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院子当中摆着一张大理石镶嵌的八仙桌,桌子上有两只老鼠,正龇牙咧嘴、怒目相向地对峙着,场上气氛显得剑拔弩张,异常紧张。
那用两只前爪支撑着身子,一屁股坐在桌子中间的,是一只大白鼠,雄性,胡须粗长,嘴尖头突,体长一尺有余,皮毛光泽,眼睛明亮,往那桌子中央一坐,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气。
在它对面站着的,是一只灰黄色的大花鼠,体型健硕,四肢粗长,看模样只怕足有两三斤重,鼠眼圆睁,直瞪对方,
目光中透出一股凶顽之气,全身毛发倒竖如戟,乍一看,就像一只刺猬似的。
两只老鼠一坐一立,相互瞪视着,都恨不得能扑上去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
双方对峙良久,大花鼠终于忍耐不住,「吱」地叫了一声,突然蹿起,两只灰黑色的前爪往前一探,直如老鹰抓小鸡似的,照着大白鼠当头抓下。
大白鼠宛如见惯了大场面的武林高手,眼见对方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将下来,却仍气定神闲,并不慌张,待对方扑到近前,才偏头一闪,将身一伏,「哧溜」一下,自对方肚皮底下钻了过去。
大花鼠一击落空,毫不停顿,立即反转身来,张口去咬大白鼠的屁股。
大白鼠身长体壮,转身不及,忽然就地滚倒,四脚朝天,「哧」的一下,撒出一泡尿来。
大花鼠猝不及防,被这一泡热尿淋个正着,「吱吱」叫唤着,急忙后退,甚是狼狈。
庭院里站了不少围观的宾客,一见大白鼠使出这亦正亦邪的滑稽招式,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本是绣林城大布商陈良友陈老板的六十寿诞。
陈老板本是个讲排场爱热闹的人,不但从外地请来了花鼓戏班子为自己祝寿,还特意请了绣林城颇有名气的驯鼠艺人马十七前来表演鼠戏,欢乐气氛,以酬宾客。
马十七家住绣林太平坊,据说是唐朝异人马自然的后人,善驯鼠,以卖鼠戏为生。
平常日子,总是带着徒弟姚瓦全,挑着一个特制的木架,架上装有小塔、竹圈、风车、梯子等道具,吹着唢呐,走街串巷,招引观众。遇有人多热闹处,便停下来表演一番。
表演时,马十七先让徒弟把木架支好,再从架子上端斜拉下一根绳梯,然后他便将自己长长的衣袖放下,敲响小锣,锣声响过三遍,便听得有「吱吱吱」的叫声响起,十余只早已训练好的小白鼠,在一只大白鼠的带领下,依次从他袖子里跑出来,沿着绳梯蹿上木架,表演爬梯、钻圈、转风车、荡秋千、双鼠摔跤、走独木桥等小节目,有的小白鼠还会随着锣声踏着节奏翩翩起舞,动作滑稽,惟妙惟肖。
表演完毕,再一声锣响,众鼠便一字排开,团团作揖谢过观众,复又依次钻回马十七衣袖中。有好奇的观众扯着马十七的衣袖,
内外看个遍,却连一根老鼠毛也瞧不见,不由得啧啧称奇。
老鼠演得妙趣横生,观众看得喜笑颜开,大多都会毫不吝啬地掏出几角钱扔进圈子里。
赏钱不多,但马十七身边除了姚瓦全这个徒弟,家里就只有一个女儿马婉素了,一家三口人,靠着这些卖鼠戏得来的赏钱,却也能勉强度日。
运气好时,遇上大户人家办喜事,邀去表演助兴,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两块银圆的打赏。
因为他驯养的白鼠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七只,所以大伙都叫他马十七,至于他的真名,反倒渐渐被人淡忘了。
陈老板寿诞这天,马十七受到邀请,带着徒弟姚瓦全,挑着行头,准时来到陈家。
吃罢午饭,就在院子里摆开场子,正要招呼白鼠们出来开始表演,忽听一阵「嗵嗵嗵」的脚步声响,从大门外边闯进来一条青衣大汉,衣袖高挽,袒胸露臂,连鬓胡子又乱又长,左边肩头竖挑着一只小木箱子,右边肩上斜背着一把油布伞,满面风尘,一副江湖人物的打扮。
这人进门之后,就嚷着:“谁是陈老板?俺找陈老板。”
陈良友一听,忙上前拱手说:“鄙人陈良友,请问壮士找我有何见教?”
那人「哦」了一声,抱拳行了一礼,这才自报家门,道明来意。
原来他姓朱,名叫朱大鹏,是个跑江湖耍耗子的,近日流落到绣林县城,听闻陈老板今日六十寿诞大宴宾朋,特地找上门来,想为陈老板及众位宾客表演一场鼠戏,助助酒兴,热闹热闹,也好讨点赏钱作盘缠。说话带着点儿山东口音,想必是打山东那边过来的。
陈老板听了,顿时面露难色,指一指马十七,对他道:“朱壮士,你来得可真不巧。咱们这里已经请了一位玩鼠戏的马师傅,场子都摆开了,好戏正要开锣呢。你看这……”
朱大鹏略觉一怔,顺着他的手指瞧过去,却见他说的这位马师傅面色蜡黄,身形瘦削,长衫曳地,原来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子,心里顿时有了底,大步走到马十七面前,朝他拱一拱手,客客气气地说:“马师傅,俺朱某人漂泊江湖,流落到此,除了这身行头,已是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还请马师傅看在江湖一脉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将陈老板家的这桩生意让与俺,俺朱;
大鹏在此感激不尽。”
马十七本是个面慈心善的人,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又说得可怜,顿时起了恻隐之心,犹豫着说:“这个、这个……”
一句话还没说完,站在他身后的徒弟姚瓦全却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襟,抢着对那朱大鹏说:“你说这话可就不对了,咱们出来走江湖的,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咱们把这桩生意让给了你,你倒是吃饱了肚子,可咱们不就得饿肚皮了?”
马十七一听徒弟这话,觉得也有道理,就把刚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苦笑一声道:“朱壮士,我徒弟的话你也听到了,并非马某不肯相让,只是马某以卖鼠戏为生,身边带着徒弟拖着女儿,一家三口的温饱,全都着落在此。如果马某辞了这桩生意,一家三口只怕也得饿上好几天肚子。”
朱大鹏顿时把脸一沉,说:“这么说来,马师傅是真的不肯相让了?”
马十七抱歉地说:“不是不肯,实是不能。今天是个黄道吉日,绣林城中办喜事的不止陈老板一处,还请朱壮士多走一家。”
朱大鹏冷笑着说:“今日绣林城中办喜事的人家确是不少,但像陈老板这样财大气粗打赏慷慨的人家,却还不多。既然马师傅不肯相让,那咱们就只好依江湖规矩来办了。”
陈老板听得糊涂,就问:“什么江湖规矩?”
朱大鹏瞧了马十七一眼,说:“既然俺与马师傅都是靠耍耗子混生活的江湖中人,那咱们就来一场鼠斗,在耗子上见个分晓吧。”
马十七听他说到「鼠斗」这两个字,不由得一怔,问:“怎么个斗法?”
朱大鹏说:“很简单,俺与马师傅各从自己训练的耗子中挑出一只最勇猛善斗的,放到一起让它们相互扑打撕咬,就好像是两个人决斗一样,谁的耗子打赢了,谁就留下来,谁的耗子打输了,没得说,只好请他另走一家了。”
“好啊好啊,这个办法不错,既热闹好看,又可分出个高下……”听了朱大鹏这一番话,早有好事的宾客鼓掌叫好起来。
陈老板不知马十七的底细,不由得扭过头来,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
马十七咳嗽两声,正自犹豫间,身后的姚瓦全早已按捺不住跳了出来,愤然道:
“师父,决斗就决斗,难道咱们还怕了他不成?”
马十七回头盯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怪他多嘴,不过再扭头看看朱大鹏,见他满脸凶悍,志在必得,心知来者不善,今天自己若想争到陈老板家这桩生意,看来这一场「鼠斗」是免不了的了,不由得叹了口气,说:“既然朱壮士提出按江湖规矩办事,那老朽也只有硬着头皮应战了。”
朱大鹏见他应承下来,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一耸肩,将背上的小木箱子放下来,把箱盖打开一条缝,伸进手去,抓出一只大花鼠来。
早有好事者搬来八仙桌,当庭摆好了「擂台」。朱大鹏把大花鼠放到桌子上,然后仰起下巴,挑衅似的瞧着马十七。
马十七并不理会,双目微闭,念念有词,忽然一抖衣袖,喝道:“鼠王鼠王,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白光自他衣袖中一闪而出,不偏不倚,正落在桌子中间。
众人定睛看时,才知道从他衣袖中钻出的是一条大白鼠,身子足有一尺来长。
大伙都知道,白鼠身精体瘦,一般只有鸡蛋大小,像这么体型硕大的大白鼠,还真没见过,难怪刚才马十七要叫它一声「鼠王」了。
一花一白,两只硕鼠一上擂台,便立即怒目相向,摆开了决斗的架势。
宾客们瞧过鼠戏,却还从没见过「鼠斗」,个个睁大眼睛,屏气凝神,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上的两只老鼠,生怕自己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场面。
不要说擂台上,就连整个院子里的气氛,也都变得异常紧张起来。
且说朱大鹏的大花鼠沉不住气,贸然抢攻,遭到马十七的大白鼠热尿淋头之后,怯意顿生,退缩到桌边,竟再也不敢主动出击。
朱大鹏急了,抢到桌边,俯下身,嘴里咄咄有声,不住地向大花鼠发号施令。
在他的再三催促下,大花鼠终于鼓起勇气,缓缓向大白鼠逼近过去。
大白鼠低伏在桌子中间,严阵以待,并不畏惧。待得大花鼠逼至近前三五寸远时,突然抢先下手,不待大花鼠有所动作,便一个虎扑,闪电般蹿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大花鼠的后脖颈。
大花鼠痛得吱吱直叫,猛然回头,张开嘴巴,一口咬在大白鼠背上。
大白鼠吃痛,急忙跃开。两只老鼠各自受伤,被咬处都流出血来。
大花鼠就像一个嗜血成性的杀手,回头舔舔背上的伤口,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反倒激起斗志,变得更加凶狠无畏,「吱吱」怪叫着,像一个车轮似的,围着大白鼠身前身后转过不停,嘴爪齐施,扑爬滚咬,不住地向它发动攻击。
大白鼠既号「鼠王」,自有其过人之处,闪辗腾挪间,竟将对方的凌厉攻击一一化解。
一时之间,擂台上辗转攻拒,鼠影纵横,两只老鼠斗得难分难解,擂台下一众宾客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两只老鼠各不相让,你来我往,你撕我咬,激战了二十多个回合,大花鼠越战越勇,越斗越狠,咄咄逼人,招招抢攻,不是张开嘴巴露出尖牙利齿咬向对方的脖颈,就是使出猛龙探爪的招式,用两只锋利的前爪去抓对方的双眼。
而大白鼠呢,却始终沉得住气,并不与之强攻硬拼,而是采取缠斗的方式,不住地满场游走,展开敏捷的步法和灵巧的身法,巧妙地避开对方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一众宾客也都分作两派,一派觉得大花鼠身强力壮,攻势凌厉,必胜无疑,都替它鼓掌叫好;
另一派则觉得大白鼠沉着应战,招式巧妙,智胜一筹,肯定不会输,都捏着拳头暗暗为它加油鼓劲。
但是马十七看了大白鼠在擂台上的表现,却不由得暗自皱起了眉头。
大白鼠以守为攻,虽可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但若想打败对方,取得最后的胜利,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抬起头来,往朱大鹏这边瞧了一眼,见他把双手抄在胸前,也正抬眼向自己看过来,满脸得意之色,好像他的大花鼠已是胜券在握。
马十七脸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暗暗着急起来:照这样斗下去,没有大半个时辰,只怕分不出胜负。到那时,就算自己的「鼠王」赢了,接下来也没有力气在众宾客面前表演节目了。
那样一来,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若想让「鼠王」尽可能地保存体力,就得让它速战速决,在最短的时间内,花最少的力气打败对手。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正自着急,忽然看见一只大花猫,踱着步子,从墙根下悠闲地走了出来。
他心中一动,悄悄向那只大花猫招了招手,大花猫一点也不认生,竟真的朝他走过来。
等它走到跟前时,趁着众人未加注意,马十七忽然抬起足尖,在它尾巴上轻轻一踩。大花猫痛得「喵」的一声大叫,急忙窜了开去。
猫是老鼠的克星,擂台上的大花鼠听得这一声猫叫,就好像一个人被点中了麻穴一样,四肢发软,几乎站不起来,攻势亦为之一缓。
便在这时,大白鼠抓住机会,闪电般蹿了上来,一招饿虎扑食,精准无误地咬住了大花鼠的后脖颈。
猫是鼠的天敌,这只大白鼠为什么不怕猫呢?
原来为了锻炼和培养这只「鼠王」的王者之气,马十七经常把它和猫放在一起训练。
久而久之,「鼠王」便和猫交上了朋友,无论猫叫唤得多么厉害,它也不会害怕。
大花鼠被它咬个正着,痛得「吱吱」惨叫,挣扎着回过头来,还想故技重施,反咬对方一口,大白鼠早有防备,偏身闪过,嘴巴却仍死死咬住对方不放,将对方一步一步拖到桌子边上,然后再将头高高扬起,拖咬着大花鼠猛然用力一甩,不但硬生生从对方脖颈上咬下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还将大花鼠硕大的身体「叭」的一声,甩到了桌子底下。
大花鼠受了重伤,惨叫一声,鲜血长流,趴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宾客们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纷纷为大白鼠鼓掌叫好。
朱大鹏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表情难看至极,就好像被大白鼠咬中的不是大花鼠,而是他自己的脖子一样。
呆立半晌,才缓缓弯下腰,抓起地上的大花鼠,也顾不得查看它身上的伤情,往小木箱子里一扔,然后恨恨地盯了马十七一眼,一抱拳,说:“马师傅,俺输了,陈老板家的这桩生意是你的了。”
马十七心生歉意,说:“胜负乃平常之事,朱壮士大可不必……”
朱大鹏「哼」了一声,不等他把话说完,早已背起箱子,说声「告辞」,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2——
一声锣响,鼠戏终于开始。
姚瓦全打工开具箱,拿出行头,就在刚刚两只老鼠决斗过的八仙桌上,用木条木块和红布绳扎起了一个彩漆油饰的小舞台,竖柱横梁,彩旗飘动,倒也像模像样。
横梁上以丝绳垂挂着寿桃、水桶和秋千,舞台中间摆着一辆用细木棍精制成的小纺车,车上缠着白线,旁边放着一个用两块圆圆的鹅卵;
石做成的磨子和一个铁丝圈制的转轮,边上还摆着一排兵器架子,上面插着用木头削成的刀枪剑戟等十八般兵器。
八仙桌两边临时钉起两条竹质软梯,自桌沿一直垂到地面。
那只号称「鼠王」的大白鼠在与大花鼠决斗的过程中脊背被咬,受了一点轻伤,正趴在一旁喘气。
马十七拿出一个青花小瓷瓶,往它伤口上撒了一点药粉,摸摸它的头赞许地说:“好小子,今日一战,倒也没辱没你「鼠王」的名声!你且下去休息一阵,待我唤你时再行出来。”
「鼠王」好似真能听懂他的话一般,「吱吱」应了两声,往他衣袖里一钻,就不见了。
马十七把长衫下摆往腰间一扎,手提铜锣,绕场一周,锣响三遍,四周围坐的宾客顿时鸦雀无声,都睁大眼睛,翘首以待。
马十七轻喝一声:“孩儿们,都出来吧。”一挥衣袖,便听得一阵吱吱欢叫,一队小白鼠踏着锣声节奏,自他衣袖中鱼贯而出,分作两拨沿八仙桌两边的软梯爬上去,一字儿排开,站在舞台上。
众人定睛看时,却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原来这一队老鼠儿,共有十六只,皆是鸡蛋大小的小白鼠,红眼睛,尖鼻子,模样儿极是乖巧可爱。
最为绝妙的是,每只小白鼠身上都穿着一件小衣褂儿,装扮得或男或女,或红或绿,或人模人样故作正经,或搔首弄姿滑稽可笑。甫一亮相,便博得一阵喝彩声。
马十七顿了一顿,待宾客们喝彩声渐止,才又敲了一声锣,背起双手,巡视了鼠儿们一眼,说:“李三娘,出列。”
鼠儿们显得莫明其妙,你瞧我我瞧你,好像不知道他在叫谁。
马十七假装发怒,拿起木槌在一只鼠儿头上轻轻一敲,喝道:“想偷懒吗?叫你呢,还不出来。”
那鼠儿便愁眉苦脸,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它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短衫,腰里扎着花布围裙,与这「李三娘」的名号倒也相符。
宾客们面含笑意,饶有兴趣地瞧着,不知这「李三娘」到底能玩出什么把戏来。
却见马十七把手往横梁上吊着的水桶一指,说:“天热得厉害,去,给我老头子打一桶水上来洗把脸。”
「李三娘」得令,慢慢走到舞台边,忽然以两条后腿支撑着身体,整个身子人立而起,沿着那根拇指粗细的竖柱攀缘而上。它身子精悍灵巧,动作;
敏捷,四足并用,不一会儿,就爬到了顶端。再将前爪一伸,稳稳地搭上横梁,又俯低身子,沿着横梁向中间爬去。
横梁中间有一根细丝绳吊着一只小小的铁皮水桶,桶下有一只竹碗盛着一些清水。
「李三娘」攀爬到横梁中间,探头探脑地向下观察了一下,然后用两只后脚抓牢横梁,俯下身,用前爪扯动细绳,提起铁皮小桶,放入竹碗中。
铁皮小桶往下略略一沉,立即注满清水。「李三娘」两只前爪交替用力,缓缓将水桶提起。
宾客们看得有趣,正要鼓掌,「李三娘」忽然脚下一滑,身子一晃,一个倒栽葱,自横梁上坠落下来,「扑通」一声掉进竹碗中,溅起一片水花。
待它慌忙爬起时,已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众人「哈」的一声,哄堂大笑起来。
马十七也自忍不住笑起来,却又故意板着脸,佯怒道:“没用的家伙,还不快给我滚到一边去。”
「李三娘」浑身湿漉漉的,低垂着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妇人,畏畏缩缩退到一边。
马十七又敲了一声锣,说:“孩儿们,来一个「双美打秋千」。”
两只小白鼠听到号令,同时从左右两根竖柱攀上,跳到秋千上,左右配合,将秋千荡了起来。
马十七又说:“再来一个「哪吒大耍风火轮」。”一只小白鼠立即钻进铁丝圈中,四脚蹬动,转个不停,乍一看,还真有点像哪吒大耍风火轮呢。
马十七用手指点了一只小白鼠,说:“小乖乖儿,你去给我纺一段棉花。”
那只小白鼠便屁颠屁颠地跑进小纺车,钻进纺轮,仰面朝天,四脚齐蹬,纺车轴梁光滑圆溜,被它一蹬,立即转动起来。
马十七说:“别偷懒,加把劲儿。”鼠儿便使出吃奶的劲,拼命蹬着轴梁,纺车转得飞快,纺出的白线也越吐越快,越拉越长,几乎要将它缠住。
小鼠儿心里一慌,就想往外跑,可那纺车转得太快,一时停不下来,鼠儿在纺车里一阵乱窜,一不小心,绊到白线,白鼠倒进白线,滚成一团。宾客们看得有趣,又是一阵大笑。
接下来是「傻大个推磨」「姜太公钓鱼」和「老鼠嫁女」,等表演到最后一个节目「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十几只小白鼠一齐上阵,跑到兵器架前各自抱了一样兵器,蹦的蹦跳的跳,翻跟头的翻跟头,拿大顶的拿大顶,舞;
刀的舞刀,弄枪的弄枪,一时间枪来棒往,刀光剑影,就在舞台上闹将起来。
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宾客中不乏略懂些武功招式的人,看出其中一只白鼠耍的竟是一路少林齐眉棍法,攻守进退,俱合章法,当真看得目瞪口呆。
一轮鼠戏表演完毕,早有两只小白鼠上前扯动机关,那红色的幕布便渐渐合拢,将舞台遮了个严严实实。
马十七干咳一声,抱拳团团一揖,说:“众位客官,刚才表演的几场小戏,皆是小老儿平时街头巷尾打发婆婆媳妇和小孩儿们的剧目,未入众位法眼,还请见谅。”
众人听他这样一说,就问:“马师傅莫不是还有好戏留到后头了?”
马十七微微一笑,说:“今日乃陈老板六十寿诞,宾朋满座,高士云集,小老儿自不可只拿这些街头小把戏糊弄大伙儿,当然要拿出些绝活儿,才能对得住陈老板的一片盛情。”
大伙一听,知道还有好戏在后头,立时又振作精神,静候下文。
马十七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茶,润一润嗓子,稍歇片刻,忽然提起铜锣,「当」地敲了一声,那舞台上的鼠儿们不知触动了哪道机关,两道幕布又徐徐拉开。
舞台上,一十六只小白鼠分作两队,齐整整地站在中间,都昂首望着马十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马十七并不理会它们,背起双手,不急不缓地围着八仙桌转了个圈,才提高声音拉长腔调喊了一句:“时辰已到,鼠王上朝啰——”
提起衣袖,往舞台上一挥,便见一只尺余长的大白鼠,自他衣袖中一步一步,缓缓踱了出来。
众人注目一看,认得出来,正是刚才勇斗大花鼠的那只「鼠王」,但身上的装扮却与上次大不相同,不但穿了一件杏黄色锦绣龙袍,头上还用黄丝绦系着一顶金色冕冠,腰里系着一根玉带,两只短促有力的后腿支撑着整个身子,像人一样站立起来,踱着方步,来到舞台正中,往台上稳稳当当一坐,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却不怒自威,自有一股王者气派,令得谁也不敢小窥于它。
马十七又喊:“鼠王上朝,众鼠参见,万岁万岁万万岁。”两排小白鼠,
就如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一齐低头叩首,做山呼万岁参拜「鼠王」状。
「鼠王」正襟危坐,挥一挥「手」,嘴巴动了动,马十七配合着以「鼠王」的口气说:“众爱卿平身,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一只小白鼠立即跳出队列,上前三步,低头哈腰,做出启奏状。
马十七又变了一种声音和腔调,说:“启奏鼠王,今日乃绣林城中陈良友大老板六十寿诞之喜,我等该送何寿礼,还请鼠王示下。”
「鼠王」略作思考,“说”:“既是寿诞,自当送上寿桃。近闻天庭有仙桃一颗,不知谁敢去摘来送与陈老板?”
鼠儿们交头接耳「商议」一阵儿,那只小白鼠才「说」:“臣等商议,觉得还是鼠王自上天庭,亲手摘得仙桃献与寿星公,方显诚意。”
「鼠王」点点头,“说”:“爱卿所言极是,且待本王亲自出马,将那仙桃摘来。”
马十七拿腔捏调,不住地变换声音和语气,将台词一一说出,鼠儿们则像演戏一般,在台上做着动作,人鼠配合,竟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只见那「鼠王」起身来到横梁下,抬头果见梁上用细线吊着一只小小的桃子,桃子距离台面约有两尺余高。
早有姚瓦全悄悄在桃子下叠放了两块砖头,两砖中间夹着一块长长的竹板。
「鼠王」跃上砖头,走上竹板,那竹板伸得老长,就像一块跳板似的,而且韧性极好。「鼠王」走到竹板顶端,竹板立即往下略略一沉。
「鼠王」回头望了马十七一眼,马十七敲了一声锣,说:“白猿偷桃,去!”
「鼠王」得令,双足往下一顿,竹板猛然朝下一沉,但很快又向上反弹而起。
「鼠王」借着这一股反弹之力,轻轻向上一跃,便飞身纵起两尺来高,正好触到那只「仙桃」,立即伸「手」抱住。
系着「仙桃」的本是一根细若发丝的红线,被它一扯,立即断了。
「鼠王」抱着「仙桃」,稳稳地落到地上。小白鼠们见它「偷桃」成功,纷纷围拢过来,「吱吱」欢呼不止。
「鼠王」摘桃在手,沿着软梯爬下桌子,径直走到今日的寿星公陈老板跟前,纳头一拜,双「手」将寿桃恭恭敬敬地献上。
马十七拖长声音高呼道:“鼠王献桃,祝陈老板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陈老板眼见这威风八面的百鼠之王都来给自己敬献寿桃,在众宾客面前顿觉颜面大增,惊喜异常,咧开嘴巴笑得见眉不见眼,忙起身将寿桃接过。
庭院里顿时掌声雷动,宾客们纷纷鼓掌喝彩,有的高声叫好,朝着「鼠王」竖起大拇指,有的则趁机大献殷勤,向陈老板说些祝福的话。陈老板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意,乐得连嘴也合不拢了。
「鼠王」献过寿桃,仍旧站在陈老板面前,久久不肯退去。
陈老板略觉一怔,蓦然明白过来,呵呵一笑,掏出四块银圆递给它。
「鼠王」双「手」接过,转身跑回马十七跟前,将银圆放到他手里。
马十七见陈老板如此大方,自己进门之时已预付了八块大洋的酬金,这回一出手,又打赏了四块大洋,前前后后一共挣了十二块大洋,自己走街串巷一个月只怕也挣不来这个数,自然也是满心欢喜,不住地道谢。
「鼠王」回到台上,领着一群小鼠儿,一齐抱拳作揖,做谢幕状。
众宾客这次算是大饱眼福,见识了一回真正的「鼠戏」,不由得再次报以热烈的掌声。
马十七双手抱拳一揖到地,再三感谢,说:“今日鼠戏,到此为止,小老儿多谢刘老板的盛情,更多谢诸位客官的厚意。”
姚瓦全听得师父宣布演出完毕,正要上前将舞台行头拆下装回小木箱中,忽听有人说了一声「且慢」,师徒二人抬头瞧去,却见宾客之中站出来一位好事者,拦住他们说:“马师傅,看了您刚才的鼠戏,在下对这「鼠王」心存好奇,忍不住想打听一二。”
马十七略一抱拳,客客气气地说:“先生有何见教,尽管说来。”
那人指着台上那只戴金冠着龙袍的大白鼠说:“这只大白鼠,您称呼它为「鼠王」,不知「鼠王」是您给它加的封号,还是它真是鼠中之王?”
马十七说:“先生说笑了,「鼠王」之尊,犹如世间帝王之位,岂能由小老儿说了算?实不相瞒,我这只「鼠王」,乃众鼠公推的天下白鼠之王,统领着全天下的白鼠儿。”
那人听他说得如此神奇,摇头不信,笑道:“马师傅说它真是统领天下白鼠的鼠中之王,不知有何凭证?”
“是呀是呀,称它「鼠王」,到底有何凭证?”其他宾客也都饶有兴趣地问将起来。
马十七微微一笑,说:“大伙想要见识一下「鼠王」的威风,这有何难?”低下头去,把嘴凑到「鼠王」耳边,低声轻语几句。
「鼠王」得令,立即攀下八仙桌,像一道白光似的,自院门一角闪了出去。
众人见马十七平白无故将大白鼠放跑了,都不由得「啊」地发出一声惊呼,担心大白鼠这一去,脱了束缚,没了管教,不知还肯不肯再回来。
但宾客们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实属多余。约莫过了盏茶工夫,忽然听得大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伙扭头看去,只见刚才跑出去的那只「鼠王」正领着一队白鼠儿,自门边溜了进来,一齐聚集在马十七脚下。
刚开始时,尚只有几十只白鼠儿,个头有大有小,都跟在「鼠王」屁股后面,但是随着门外的白鼠不断地涌进来,过不多时,竟在马十七面前站了白茫茫的一片,一时间鼠头攒动,院子里少说也聚集了四五百只大大小小的白鼠儿。
而且门外的白鼠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院子里涌入,乍一看,就像有一条白练,自门口一直延伸出去,看不到个尽头。
「鼠王」转身,面对众鼠。众鼠立即鸦雀无声,一齐拜伏在地,就好像天下臣民参拜皇上一样,诚惶诚恐,充满敬畏之情。
在场众人皆被这奇诡而庄严的场面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老板看着院子里越聚越多的白鼠,再看看还不知有多少的鼠儿正从门外涌入,再过得片刻,只怕这院子里便成了白鼠的天下,再也找不着站人的地方了,忙拱拱手,朝着马十七一揖到地,说:“马师傅果然神通广大,这天下鼠王更是货真价实,绝非浪得虚名,咱们都信了,就请马师傅吩咐「鼠王」,让这些鼠儿们都散去吧。我这院子太小了,再过一会儿,咱们人都没地儿待了。”
马十七瞧了众人一眼,见到人人脸上都已露出信服之色,便微微一笑,说:“这也不难。”
俯下身去,又向「鼠王」低语两句,「鼠王」向着鼠儿们威严地吱吱叫了几声,院子里数百只白鼠立即掉转头,沿着墙根溜出院子。
不多时,便消失殆尽,偌大的一个院子里,居然连一根老鼠毛一颗老鼠屎也没落下。
宾客们面面相觑,啧啧称奇,半晌才回过神来,围着那只「鼠王」瞧来看去,胆子大一点的,还伸手去摸摸鼠头,拉拉鼠尾,以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马十七不待众人久看,轻轻喝了一声:“还不进去?”陡然把那长长的衣袖迎风一挥,袖口蓦然张开,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鼠王」便「哧溜」一声钻进他的袖子里,再也瞧不见了。
马十七接着又将另外十六只白鼠儿收入袖中,将袖子挽起,姚瓦全不待师父吩咐,便麻利地将舞台木架纺车石磨等拆了,一一装回小木箱中。
天色已经不早了,师徒俩收拾好行头,便朝着陈老板拱手告辞。
陈老板亦觉今日马十七的鼠戏情趣盎然,为自己的寿宴增色不少,说了许多客气话,一直将他师徒俩送出院门,送至大门口。
马十七师徒俩谢过东家,抬脚正要跨出陈府大门,忽听后面有人急声喝道:“马师傅,请站住。”
马十七一怔,略一皱眉,回头看时,却见自众宾客中闪出一人,大步奔到门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上下打量那人一眼,只见这人四十来岁年纪,五短身材,颧骨高耸,面容瘦削,嘴唇上留着一撇小胡子,两只绿豆小眼骨碌碌地透出逼人的寒意,再往他身上看,矮矮的个头瘦削的身材,却偏偏穿了一件长袍马褂,戴礼帽,着高靿皮靴,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马十七不由得面露疑惑之色,瞧着陈老板问:“这位是……”
陈老板忙给他介绍说:“这位是小冢贞一先生。”
马十七一听「小冢贞一」这四个字,顿时脸色一变。小冢贞一这个人,他虽然没有见过,但对这个日本名字,却是熟悉得很。
自从去年腊月间,国民党军队撤出绣林,鬼子兵进城之后,这位日军少佐小冢贞一的名字,就成了绣林人民挥之不去的噩梦。
陈老板的儿子陈国启曾到东洋留学,懂些日语,鬼子进城后,便被招去做了一名翻译。
想必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层关系,陈老板的寿宴上,才能请到这位日军少佐便装前来。
马十七跟全绣林城的普通老百姓一样,心里虽然恨不得吃这小日本的肉喝这小日本的血,但表面上,却不敢有半点得罪他们。
当下微微一笑,朝着小冢贞一拱手,说:“原来是少佐先生,久仰大名。不知小冢少佐有何见教?”
小冢贞一自诩为中国通,勉强能说几句汉语,瞧了马十七一眼,精瘦的脸上浮起一丝虚伪的笑意,用生硬的汉语说:“马师傅,你那只「鼠王」,我出一千大洋,买了。”
马十七微觉一怔,没想到这小日本少佐打的竟是这主意,不好当面拒绝,只得赔着笑脸说:“少佐先生,您可真会开玩笑,一只小老鼠儿,您买了去干什么?再说这是老汉我吃饭的家伙,要是卖了,以后老汉一家就只有喝西北风了。”
小冢贞一脸上还是带着笑意,盯着他说:“怎么,马师傅是嫌价钱太低吗?那我再加一倍价钱,两千块大洋,怎么样?”
马十七觉出事有不妙,忙改口说:“谈什么价钱,小冢少佐要是看着白鼠儿好玩,小老儿就送你一只已经驯化好了的小白鼠,您带回家里,要它干什么就干什么,保管好玩儿。”
小冢贞一摇摇头说:“马师傅,可能我汉语说得不好,你没听清楚。我要买的是你那只大白鼠,是那只「鼠王」,而不是小白鼠儿。你听明白了吗?”
马十七见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自己再也不能装聋扮哑,顾左右而言他了,便不卑不亢地回答说:“实在对不起,少佐先生,如今世道艰难,小老儿一家三口,就靠耍耗子挣几角钱过日子,要是没了这只「鼠王」,往后我拿什么讨生活?”
小冢贞一半仰着头,竖起三根手指头说:“三千大洋,我出三千大洋,买你的「鼠王」,怎么样?”
“三千大洋?”姚瓦全扯扯师父的衣角,惊呼道,“师父,咱们如果有了三千大洋,您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马十七回头瞪了他一眼,说:“谁叫你多嘴了?”然后冲着小冢一摇头,说,“少佐先生,您就是出一万块大洋,我也不能答应你,不是我不想卖,而是不能卖,因为「鼠王」现在不在我身上了,它早已经走掉了。”
小冢贞一小眼一瞪,说:“你说谎,我刚刚明明看见那些老鼠钻进你衣袖里了,怎么会不见了?你敢不敢让我搜身?要是被我搜到,我非但要了你的「鼠王」,而且连一个子儿也不给你。”
马十七把脸一沉,「哼」了一声,说:“如果搜不出呢?”
小冢贞一说:“如果搜不出那只「鼠王」,我马上放你走。”他一挥手,
从大门口招来两名为他放哨的日本兵,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那两名日本兵立即把马十七推到墙边,让他趴在墙壁上,一人从头往脚下搜,另一人则由裤管一路搜上去。两人四手,很快搜身完毕,却连一根鼠毛也没搜到。
小冢贞一眉头一皱,骂了一句「八嘎」,喝令马十七把身上的长衫脱下。
他拧着马十七的灰布长衫,连抖三下,并无异常,又拿到手里细细捏了一遍,根本没有发现那些藏在衣袖里的白鼠。
以为马十七身上另有机关,又亲自动手,将他的贴身汗衫也搜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忽然想到姚瓦全肩上背着的那只小木箱,莫非这老家伙使了什么障眼法,趁人不备,将那些白鼠儿藏进箱子里了?又指着姚瓦全说:“你的,箱子。”
姚瓦全是个机灵人,一见小冢盯着自己背上的箱子,立即明白了他的心思,不待他说出「打开」这两个字,立马就把箱子放下来,掀开箱盖。
小冢抬腿一脚,把箱子踢翻在地,工具行头撒了一地,却哪里能见到「鼠王」的影子?
马十七一边把长衫罩上身,一边问:“小冢少佐,咱们可以走了吗?”
小冢贞一脸色铁青,心有不甘地盯着他瞧了半晌,因为有言在先,也不好发作,只得「哼」了一声,朝门口的两名日本兵挥挥手,示意他们放马十七师徒离开。
——3——
马十七的家在长江边的太平坊,住的是一幢土木结构顶盖泥皮的房子。
老婆在生女儿的那年难产死了,他一直没有再娶,女儿婉素是他既当爹又当妈一手拉扯大的。
他虽然是个走江湖卖鼠戏的,却也知道知识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为了能让女儿将来有出息,他咬紧牙关,节衣缩食,硬是从卖鼠戏的微薄所得中省下一笔学费,供女儿上了中学。
师徒俩回到家时,正是日薄西山,暮色初降的时候,袅袅炊烟自屋顶缓缓升起,在晚风中渐渐飘展。
听见门口脚步声响,自屋里迎出一位少女,十八九岁的模样,短发圆脸,白衣蓝裙,装束很素气,但少女充实的胸膛在白色衬衣下微微地突耸出来,浑身上下充溢着一种青春的活力。这女孩儿,
正是马十七的女儿马婉素。
马婉素原本在县立女子中学念高中,鬼子兵进城后占领了她们学校,驱散了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把好好一所中学变成了日军「防疫给水部」,据说是一个专门负责为日军执行防疫给水任务的机构。
从那以后,马婉素便失学在家,一面拿着课本自学,一面帮父亲干些家务活儿。
马婉素瞧见是父亲回来了,便转身自门后提出两只鼠笼。依照惯例,父亲每次外出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把白鼠儿从衣袖里放出来,用笼子装了,交给她去喂食。
可是今天她爸却让她把鼠笼提到了姚瓦全身边。姚瓦全有些莫名其妙,马十七扯住他的衣袖,说:“孩儿们,回家了,都出来吧。”
就见一溜白影闪过,「鼠王」带着十几只白鼠儿自姚瓦全的衣袖中钻了出来,一一落入笼中。
姚瓦全吓了一跳,冲着师父惊呼道:“它们、它们……怎么到我身上来了?”
马十七哈哈一笑,说:“傻小子,我若不将它们转到你身上,岂不全都被那小日本搜了去?”
姚瓦全惊得目瞪口呆,像个木头人似的怔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问:“师父,您是什么时候把鼠儿放到我身上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马十七在他头上打了一个栗暴,没好气地说:“臭小子,一点儿也沉不住气,为师要是让你知道了,还不当场就被小冢看出破绽来了?”
姚瓦全摸摸头,委屈地说:“师父,你这招五鬼搬运可从没教过我。”
“傻小子,为师没教你的绝活儿可多了,你就好好学着吧。”马十七哈哈一笑,进屋去了。
姚瓦全待在门口,瞧着他的背影,不由得心头一沉:这老家伙,就知道藏奸,鬼知道还有多少好本事没教我。正自恨得咬牙,一转脸,瞧见马婉素,生怕她窥破自己的心思,忙又换了一副笑脸,挨到她身边,觍着脸说:“婉妹,饭做好了吧?我可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你做的饭菜可是越来越香了,要是一辈子都能吃到你做的菜,那就好了。”
马婉素白了他一眼,说:“想一辈子吃我做的饭菜不难啊,你变成一头猪,那我可不就能一辈子喂养你了。”一甩头,提着鼠笼走了。姚瓦全讨了个没趣,
讪讪然作声不得。
姚瓦全是藕池人,今年二十二岁,五年前拜到马十七门下学耍鼠戏,一直吃住在师父家里。
日子久了,就对马婉素起了歪心,时时拿些话语试探她。谁知马婉素是念过书的女孩儿,心气高,根本看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