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兮并没有如预想一般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把脸死死埋在那人的胸前,眼睛干涩而疼痛,像是洒了一把沙子进去了一般,他的手指紧紧揪住洛铭的衣裳,声音极低而模糊,似乎是从喉中呜咽而出:“别走……你们……别走……”
洛铭拥着他,清楚地看见他面上悲伤的神色,几乎忍不住脱口告诉他,我不走,我一直都在这儿。
但是这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肩,无声地安慰着怀里的人儿。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
不知是因为着了凉还是受了惊吓,洛兮第二日起得极晚,洛铭觉得不大对劲,手一探他的额头,心中一紧,竟是热得烫手。
他急忙让小乙去找大夫,自己便用棉巾浸了冷水,敷在洛兮的额上,握住他的手,只觉得触手又冰冷,心中急得似有一把火在烧一般,不时地往门口望。
这时,洛兮已经烧得糊涂了,脸红红的,喃喃地呓语起来,洛铭怔了一下,缓缓凑过去听,只听得模糊,半饷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洛铭正要直起身,却忽闻一个词从他的牙缝中迸出来,竟似用了极大的气力:“你滚!”
这一声砸得洛铭心中一紧,缓缓握紧了洛兮的手指,感觉着那人在痛苦地轻颤,一直停不下来,心里痛得一窒。
这时,小乙终于带着一名发须皆白的老大夫进的门来,他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公子,大夫请来了。”
那老大夫显然也是跟着走的急,此时不停地喘着气,一面埋怨道:“小兄弟,你再跑快点儿,老朽这把老骨头就会散了,到时候也给不成你家公子看病了……”
“嗳嗳,”小乙赶紧打断他,公子的眼睛正急得冒火呢,道:“老大夫,您还是先看病吧,啊?有什么事回头再抱怨,我家小公子正病着呢。”
“行行行,”那老大夫一面道,一面在床边坐下来,给洛兮把脉,又察看了片刻,道:“没事儿,只是寻常的伤寒之症,吃些药,发发汗就好了,还以为什么急症呢,拖得老朽这般跑。”
见他又要罗嗦,小乙见机连忙打断他无止尽的抱怨和唠叨,道:“嗳嗳,老大夫,救人如救火,不管严重不严重,您还是赶紧开方子吧。”
那老大夫斜着眼看了看他,一边拿出笔墨,一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急性子,老朽不是都说过了,没有多大的事儿,你急什么?”
趁着他写方子时难得的空当,洛铭问道:“这病着的期间,要注意些什么吗?”
闻言,老大夫慢腾腾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缓缓地写着 ,那动作慢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抓住他使劲摇一摇,看看是不是哪处被什么黏住了,洛铭握紧了手掌,几乎忍不住要怒吼出声。
终于,老大夫把方子写完了,捏起来举到跟前吹一吹纸上还未干的墨迹,这才慢吞吞地回答:“唔……也不用太麻烦……”
他说着停了一停,洛铭以为他在思索,于是殷殷地看着他,半饷才听他道:“也不用太麻烦……”
还是这句话,洛铭怒火腾地就冒了上来,他上前一把揪住老大夫的胡子,猛地拽了拽,疼得那老头儿一阵哀嚎,声音惨烈,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被谁打残了。
“哎哎……你放手,放手,我说就是了……”那老大夫连连求饶。
洛铭这才松了手,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看得老大夫一阵哆嗦,再也不敢慢了,絮絮地道:“只要忌荤腥,忌辣食,多喝些水,按时服药,过个几天就会大好。”
“就这样?”洛铭怀疑地看着他,那老大夫抖了抖,花白的胡子也跟着一颤:“就、就这样,没别的了。”
洛铭嗯了一声,背了手,微微转过身子,认真地看着床上正安静地昏睡的人,过了许久,也没有出声,屋子里极是安静,小乙早早拿着方子一溜烟跑出去抓药了。
“你看……”洛铭缓缓吐出几个字,似在犹豫,最终还是道:“他前阵子因为受伤……导致眼盲,你看……能不能治好?”
闻言,老大夫咦了一声,又起得身去察看洛兮,洛铭背在身后的掌心一寸寸握紧,指甲深深地嵌进肉中,青筋微起,心中百感交集,既是希望他说可以,又希望他说……不可以……
可以,就意味着,洛兮对他的态度再次改变,洛铭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忍受那种情况出现,人一旦得了些好处甜头,就食髓知味了,再不肯安于现状……
过了许久,那老大夫还在细细地察看着,又是掀眼皮,又是看后脑处,接着又把起脉来,沉思良久,洛铭等得都颇有些不耐了,又不能催他,只得在一旁坐下了,怔怔地望着洛兮烧得微红的脸走起神来。
这个孩子一下子就长大了,自己这几年看着他渐渐成长,从一个孩童褪变成一个青涩的少年,那是一个极美的过程,在洛铭二十一年乏味枯燥的生命中,绽放如花。
少年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牵扯着他的心,渐渐沉沦,无法自拔,洛铭偶尔也会想,这是他的魔障?抑或是宿命?
不管如何,洛铭认了,他想,人生也就短短几十年的光景,今后还要在商场上继续磨掉剩下的几十年,为何不让自己过得快活些呢?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拂过洛兮的脸颊,可是……兮儿会不会快活呢?
他不敢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这是洛铭第一次做没有把握的生意,他能凭靠的,只有自己的一片心意,去赌洛兮的心。
“怎么样?”忽见老大夫站了起来,洛铭回过神,问道。
“唔……”那老大夫一下一下地摸着胡子,停了一停,眼看着又要犯磨蹭的毛病,洛铭拧起眉来,语气不善:“有话就快说,别老是吞吞吐吐的,到底能不能治?”
老大夫被这声吓了一跳,估计是想起了洛铭方才的狠劲,忙道:“无妨无妨,不过是暂时的失明,过些日子,待脑后血块消了,自然就会恢复。”
语罢,他又瞅了一瞅躺在床上的洛兮,道:“这位公子受伤也有些时日了罢?说不定过几日就会好了,公子无须担心。”
一口气说完,老大夫长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
闻言,洛铭的眉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手心再次握紧,那就是……能好了……
等小乙将药熬好的时候,老大夫已经走了,他将腾着热气的药碗放在桌上,洛铭走过来,挥手示意他出去。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洛铭一面等着药凉下来,一面给洛兮换着敷额的棉巾,片刻后,洛兮的眉紧皱一下,睁开眼来,他望着床前,灰蒙蒙的人影在晃动,有些吃力地问道:“你是谁?”
洛铭一惊,仔细地看他,见他的神色还带着迷蒙,只是那眼睛,竟与这些日子的大不一样,似乎隐隐是有了些许神采!
他有些不确定地伸手在洛兮的眼前晃了一晃,洛兮顿觉那抹灰蒙蒙的影子似乎连成一片,一晃之下,竟多出无数的重影来,让他本就疼痛的脑袋晕得更加厉害。
洛兮有些难受地闭上眼,还是问:“你是谁?”
洛铭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摇了一摇,洛兮道:“是……无咎么?”
他抬起身来,仔细地想要看清楚他,却因为头重重的,愣是抬不起来,,洛铭忙扶住了他,知道他想做什么,就将脸贴过去,让他仔细看。
但是任洛兮怎样努力,那面容就像是蒙上一层水汽一样模糊,灰色的,带着无数的重影,他闭了闭眼,头似乎愈发地晕了。
洛铭拍拍他的肩,他的手似乎有着让洛兮安心的力量,于是他被扶着靠坐在床边,洛铭去端了药来喂他。
还未入口,就闻到一阵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洛兮难以忍受地皱起眉来,将脸侧开,道:“我不喝。”说完就紧紧闭上嘴巴,竟是打定主意再不张开了。
洛铭很有耐心地将碗递过去,他知道洛兮从小到大最恨喝药,只要有个伤寒小病什么的,最是难折腾,吹绿和陈氏往往都拿他没辙,有一次恰巧洛铭碰上了,见他宁死也不愿喝药,心里微微着恼,见桌上已经摆了两碗药了,心中一动,便道:“这样罢,你喝一小口,我喝一大口,好不好?”
洛兮自己也明白不喝药,病是不会好的,这时见有人愿意陪着他喝,虽然微微有些不大情愿,但是还是将药喝了,自此以后,洛兮喝药,洛铭使这招必定奏效。
见现如今的情形,洛铭轻笑出声,将碗举起,在他的手心写道:这样罢,你喝一小口,我喝一大口,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