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鸣声渐停,山坡上狂风大作,乌云笼月看似是要变天,只是这呼啸声被道木门隔开,越发突显了小庙内的静默,残烛孤影,遍地寂寥。
合欢软着身子靠在君卿怀里,指尖绕上两人缠在一起的乌丝,身体上的痛楚刚刚退去,四肢百骸都好像受了车裂之刑般酸痛无力,脸上无了白日里细心描绘的花容,眉梢间是一抹孩童般的纯稚,灰眸中的妩媚荡然无存。额角的冷汗被一双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抹过,如斯般的柔情,令他再也不能靠着一嘴的刻薄来掩饰往昔的伤怀难过。
君卿的袖子口斑斑驳驳湿了一片,乍眼望去仿佛是那破碎了五百年的光影,只是一切都再难回头。爱慕也好,仇恨也好,谁负了谁,谁伤了谁,所有的恩怨归咎到一处,刹那间四处纷飞,当事的人都已在这些年月里殆尽,是自己一直都放不下。
掌下小猫一起一伏的小肚皮被手掌揉的发暖,合欢的唇被君卿吻上,只是再怎么辗转揉捻,两片苍白的唇瓣始终都是不带半点血色,君卿望上了那双暗淡得犹如失明般的瞳眸,竭力想要从中寻找到自己的一丝踪影,然而始终是以失败告终,“我想要知道你。”
想知道当年的你,现在的你,在人前欢笑的你,在人后舔伤口的你····甚至是五百年前和你的纠葛,那柄斩断情愁的利剑,你眼角下滑的泪水,还有约定好的誓言。不忍心看只有你一个人留在原处,背负着所有爱恨,去找寻求永远都不会出现的人。
至少应该有个人陪着你,陪你回忆心痛的往昔,陪你一起在凉夜里温存,陪你度往后无尽的岁月···更重要的是,当你再次谈论起的时候眉间不再是化不开的愁苦,嘴角要像平时那样高高扬起,你可以依靠在我的肩膀上指点着过去的是是非非,在我心不在焉的时候就狠狠地掐一下骂道:“都是你害的!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君卿垂下头,下巴搁在合欢的颈窝上,环在腰肢上的手臂越收越紧,默默地感受着他的颤抖。合欢的眉头蹙起,嘴边不知觉的就泄了声呻吟,这种要被镶进身体的感觉让他有了种被人怜爱到骨子里的错觉——荣靖,原来你也会有这么患得患失的时候,笑起来弯弯的眉眼,额间的那抹朱砂痣艳红,乌发被玉冠束起,一身的蓝衣飘扬,俊朗仁和的面容成为了所有深闺淑女们朝思暮想的情人,只是啊,能令你露出这样表情的人却永远都不是我。
“小君爷可知誓言和谎言有何区别吗?”
合欢转身与君卿对视,一双明眸如镜中湖水,无波无澜:“区别就是,一个是听着听者有意,一个是说着无心。”
犹记当年月老的那一番话,君卿顿时浑身冰冷,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喃,“放到爱时恨别离。”等到终于寻求到了挚爱,却已经是身心相离,差了整整五百年的岁月,怕是再也不补回来了。
“我不管,我只要你!上邪,我陪着你好不好,让我陪着你,你不要再寻那人了,你知道的,他回不来了,而我却是喜欢你的啊····”
天胄第一枝的小主子低声哀求,如杜鹃啼血声声扣人心弦,击碎在合欢的心上仿佛是破碎了的瓷碗,七零八落,想要拾起,却怕割了自己的手指又是一番无人知晓的痛心。
合欢闭上了眼睛,面带倦色。屋角的那盏红烛又矮了半截,眼看着火光就要湮灭在蜡油中,最后的那一刻,削薄的唇瓣微吐出两个细若蚊吟的字眼:“合欢。”
我的本名,是当年还未修得人形时他给取的。通红的鱼身,就如同院子里那正开得如火如荼的合欢花,只是这寓意着两两相对永远恩爱的名字,如今唤来却着实令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