,落入虚空,“他说什么了没有?”
首辅先是震惊,再是无奈,这么做,只能让皇帝更加愤怒,顾倾城活得了今日,也熬不到明天。何必呢,这样折腾,还不如一箭射死了,痛快。
“第一箭,箭中宁王;第二箭,宁王替陆先生挡了;第三箭,陆先生救了我。”顾倾城一字一顿,字字清晰,临风而立,“宁王没说话,陆先生说,此事与你无关。”
“是,此事与你无关。”皇帝伸手摘掉了顾倾城肩头的碎叶,又拈起他一绺散落的长发,在手心揉了揉,低头微笑道:“宝宝的头发本来是又黑又亮的。”
“皇上,何以言而无信!”首辅终于反应过来,不由得愤怒了。宁王一回来,就和小祖宗签了口头文书,绝不见血。庭院夜宴,眼见着他毫无忌惮地喝下宁王在手中玩了半天的酒,总算放了心,也就疏忽了要在送别时提醒一句,我们说好的,不杀。
可是一迎上他茫然失落的目光,心就软了,就理解了,就不怪罪了:“臣失言。”
从此,你可放心了罢。
“回家去吧。”放开了顾倾城,皇帝脚步有些踉跄,坐回了椅子,看着地板吩咐,“倾城,此事与你无关。”
“我赌他不会害我,我赢了。”遣散了所有侍从,皇帝拉住首辅,泣不成声,“学士,我不该砸小石潭。我经常梦见他问我,为什么不是贝贝……”
你砸它的时候我就料到你起了杀心,所以才逼着你立誓不动刀兵,可是你从来不是守这种信用的人,我本来就没抱希望——不过谢谢你放了倾城。
对外宣称宁王作乱,乱已平,是为了激宁王现身;若宁王顺势反了,那就顺手剿灭,若不反,就用杀陆子冈一招诱他回京;若他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反正外面也已经知道宁王已死,就算他日后真的起势夺权,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绞杀假宁王。
回家的路上,首辅轻声对顾秦解释着,看他脸色渐缓,略略放心,正掀帘子看街景时,听得旁边人细声细气地问道:“那叫我来做什么?”
“备用。”首辅冷峻地回答,话音未落,已经听到对方倒抽冷气的叹息声,回头看看,顾秦一脸的恍然大悟,一脸的悲天悯人。
“肯赌情,还不是个无情之人。”
首辅被颠得呛住了,盯着顾秦只是咳嗽。这孩子真是把皇宫当成秦淮河了!
小倾城,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九龙椅上坐了十年,你生离死别缠缠绵绵的时候,他在和帝国最精明智慧的头脑周旋抗衡,机关算尽。都说伴君如伴虎,却不提伴虎的并不只有小绵羊,决策帝国命运的那群人,可全是九死一生才出人头地的恶狼。他是有情,可那些情只是点缀,赌情,从来不是他的作风。不然要我跑到荒郊野外演一出官兵追强盗干嘛,十几条人命呢!这次你竟然全身而退,倒真是他多情了……
“对,他不是无情之人。”拍了拍顾倾城瘦得已经脱相的脸,首辅温柔地点点头,“只是这一次,别无选择。”
远远地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通身素白的人,一如吊孝,一如神仙。
“荆儿。”首辅先把顾倾城扔下车,再急急忙忙跳下来,拉起侄子就要推门进去。夏荆看见一身血一身土的顾倾城,淡淡一笑:“受伤了?”首辅连忙回答:“没有没有,就是吓着了,歇歇就好。倾城快进去,叫阿婆做饭。荆儿,我还要回去处理剩下的事,你快带倾城去换衣服。”一说完就上了车,吩咐车夫立刻回宫。
换上一身清洁服饰的顾秦添了一分精神,迎着阳光笑道:“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
没有听见回答,再一看,夏荆已经倒在了石阶上,人苍白得和衣裳融为一体,一张脸上只剩下两个乌青的眼眶深深地眍
依旧烟笼十里堤
“等你好了,我就回家去啦。——这药好臭,真乖,居然一口气喝掉了。”小耗子细长的爪子温柔却坚定,夺下快被夏荆捏碎的药碗,嘻嘻一笑,绞来一方手巾给他擦脸。夏荆安然享受着,闭目养神。
上一次这样相守,是小耗子伤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那时想留又不敢多留,就怕陷得太深,就怕陷得太深了,热情就消散得快,就怕热情过去了,也就害死了小耗子。不知道那时狠心离开对不对,但这时真的已经没了千金赎倾城的冲劲,没了每时每刻都想看着他的痴情,还是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看来,我真的做不到长久。幸好没有让小耗子为我烧掉一辈子,热烈是热烈,除了热烈,就没别的什么了。
他居然在唱歌?细细一听,是《清平调》,但不是在船上听到的那个版本,那般缠绵。小耗子现在哼的调子轻盈明快,喜气洋洋,虽然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一丝一毫都不疏忽,每个音都纤如毫发,铁画银钩。
“好。”懒洋洋地夸了一句,半睁开眼睛冲阳光里的人影笑了笑。歌声立刻停了,正要说你接着唱,我爱听,小耗子就溜了出去,留下一束一束的光线投在地板上。
有点失望,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揭穿他了。这小耗子,轻手轻脚的就怕打扰了自己,但轻手轻脚过头了,有时候会突然从身后窜出来,吓得人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