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不徐不缓地过着,到了将近年关的时候,洛铭带了洛兮出门去。
这日难得是个晴天,前夜里下的雪还没有完全溶化,远远望去,更是衬得人家青瓦白墙,竟是不同于春日里的景色,也将江南的气质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洛兮一边往手中呵气,一边跺了跺脚,江南的冬天格外地冷,许是水多的缘故,他的一张脸冻得有些发红,往后缩了缩,直躲进披着的狐皮大氅中,一双眼往外看,分外惹怜。
洛铭走过去握起他的手,包在手心里,感受着掌中的温度,他微微地笑,在斜斜的朝阳中分外俊朗,轻声道:“走吧。”
上了马车,洛兮索性将手整个揣进洛铭的怀里,里面暖暖的,他有些肆无忌惮地靠过去,嘿嘿地偷笑。
洛铭只是宠溺地看着他,又把他的手握着,才道:“叫你拿个手炉,偏不要,这下知道冷了吧?”心里却欢喜着,幸好没拿手炉,否则哪里得了这般好事?
洛兮又把手往里揣了揣,嘻嘻笑道:“噫,又不是姑娘家,拿个手炉做什么,叫别人看见可要笑话的。”
伸手弹了弹他的脑门,洛铭笑了:“那便宁可冻着么?这般爱面子,也不知是学了谁的?”洛兮只是笑,不语。
直到马车走了一会了,他才问道:“我们这次去商会,会有哪些人去?”
“安城的几个大户总是要去的,”洛铭一只手绕着他的肩,一面道:“像周家,段府,白家等,都是要去的,除非他们对银子腻味了。”
“就这几处么?”洛兮好奇地道:“每年的年关会,就只得这几户么?”
洛铭笑:“怎么可能?只这几户有什么好赚头?连说头都没了,年关会有不少外地的商家来这里,江南盛产米,安城更是个绝好的位置,每年产的稻米都卖去外地了,等来年开春的时候,又是一拨,自然会有不少商家来这里揽生意,只怕自己揽不到,绝没有不来的道理。”
闻言,洛兮点头,洛府的生意和店铺十分广,几乎是任何有赚的地方都占了一头,洛铭经营有善,洛府这几年势头如日中天,生意更是做遍了大江南北,这一点上,洛兮实在佩服得紧。
年关会是开在安城最大的酒楼,此楼名为东风楼,为把酒祝东风之意。
洛兮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道:“啊呀,小兮,好久不见啊。”
抬眼望去,果然是段成,他正笑意吟吟地站在门边,看样子似乎正要进酒楼去,寒冬腊月的一把折扇摇得风生水起,着了一身浅黄色的锦袍,端的是翩翩佳公子一位。
洛兮迎上去笑着道:“段兄,别来无恙啊。”段成呵呵地笑,一边打量了洛兮一下,道:“许久不见,小兮变化大了不少啊。”“是么?”洛兮只是笑。
确实变化不少,狐皮的大氅里露出白色的袍子来,仍然带着书生的气息,只是多了些许精干的感觉,不过两三月的时间,段成细细一看,原本微微的稚气已经消失了,脸也长开了去,还是远山眉,杏核眼,但是比较以前到底多了几分成熟。
两人正说笑着,洛铭带着桐影从后面过来,道:“兮儿,站在门口做什么?不是冷么?”段成摇着扇子笑道:“洛公子,怎么今日竟舍得带着小兮出来了?”洛铭只是将洛兮的手握住,拉起他就往酒楼里去,连看都没看段成。
洛兮对他歉意一笑,也跟着进去了,段成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进了酒楼。
东风楼的二楼已经被来会的商人包了下来,此时厅堂里有些闹哄哄的,跟大街上似的。到处都是寒暄声,笑声,处处可闻“好久不见”,“幸会幸会”,“过奖过奖”,“别来无恙”等等这般客套话,官话里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地方口音,洛兮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睁大眼左右扫了一遍,形形色色的,高矮肥瘦,各种各样的面貌,全是一个表情,笑容可掬。
洛铭一出现就有不少人围了过来,客套者有,寒暄者有,拉关系者有,论生意者更多,说起话时闹嗡嗡的,洛兮听得直皱眉。洛铭心知他不喜,只是笑着道:“各位,今日这会时间长着呢,不急这一时,待其他人来齐了再说不是更好?”
众人听了也说是,这才散开,洛兮心里微微舒了口气,这场面他确是应付不来,那么多人一起聒噪,同一百只鸭子叫唤似的,他听得头疼,洛铭还能面不改色,举止有礼,真是让他佩服不已。
洛铭带着洛兮进了一个雅间,片刻后有小二送来一壶茶水,他殷殷地笑着:“洛公子,这是您常要的寿州黄芽,刚刚冲泡的,您慢品。”洛铭颔首,桐影给了他一些碎银子,那小二得着赏立刻欢喜地走了。
洛兮瞧洛铭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似乎极是享受的样子,也伸手倒了一杯,浅碧色的茶水清澈,在茶盅中打着小小的漩涡,看起来极是漂亮,滚烫的茶水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确是一样好东西。
洛兮心中想着,轻轻地啜了一口,热热的茶水很是暖人,他满足地叹息一声,抬眼忽见洛铭正看着自己,奇道:“你看我做什么?”洛铭微笑着摇头,不语,心中却想着,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周家来了么?”洛兮放下茶盅,想了想还是问道。“来了。”洛铭颔首,又笑着道:“你想做什么?”
“没事,”洛兮有些淡淡的:“我只是想看看周家的人都是怎么样的一副脸孔罢了。”
周家人的脸孔洛兮确实看到了,特别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是那个身着蓝色锦袍的男子,笑得温文尔雅,洛兮是个记仇的人,于是一直记得周瑾言给他喝得那杯酒,现下见着那张脸恨不能一拳打上去才解气。怪道那一次他一直追问自己会不会喝酒,原来早就存了戏弄的心思。
洛兮愈想愈气,但是碍于人多,这又是谈生意,总不能老摆着一张脸给人看吧?洛兮想了想,硬是将心头那把怒火压了下去,虽然还有点不大自然,但是也不会吓到人就是了。
在快到巳时末的时候,人来得愈发多了,都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呵呵的笑脸迎人,于是,这个年关会终是可以开始了。
洛兮靠着椅子坐着,因为进了酒楼就把狐皮大氅脱了,此时着了一件玉白色的外袍,唇红齿白,眉目清秀,在这群商人中显得十分出挑,众人都私下窃窃地议论着这位洛府的小公子。
会场主持是三个人,洛铭、周与义以及安城另外的一户白家老爷。会场还是闹哄哄的样子,洛铭只是微笑着不语,周与义只顾着低头喝茶,只有那白家老爷见着这般情景颇有些尴尬,于是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道:“今日又是年关会了,首先白某人在这里祝各位心想事成,财源广进,八方来银。”
底下一阵应声,于是渐渐安静下来,白家老爷又客套几句,听得洛兮直想打瞌睡,这时段成悄悄摸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拿扇子微微挡了脸,笑着轻声道:“小兮,我们来说会儿话罢?这老头儿恁地啰嗦,不客套半日是不会提正事的。”
洛兮也笑,他正巧无聊得紧,此时段成过来,如何不欣然?俩人就凑在那柄扇子后边窃窃地闲话起来,众人都视作不见,要真说,那柄扇子的目标还真是挺显眼的。
洛兮道:“段兄,这扇子哪儿买的?怎的这般素气?”
段成答:“嗳……我特意挑的,就在城西的书香坊,那店主人说这扇子素气些才好看,我就挑了这柄。”
洛兮奇道:“你竟会去逛卖书的坊铺?真真奇怪。”
段成不悦:“我怎的就不会去了?为兄我才高八斗,文载一车,去书坊有什么好奇怪的。”
洛兮道:“才高八斗我倒听过,文载一车却又是那个典籍里出的?”
段成含糊:“为兄有才,自己自通的……”天知道他以前都把书撕了拿去糊风筝了。
洛兮点头:“哦。”
段成又问:“小兮你可知文人相轻是什么意思?”
洛兮扬眉:“文人相轻?大意就是文人之间互相看不起罢?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段兄你才高八斗,文载一车,竟连这个也不知道么?”
段成顿窘,只是道:“我忘了一些,有什么可奇怪的?”心里却又想起那人来。
洛兮很给面子地点头,表示理解,眼中流露出来的了然让段成气得噎住。
此时正抬头瞧前边,那白家老爷总算是客套完了,接下来终于要提正事了,俩人这才从扇子底下抬起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