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铭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道:“是……”
洛兮不再看他,语气冷淡:“我要带着娘的骨灰离开,你还是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他说着,将手中最后一张纸钱烧尽,看着余烬上的红光渐渐暗去,站起身来,因为跪得时间久了,忍不住踉跄了一下,洛铭立时伸手去扶,被他一把甩开,声音里有怒气:“走开!”
洛铭只得放开手,见他要离去,忙问道:“你去哪里?”
洛兮不语,只是径自离去,临走前冷冷地道:“既然没有找到那块血玉,你该放我们离去了吧?当年,也是你将我们哄骗进来的。”
“我不会让你走的。”洛铭紧紧抿起唇,望着洛兮单薄的背影,语气坚定而执着,“我不会让你踏出洛府半步!一定不会!”
在洛兮的坚持下,陈氏的棺没有入土,而是选择了火葬,洛铭本来是不同意的,他道,洛府没有过火葬的规矩。
洛兮只是看着他,目光寒冷如冰,生硬地回道,我娘不爱做洛府的人,为何要遵你洛府的规矩?
于是洛铭只能妥协,不是他说不过洛兮,而是……他只有妥协。他知道洛兮现在日日夜夜都想着如何逃离洛府。
偶尔他也会想一想,倘若那几日不是他母亲的祭日,他也没有看见那张血玉的图纸,没有想起母亲的遗言,没有趁着洛兮不在的时候前去询问陈氏,会不会就不会出现眼下的局面?
洛铭不明白,或许当初他的母亲错了,那块血玉真的不在陈氏那里?
洛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靠在书案后,怔怔地出神,自从头七过后,洛兮就不再离开听松园,只日日在园里坐着,洛铭知道他是在寻找机会,他派人将府中所有的侧门都钉死了,一如六年前那般。
这么想着,忽见桐影从门外进来,有些惊慌地道:“少爷,小少爷去了马厩。”
洛铭神色一凛,立时站起身来,往府正门过去,只站了片刻,便听见马蹄声渐渐响起,洛兮骑着一匹乌云踏雪的马往这边过来。
洛铭不动,直到那马奔到眼前来了,在下人们的一片惊呼声中,洛兮堪堪将马扯住,愤怒地冲他喊道:“让开!”
“不让。”洛铭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淡淡的,却十分坚持:“除非你骑着这马,从我身上踏过去。”
“你道我不敢?”洛兮怒极反笑。
“你自然不敢。”洛铭慢条斯理地道,望着他柔声劝道:“兮儿,你别这样,还是回去罢。”
洛兮斜着眼看了看他,不理,又望望府门,将手中的马鞭凌空轻轻一甩,抿起唇来。
洛铭往后一摆手,低低喝道:“拦住。”
一干下人齐齐往府门口退去,整齐地排成一列,将门口堵住,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洛兮眸中怒气闪过,他冷冷地笑了,面上露出狠色来:“好,好的很,你当我真的不敢?我便做给你看!”
话毕,他一甩马鞭,纵马上前,吓得那些下人们脸都白了,紧闭着眼,只道这次定是非死即残了。
只听得那马一声长嘶,有风疾过,片刻后睁眼一瞧,马蹄声已经渐渐远去,原是洛兮在最后关头拨转了马头,往府中去了。
众人心底不禁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洛铭抿着唇,望着那马上的薄衫少年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眸光暗沉如墨,兮儿,别怪我……
吹绿还是第一次见到洛兮发这样大的脾气,屋子里能摔的都摔了,可是洛兮的怒气似乎还没有消去,他清秀的面孔因为愤怒而微微白着,双手紧握,站在屋子里,让吹绿有些忐忑。
“小……少爷,要用晚膳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一面拣起地上的书籍。
洛兮怒道:“别拣!”吓了吹绿一跳,赶紧收了手,垂首敛眉地站着,洛兮似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差,微微缓了声道:“不吃,你先出去罢。”
“是。”吹绿紧走几步,掩上门出去了。
洛兮仍是站着,忽闻窗边一道声音叫起来:“小少爷,要用晚膳么!小少爷,要用晚膳么!”
一眼望去,正是段成送的那只红嘴绿鹦哥,在笼子里上下扑腾着,一面大嗓门地嚷嚷。
洛兮此时心里正烦躁,听了这聒噪的声音后愈加烦躁,他几步过去将笼子抓起来狠摇几下,气冲冲地道:“你叫什么,嚷什么,再叫我就把你烤来吃了!”
这一摇,那鹦哥闹腾的愈发厉害了,声音刺耳的很,洛兮终于不耐了,将手中的笼子狠狠砸出去。
鸟笼子方一脱手,心中又有些后悔,他赶紧跑上去将砸在地上的鸟笼子捡起来,放正了看那鹦哥有事没有。
那鹦哥被这一下狠砸,摔得晕晕乎乎的,洛兮仔细地看了一下,确定没事,这才放下心来,被方才这事一闹,心中松懈下来,一时想到陈氏,一时又想到可恶的洛铭,有委屈蹭蹭地往上冒,就一手抓住那笼子,竟忍不住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衣襟上,晕开了一朵朵细小的水花,洛兮皱着眉,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满屋子都是抽抽噎噎的低泣声,苏子虞进来,见状微微摇头,他一手抚上洛兮的发,洛兮抬起脸来,声音微颤:“先生……”
“别哭了。”苏子虞将他半揽在怀中,轻声地安慰,伸手为他擦一擦满面的泪痕,心道,终究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苏子虞安慰了半饷,直到晚膳的时间过了,洛兮靠着他沉沉地睡去,苏子虞微微苦笑,一只手轻轻抚过洛兮的面容,将拥住他的手臂紧了一紧,心中叹了一声。
洛兮这回再不出听松园了,不管是什么事,他都只是坐在园中的桃树上,一躺就是大半天,仰着头看桃树上的果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偶尔伸手接了一粒,拿在手中抛了半日,神游天外地发着呆。
树下的吹绿每每看得胆战心惊,那树在风中摇啊摇的,她的心也跟着颤悠悠的,若不是那树上有洛铭曾经让人编的藤条,她只怕要上前张开双手接着了。
她心中叹了一口气,最近两位主子的脾气都不怎么好啊,难伺候的很,可惨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了。大的那位整日沉着一张脸,一天要光临听松园三四次,只是坐着看一看,偶尔说上几句,小的这位更是冷淡,连表情也不露一丝,似乎话都懒得说,两人就这么耗着。
吹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只是个婢子而已,尽管洛兮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也无法去劝说。
此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小小的鸟儿,敛翅落在洛兮身旁的树枝上,啾啾地细声叫着,似乎把正在发怔的洛兮也当成了树枝一类的物事。
洛兮微微抬眼望着那鸟儿,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仍是不动,只静静地躺着,那鸟儿歪着头瞅了他一眼,伸了嫩黄的喙去磨了磨红色的小爪子,又瞅瞅他,似乎是觉得这树枝有些不对劲,它呆立一会儿,跳上枝头,去啄挂在树叶下两只并列的青色的小桃子,只轻轻一啄,那小小的指头大的青果就滚落下来,正巧掉在洛兮的怀里,小巧可爱的很。
那小鸟儿随即跟着落下来,在洛兮的衣裳上跳了几步,衔起其中一粒,抖抖羽毛,飞远了。
洛兮拾起衣裳上剩下的那一粒果子,望着小鸟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黑色石子一样大小的点来,眸子里渐渐流露出些微的渴望。
将青果悄悄收入手心,他久久地凝视着蔚蓝的天空,如果他会飞,该有多好,那就可以飞离这个洛府,这个禁锢他的牢笼……
段成来的时候,洛铭正要去听松园,他微微一怔,蹙起眉来,语气颇有不善:“你来做什么?”
“嗳嗳……”段成嘻嘻地笑:“洛公子怎的一见我就板着个脸,莫不是我什么时候欠了你钱没有还?”
“欠钱倒是没有,”洛铭瞥了他一眼,道:“只是你这人实在是惹人厌的很。”
段成听了这话也不恼,左右他不是来找洛铭的,随他说去,只是笑着问:“小兮在哪?”
洛铭微微扬眉:“你是来找他的?”“正是,”段成一合扇子,往手心里一敲,笑得愈发灿烂:“这许久不见他了,近日无聊,想着来与他闲话一些时候,顺便告诉他一个消息。”
“他不在府中,段少爷还是请回吧。”洛铭淡淡地说了,抬脚就要走,“哎哎,”段成上前拦住,道:“不可能,小兮已经有半个多月未出洛府了,怎可能不在府中?”
“你派人盯梢?”洛铭面色一冷,目光如刀一般地看向段成。
纵使段成素来脸皮子厚如城墙,也禁不住洛铭这一看,他干咳几声,道:“我……我这不是……”
洛铭看他吞吞吐吐的,冷冷一哼,道:“段成,你最好安分点。”
段成又嘻嘻笑起来:“那是那是,洛公子你一发话,我定然会安分的,你放心。”
“你要告诉他什么消息?”洛铭冷冷看着他。
“嗨,”段成打开扇子摇起来,贼兮兮地冲他笑:“是个好消息,我妹妹要成亲了。”
确实是个好消息,于是洛铭道:“他在听松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