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花间柳巷的柔媚与艳丽中，这一处风景实在与别处不同。
撩开白纱罗帐，极其素净的一间小屋，一灯如豆，一个恬静的女子，一张古朴的琴。
小屋没有开窗，沉郁的花香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与这楼里众多绝色的姑娘们相比，那抚琴的女子不算有多美，淡眉疏目的瓜子脸，冷冷的，绾了高高的发髻，像一味清凉散。
闹市一角，软红十丈，攘攘扰扰，但她眼帘低垂，整个人干净寥落的像一泓清水。
琴声时而清越，时而婉约，也不见得有什么惊人之处。
可洛阳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得出，这声音之中包含的，千言万语。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没有任何循序渐进的客套开场，洛阳站定，直截了当的问她，你想对我说什么？
闻言，那女子慢慢地抬起眼，视线攀上他清俊无暇的玉面。
“是你？”
四目相对的瞬间，吃惊的不只皇太子殿下一人。
八年前，在晋安城，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暗夜，长街，一只血色的蝴蝶。
这些年，蝶衣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夜晚，闯入她心底的那双眼睛。
那种水墨林淋漓，不含任何杂质的黑，弥天漫地。
而洛阳，亦是从那时开始，记住了那个女子的瞳仁。
那么纯粹的冰蓝色，却丝毫不给人寒冷的感觉，就像是一汪清泉，似乎能包容一切。
看着二人相顾无言，自觉多余的意娘悄悄的退了出来。
然后，她看见欧啸天一身黑衣默默的站在那里。
他正看向窗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记忆里那个狂傲的不可一世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一个愈加英魅霸气的男人，一如既往的，黑衣，黑发，犀利浓重的眉目如钢铁般铮铮然，而今的他已经懂得把自己身上那种铺天漫地的压迫性气息收敛的恰到好处，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却丝毫不失了气势，就像是深沉的夜色中的一团火种，似乎随时就可以爆发，燃起燎原大火。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将破军的煞气压制若此。
又是怎样的感情，能让这个男人隐忍到这般的地步。
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有那么点心疼。
然后，莫名其妙的，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刚刚接手凤凰楼不久，尚还没有如今这般的手腕，而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带着一大群人来逛妓院。
“那是欧老丞相的独子，稽将军唯一的爱徒，当今太子殿下的发小儿…”负责情报的属下悄悄地附在她的耳边讲着他的身家来历，“这不是才十多岁的小屁孩，就在军中担着要职，将来注定权倾朝野啊…”
意娘之所以能年纪轻轻的就成了这天下第一楼的主人，全凭她一双识人的慧眼，其实当年，从欧啸天一进门，她就看出了这个小男孩绝非池中之物。
“那位漂亮姐姐，你是这里管事儿的吗？”正兀自思忖着，忽然听见楼下那个小少年扬头叫她，“快给我们挑几个懂事的姑娘来么。”
他的声音，从小就很低沉，不似一般少年的尖锐稚嫩，倒有几分勾人的性感。
呵呵，意娘当即就笑了，她冲着楼下，巧笑嫣然，故作不知，“小弟弟，在姐姐这里找姑娘，那是要银子的，你有么？”
那小少年没有答话，狭长的桃花眼一斜，轻扬的嘴角说不出的自信桀骜，他扬手一抛，袖中成沓的银票化身犀利的飞镖，整整齐齐的一排钉在她身前的扶栏上。
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那里，从那之后，意娘再也没有敢把这个小自己二十多岁的人当成小孩子看过。
作为神武军中的二把手，欧啸天常常带着自己的弟兄们来这里寻欢作乐，他舍得扔钱，人长得也俊美，那自然是众位姑娘们共同的深闺梦里人。
可是，被叫去伺候他的女子，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
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欧啸天一直叫她姐姐，可真正让他们熟络到可以推心置腹相互信任的地步，却是在他十五岁那年。
每一次，他总是摔了银子让兄弟们在底下快活，然后一个人窝在屋子里喝酒。
那是意娘第一次亲自去了欧啸天房里，门没有关，她便径直推开走了进去。
凌乱的床上，那个一贯狂傲散漫的少年狼狈的躺在凌乱不堪的衣服被褥中间，见她进来，也不慌乱，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眼神木然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柔软的白绸从床上垂下搭落在地上。
血，浸染布料，顺着丝绸的叠压的纹理蜿蜒而下，聚积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洼。
那时候，意娘终于明白，那些她派来伺候他的姑娘都去了哪里。
“为什么是他？！”不甘的声音，像是坠入陷阱的野兽挣扎的嘶吼，“为什么，为什么！”
意娘还没从余悸中缓过来，就听见了那个少年的喊声，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在那样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他，全是他，只有他！！！”
“是谁？”不受控制的上前抱住他颤抖不止的身子，意娘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安抚着他，试探着问他，你想要谁？
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他只是一遍遍的重复着，
“我好想好想他，想爱他，想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