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的复国军总元帅和镇南王独女的婚事,那自是一件天下瞩目的大事。
局外人看在眼里,自当只是一桩政治筹码的交换,复国军需要南泽的襄助,而镇南王需要一个筹码,来牵制昭明太子。
可是对于几个当事人,因为在局中,反而什么都看不清。
场面盛大、隆重。酒醇菜香,仙乐飘飘,天花飞舞。
欧啸天又一次的站在喜堂门口接受八方宾朋的祝贺,那些人虚与委蛇的客套话语里说不清有几分真假,那些投向他的眼神,有羡慕的,有妒忌的,有崇敬的,有忿恨的,甚至还有些人是贪恋的,渴望的,或是因自己无法靠近遗憾的。
他的新娘,英姿飒爽,温艳如花。
而他只是失了神一般的站着,心里空空荡荡,摇摇欲坠。
厅堂里,红色剪纸的喜庆图纹,做工极是精巧,百鸟香花俱被剪得栩栩如生,大红的绸缎自梁上高高垂下,连那些银光闪闪的金属装饰顿时也被添染了几分暖意几寸柔情。
拜堂,喜宴。
热闹,喧嚷。
被邀为证婚人的皇太子算是带病出席了婚礼,他和镇南王夫妇一同坐在上席上,接受两位新人的跪拜。
最后一拜完毕,欧啸天抬起头来望进洛阳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里,看着那双水墨淋漓的眼里聚集起说不清的复杂依恋,看着那白皙脸色已然变得苍白几近透明,看着那两片线条优美的唇紧紧抿在一起都掩饰不了的轻微颤抖。
你也会痛吗?而你的痛,又是为了什么。
“礼成——”主婚的礼官高挑的升调伴随着宾客们一阵起哄似的喧闹传进彼此的耳朵里,“新人入洞房——”
不可遏止的,洛阳颤抖着,阖上了眼睛。
好象什么都忘记了,只有耳边似乎有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在萦绕着。
欧啸天在牵起大红喜幛和新娘一同离开之前突然转过了身来,淡淡地望着他,那目光太透骨,好像要亲口问问他:在你的心里,我究竟算是什么?。
记忆连绵不断,却又如此残破不堪。
二十年了,近二十年的生死相伴对你我而言,究竟算什么。
“呐,啸天,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兄弟,对吧?”
你总是那么残忍的,用那样的话来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我对你的感情不过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可是每当这样的时候,你那样痛苦的表情算什么,为什么总要这样让我不能死心,让我觉得你是在乎的,在乎我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洛阳闭着眼睛,他在害怕,害怕一睁开眼就会看见欧啸天明明站在自己伸手就能触及到的位置,却在瞬间变得隔阂了整个世界般遥不可及。
如果说龙笛一禾的时候他还可以安慰自己说那是自己的意思,可这次呢,新娘是啸天自己选的,那个女人,七年前就已经走进了他的生命。
七年前啊,他和啸天之间究竟还藏了多少彼此所不知的秘密,究竟还隔了多少个这样的七年前。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人群开始更加混乱喧闹起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洛阳在那样的时候倒了下去。
洛阳?!
欧啸天心蓦地一紧,撇下身边的新娘,不顾一切的跑过去正要将那苍白瘦弱的身躯拥进怀里,可是一声清冷而熟悉的招呼让他的动作生生的停住了。
在他身后面,似乎还是在人群之外,那人的声音就那么冷冷的传了过来,“交给我吧。”
人群自动的让开一条路,长孙公子一袭如常的青衣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那个忧邑如雪的男子一如既往的淡漠而斯文,客气的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带着莫名的让人心安的能力。
欧啸天慢慢地转过身来,怔怔的看着他,看着长孙敬声一步步走向洛阳,将人抱起来有向外走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擦肩而过的时候,隔着洛阳的身子,欧啸天一把抓住了那青衣公子的衣领,眼底因为凛冽的杀意而泛起青色的火焰,“你想要做什么?!”
“关于我怎么还活着的事,改天我会和将军详谈。”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长孙公子很礼貌的冷笑,可他平静出口的话却让欧啸天倏地松下了手,“现下,还请将军让路。太子殿下的身体要紧。”
“大概是之前的伤还未痊愈,这几天忙着小女的婚事,倒是老臣疏忽了…”这两个人不合是天下皆知的事了,眼看着剑拔弩张的阵势,镇南王装出一脸诚惶诚恐的表情出来打圆场,“如今,这婚礼还这样…就劳烦公子了…”
“无妨。”长孙敬声淡淡一笑,抱着洛阳便往外走,“太子殿下的身体素来不是很好,应该不会有大事的,将军的婚礼,可以继续了。”
宾客们或是跟了去叫御医,或是继续着喜宴,慢慢地进行着,渐渐地,世界似乎又回归到一片祥和。
欧啸天被赤嫣半拉着从侧门出了正堂却并没有再往新房的方向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围簇而去的人群,可再怎么样的目光也无法将那个躺在别人的怀里的他最爱的人留住。太多压抑已久的隐忍与悲伤透过绵长的视线,只是越过那人凌乱的发梢望进再也找寻不到归途的阳光里。
似乎过去了许久,再也忍不住了,赤嫣索性也取下了头上的喜帕,然后,她被她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一直到再也看不见长孙敬声抱着洛阳离开的身影,欧啸天突然蹲下去将脸深埋在了膝中,他没有哭出来,只是好厉害的颤抖,眼角那里,干干涩涩的,于是伸手去搓揉眼角,那力道大的彷佛是要揉出血来才会甘心似的。
自己,做了什么?
明明那么爱他,却终是伤了他。
他因为自己而倒下,却只能看着他,在别的男人怀里离开了。
泪水在眼眶逗留了太久,都已冷却。
在自己的臂弯里顺着面颊慢慢滑落,一路冰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