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老爷扬起声音缓缓道:“今日大家过来,必是各有所需,最重要的,还是安城这一片米粮罢。接下来,还是老规矩,只看各位运气如何了。”
话毕,底下又是一阵窃窃细语,恰似惊了一窝马蜂,洛兮只觉得烦厌不已,却又想,自己来此可不是为了清净的,他忙坐直了去看座上的洛铭。
洛铭微微朝他笑着,心道,到底还是忍得住。洛兮稍稍红了些脸,于是愈发地认真了。
那白老爷说了大半日,这下只顾着喝茶去了,厅堂里一时冷了场,于是周与义笑呵呵地道:“这就开始吧。”
首先竞的自然是不少人盼着的米粮,安城的大多数米粮都是掌在各大户手中,犹以周家和洛府的最多,但是洛铭从不做米粮的生意,洛兮不解,他觉得米粮却是极好赚钱的渠道,而洛铭这么些年来,竟只是将手中米粮卖出去,再不另开铺坊。
他问过洛铭,洛铭只是道,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洛家人从商,不能贩卖米粮,否则逐出家门。
这是极严重的处罚,怪道就是洛铭也不敢擅自贩卖,洛兮暗暗嘀咕,这洛府的规矩真是没有再多的了。
这时已经有几家要卖米粮的掌事人去了前面,那白家老爷总算是喝完了茶,缓过来,起身道:“众位久等了,那这便开始吧。”
首先竞的自然是大头,周与义还是笑呵呵地问洛铭:“洛公子,这下谁先开始?”洛铭也笑眯眯地回道:“这里的茶不错,洛铭就再多喝些,还是周老爷您开始竞吧。”“那就却之不恭了。”周与义客气了一句。
果然是由周家开始,下面有几位米商出了价位,但是价位都不高 ,周与义微微皱起眉来,觉得有些不满意,心中奇怪,往年这些商人一开始竞得价位都是颇高的,怎么今日……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左右看了看,就见有好几位米商从之前洛铭坐过的雅间里出来,周与义的双眼蓦然一睁,顿时有些气急败坏,他微微靠近了洛铭,压低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年关会开始之前是不允许私下里拉竞价商的,你竟然……”
洛铭低低一笑,放下茶盅,神色自若地道:“周老爷,您糊涂了吧?这年关会可早就开始了。”
周与义也心知这回讨不着好处了,这回下面终于有人出了一个比较适合的价位,周与义恨恨地想了想,还是卖了出去,但是这价位较之往年,不知低了多少,他心痛地几乎没有当场昏厥。
底下的周瑾言似乎也发现了这个状况,他皱起眉来,盯着洛铭看了很久,洛铭见人望来,只是微微地笑着。
接下来是洛府的竞价了,果然几位米商一出价,比方才周家那时零零散散的好了几倍不止,竟似乎个个胸有成竹,断定能拿下洛府的米粮来,出价一个比一个爽利。
洛铭与洛兮的心情顿时大好,换之周与义的脸色,真是十足的黑脸,他的表情难看的像是吃了一百只苍蝇一般,洛兮顿时觉得解气不已。
他眉开眼笑地同段成聊着话,却觉得老有人往这边瞧,不觉抬头看去,原是周瑾言,他还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笑眯眯的,洛兮有些不乐意地微哼了一声。
段成见了,问道:“小兮,你似乎极不喜欢周三公子啊?”洛兮随意地啊了一声,只是道:“没有。”“有。”段成收起折扇,神色颇为认真地道:“你若是不喜,可是我却偏偏与他走得近,带得你心中不舒服可怎么好?”
洛兮一愣,随后笑了:“段兄你想多了,你自与他一起便是,何必如此顾及我?没的带累你交不着朋友。”他想了想,终究还是道:“是有些小过节,不妨事的。”
段成点头,似乎若有所思,两人抬头,此时洛府的竞价已经完毕,显然价钱比周家高了不知多少,周与义的脸色更是难看了。
后面是几位小些的竞价,洛兮悄悄溜回雅间,桐影正坐在里面,他靠过去窃窃地笑问:“那些米商都进来做什么?”
桐影笑了,将一叠纸推到他面前,洛兮大奇,拿起来细细一看,原来是契约,上面的大致意思是,洛府有足够的米粮可以分给这些人,并一一写了石数,竟是每一笔都比周家的要高。
洛兮瞅了瞅桐影,道:“我们……何时有这么多田庄了?”桐影笑而不语,洛兮抓着那一叠契约在雅间里转来转去,百思不得其解,若是洛府真有这么多米粮倒是无话可说,可是……可是洛府所有的大概只是这纸上写的一半,若是到了来年,拿不出这么多来可怎么办?
正在洛兮极其不解的时候,洛铭从外面进来,见他皱着眉的模样,笑着问:“这是怎么了?”
洛兮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笑着道:“怎的这么快?”洛铭点头,笑着坐了下来,洛兮凑过去,嘻嘻地将手中的契约递给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洛铭嗯了一声,尾音上扬,瞅了桐影一眼,笑了:“桐影,做得好,回去给你加月钱。”桐影从善如流:“谢谢公子。”
洛兮见洛铭还没回答他,不由有些急了:“嗳嗳……你说啊。”洛铭轻笑,道:“你道我怎么这么快回来,因为后面根本就没有米粮可以竞价了。”
洛兮闻言大奇:“不是还有小户的吗?”洛铭勾起唇角笑:“他们的米粮已经被我买下了,自然就不能竞价了。”洛兮更奇:“他们来了年关会,自然是要竞价的,怎么会……”
洛铭笑得高深莫测,伸手倒了一杯茶,一边道:“一般的米商都是冲着大头来的,小户的自然竞不了高价,我若出价稍高一些,他们便会卖了。”
洛兮接道:“你再把这些会出高价的米商拉过来,将米分卖出去,自然就没有人会买周家的了。”这招挖后墙真是厉害。
洛铭笑道称是,又道:“其实他们不买周家的米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什么原因?”洛兮好奇。
“因为周家吝啬,爱克扣,且以前有过信用的劣事,相比起周家,我洛府自然更值得信任了。”洛铭放下茶盅,笑道:“走罢,还有一件事办了我们就回府。”
洛铭要谈的是丝,还是渠阳的丝,他与那几位从渠阳来的商人说了几句,便进了雅间,洛铭带着洛兮坐下,冲那几位笑着一拱手:“几位老板,好久不见了。”
那几位客套了一番,直奔正题,一位姓罗的商人道:“洛公子还是要这个数么?”他伸手比了五个指头出来。
“不,”洛铭笑着摇头:“你们有多少丝,我全部买下。”
此言一出,那几位愣了愣:“全部?”“是的,你们来年开春后能有多少丝,我全部收下。”洛铭轻笑着。
那位姓罗的商人犹豫着:“可是……周老板那里……”洛铭不接话,只是笑着,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于是那几人凑在一起细细商量了一会,有人道:“洛公子,我们要与周老板商量一下,毕竟他去年就说过,我们要卖五成的丝给他。”哪知这回洛铭要全部买下。
洛铭微微一笑:“几位随意。”有人出去了一会,再进来时身后已经跟了周与义与周瑾言。
于是又是一番客套,洛铭与洛兮在一边瞧着,那几位商人与周与义说了正事,那些商人倒是有些狡猾,只是隐隐有些推给洛铭的意思。
周与义听明白了,笑呵呵地道:“几位老板,这已是去年便说好的事了,怎么几日又来商论?”言下之意,本来已经说好了的,你们是要毁信了?
这时,有一人道:“周老板,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们当日只是口头上说说,并没有契约,也没有定价,何来落定之说?”
闻言,周与义的脸色阴沉下来,面上不豫,这时,周瑾言上前一步道:“几位老板,这件事既然你们也承认说过,那么我周家与你们这么些年来的生意交情,就算是口头说说,也该算个准信罢?你们这样临时反悔,未免有失信义。”
那几人听了这话,又有些犹豫了,周与义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洛兮一见有些不妙,他站起来拱手一揖,道:“本来几位老板说话没有我插话的余地,只是忍不住,就说几句。”
众人颔首,洛兮抬头,眼睛亮亮的,望着众人,道:“所谓做生意,自然是要以利为先,众位不为得利,还如何做生意?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商人应是只有一纸契约可以约束罢,周老板既无契约,就是口头说说,也无正式商定,几位老板难不成要为你的一句话,而放弃送上门来的利益?还是说,周老板的交情,可以直接谋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