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一千年以前吧,可能还要多上那么几年。那时的鬼城还是一片荒城,因为很多年前遭了灾,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城内野草丛生,房子也塌得差不多了,方圆几百里都廖无人烟。
我与那地牢之主从阴间打到人世,不分胜负,他因方才渡劫,力量不济,所以堪堪败在我手下,雷打得很猛,然后就是倾盆大雨,当时好像忽然就清醒了,站在雨中不知道要干什么。
手刚碰到鬼玺的那刻,雷声轰鸣,整个大地开始剧烈震动,天塌地陷的样子,来不及反应,跃至上空,低头就看见地面翻了过来,成了一片荒地……”
按照秦森的说法,当时的城镇是原封不动的翻到了地下,那么如今他们在何处?
秦森站在石壁边,一边回忆与那地牢之主大战时城镇建筑的分布,一边在石壁上慢慢地画。
陆舜则在查探四周凹凸不平的石壁。
“我们现在所在之地,应该是一座塔。”
其余三人均停下来看他。
沈文苍蹙眉道:“塔?那如今我们是在塔中还是在塔外?”
自然无法得知,为今之计,只有一试。
沈文苍与秦小柏退至最后。
陆舜摸索着石壁的薄弱部分,用刀作了痕迹,秦森一掌劈上。
黑金王袍随着掌风飘了几飘,石壁裂开少许,碎末扬了起来。
再一掌,石壁发出碎裂的声音,细细碎碎地掉了些碎石。
秦森收手负于身后,转身微微摇头道:“没用。”
其余三人均是一脸沉重的样子。
身后的石壁轻微的发出几声裂响,却没人注意。
“轰”地一声,石壁裂开,大块的碎石砸了下来,自石壁上方开始断续地坍塌,轰隆声不绝于耳,灰尘漫开,看不清周围。
“小心!”是陆舜的声音。
秦森被飞灰呛了下,喊道:“都退开!”
陆舜在一片慌乱景象中抓到了秦小柏,一手护着他的头退开坍塌的范围,秦小柏被扯着走,手紧紧抓住了陆舜的衣襟。
过了很久,碎裂声才渐渐止住,还是时不时地掉下碎石。
陆舜摸了摸秦小柏的脑袋道:“没事吧?”
秦小柏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往坍塌的地方看。
飞灰逐渐落下,现出人影。
秦小柏:“呃……”
陆舜:“……”
坍塌处正对着的石壁旁,沈文苍被挤得背靠石壁,秦森一手虚虚护着他,另一支手手肘曲着贴在沈文苍头顶的石壁上,头微微低下。
披散的长发上满是白灰。
沈文苍一动不动,过了片刻,才从那人的胸膛上侧过头来,淡淡道:“让开一点,靠太紧了。”
秦森低头看沈文苍侧过去的脸,笑了笑,松开手退了一步。
沈文苍这才站直,拍拍身上的灰
秦森转身道:“走吧。”
裂开的洞口外是一处山涧,阳光明媚。陆舜道:“你莫不是记错了?”
秦森神色复杂地点点头:“或许吧,过了那么些年,也模糊的很了。”
一行人顺着水流向上走去,看起来四周原本是花圃,现下只剩枯萎的干稀稀落落的站着,摇摇欲坠。
这像是个花园,有树有花,有供人行走的游廊,看起来年久失修。
几人心中同时感觉到一种不对劲,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莫名诡异。
沈文苍忽地站住了。
秦森停下来看他:“怎么了?”
沈文苍面色沉重,像是不可置信地兀自摇了摇头,看了看周围,才缓缓道:“是后山。”
“什么?”几人均是不明白,却在一瞬后,睁大了眼睛。
没错,这地界异常熟悉,花草树木,虽是都干枯凋谢,但大致的模子却与当年秦皇宫后的后山无一差别。
秦森神色一变,蹲□拈起地上的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定神看了看四周,他与沈文苍,秦小柏均是在后山里玩大的,这里的景色再熟悉不过。
同时,陆舜抬头,看着天,忽然道:“糟了。”
秦小柏被一惊一乍弄得要丢了魂,屏息问道:“怎么了?”
陆舜一手挡在眼前看天,太阳撒着明媚的光,有些晃眼:“我们怎的忘了,这是地下,又怎会有天?”
“快回去!”几人匆匆往来路走,又蓦地停住。
原本裂开的洞口,现下只是一个三四米高的假山,山下青苔遍布。
中计了,几人脑中几乎同时惊跳出这句话。
但怎么会中计,又是中了谁的计?
这样就像是走在一个设好的圈套里,幕后的操手或许就站在哪儿,冷冷地看着他们。
一直明媚的天骤然阴了,响了几声干雷,然后黑了下来,不是傍晚的黑,而是乌云压顶的感觉。
几人的脸色均是不太好,各自想了片刻。
“这是,又修了个秦皇宫?”
“不可能,这么大的工程在鬼城地下,怎么会没有动静,况且,这天是从哪儿来的。”
“那是有人把我们送回来的?”
“更是无稽之谈,沈家王朝覆灭之后,新帝就已迁都,这地界早被拆了。”
沈文苍忽然道:“你怎么知道?”
秦森注视着他,又闭了下眼,避开沈文苍的视线道:“自然,我回去过。”
除了秦森,其余三个已是千年没有来过这儿,甚至因时间久远,连梦境中都不曾出现。
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一个很久没有回去过,却承载了许多回忆的地方,再回去时,不仅是一种近乡情怯,还有骨子里带的恐惧。
陆舜来的不多,所以也无甚感触,就走在了前面。
后山出去就是各嫔妃的寝宫,此时也是空无一人,花草枯萎的颓败之像。
他们一路走了出去,说不出的阴森感,秦小柏与秦森一直在避免往东宫走,说不出为什么,只是不想再回去,怕看见什么,想起什么似的。
皇宫的围墙内,荒草拔得很高,乱乱的一丛接着一丛,把这皇宫与世隔绝。
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不由走得近了些。
几人站在繁央宫后,声音入耳。
“主帅秦楚喻柏,因指挥不力,导致陆家军二十万人……”还未听完,秦小柏就僵了,不顾一切地转身快步走开。
陆舜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声音是从空旷的大殿里传来,清朗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又因为回声,有些震耳,有些听不真切。
“……依据大秦律法,杖责一百。”
沈文苍的眼神空了,他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无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行刑”
如他所料,大殿里传来声音:“行刑——”
四下死寂,棍子打在人身上身上闷闷的声响,少年的闷哼声从无至有,又从有至无。
秦森怔怔地站着,一头披散的黑发上还留着刚才没落干净的白灰,黑金王袍拖地,眼神空洞地落在青石板的地面,空落落的指尖无意识地蜷曲。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原先不觉,现下听着真是有够狼狈,故作镇静的“就这些了么?”,其中夹杂着愤怒,悲戚,尾音是有些抖的,他无不好笑地想,自己当时是不是也气得发抖。
于是真的笑了出来。
沈文苍看向他,不由自主地定定地看着那个空洞的笑:唇角勾得很彻底,还微微地摇着头。
剑刃划过剑鞘,带出尖利的声响,秦森的右手不由地抖了一下,睡觉时抽筋的那种抖,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唯有陆舜,他有些事不关己地听着,却没听进去,他想,如果自己此时冲到前殿去,是否能够看到小孩的样子,他都想不出来,生生施以百杖,是什么感觉。
长时间的寂静后,大殿里又有声音:“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就再没了,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静了下来。
这几人也静了,都定定的,动不了似的。
许久,秦森才转过身来,声音有些僵硬,勉强带着笑意:“没什么可听的了,走吧。”
沈文苍抬头看着他。
秦森下意识扯了扯嘴角:“不走?”
沈文苍没答。
等了两秒,秦森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虐到自己了~不知道会不会模糊,就是他们四个在繁央宫外听着那天沈文苍篡位时的现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