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兮身子狠狠一震,惊慌地看向洛铭,神色是掩不住地张皇,视野中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灰色,他努力想要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奈何总是一片模糊的轮廓,什么也看不真切。
洛铭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从相合的掌心中,传来潮湿的热度,他微微地笑了,既然如此,总有一日,他会知道的……还不如,早早露些端倪……
他将碗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咽下去,是苦的很,他把碗送到洛兮的面前,洛兮微微犹豫了片刻,还是张嘴喝了一口,极是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传来,一直顺着喉道滑下了胃,似乎还在里面翻滚着,让他难受地蹙起眉来。
这时,有什么东西送到了嘴边,洛兮皱着眉摇头,闪躲开去,但是那人不依不饶地一直送着,洛兮无奈,只得张嘴吃了,并不是想象中的苦涩,而是淡淡的甘甜,冲淡了舌尖的麻木。
他怔怔的,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只是呆呆地垂下眼帘,不动,也不说话。
洛铭再次将碗递了过去,洛兮一把接过,有几滴黑褐色的汤药溅了出来,落在白色的亵衣上,渐渐地晕开,他将汤药一下灌进嘴里,喝得很急,有些许药顺着下巴淌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印染着蓝色花的被子上,将蓝色的花染成了黑褐的颜色。
因为喝得急,洛兮放开碗之后一直咳着,闷闷的,洛铭忍不住伸手给他抚背顺气。
过了半饷,屋子里终于安静了,洛兮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我还是没有逃开么?洛铭?”
洛铭手指一紧,将药碗缓缓放在手边的桌上,发出轻微的声音,他的话轻柔却坚定:“兮儿,我会一直跟着你。”
“如果,那天我真的摔死了呢?”洛兮似笑非笑地将脸对着他,微微地扯着嘴角:“你会不会也跟着?”
洛铭面上轻动了一下,嗓音缓缓:“不会。”
洛兮嗤笑出来,他的面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神色,他也不想,只是忍不住罢了,他说:“就这样?”
“我会将你的尸身烧成灰,然后装到一个瓶子里,放在身上,日日夜夜对着你说话,让你不得安眠,直到看着我老了,也死了。”洛铭轻轻一笑:“这样我们也算是相守一世罢。”
闻言,洛兮怔住,片刻后才道:“洛铭,你真是个疯子。”
“是啊,我是个疯子,这魔障在心底,不知怎样才能消去。”洛铭笑得愈发厉害,眉目生辉。
洛兮抿住唇,别过头去,淡淡地道:“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好。”洛铭起身,扶着他躺下,手指拂开他面上的些微发丝,俯身过去轻轻一吻,笑了:“兮儿,好好休息吧。”
洛兮愤愤地瞪着他,从牙间迸出一个字来:“滚!”
洛铭出的门来,却见一个小厮在外面候着,小乙正拖着他絮絮叨叨地闲话,见他出来,立马闭了嘴,乖乖地躲到一边去。
那小厮忙迎上来,垂首行礼:“东家,小的是常州布坊分柜的,从安城有急信送来。”
洛铭嗯了一声,接过那封信,那小厮就告退离开了,他回到客房,将信拆开,是桐影写的,只看了一遍,他就紧紧地拧起眉来,瞬间面色一变,手指一点点收紧起来,将纸页揉皱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沉思了片刻,洛铭叫来小乙,吩咐道:“我今日要回安城一趟,三天后才回来,你在这里守着,万不能让小公子偷偷走了,否则,我拔下你一层皮。”
正要问询原因的小乙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点头应了,才一抬头,就见洛铭步履生风,只往楼下去了。
小乙擦了把汗,进的洛兮的屋子里去,见他还在睡着,便悄悄地将药碗收了,临走时不慎发出些动静来,惊醒了洛兮。
他皱起眉,声音懒困,微带怒气:“不是让你出去么?”
小乙还是头一回见到洛兮发脾气,惊跳了一下,急忙忙地出门去了,再次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心中叫苦不迭,怎的今日连小公子的脾性也不大好啊?
洛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点起蜡烛来,黄蒙蒙的微光,洛兮惊喜地发现眼睛似乎要看得比之前要清楚一些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大好。
他这一高兴,身上似乎也有了力气,下了床,借着这一点朦胧的光线摸到桌边去,在桌上摸索半天,终于寻到了杯子和茶壶,到了一杯凉水喝了,静坐片刻。
洛兮忽然觉得屋子里极是安静,静到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平常总是在身边的人,如今也不见,他的心蓦然就有些失落了,有一种奇怪的难受和委屈感。
这样下去不好。洛兮告诫自己,又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明明平静的很,但是怎么走着走着,就觉得自己在焦灼,在不满。
洛兮发现这种情绪之后,愈发地烦躁,却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扬声喊小乙进来,小乙在外面应了一声,进了门,见他站着,忙过来扶他,口中道:“哎呀,小公子你怎么下床来了,还是赶紧躺着吧。”
洛兮随着他走到床边,却只是坐着,口中道:“无妨,我已经好许多了。”小乙絮絮叨叨地道:“那也不成,还是歇着吧。”
他又道:“小公子饿了吧?我去弄些东西来,您稍待。”说着就匆匆往外边去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洛兮靠在床边,怔怔的,不知该做些什么好,只觉得房中空荡荡的,那人不在,连空气都有些冷清了。
小乙回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一碗白粥,里面什么也没放,小乙说:“大夫交代要忌荤腥,生病了喝白粥比较好,小公子喝些吧。”
洛兮捧着粥,却没有喝,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他呢?”
“啊?”小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忙道:“是说公子啊,公子回安城去了。”
“回安城了?”洛兮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微颤了一下,抬起眼来:“什么时候回去的?”
“就是在中午您用过药之后,有人送来了信,公子交代我照顾好公子,就匆匆走了。”
闻言,洛兮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十分复杂,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的碗沿,一直过去很久,直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慢慢凉下来,然后冷透,他也没有喝上一口,只是自顾自地发起呆来。
小乙提醒了他好几回,见他还是不喝,整个人愣愣的,跟没听见似的,实在是无奈的很,只得从他手中拿过粥碗,重新去热一下。
洛兮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外面下着小雨,秋雨寒凉,冷冷的温度浸透薄衫,一直凉到心底。
他伸出手去,冰冷的雨线从指尖穿过,有的落在手心,溅起细碎的凉丝丝的水花来,这样的寒凉 ,让洛兮不自禁地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以及那人手心里的干燥的温度。
只是三天的时间,洛铭一刻也不敢拖,恨不得立刻能回到那个小镇,那里有他心中的牵挂。
他不敢想自己回去时的景象,或许又是人去屋空……
秋雨一直下了三天,人常道,一场秋雨一场凉,层层秋雨落白霜,天气愈发地冷了,萧瑟的西风放肆地刮着,直吹得人浑身发冷,眼睛都睁不开了。
洛铭骑着洛兮那匹名为落鸣的马,在雨中奔驰,雨丝密密地落在他的面容上,聚成水滑下来,沿着下颔一滴滴落进衣襟里,黑色的衣裳浸得湿透。
他使劲举鞭一甩,衣袖上水珠飞溅开来,好似一片晶莹的水花盛开,他心里想着,兮儿,不要离开……
这种迫切的情绪一路上折磨着他,满心的焦灼,他的眼中似乎只看得见远方那座小小的客栈,客栈的房里坐着的细瘦的人儿,重重的秋雨幕帘,在他坚定的眸中就如同无一般。
兮儿,等我回去,别走……
就这样一路疾驰了几近一日的时间,洛铭从安城打马疾驰,终于在晚上的时候,看见了那座笼罩在蒙蒙细雨中的小小的客栈。
甫一下马,洛铭扔下马缰就往里面冲,连小二都没拦住,他奔到柜台边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急切地问道:“玄字一号房的人走了没有?”
掌柜的被他这一举动惊住,瞪大眼睛,还以为是哪个贼人进来打劫了,待仔细一看,认出了这位公子,结结巴巴地道:“玄、玄字一号房啊?似乎是不在的……”
“不在?”洛铭微微有些踉跄,他松开了手,心中痛得有些窒息,忍不住闭上眼,兮儿,你还是悄悄走了,是不是?纵然这般,我还是没能留住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