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舜照常是早上练兵,其余时间与他徒弟厮混在一起。
是的,厮混,至少在沈文苍看来,是这样。
大年节过去,街上的商铺渐渐开了起来。
一日,沈文苍在买书时,一队官兵推嚷着过来,到对面墙上贴了什么,又面无表情地走了。
老百姓拥上前去看,沈文苍远远看到金黄的一张绸布,是皇榜。
皇榜上写了,今上已定于九月开拓西部蛮荒之地,自五月起要开始征用劳力。
如今天下也算得上四海升平,只剩这西边,大约是几千年前就遭了灾,百姓逃走,留下一片荒城。
沈文苍不由得蹙眉。
鬼城,就在西边。
他遣小鬼送信给陆舜。
陆舜只回:莫急。
自是不急的,沈文苍坐在书桌前抄着书,一边想,现下城是你的,我着什么急。
一晃到了五月。
官兵开始挨家挨户地征收劳力。
天也渐渐热了起来。
沈文苍有点愁,想了半天,把冰棺移到了比较阴的地方。
这天小院的门被敲响。
沈文苍:“谁?”
外面有一粗嘎的声音喊道:“开门!官府的人。”
沈文苍开了门,一身白袍让官兵头子愣了愣。
这小院很平常,本以为是老百姓家,没想到出来一个书生,而且脸色是那种青白的颜色,面容略显不悦,这征兵的人有点后悔,但又不能这样被吓走,只能硬着头皮道:“官府命令,家里可有十五以上的男丁?”
沈文苍平淡道:“何事?”
“奉当今天子之令,征收劳力,开拓西北疆土,强我河山。”
话未说完,被冷淡打断:“没有。”
这人也不想惹事,本来打算潦草一问就走,没想这文弱书生竟是这种态度,不由气得脸涨红,大声骂道:“胡说,你这书生明显符合,家里可还有其他人?!让开,给我进去搜!”
一对官兵就要冲进屋里。
“慢着!谁敢再踏进一步!”
官兵不听,直接撞开了木门,大喝着捣乱。
沈文苍寒声道:“来人。”
未等这官兵头子反应过来,小院的杂草丛中竟有数十个披头散发,口鼻流血的东西冒了出来,朝着乱翻东西的官兵扑了过去。
绝望的尖叫被卡在喉咙,带着血迹的官服被拖进草丛里去,销声匿迹。
白袍书生合上门,进了屋里。
官府很快贴出了城里发生命案的告示,开始疯狂地搜捕凶手,许多无辜百姓都被抓了去严审。
自那日起,小院附近似乎安静了许多,那天的尖叫不是没有人听到,隔壁家的小孩也被锁在屋里,不让出来了。
城里风声紧了,家家闭户,竟和鬼城没了太大的区别。
夜晚睡觉的时候,沈文苍在梦中似乎听到了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哽咽道:“相公,你在阴间可好”接着就哭个没完。
第二日牵马走在鬼城中时,被拦了下来。
沈文苍看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是那痴情的青年——安辞。
安辞道:“文苍兄,昨夜你的牌位前有人烧了东西来。”
沈文苍疑惑接过,是一些衣物和书信,他才想起自己原先住的屋子与安辞是一间,牌位自然是在那儿。
平白多了些感慨,原来那时两人一起跳下悬崖,夫人被山下的农夫救了去,还给立了衣冠冢,信上说,她与那农夫过得还好。
也算是安心。
与安辞道别,走到陆舜的府前,沈文苍才惴惴不安地想:自己那之前的许多世,与那么多女子成婚,算是背叛么,应该,不算的吧。
陆舜正要出门,一推开门就看见沈文苍一副讪讪的表情,奇道:“怎么了?”
沈文苍牵着马绕过他,淡定道:“无事。”
于是沈大人晚上开始对着冰棺念叨:
“我不是有意的,当时还没记起你不是。”
“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呢?”
“秦森,这真的不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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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小镇上一下子消失了好几个公家的人,县令暗地里请了人来做法。
无休止的念经招魂声听得头昏,沈文苍索性走出去看。
街上中央摆了祭台,放上蜡烛,贡品,一个二十左右的男人身着道袍一手在鼻尖竖起,嘴里念叨个不停。
一直到晚上,县令才和师爷忐忑地走了。
那道长收了祭台上的玩意儿,被拍了肩膀。
他定定地转过身,道:“有事么?”
沈文苍带着轻浅的笑意:“道长这经念得不错,在下听得不太舒服。”
道长闭上眼睛道:“贫道不是有意扰了您的清静,实在抱歉。”
沈文苍忽然来了兴致,侧身道:“还请道长到寒舍一叙。”
这年轻人一进院子就开始打哆嗦。
沈文苍命一个长得还算可以的小鬼上茶,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道长,可知令魂魄重聚之法?”
年轻人哆嗦着喝了大半杯,漏了一大半,才说:“贫道才疏学浅。”
沈文苍笑了笑:“无事,把知道的说来听听。”
“一般来说,魂飞魄散之后,这是怎么也无法还原的,但听阁下说的情况又是不同。”
“有身体,且之前是厉鬼,血流尽而意识消失,恐怕不是魂飞魄散。”
沈文苍一直垂头喝茶,茶都凉了,缓缓吹了下,茶叶在水上幽幽的漂。
“然后呢?”
“厉鬼是因前世的怨念而成的,只有与本体结合才能压制住戾气,使神智清醒,但本体被伤,血流尽,本体失去意识,魂魄也就沉寂了。”
修长的手握在白瓷茶杯上,指节突起:“沉寂?”
“没有魂飞魄散,但与其无异。”
“继续。”
“……没了。”
沈文苍这才抬眼看他:“要怎么做?”
“贫道不知道。”
“莫要逼我。”
“此举违逆天道,贫道万万不敢。”
“呃”白袍拢着的左手渐渐用力,卡住那年轻人的脖颈。
“我虽不会许多,但单指让你变鬼这件事,也是可以的。”
“贫道……贫道真的不会,那法术太难,只有师傅知道。”
沈文苍仍旧没放开手,道:“你师傅呢?”
“师傅,师傅他,已经仙去了!”
“唤何名?”
“没名字,大家都叫他铁老头。”
“什么模样?”
“右脸侧边钳着八卦状的铁皮。”
事不宜迟,沈文苍去了地府。
地府还是那副样子,黑白无常成双成对地勾着魂魄飘过。
沈文苍站在那矮案之前,阎王才抬了头。
蓝黑的领子裹住脖颈的部分,提着笔的手只有一节一节的骨头相连。
长相平常的年轻人,沈文苍看着他想。
“何事?”
“想查一人。”
“谁?”
“铁老头。”
阎王一脸平静,低下头翻找。骷髅手指微动,往前翻了几页,才道:“在地牢。”
沈文苍的白袍在老鬼们看来很刺眼。
挨个找过,果然有一个右脸覆着八卦图铁皮的老头。
沈文苍俯身透过铁栏看他:“你徒弟让我来,找你办件事。”
这铁老头入狱不到大半年,此时正是烦躁不安的时候,立马凑上来道:“什么条件?”
“允你自由。”
割破中指指腹,将血滴在鬼玺上,再用手沾上血轻握住锁头,铁锁应声而断。
沈文苍带着这铁老头回到小院。
铁老头东张西望道:“我那败家徒弟呢?”
沈文苍推开木门,不经意道:“学艺不精,踢出城了。”
这老头撇撇嘴,道:“东西呢?”
沈文苍蹙眉,不太高兴,但还是引着他进了里屋。
作者有话要说:安全度过瓶颈~~\(≧▽≦)/~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