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烟雨已经散去,四周有鸟声声啼鸣,竹枝伸出墙头,宛如玉制,颜色青翠,柔韧的竹梢在风中微晃,夏日的清晨,微风中传来女子的轻唤声:“小少爷,巳时快到了。”
许久,门“吱呀”应声而开,惊飞了庭中枝上的鸟儿,一个少年匆匆穿上白袍,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往外走,口中急道:“来了来了。”
吹绿看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上前帮他整理,口中嗔怨道:“睡觉也不是您这么个睡法,误了早膳,饿坏了可怎么好?”
洛兮放开手,干脆任她整理,口中嘻嘻笑道:“啊呀,我也想早些起的,奈何就是困得紧,好吹绿,你可千万不要同娘亲说啊,若是叫她知道了,又要教训我了。”
吹绿直起身,哭笑不得地睨了他一眼:“大少爷知道了要不要紧?”洛兮一噎,半饷才嘀咕一句:“他知道了……也要紧。”闻言,吹绿“扑哧”一笑:“好少爷,还是赶紧去吧,再磨蹭可就要迟了。”
于是洛兮一路直奔墨香斋,五年的时光,让洛兮由一个十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少年,苏子虞仍是他的夫子,五年,眨眼就过去了,似乎一切都仍如以前一样,但是一些东西,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发生了变化,如同灰尘一般,在岁月的流年中悄悄地沉淀,看似平静,只是风一吹,霎时便迷人眼。
洛兮气喘吁吁地扶住门框:“先、先生。”苏子虞抬眼看来,讶道:“怎么这般模样?”洛兮进了屋来,急急地灌下一杯水,这才稍稍平稳下来,抬袖擦了擦嘴角,笑:“没什么。”
苏子虞放下书卷,微蹙了眉道:“你是不是又没用早膳?”洛兮拿杯的手停了一停,嘻嘻一笑:“哪里?已经用过了,用过了。”苏子虞不信:“你这几日都没有用早膳,当我不知道么?”
洛兮微微一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苏子虞这回倒是露出点笑意,起身从里间拿了个纸包出来,道:“吃吧。”洛兮更呆了,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讶异:“啊呀,先生竟在书斋里□食,真是罪过,只怕孔圣贤人要怪罪了。”
口中这样说,手上倒是不含糊地一把接过,打了开来,是几个热乎乎的包子,雪白的包子皮呈半透明,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馅儿,洛兮无视苏子虞哭笑不得的表情,靠着桌子坐下来就开吃。
苏子虞看了看他,又坐回他万年不变的位置上去,捧着那本万年不变的书翻阅着,洛兮抬眼看着他,忍不住问道:“先生,我总见你看那本书,都这么久了,那本书真那么好看么?”
苏子虞笑了一笑,将书皮翻过来,用手指仔细地摸着,才道:“啊,这书却是不错。”洛兮怀疑,他早因为好奇翻看过那本书,并不见得有多好看,甚至有些枯燥无味,若是换了他却是万万看不下去的,苏子虞却一看就是大半年,先生果然是先生,洛兮对苏子虞的景仰顿时如滔滔江水。
看见洛兮露出来的神情,苏子虞禁不住发笑,眼神温暖,笑着笑着就轻咳起来,眼角微弯,却还是笑着,他心中忍不住悄悄一叹,那些隐藏在心底的情绪,要死死埋住,不能泄露出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古旧而粗糙,他坐在这里,坐在这间书斋里,坐在这个少年的身旁,与他呼吸相闻,日日相伴,他能做什么?或者,他想做什么?只有看着这本书,看着那个孩子长成这个少年,有些事情,只能埋藏,不能说,不可说,亦不能错……
“先生,你在看什么?”洛兮歪着头瞧过来,眼波明亮,苏子虞笑笑:“没什么?”又见他歪斜着身子,靠在书案上,懒懒的,像是没了骨头一般,不禁笑道:“明年就要行冠礼了,怎么还这样懒散?”
闻言,洛兮讶道:“冠礼?谁要行冠礼?”
“你啊。”苏子虞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小白痴,“你竟不知道?”洛兮傻傻摇头:“冠礼不是要等到二十岁才行的么?怎么……”
“是洛府的规矩,男子在十六岁时要行冠礼,似乎是要告诫洛府后人要早有担当。”苏子虞想了想,如是说,又道:“二夫人与大少爷竟没有和你说过么?”
“没有,”洛兮无奈地摊手,二夫人没提过这事,大少爷已经一个月不见人影了,于是他这个当事人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他道:“洛府怎么总是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怪规矩?”
苏子虞笑笑:“你回去一问便知。”洛兮点头,又听他道:“往后……你睡过头也不必这么急了,可以常来,但不必如以前那般了。”洛兮微怔:“为什么?”苏子虞一笑,眼睛微弯起来,令他看不见里面的情绪,望着苏子虞的笑容,不知怎么,他竟觉得有些哀伤,又想了想,定是看错了。
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发顶,苏子虞仍是微微地笑,目光柔和,道:“你这几年很是努力,我能教你的,都教完了,剩下的东西,该你自己去徐徐学之。”洛兮听了这话,微微迷茫:“剩下的东西?”苏子虞颔首:“是的。”望进洛兮清澈的眸子,心中微叹,我能教你的,太少了……
洛兮一路出了书斋,一边思索着苏子虞的话,一边又想起他无奈而深切的笑来,先生这是怎么了?
这时忽闻身后传来一把清脆的声音:“小少爷,小少爷。”洛兮止步,回身望去,一身青色布衣的小厮从后边赶来,定眼一看,却是多日不见的桐影,洛兮微微讶异:“你不是跟大少爷出门去了么?”
桐影笑道:“是啊,大少爷这回提前回府了,正巧得很,小的刚要去找您呢,这不就碰上了。”洛兮点头,桐影又道:“少爷给您带了一件东西,遣小的请您过去瞧呢。”
“什么东西?”洛兮问道,这些年洛铭在外行商,经常会给他捎带些稀奇的玩意儿回来,经过时间的冲洗,洛兮对洛铭的敌意已经淡了许多,不再如以前那般排斥他了。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桐影还是笑,洛兮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也来了一丝兴趣,往洛铭的书房方向行去。
“你的消息倒是快得很。”洛铭斜睨了一眼正惬意品茶的段成,“我前脚方进府,你后脚就跟进来了。”
段成摇着扇,笑:“我自然要与洛少爷你搭好关系,多多亲近些,洛少爷如今生意做遍大江南北,我段府还要多多仰仗你的关照啊。”
洛铭冷笑:“如今你倒是越来越圆滑了。”“哪里哪里,”段成打了个哈哈,“人总是要有点长处嘛,要不然我老早就被我爹给扫地出门了。”
“那倒是,”洛铭点头,“要不然光你好男风那一桩就够段老爷受的了。”段成一展折扇,笑眯眯的:“天性使然,没办法,只怪他运气不好。”
“断袖……这是天性?”洛铭难得认真地问了一句。段成往后一靠,道:“不见得,我这是天性,有些人么……”他摸了摸下巴,耸肩:“就是喜欢上了,那也没办法。”
洛铭沉默不语,不知为何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只小兔子,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段成见洛铭似乎在走神,贱贱地笑了,小声地凑过去,将语气刻意放得很缓,想制造点暧昧的气氛来,奈何他那笑实在煞风景,于是生生让人觉得有些猥琐了,他低声道:“洛少爷这是……看上哪位了?”
洛铭乍闻这句话,心中不知怎的蓦然一跳,他斜睨了段成一眼:“段成,你总有一天要死在你这张嘴巴上。”段成不认同地道:“嗳……洛少爷此言差矣,不知有多少人就爱听我这张嘴说的话呢,再说了,要死也得死在温柔乡里,牡丹花下。”说着他不禁有些自得地张开折扇,施施然地摇了起来。
“牡丹花下?”洛铭微勾起些唇角,段成似乎也发现自己的语病,掩饰性地干咳一声,转开眼睛,只是不去看洛铭的微嘲的神色。
这时,桐影从门外进来,对洛铭道:“少爷,小少爷来了。”洛铭闻言起身,面上不禁露出点笑意来:“请他进来。”这一反应,让一旁的段成不禁纳罕,从来对人不假辞色的洛少爷居然也能笑得如沐春风?在他的印象里,洛铭是会笑,但是最常见的是冷笑,嘲笑,狡笑,何时这样温和地笑过?
段成咋舌,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笑成这样过,这洛府小少爷一来,洛铭顿时笑得春暖花开,真是神奇。这么想着,他不禁对这位素未蒙面的小少爷产生了一丝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