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柏其实并没有走远,只是一气之下纵马到了山涧,独自坐在山洞里发呆。
外面微微下起小雨,溅起水珠,白马栓在外面,甩了甩头。
天黑得彻底后,终于微微亮了起来。
靠在山洞壁上打瞌睡的秦小柏被外面的叫喊声惊醒。
他猛地跳起来,冲到高处。
山下数匹骏马疾驰而过,尘土飞扬,山谷里回荡着厮杀声。
心里骤然一凉。
白马几个纵跃,乘着锦衣少年飞驰而下。
兵刃激烈的撞击声越近,凄厉的嘶喊,闷哼,马蹄踏过的声音。
战线拉得很长,二十万儿郎被分散。
突袭实在太突然,来不及整顿布局,就已然被拉上战场。
靠着昔日的默契和经验,十几万人死死撑着,硬拼不过。
陆舜抽出插在敌人身上的长刀,大喊一声,杀了过去,银亮的盔甲上满是血迹,看着身边的老兵一个个倒下,胸口的愤怒和悲痛难以言喻,偏偏在这时,还在寻觅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
长发凌乱的披散下来,他猛地挥刀,声音极度嘶哑地喝道:“撤!——”
全军无一听令,再也撤不下去了。
敌方的马蹄已经踏上大秦的国土,他大声喝道:“儿郎们!听我命令,今日被掠之辱,他日我军必定千百倍奉还,今日之恩,我陆舜没齿难忘!退路已死,大不了来个马革裹尸还,随我冲啊!”
剩下的士兵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冲了上去,以平生千倍百倍的力量挥起手里的长刀。
终是不敌,秋风扫过,依旧站着的不过寥寥百人。
一匹白马匆匆赶到,马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峡谷外零散的石堆被血迹泼满。
秦小柏慢慢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一柄游牧的长刀堪堪从那人的胸口穿过,撕裂血肉的声音,清晰在耳。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嘴唇微动,无声地道:“小师父。”
一向倨傲的身影缓缓倒下。
不知是谁在嘶声道:“将军!——”
战马欢快地冲了上来,踏了几圈,马上那人一身艳丽的奇异服装,皮肤黝黑,笑着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蛮夷语。
脑中一片空白,秦小柏茫然地调转马头,躲进峡谷中。
“报!陆舜一行在黑龙峡中遇袭,目前死伤过半,其余失踪!”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上下无不震惊担忧。
援军火速赶至,只见到铺天盖地的尸骨。
一小队人马清点了人数,赶了回去禀告:“主帅秦楚喻柏与其副将陆舜皆不知去处。”
数日后,秦小柏赶到京城,一身狼狈,在城门昏了过去。
翌日,朝廷公布了陆舜牺牲的消息,厚葬于皇陵,赏万金,封长安侯。
朝中老臣无一不为之扼腕叹息。
南疆边城失守,援军赶至与其血战,京城里一时人心惶惶。
虽说出了辟谣的皇榜,但还是闹得满城风雨。
诸侯纷纷致信询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开始有官员提出此次重大损失是由于临时更换主帅,使得军心不稳,且主帅秦楚喻柏太过年轻,浮躁鲁莽,才导致了这一悲剧。
此时秦小柏还在昏睡,太医来诊过,说是劳累过度加上收了刺激。
太监不断报来消息,说百官要求面见陛下,以惩治罪首!
不多时,一封圣旨扔下:废了秦楚喻柏的帅位,待听发落。
百官哀声道:“陛下,我大秦二十万儿郎已命丧沙场,若不惩治罪魁祸首,大秦子民定会寒心呐!”
早朝暂休,陆舜的葬礼在繁央宫内举行。
文武百官面容皆是庄重严肃。
丞相沈文苍一身素白的长袍,居于首位,缓缓走上大殿。
哀乐奏响,哭声渐起。
几日后,朝中的抗议声越发激烈,甚至有人在烈日下死死跪在繁央宫前。
秦小柏已是醒了,坐在床上,听着外面咚咚闷响,几个谏官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哭诉。
“来人,把这几个拖下去斩了!”极度沙哑的声音。
“陛下,不可啊!”
没有再理,推门进来,秦森走到床边,俯身试他的额头,低声道:“今日如何了?”
秦小柏点点头,沉默了一会,问道:“文苍哥呢?”
“他?”秦森语带嘲讽地笑了笑“这几日正忙着与我作对”
秦小柏又不说话了,呆呆地坐着。
秦森看了他一会,伸手抱住他,把他的脑袋压在自己肩头,低声道:“小柏,是哥错了,哥不该让你在这个位置,但现在已经这样了,你要好好的,明白么?”
肩上的脑袋渐渐开始轻微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传来,隐隐闷声哭喊着:“哥——小师父——”
哭了许久,又累昏了过去。
翌日,秦楚喻柏被押入天牢。
风声越紧,各路诸侯闻风而动,举兵勤王。
这日早朝,侍女给他梳了最繁杂的头饰,与继位那日一般。
黑金王袍上身,狭长的凤眼,白皙的面容,隐隐勾起一抹冷笑的薄唇。
缓缓走上主殿。
沈文苍一身深色官服首先出列,微微躬身道:“陛下,这是臣与众位同僚对陆舜一行全军覆没的看法。”
一旁的公公忙下去接了折子上来,递给秦森。
拿起来看了眼,几页均是签上的名字,要求严惩罪首。
随手合起扔在一边,秦森的眼神扫向朝堂下:“还有什么事么?”
“陛下,西北,东南,西南一路的诸侯都已在近日起兵,预计不足半月即可抵达。”
“以何名目?”
那人顿了顿,答道:“妖臣惑主。”
一时无声。
位居高位那人似是笑了一声。
许久,沈文苍躬身,不卑不亢道:“敢问陛下,罪臣秦楚喻柏一事作何处理?”
微抬手指,一旁的公公识相地展开卷轴,念道:“罪臣秦楚喻柏,因一时大意,酿成大祸,孤已将其押入天牢,隔日听审,再做定夺。”
沈文苍又道:“即使如此,不如就今日,在众位大臣面前一审,如何?”未看上位那人的脸色,道:“来人,押罪臣上殿。”
“沈文苍!谁准你了?!”
“陛下,民意所向,万不可逆。”
两名莽汉押着一身黄白囚服的少年上来。
少年手脚被镣铐锁着,单膝跪下,仍是利落的风范。
一名莽汉稍一用力,少年由单膝变为双膝跪着。
沈文苍略一点头,文官中有一年过四十的男人出列,开始审问。
“秦楚喻柏,你已是戴罪之身,数日前在黑龙峡发生的事,在座的各位同僚都已知晓,现在就由本官问你几个问题,定要如实回答。”
“嗯”
“第一,突袭发生之时,你是否在军营中?”
“不在。”
“当时你去了何处?”
“黑龙山上的山洞。”
“第二,为什么作为一军之首,没有恪守在职?”
“一时愤懑,找个地方寻清静。”
“第三,你可知道,你一时的鲁莽举动,必定会使军心动摇?”
“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那么做?”
秦小柏没有回答,垂着头默然不语。
那文官提高声音问了好几遍,均没有得到回答。
沈文苍眼神微黯,文官连忙换了个话题。
一个个问题问下去,答案显而易见。
沈文苍上前道:“陛下,秦楚喻柏作为一军主帅,非但没有恪尽职守,还因自己一时的情绪失控,导致二十万大军陷入敌手,其罪难恕,望陛下明鉴。”
许久,高位上才传来平静的声音:“既是如此,沈大人还有何指教?”
沈文苍垂首道:“臣不懂刑罚之事,还是请刑部同僚来判。”
刑部一年轻小生出声道:“这本是军营里的事,按照大秦律法——应杖责一百。”
“——孤不准!”
百官纷纷跪下,数百道声音齐道:“请陛下三思。”
唯有沈文苍未动,他微躬身,垂眸道:“陛下三思。”
“孤,不准!”
殿外传来整齐列队的声音,几万御林军身着银白盔甲向大殿逼近。
俨然是逼宫的架势。
秦森眼神微变,他低笑一声:“沈文苍,这是你的意思?”
沈文苍仍不卑不亢道:“请陛下裁决。”
秦森向后靠了下,,微阖上眼不再说话。
沈文苍低低一挥手,道:“行刑。“
秦小柏被拖到殿外,左右各站一位御林军,手持长棍。
隐忍的闷哼声渐起,又渐渐昏厥。
开始无意识地呻/吟,咳血。
秦森睁开眼睛,看着沈文苍道:“然后呢?”
午后的阳光洒在大殿外的飞檐上,明媚宁和。
殿内一道清朗的声音念道:“
······
身为君主,却残忍暴敛,滥杀无辜,骄奢淫逸,百姓为之鱼肉,苦不堪言。”
秦森靠在龙椅上闭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像听戏文一样的,静默地数着,一条,两条,直至第三十句话,终于停了下来。
“就这些了么?”
他睁开眼睛,慢慢地道:“众位爱卿,也都是这个意思么?”
殿下无人应答。
“好,好。”
他站了起来,扶着一边的纯金扶手,上面是一只龙首,面目狰狞。
黑金长袍的袍角垂在靴边。他抬手,猛地抽出龙嘴里的长剑,右肘一抬,划过咽喉。
剑刃划过剑鞘,带出尖锐刺耳的响声,接着是重重的一声闷响。
沈文苍本来微微低下的头倏地抬了起来,眼睛骤然睁大,想喊什么,却哑了嗓子,眸中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
官靴不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又忽地停下,站住,低低一挥手。
百名大臣均俯身趴在地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仰躺在龙椅下的人努力睁着眼看金碧辉煌的殿顶,耳边听着震耳欲聋的恭敬的呼声,忽然想再看一眼沈文苍的样子,窒息感涌来,眼前一阵阵昏黑,昔日的帝王发式依旧不乱,如同弱冠礼被束上发时那样,缓缓闭上了双目。
先是君主御弟被杖毙,接着全盛了一百多年的王朝由沈氏接管,京城里又传出了几个恩怨纠葛的故事,诸侯方领命退兵,不得不说,沈家的人手段都是相当不凡。
登基后的一月,该忙的事总算暂时消停了,伏在繁央宫侧殿的书案上,一向穿浅色长袍的沈文苍终于换上了传统的黑金长袍,剪裁合体的样子,纹理精细,奢靡华贵。
伏在桌案上的身影一动不动,良久,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发出沉闷的哭声。
作者有话要说:PS:这是本卷的最后一章了咩,其实也不是很虐嘛,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