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帅被选为系上的公关,也很积极安排抽学伴、联谊之类的活动。开学後不久,我就多了一个外文系的学伴,她留著飘逸的长发,看起来很有气质,我们在MSN上聊过几次,不久後我开始感到无趣,因为她让我想起在夜店时遇到的挫折。
我努力找话题,但总是聊没几句就没下文。最後我问她有没有男友?
她说有。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我不认为有男友就不能交朋友,但问题是对方并没有交朋友的意愿。除非我喜欢她、非要追到她不可,不然真的很难继续下去。而遗憾的是,我对她并没有那种感情。
之後我又参加了一场联谊,时间订在周六,裴帅力邀我们参加,但宽仔和阿铨都不感兴趣。我閒著也是閒著,就答应了。
那次联谊只能用不堪回首来形容。我们到海边烤肉,但是大家不知道在矜持什麽,男生和女生各分一边、各聊各的,几个小时下来,除了递餐盘和烤肉酱外,没有任何交集。
後来我听其他人抱怨,说那些女生都长得太丑,让他们提不起劲。我心想,说不定她们也觉得我们长得太丑,让她们提不起劲。受到过去经验的影响,我变得十分退缩,时常感到自卑。
我拖著疲惫的身体和心灵回到宿舍,想到周末要一个人过,心情就愉快不起来。当我走在宿舍的走廊上时,突然听见转角的楼梯间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忘记我们怎麽约定的吗?」那个人大吼,我吓了一跳,而且那声音有点耳熟,我便站在原地,隔著墙仔细倾听。
我原本以为有人在吵架,後来发现是一个男生在讲电话。
「我们三年的感情比不上那个学长?你们才认识多久?」他的情绪十分激动,但是语气中带著悲伤,彷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这个声音,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阿铨。虽然他很少开口说话,但那低沉有磁性的嗓音还是让人印象深刻。
电话另一端,应该是他的女朋友吧?他常神秘兮兮的跑到外面去接电话,因此我们早就在猜是他女友。只是从他最近的表情看来,似乎和女友的感情不太顺利。女友移情别恋吗?他们是远距离恋爱?
我在脑海中猜想时,他不知何时已经讲完电话,从转角走出来。
我们两人撞个正著,我连忙假装自己只是经过,故作镇定地跟他打招呼。
「阿铨,你也要回宿舍啊?」
「……」他阴著一张脸,微微点个头,便迳自走回房间。
我在心中叫苦,难不成周末要跟那个家伙一起过?那我还宁愿去联谊。
☆、瘾 5
我跟在阿铨後头,两人一前一後回到房间,阿铨把自己关在浴室内,里面传出哗拉哗拉的水声,过了很久,他终於走出来,他的模样颓废,黑色的发丝散乱,眼睛看起来有些红肿。
我大概猜到怎麽一回事,却无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话。
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发愣,眼睛直直盯著前方,彷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旁的我像空气一样,他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想让他冷静一下也好,正考虑要离开宿舍到哪晃晃时,他突然间站起来,手一挥将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扫下来,书本、文具、饮料罐散落一地,然後他从抽屉中拿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相片,拿起剪刀将相片剪得粉碎。
我被他失常的举动吓到,愣在那不敢乱动。最後我勉强开口道:「你……还好吧?」
「你都听见了吧?」
「呃,我……」
「没错,我被女朋友甩了。」他的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刚才悲伤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残酷。「喂,你就当作什麽都不知道吧!老子要去台北,拿刀砍死那两人。」
「等、等一下……你在开玩笑吧!?」我怎麽可能当作不知道,要是真出了人命怎麽办?我心想今天一定要把他留在宿舍,不能让他出去乱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恐怖情人吗?如果我是他女友,逃跑都来不及了,怎麽可能继续跟他在一起。
「我怎麽可能在开玩笑?背叛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你这麽做也挽回不了她,还会坐牢喔?」我试著说服他。
「坐牢就坐牢,你不要拦我,今天我一定要给那对狗男女好看。」他边说边往门边走。
我冲上前去,死命地抓住他的手臂。他比我还高,力量也大得惊人,他的手肘朝我的胸口撞了一下,我便向後跌倒。跌倒也就算了,後脑还撞到一旁的鞋柜,我感到一阵晕眩,但还是用脚勾住他的脚踝。
他踉跄了一下,另一只脚立刻扫过来,我连躲都来不及躲,肚子被他狠狠踢了一下,肠胃一阵翻搅,好像要从口中呕出来。他居高临下看著我,冷冷道:「再拦我,连你一起宰了。」
我的斗志被激起了,平常我极力避免和人起冲突,因为我知道自己一旦被卷入冲突,就会失去理智,做出一些让自己後悔的事。但是现在的我已经卷入冲突,也失去理智了,所以说什麽也没用。
我颤抖著起身,伸出双手用力按住房门,不让他出去。他高大的身躯被困在我的手臂中,身上隐约散发出杀意,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我宰了,也许是豁出去了,我仍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手放开。」他命令道。
我没理他,但心里知道自己只是在作无谓的挣扎,我感到害怕,暗自希望有人来救我一命。
接著一阵天旋地转,他把我撞倒在地,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翻过身抓住手腕。我的手腕一阵剧痛,好像快被折断,我顿时感到绝望,没想到自己这麽没用,三两下就被人撂倒。
我开始对自己的多管閒事感到後悔,我又不是当事人,干嘛淌这混水?他要砍人让他去砍就好了,坐牢也是他家的事,这麽拼命是有勋章可以拿吗?证明我是上天派来的正义使者?
我的全身都在发疼,而且一直觉得反胃想吐,我咬紧牙根,就是不肯表现出屈服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身後传来他轻蔑的笑声,「这点力量也想多管閒事,回去多练练再来吧!」说罢,他放开我的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碰的一声关上,留下狼狈的我。
我默默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灰尘,然後撩起衣服检视伤口。胸部和腹部都有大块淤青,腹部按压时还会隐隐作痛,似乎伤到内脏了。我转了转手腕,发现还可以正常动作,骨头和筋肉都没断,松了一口气。
那家伙该不会是跆拳道黑带的吧?能如此轻易打倒一个一百八十几公分的男人,一个女人又怎会是他的对手?我开始担心他女友的安危。
看来如果要阻止他,绝对不能来硬的,必须想其他办法。
我环顾四周,看著散落一地的物品,然後看见一个皮夹。我捡起皮夹,将它打开,发现里面有几张千元大钞,此外还有提款卡和身分证、健保卡、驾照等证件。看来他是忘了把皮夹带走了。
我猜他不久会再回来,於是立刻将皮夹扔进自己的抽屉,再拿钥匙锁起来。我带著钥匙出门去,心里想著他发现皮夹不见时的反应,内心感到一阵得意。
没想到那家伙这麽粗心,光想著要报复,却忘了带钱出门。真是个冲动的笨蛋,我心想,然後一边往停车场走去,打算去街上溜达,刚来到这个新环境,我想多看看这座城市。
我来到学校附近的夜市,想先吃个晚餐。我的腹部仍隐隐作痛,也许该去给医生检查一下,那可恶的家伙竟然对室友下手这麽重,真是一点良心也没有,我在心里咒骂。
我进入夜市,一边走一边观望,空气中飘著食物的香味,人潮不断的涌进来,正考虑要吃什麽时,眼前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阿铨,我又跟他撞个正著,连躲都来不及躲。
「来吃饭啊?」我问,但心里想的是“妈的你不是要去砍人吗怎麽还出现在这里”。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拜托你。」他开口道,我发现他的表情变得缓和多了,不像先前那麽可怕。
「什麽事?」我问,一边盘算著如何开溜。
「我忘记带钱出来了,你先借我一点,回去後再还你。」虽说是拜托别人,但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事情突然有转机了,我可以利用这点来拖住他。
「不要。」我说,用挑衅的眼神看著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微笑,「那就算了,我回宿舍拿。」
这下换我慌了。如果他发现皮夹不见了,一定会怀疑是我拿的,先不管他事後会怎麽算帐,如果他跑去找其他人借钱,那我的计策就失败了。
「等等!」我在他背後呼喊,「我可以借你,但你要陪我吃饭!」
天啊,我说了什麽!?等我回过神已经来不及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回过头,用疑惑的表情看著我,一旁也有不少路人在观看,有几个女生甚至露出暧昧的笑容。
「没问题。」他说,一边朝我走来,「吃什麽就让你决定吧,先谢谢了。」
我决定将计就计,还故意挑涮涮锅,可以吃比较久。吃完後我又拉著他去吃豆花,吃饭时我们几乎不交谈,好像都想尽快完事。事实上跟一个闷葫芦也没啥好谈的,我很好奇他和女友都怎麽相处,相敬如冰吗?难怪女友会跑掉。
吃完後,我问他:「你要多少钱?到台北来回吗?」
「什麽来回?」他疑惑道。
「你不是要去台北找你女友?」
「我只是出来吃饭而已。」
「……真的?」
「找她也於事无补,算了。」他的神情充满落寞。
「……」什麽算了!我的医药费和精神赔偿拿来!我在内心怒吼。
我们并肩走回宿舍,他看起来十分憔悴,似乎受到不少折磨。我们没再提有关他女友的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今天我去联谊了,」我试著找话题,「不过满无聊的,和她们没什麽交集。」
「联谊这种活动太刻意,我从没参加过。」他说。
「我也这麽觉得,不过裴帅满积极在安排的,总得捧场一下。乾脆下次你去,多认识人也可以转换一下心情。」
「其实我早就有预感了。」
「预感?」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我一头雾水。
「得知我女友要去台北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他面无表情道,「我一直试著去相信这段感情,但内心深处总是唱反调,来这边後我一直很郁闷,深深的感到无力……」
我沉默地倾听著,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麽多话。
「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证实了我的预感,好像我只能眼睁睁看著事情发生、无能为力。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种感觉,真要说的话,那是一种无奈。」他的语气平静,好像事不关己。
「你原谅她了吗?」
「没什麽原谅不原谅的,因为这不是对错的问题。其实我很狡猾,我不知该向谁发泄我的愤怒,只好发泄在她身上,还伤及无辜。」说这句话时,他看了我一眼。
我听不太懂他说的话,但可以感觉到他已经冷静下来。
我们回到宿舍,他想还钱给我,我突然想到他的皮夹还在我的抽屉里。我开始苦思该怎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皮夹还给他。
「咦?我的皮夹呢?」他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一边喃喃自语。
「算了啦,这顿我请,下次你再请回来就好。」我说,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行,为了跟你赔罪,这顿我请……奇怪,我记得刚才是丢在地上啊,怎麽不见了?」他皱眉道,然後转身在书桌上寻找。
「会不会是遭小偷了啊?」我心虚道。
「你刚才出去没锁门吗?」
「我忘了有没有锁……」
「喂,你也太大意了吧?那里面有很多重要证件耶,」他扯住我的衣领,愤怒道:「快想一下你出门的时间,我去找舍监调监视录影画面。」
「……我忘记了啦,」我内心暗暗叫苦,「我们回来时门不是锁得好好的?你再找一下啦,搞不好是你一时鬼遮眼,过一阵子那东西就会自己跑出来了。」
「不要跟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这时裴帅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我们两人互相拉扯的画面,又看见地上一片零乱,脸上浮现诡异的表情。
「哎哟!阿铨难得会这麽激动耶,你们是怎麽啦?」他装出惊讶的表情,用夸张的语气说:「有话好好说,这种事外人也不便介入,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喔~」说罢就转身离开。
「慢著,你别走啊!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希望他离开,留下我跟一个暴力狂独处。
「该不会是你偷走的吧?」他完全没理裴帅。
「不!我……」
「喂,打开抽屉让我看看。手提袋也顺便。」他命令道。
「……好啦好啦,是我拿的,」我招认了,打开抽屉将皮夹还给他,「但是我有苦衷,你一定要听我解释。」
「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否则绝不原谅你。」他冷冷地看著我。
我的头开始痛起来,对自己的多管閒事感到十分後悔。我还要跟眼前这个人当一年的室友、四年的同学,还有那个三八的自恋狂……我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
☆、瘾 6
我过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周末,阿铨原谅我了,但他并没有因此对我更友善些。基本上他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虽然我们两人的相处模式总是大眼瞪小眼,但初次见面时的紧张感已经消失。
期中考很快就要到了,最近我们被C语言的作业搞得焦头烂额,C语言是很重要的电脑程式语言,是所有资讯相关科系学生的必修课程。老师要我们用C语言设计出简化版的大富翁,只有单人版,棋盘的格子数也比较少。
首先设计出十二格的棋盘,上面有街道名称或自创的地点,还有机会和命运。接著在每个格子设计出获利、损失、前进、後退等规则。绕了三圈後游戏结束,计算出玩家获利和损失的情形,然後列印出来。
这个游戏设计背後的目的,只是应用回圈和随机数的原理,看似简单,却花了我们好几天的时间。因为总是在小地方出错,写程式的过程十分枯燥乏味,需要极大的注意力和耐性,否则很容易功亏一篑。
我们四人坐在电脑前和程式搏斗,隔天就要交作业了,之後还有一连串的考试。但我的程式依然跑不出来,又找不出错误的原因。我觉得快要崩溃了,但又不甘心在一开始就倒下去,那之後不就完了。
宽仔是最早完成作业的,他在我们的央求之下,帮我们找出错误的地方。有人帮忙真的差很多,可以抓出自己的盲点,尤其这个人还十分可靠且热心。
从此宽仔成了我们课业上的救星。
有惊无险地渡过期中考後,我的大学生活逐渐上轨道,渐渐的,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以前的生活,虽然少了父亲的控制,但日复一日的在课业、人际关系、吃喝拉撒睡中打滚。我被丢进新环境中,跟它起反应後,达成新的平衡。基本上“我”仍是不变的,还是那个成绩普通、没异性缘、也没特别强壮、打架打不过别人的平凡人。
毕竟人生跟大富翁游戏还是不同的,因为每个人一开始拥有的资产都不一样,掷骰子的部分倒是很像,一个人的前进和後退,有时还真不是自己能决定。比如说一个人想创业当老板,凑足了资本额,也顺利开店了,他稳扎稳打,也有一定的业绩,结果一个金融海啸、地震火灾或爆炸意外,毁了原本辛苦建立的一切,不得不关门大吉。
他前进了几步,却又回到原点,努力不一定有结果,机关算尽,却比不上老天的一个弹指,这种事一直不断的发生,稀松平常到可视为一种常态。所以游戏的设计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这学期我选了一门叫“文学概论”的通识课,天晓得我其实对文学一窍不通,而且一点兴趣也没有。选这门课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多认识女生。
有这种意图的当然不只有我,第一次上课时,我发现男生的比例出奇地高,当中不乏我的同学。老实说我觉得有点扫兴,来上这种课就是要欣赏正妹,偏偏正妹没几个,苍蝇倒是很多只。
好吧我承认自己也是其中一只苍蝇。我跟系上的同学混在一起,分组做报告时也比较方便,不知道为什麽,一群男性混在一起时,会显现出很没水准的一面,不是对女生品头论足,就是开黄腔、骂脏话之类的,最好会有女生敢接近这些人,所以这下要认识女生更是难上加难了。
这天,我一个人来上课,其他人因为对课程没兴趣,不是翘课就是退选,只有等到要作报告时,这群乌合之众才会再次聚集。这堂课在下午第一节,我刚吃完午餐,加上天气热,当时真的很想翘课,待在宿舍吹冷气睡午觉。
但是基於内心莫名的坚持,我还是去上课了。我害怕老师突然点名,或宣布一些重要事项,不像其他老神在在的家伙,我还是胆小了一点。
认真还是有代价的,我一进教室,就看见教室後方角落有一个绑马尾的女生,长得十分可爱,穿著削肩上衣和短裙,露出白皙的肩膀和小腿。四周只有小猫两三只,第一次上课之後,出席人数就像溜滑梯一样急速下降。她似乎是一个人来,正低著头看书。
我悄悄地走到她附近,在她旁边隔两个空位的位置坐下来,我不敢明目张胆的坐在她旁边,怕吓到她,但这个位置也足够让她注意到我了。
我之前并没有看过她,否则一定会有印象,我心想上天还是待我不薄的,那些翘课的家伙真是亏大了。大富翁游戏里的机会应该多一项“认识正妹,得奖金1000元”之类的,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认识正妹是一种精神上的效益,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我一边上课一边用眼角馀光偷瞄她,偶尔也会感觉到她看向我这边,我不敢直接跟她搭讪,只是盘算著要用什麽理由接近她。
然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下课後,她直接走向我,开口道:「分组报告时我可以跟你一组吗?我没有认识的人……」
当下我的想法是:天啊我走运了!我的春天来了!顾不得分组人数限制在五人以内,我们这组刚好五人,不能再多了。
「没问题!」我立刻答应。
「那我们要怎麽讨论啊?用MSN吗?」她问,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我。
「嗯,你把MSN帐号给我,回去我加你。」
她真的把帐号抄给我了,得来全不费工夫。下课後我踏著轻快的步伐回到宿舍,打开电脑,登入MSN,立刻将她加入好友。
我的MSN上立刻出现她的腻称,写著「没人陪我上文学概论><」,状态是离开。
等她回来的空档,我丢讯息给其他组员,告诉他们我要脱离原来的组别,请他们四人自己去讨论报告的事。
「为什麽突然要离开啊?你退选了?」那位同学问。
「我要跟一个女生同组,她找不到认识的人,来拜托我。」
「靠,见色忘友喔!那个女生正不正?」
「满正的,绑马尾,」我说,「总之报告你们要自己想办法,不要想全部丢给我,就这样啦~」
过了不久,那位女生回来了,她丢讯息给我说:「嗨!我是刚才那位女生。」
我立刻回应:「我知道,我们要现在讨论吗?你等下有没有课?」
「可以啊,我下一节没课,你想到要做什麽主题了吗?」她问。
「现在只剩下“鲁迅作品赏析”了,因为一个主题只限定三组来做,其他都被挑光了。」虽然这个题目难了些,但只要能跟正妹搭档,再难的题目都没关系。
「那我们怎麽分配工作呢?」
「找资料的部分我们共同来做,写报告交给你,上台报告交给我,如果哪里不清楚再讨论,这样可以吗?」我问。
「嗯,那我写完报告後传给你。那就先这样罗,掰掰!」说完後她就离线了。
「……」这麽急著走啊,我感到有些遗憾,但想到以後还有机会,就不以为意。我打开孤狗,输入鲁迅两个字搜寻,然後一页页浏览,看有没有适合的资料。
我将找好的资料整理一下传给她,但之後的一个星期,她都没有任何回音,眼看交报告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必须快点熟悉内容好上台报告,於是丢讯息问她写好报告了没。
「什麽时候要报告啊?」她问。
我差点昏倒,这麽说她还没开始写吗?「下个星期。」我回答。
「最近我忙著准备考试,没时间弄,可以让你来写报告吗?」
「……好吧,那你快点把资料给我,不然会来不及。」别人也要准备考试啊,我的微积分都还没念咧,程式设计的作业也还没著落。
「我马上找,晚点传给你。」
所以连资料都还没开始找罗?我感到欲哭无泪,其他同学好歹有四个人一起分担,我们却只有两人,还遇到天兵组员。不过看在她是正妹的份上,就不要多计较了,可以磨练一下自己的能力也不错啊。
几个小时後她将资料传给我,全是我找过的东西,不然就是和主题无关的资料,但我心想算了,还是快点写报告比较实际。三千字的报告比想像中难写,我的文笔不好,还要看那些我一点也不感兴趣的东西,不过可以多培养一点文艺气息也不错啊,我再次安慰自己。
终於到了交报告的日子,我把写了好几天的报告传给她,由她上台去报告。
「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好意思,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不能去上课,你可以上台去报告吗?」她问我。
「呃,什麽事这麽重要?」
「我家里的事,拜托你……」
我抝不过她的哀兵政策,勉强答应了。去上课的途中,我一直告诉自己要体谅别人的难处,报告是我写的,内容我最清楚,上台报告一下也没啥大不了。但是下一秒我看见让我震惊的画面。
文学院的大门口旁,有一对情侣正牵著手,准备往停车场走去,两人卿卿我我、陶醉其中、旁若无人,而那位女主角就是我的搭档,今天应该上台报告的人。
不是说家里有事吗?原来你的家人是他啊!两人间的爱情已经升华成亲情了吗?真令人感动。
干!这是当下我内心唯一的OS。
大富翁游戏里的命运应该多一项“被正妹利用,损失10000元”。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打击,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我的纯情少男心碎成一片片了,那个谁说过「越美丽的女人越会骗人」,我觉得可以改成「越正的妹越会利用人」。我开始对女性感到失望了。
☆、瘾 7
之後的几个星期,那位女生都没再出现,系上同学问我怎麽都没看到她,我说「想见她的话,期末报告前来上课吧,也许下一个被她看上的幸运儿就是你。」他们相信了,还满怀期待,而我只觉得悲哀。
之前我说对女性失望,只是一时的情绪反应,当然不是所有我遇到的女性都如此。像我系上的女同学,相对就单纯许多。我们系上只有五个女生,其中两个有男朋友,另外三个……恕我直言,我根本不把她们当女人,她们给我的感觉比较像哥儿们,行为举止大剌剌的,完全没有女人味。
不过我很喜欢跟她们在一起时的感觉,可以互相吐槽、互开玩笑,不用担心有人纤细敏感的玻璃心受到伤害。就某方面来说,这些女生真的很可爱,比那些喜欢算计和利用别人的人好太多了。
这世界有像我一样没异性缘的人,当然也有那种桃花多到泛滥、异性缘太好的人。我们系上公认最有异性缘的,就是康哥,本名叫康宗宪,他人如其名,就是康康和吴宗宪的综合体,有著康康的外表、吴宗宪般的搞笑功力。
他长得十分不起眼,身高不高,体型微胖,不开口时只会被当路人,但是一开口就会让所有人的目光焦点聚集在他身上。
他有一副好嗓子和绝佳的口才,唱作俱佳,唱起歌来爆发力十足。他是热音社的成员,自己组了一个乐团,由他担任主唱。乐团的名字是「IN」,念起来跟「硬」很像,其实这个容易让人想歪的名字是他故意取的。
他们时常受邀参加各种活动,范围不局限於学校,康哥的粉丝也逐渐多了起来,我们常听到有关他的传言,说他女友一个换过一个。一开始我们还不太相信,後来觉得真实性颇高。
我曾到康哥的寝室,跟他的室友借东西,当我敲门时,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我开了门进去,结果发现我要找的人不在,整间寝室只有康哥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女孩只穿著衬衣,裙子短到几乎要走光,她坐在康哥的大腿上,两人毫不避讳地亲热。
康哥的手在那女孩的臀部和大腿上游移,一边问我:「什麽事吗?」
「我要找小J……」我感到十分窘迫,目光不知道要放在哪里。
「小J出去吃饭了,要我帮你通知他吗?」
「不用了,我打电话给他好了。」
说罢我转身离去,过没多久康哥跟了出来,搭著我的肩说:「我们周日在系馆地下一楼演讲厅有一场表演,有空可以来看看。」
「好,有空我会去。」
那个周末我真的去看他们的表演,因为我很好奇,康哥究竟有什麽魅力,能征服众多少女。
当天是热音社的期初成果发表会,外面到处都是宣传海报,舞台下座无虚席,空间不大的演讲厅挤得满满的,放眼望去大多是年轻女孩,有些看起来像高中生。这不令人意外,因为康哥他们有在高中社团担任教学工作,教吉他和唱歌,也常受邀参加活动。
康哥他们还没出场,舞台上已经摆好了鼓架、音箱、麦克风架,几位工作人员在试吉他的音,台下鼓噪著,过了一会儿,四周的灯光全部暗了下来。
当灯光再次打开,舞台上乐团的成员已经各自就位,四周响起如雷的尖叫声。
英文老歌Can’t Take My Eyes Off of You的前奏响起,接著康哥低沉略带迷幻的嗓音穿插进来,他站在舞台中央,闭著眼缓缓唱著
「You’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You’d be like Heaven to touch.
I wanna hold you so much.」
他的神情陶醉,彷佛倾诉著迷恋之情,那个瞬间我被卷进他的歌声,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看。
接著康哥睁开眼睛,神情专注地看著台下观众,从左到右、由前到後扫视全场,有时又陷入茫然,好像谁也没看到。
他的声音停了,澎湃激越的电吉他和鼓声响起,宣示著高潮的来临。这段间奏成功挑起观众的情绪,现场气氛开始high起来。接著浑圆高亢的嗓音划破全场
「I love you, baby,
And if it’s quite alright,
I need you, baby,
To warm a lonely night.
I love you, baby.
Trust in me when I say
Oh, pretty baby,
Don’t bring me down, I pray.
Oh, pretty baby, now that I found you, stay
And let me love you, baby.
Let me love you.」
四周尖叫声四起,少女们陷入疯狂,气氛high到最高点。我跟著节奏打拍子,忍不住一起唱起来,当时真的有放声嘶吼的冲动。舞台中央那个人,一举手一投足都牵动著观众的心,这就是他的魅力。
歌曲结束,如雷的掌声响起,他向台下鞠躬,接著开始下一首歌。整个表演持续约一个小时,完全没有冷场,跟一场精采的演唱会没两样。
表演结束後,我跟著人群步出会场,高亢的情绪久久不散,我真的感受到康哥的魅力了。有时我会想,幸好康哥长得不帅,否则全台湾的女人大概都会被他把走。所以,有没有异性缘真的跟外表没有太大关系。
之後我还去过康哥的寝室几次,但是没再看到上次那位女孩,他的寝室常有不同的女生进出,他的室友似乎也见怪不怪了。我常藉故去找小J,趁机跟康哥混熟,看过那次表演之後,我对康哥的崇拜与日俱增。
後来我问他把妹的技巧,他说:「我从不主动把妹,她们自己就会黏过来,有些还怎麽甩都甩不掉。」
我受到不小的打击,觉得这世界真不公平。
他还告诉我:「你要硬起来,要有男子气概,否则永远把不到妹。」
什麽叫硬起来啊?看A片时硬起来算吗?幻想正妹时也会硬起来啊,到底是哪里要硬起来啊?我思索著他的话,後来想也许是我缺乏男子气概。
我再次陷入沮丧,原来我没有男子气概,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哪能说有就有啊,我的个性就是这样,要说哪里有问题我也不知道。
而且我十分怀疑,康哥真的喜欢他的女友吗?否则怎麽可以一个换过一个,像在换免洗餐具一样。而我又喜欢过任何女生吗?如果真的喜欢,为什麽又可以轻易放弃?
我开始反省自己想把妹的心态。就好像你看见别人拥有某样东西,而自己也想要拥有一样,没有就好像自己输给别人。到底是谁规定非得交个女友不可啊?我不能慢慢等,等到真命天女出现再交吗?
我回想自己遇过的女人,似乎真没有一个谈得上喜欢,最多就是心动而已。虽然我也不很清楚究竟怎样叫喜欢,但我知道她们对我来说,并非牵肠挂肚的对象,我不曾思念过她们,只是为了交女友而交女友。
就算是为了交女友而交女友好了,我的行动也不够积极,对方反应冷淡就放弃,那表示自己也不怎麽在意人家嘛。更别说不经意流露出的没自信,也许我自己看不到,但看在别人眼里就是软趴趴、没男子气概。
其实康哥说得算很客气了,像我这样的人,只能说活该交不到。这世界看似不公平,其实很多事仍有迹可循,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被人讨厌,一定是他的行为举止或个性哪里出了问题。
於是我暂时打消了把妹的念头,一切顺其自然。我想起怀青说过的话,两个人看对眼,自然会走在一起,不需要什麽招数。现在看来似乎真有一点道理。
暑假在夜店的那段记忆忽然间又鲜明起来,那个身型优雅、谈笑自如的人,我似乎很久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样。
我决定周末回台北一趟,到那家店看看,希望能再跟他见面。
☆、瘾 8
我在周六晚上回到台北,当时大约九点多,到车站後我转搭捷运,在那家店的附近下车。因为地处繁华商圈,又遇到周末,街上人潮汹涌,我来到那家店门口,往店内看去,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吧台前没有空位。
我扫视一下吧台前坐著的人,没看到怀青的身影,我走进店里,环顾店内,只看到男男女女成群地聚在一起,个个兴高采烈,但全是陌生的脸孔。我在店里晃了一会儿,终於等到吧台边多出一个空位。
我在吧台边坐下,点了这家店特制的鸡尾酒,就是上次怀青请我喝的那种。我对鸡尾酒没啥研究,不知道哪种比较好喝,以及酒精浓度高不高,所以不敢乱点。而且喝酒并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老实说来了几次後,我已经失去当初的兴致,今天来纯粹只想找朋友聊天。我心想这次一定要记得跟怀青要联络方式。
周遭的喧哗声让我有点烦躁,我没看见任何想交谈的对象,也没有任何人上前跟我攀谈。喝完了那杯酒,他仍然没出现,我又点了一杯,顺便问酒保,有没有看见一个叫White的人。我常看见怀青跟那酒保聊天,所以向他打探消息。
「他好像很久没来了,」酒保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他上次来是九月初,之後就没再看到他了。」
「这样啊……谢谢。」
我们最後一次见面是八月初,也就是说在那之後不久他也没来了。我心想,会不会是开始工作了呢?但是也不至於忙到没时间来吧?他不是喜欢在空閒时往酒吧跑吗?
我感到十分可惜,如果他一直不出现,那我们之间等於断了连络。我一直等到接近午夜十二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等下去。我告诉父亲今天会晚点回家,当然又是拿朋友当挡箭牌。
但如果不回家,我根本没地方可去。以前还可以去河马家过夜,现在他人在南部,很久才回来一次,连要相聚都很难。
我还是起身离开了,走出那个吵杂的地方,沿著熟悉的街道慢慢走回家。经过其他酒吧时,我特地往里面查看,看有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结果仍令人失望,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夜越来越深,街道上仍有不少夜猫族,正准备开始夜生活。看著喧嚣的男男女女,我开始感到寂寞。
此时,前方两个人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个中年男子搀扶著另一个人,缓慢地从一家酒吧中走出来。
中年男子的身材十分高挑,相貌颇英俊,头发梳得很整齐,穿著polo衫外搭休閒西装外套,全身散发出菁英气息,想必是个颇有社会地位的人。
而他搀扶著的人,是一个年轻男子,似乎喝醉了,全身瘫软像一团烂泥。他的一只手臂搭在那中年男人肩上,那男人则搂著他的腰,两人一步步走向停靠在路旁的银色跑车。
他们从我前方经过时,我看见年轻男子的侧脸,感觉十分眼熟。他的发型、身高、穿著风格,整体感觉都跟那个人非常像。但他始终低著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
那个人,该不会就是怀青吧?我猜疑著,一边努力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但他随即背向我,准备上车。
中年男人打开副手席旁的车门,让年轻男子上车,替他系好安全带,随後他也上车、发动车子扬长而去。车头灯向前探照,将漆黑的道路照得亮晃晃的,过没多久那亮光便消失在远方。
我不禁惴想那两人的关系,因为中年男子看著年轻男子的眼神十分温柔,充满爱护与宠溺,对他也是百般呵护。
两人是父子吗?父亲陪儿子来酒吧喝酒,然後带著酒醉的儿子回家?还是儿子一个人来喝酒,结果喝醉了,父亲接获通知後来接儿子回家?虽然两人年龄差似乎没那麽大,但有可能他父亲早婚,十几岁就生了他也不一定啊。
或者两人是兄弟或朋友,一个喝醉了,另一个送他回家。但是朋友间会这麽亲密吗?至少我不会这样对朋友,中年男子对待他的感觉,就好像在对待……情人。没错!就是情人。
所以那两人有可能是同性恋,年轻男子喝醉後,被中年男子带去开房间……天啊我想到哪里去了,不过这种事在酒吧常常发生,也算是合理的推测吧。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怀青,那他就是同性恋罗?难怪他对感情的事小心翼翼,毕竟同性恋不会随便对人出柜。
虽然满震惊的,但我对同性恋并非一无所知。现在资讯那麽发达,同性恋相关的电影、书籍随便找都有,我就看过断背山和孽子,也不小心抓过俗称钙片的东西,两个男人谈恋爱和做爱,跟异性恋并没有两样。
有一份统计报告说,同性恋占了人口数的10%,所以我认识的人当中有同性恋也很正常,只是我不会知道是谁。
虽然并非毫无认知,但同性恋对我来说仍十分陌生,我无法想像去爱一个男人,或是被一个男人爱,更别说跟男人做爱,光想到就会作呕。
如果怀青真的是同性恋呢?
回家後我躺在床上发呆,脑子里都是刚才看到的画面,我并不想因为怀青的性向跟他断绝往来。那就若无其事继续跟他当朋友吧,只要保持好距离,应该不会有问题。
下一秒我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可笑。我到底在担心什麽啊?同性恋又怎样,难道我怕他爱上自己?还是怕自己爱上他?
更何况又还不确定怀青就是同性恋,反正就和以前一样相处就好了。但是我们已经失去联系了,该怎麽办才好?
我突然想到,他提过的论坛。於是我翻身下床,到处寻找那张纸条,当时怀青将论坛的网址抄在一张纸条上,我收下後放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回家後我压根忘了这件事,那条裤子之後还洗过几次,所以该不会已经……
我找出那条牛仔裤,往口袋里摸,但翻遍整条裤子,就是没看见那张纸条。我感到遗憾,心想自己大概失去这个朋友了。
後来,母亲拿了一张纸条给我,说是洗衣服时发现的,当时她顺手帮我留起来,我一看,发现正是怀青给我的那张,上面写著网址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因为沾到水有些模糊了,我将网址打进网址列试了一下,很快就找到正确的网址,电脑萤幕上出现一个论坛,名称是「舞文弄墨」,整体设计十分有个性,还有一分悠然自得的感觉。
论坛内有许多讨论区,如诗、散文、小说的创作发表区,和动漫游戏、电影等的讨论区。我进入小说区,一进去就看见几篇由版主发表的公告,大多是一些注意事项或徵稿讯息,版主名叫“White.青”,刚好是怀青的中文和英文名字,所以很好认。
我将网页往下拉,找到几篇由怀青发表的文章,点了最新发表的那篇来看。这篇文章标题是「浮木」,发表时间是昨天凌晨。
文章开头写著:『我在茫茫的人海里随波逐流,像溺水的人死命抓住浮木,明知不应该,却还是放纵自己,沉溺於短暂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