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真的好喜欢他,还跟他告白了呢,结果他说我们当朋友就好。」丸子落寞道。
「那现在呢?还喜欢他吗?」
「一直都很喜欢啊,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这麽死心眼的自己,」丸子说,「明知道对方不会接受自己,还是不想放弃。我也没要求什麽,只要能待在对方身边,就觉得满足,但现在他连这个都要剥夺。」
我有点欲哭无泪,没想到这次还没开始就碰钉子,但丸子喜欢康哥这件事并不让我意外,既然康哥对她没意思,那就表示我还有机会,只是需要时间。
「你知道康哥的女友是谁吗?」新的学期开始,他连女友也换了新的,汰换速度快到我还来不及认识,他就换了。
「听说是新竹女中的学生,我也不太熟。」
「康哥竟然对高中生下手……」
「他荤腥不忌的,也不太挑剔对方的外表,」丸子说,「我认识他这麽久,还摸不出他喜欢的类型,应该说他本来就没啥节操吧。」
「我想给你个良心建议,快点死心吧!」我有点为她感到心酸。
「我知道啦。」丸子笑道,「我本来就没抱任何希望,来找他只是为了练歌,不过以後应该不会再跟他搭档了。」
「真可惜,那以後不就看不到你了?」
「不会啦,一起吃饭什麽的没问题,聚餐还是要算我一份喔!」丸子说,「美食当前,谁也不能阻止我,他要避开就让他去避。」
在校园里散步时,她的庞克装扮引来不少人侧目,老实说我觉得那装扮不怎麽适合她,脸上的烟熏妆更是将她原本的气质破坏殆尽,但她似乎偏好这样的装扮、乐此不疲。
我们沿著小径慢慢走著,一直到天快黑,我们决定一起去吃饭,然後送她回学校宿舍。
之後丸子没再来热音社,但我们还是会透过手机和MSN联络。我们最常做的事就是到处去吃美食,她对这方面的资讯还满灵通的,所以不知不觉我也变成新竹的美食通。
唯一的坏处就是体重直线上升,再继续下去我也会变成一颗丸子,那我的外表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虽然拥有外表优势也没什麽用就是了,但是为了健康以及别人的观感,我还是决定节制些,毕竟人们普遍对胖子有负面的观感,我也不希望自己的五官被肥肉扭曲,那样照镜子时也会不好受。
所以後来我们就改去逛街、看电影、听演唱会之类的,有同学在街上撞见我们,还以为我们正在交往,但其实我们只是比较谈得来罢了。有些事一个人做太孤单,於是就拉个人陪伴,如此而已。
这学期我比较少回台北,寒假过後就没再回去,一方面是因为热音社和丸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另一方面,我是下意识地逃避那个有他的地方。
期中考过後,母亲打电话问我怎麽那麽久没回家、都在忙些什麽,我才决定回去一趟。
我已经两个月没跟怀青联络了,以往都是我主动连络他,但自从那次去他家後,我就却步了。虽然台北比新竹繁荣得多,休閒和打发时间的去处也多,但我回去之後反而懒得出门,对我来说,去哪里做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去。
所以有时候我会感到悲哀,当我想找个人陪伴时,可以选择的对象竟是如此少。
周六晚上我百无聊赖地窝在客厅看电视,拿著遥控器一台换过一台,看到一半我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我回房间接电话,看到来电显示时,我僵了一下,犹豫著要不要接。
但最後我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喂?」
「是我啦,」他说,我听见电话里有吵杂的人声,「小明,陪我喝酒好吗?」
「什麽?」也太突然了吧。我看一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这个时间打来,又劈头就问要不要去喝酒,让我有点为难。
「啊!我忘了你人不在台北……抱歉抱歉,那改天好了。」
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好像喝醉了。
「我在台北啦,你喝醉了吗?」
「哪有!很久没看到你了耶,都不打电话给我……你……」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我想他八成是喝醉了,因为说话方式完全不像以往的他。
「就上次那里啊!快来……」说罢他就挂掉电话了。
虽然内心有些不愿意,但又怕他喝醉出了什麽事,我还是很快的换好衣服出门,来到之前跟他去过的酒吧。
☆、瘾 13
我一来到酒吧,就看见他醉倒在吧台前,酒保看起来很烦恼的样子,我上前去询问,他说我来得正好,因为他喝醉了,又不准别人送他回家,他们都不知该怎麽办才好。
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说:「怀青,我是小明。」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後拉著我说:「来,点一杯跟我一起喝。」
我很怀疑他是不是醉到不认得我了。再喝下去只怕会给店里的人带来困扰,所以我决定送他回家。
我抢过他的酒杯,交给酒保,然後找出他的皮夹帮他付账。算一算他总共喝了三杯威士忌和两杯伏特加,酒精浓度高又是混著喝,难怪会醉。我问酒保:「他是不是常喝醉啊?」
「之前也有过一次,」酒保说,「你是他的朋友吗?能不能请你告诉他,他这样会造成我们的困扰,下次再这样我们就要把他送到警局了。」
「好的,我会告诉他。」我歉然道,像把做错事的孩子领回家的父母一样,我拉起他的手,准备带他离开。
起先他还带著抵抗,但我的态度强硬、不容反抗,几乎是硬拉著他离开。也许是情势所逼,我表现出反常的强势,他反而变得像任性胡闹的孩子。
我们拉扯了一阵後,他就放弃反抗了,脚步踉跄地跟在我身後,任我带著他离开。我们来到店外的马路边,我招了一辆计程车,告诉司机大概的方向,往他家前进。一路上他无力地靠在我肩上,我要司机开慢一点,以免他在颠簸之下吐出来。
来到他住的大楼,我拿出感应卡打开大门,扶著他进电梯,来到八楼他的住处,我一边扶著他,一边搜他的身找钥匙。
拿出钥匙後我试了几支,总算打开他家的门。我在黑暗中摸索著打开灯,将他安置在床上,然後进浴室拿毛巾。
我用湿毛巾帮他擦脸,他的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酒味,我又将他的上衣脱掉,拿毛巾擦拭他的身躯。擦完後我将毛巾洗乾净,放在他的床边,再到厨房倒一杯水给他喝,处理得差不多後,我准备离开。
当我起身时,他冷不妨地抓住我的手腕,我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跌在他身上。他呻吟了一下,表情痛苦,我吓了一跳,心想自己是不是压伤他了,连忙起身检视他的身躯。
外伤倒是没有,我拍拍他的脸颊问:「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痛?」
他没回答,但手仍抓著我不放。
「不要走……」他的眼神迷蒙,看起来有些寂寞和无助,让人不忍心就这麽丢下他。
我在床边坐下,安抚他说:「我没有走,你快睡……」结果他反而起身抱住我,在我的胸口摩蹭,像一只撒娇的小动物。我的怜悯心被激发出来,伸出手回抱住他,轻轻拍著他的背,希望能让他安心一点。
但是下一秒他便凑上来,他的唇猛地贴上我的唇,我反射性地推了他一下,但他紧抱住我,不让我有脱逃的空间。
「唔,你……干什麽……」
我死命地扒开他的脑袋,没想到他就像八爪章鱼一样黏得死紧,拉扯时我的唇被他咬伤,痛得我流出眼泪。情急之下我挥了他一巴掌,他重心不稳往一旁倒去,像个死人般动也不动。
「妈的,那是我的初吻耶……」我愤怒地看著他,但他完全没反应,看样子根本还没清醒。
这麽大一个人了,还这麽乱来,印象中那个优雅的人,正一点一滴消失,我似乎窥见了美好表面之下,混乱不安又放纵的灵魂。
我整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服,擦掉唇边的血,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当我打开门时,後头传来低低的哭泣声,我愣住了。
「你们都一样,都只是在同情我……」他歇斯底里地哭起来,「看我可怜……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我才不需要你们同情……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傻傻的……在意……」
我不耐烦地回头,「谁跟谁一样?你到底在说什麽?」但是看在他还没酒醒的份上,不想跟他计较了。
当我再次想跨出他家的门时,他跳下床,冲上来从背後抱住我。「不准走!」他命令道。
我真是大开眼界了,原来他酒醉时可以失态到这个地步。清醒後他会不会感到後悔,或是羞耻到想找地洞钻进去?既然他不让我走,那我就留下来,看看他还会有什麽惊人之举,这是窥见他不为人知一面的好机会。
我把门关上,笑著对他说:「好好好,我不走,我们去睡觉好吗?」
他仍没有放手的打算,似乎不太相信我说的话。我不禁失笑,对眼前的人起了捉弄心。
我转过身,冷不妨地将他打横抱起,他的体重对我来说不算负担,我把他丢回床上,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他挣扎了一会儿,相信我不会离开後,便放松了警戒。
我计画著等他睡著後,拿领带或袜子将他的双手绑住,他醒来後应该会吓一跳吧?想到他可能会有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
但是如果他不小心滚下床撞到头怎麽办?想上厕所的时候呢?……想到他行动不便可能造成的危险,最後还是作罢。我就这麽坐在床边陪他,打算等他熟睡後再离开。
他的双手紧抓著我的手掌,嘴里不知咕哝些什麽,而我哀悼著自己的初吻,就这麽莫名其妙被男人夺走。
我发呆到一半时,他突然伸出双臂揽住我的颈子,这次他没有强吻我,只是将我揽至他的胸前,我想就随便他吧,反正他也无法真的拿我怎样。我以很不自然的姿势俯卧在他胸前,像只被抱著的大型玩偶,一边任他摆布,一边祈祷他快点睡著。
等他醒来,一定要拿这件事嘲笑他一番,我心想。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了,「我一直都……好想你……」他说,用深情且迷蒙的眼看著我。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现在是怎样?强吻完接下来是告白吗?每个人的酒品不同,有人会放声高歌,有人会手舞足蹈,有人会摔东西甚至揍人,但会强吻和告白的想必不多。
该不会他借酒装疯,想跟我告白吧?可是他看起来又不像假装的,应该是真的醉了。难不成是酒後吐真言?所以他真的对我有意思?
「别开玩笑了……」我说,「我就当你喝醉了,胡言乱语,拜托……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他像是没听见般,继续道:「一个人真的好寂寞、好寂寞啊……我不能……没有你……」他轻抚著我的脸颊,「求你……别离开我……我真的……好爱你……」说罢他紧拥著我。
我紧靠在他的胸前,强而有力的心跳彷佛在倾诉著满溢的情感。我挣扎著离开他的怀抱,愣愣地盯著他看。
他再次抓住我的手,力道很大,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让我想起溺水的人。但我是那块浮木吗?为什麽是我?
「你醉了。」我说,面无表情地。
「我没有!」他急切地看著我,「我知道自己在干什麽……我爱你……我爱你啊……」
我甩开他的手,他著急地扑上来,我陷入一阵混乱,不想直视他的眼,我承受不了那种情感。
「不要对我说那种话!」我大吼。
「对不起……」他无力地放开手,掩面道:「是我不好,一厢情愿造成你的困扰……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不会再这样了……对不起……老师……」
「老师?」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声哭泣著,他的样子是那麽无助又绝望,让人有些於心不忍。我的表情放松了些,内心感受却十分复杂。
我默默地转身离去,他醉了,而我还很清醒。我不是那块浮木,没必要跟著他一起沉沦,没有必要。
☆、瘾 14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接近学期末了,我的大一生活就快要结束。好像当你渐渐习惯周遭的人事物时,对时间的流逝就变得特别无感,一转眼就过了一星期、一个月、一年。
我没有再跟怀青联络,甚至刻意不去回想那次他酒醉的事。他也没跟我联络,也许他醒来後什麽都忘了,这样也好,如果他知道我看见了他不堪的一面,想必会不太好受。
一个人多少都有些秘密,有些不为人知的一面,或是深埋心中、不足为外人道的苦。
话是这麽说没错,但那只是一个逃避的藉口。那次事件就像在我心中投下震撼弹,我内心的骚动转为一种焦虑,悄悄地蔓延。
最近大家都在为迎新作准备,康哥他们会在迎新晚会上表演,大概会表演十多首歌,等於是一场小型演唱会。我也跟著他们一起练,小黑已经快变成幽灵团员了,常常不来练团,康哥觉得他不可靠,开始认真考虑找我当鼓手。
我积极地投入表演,毕竟迎新是系上很重要的活动,至於当不当鼓手并不重要,我只知道,表演是一件快乐的事,可以暂时忘却日常生活的烦扰。
除了表演之外,丸子是我的另一个慰藉。我们的绯闻在系上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跑来问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对象是谁之类的问题。
「你跟丸子到底进展得怎样啦?」有一次练完团後,康哥问我。
「我们只是朋友。」
「你对她没意思吗?」
「就算我对她有意思也没用,她喜欢的是谁你应该知道吧?」
康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要管那麽多,反正我跟她是不可能的。」
「那很好,我还满喜欢她的,不管她喜欢谁我都要把她追过来。」这句话并不完全正确,我只是想看看康哥的反应罢了。
「嗯,祝你顺利。」康哥面无表情道,之後便转身离去。
我在内心叹气,不知道康哥到底在搞什麽鬼,既然对她没意思,当初为什麽要跟她搭讪?到处留情想证明自己是情圣吗?
我决定更积极些,於是某个周末晚上,我邀丸子去看电影,她答应了,我们来到电影院,站在售票口附近,浏览著墙上的电影海报,寻找感兴趣的片子。
「灵异孤儿院怎样?这部的评价还不错。」我说。
「会不会很恐怖啊?太恐怖的我不要。」
「听说不会很恐怖,而且满感人的。」
「真的吗?可是我看它的海报感觉有点恐怖,我们不要看恐怖片好不好?」
「那你想看什麽?」
「那部怎样?」她指著角落某张电影海报说。
电影的标题是「亲吻新郎」,海报上是一个穿著西装的男人,看不见他的脸,下方则是两男一女站在一起,一个男人站在中间,另一个男人搭在他肩上,两人神情亲密,女主角就像被晾在一旁。
「那是什麽片啊?」
「爱情喜剧吧,两个男主角好帅。」她的眼里冒出大大的爱心。
「喔……好啊,那我们就看这部。」其实看哪部都无所谓,因为看电影并不是我约她出来的主要目的。
这是一部爱情喜剧没错,欢乐搞笑之馀,也有让人心酸之处。主角是男同性恋,有一天他接到初恋情人的喜帖,主角多年来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两人也曾有过一段甜蜜的时光。如今他却要跟女人结婚,於是他急忙赶回家乡,阻止初恋情人走进爱情的坟墓、走上被现实摧残的婚姻生活。
一开始主角收到初恋情人的喜帖,赶回家乡,见到初恋情人的未婚妻,也就是女主角,女主角显然不知道未婚夫和主角的关系,还热情地款待他。
到目前为止我还兴趣缺缺,只觉得女主角真倒楣,被蒙在鼓里那麽多年,结婚时还杀出一个男人来抢她的未婚夫。
主角见到他的初恋情人後,初恋情人非常惊讶,因为两人已经失联多年,但初恋情人的反应十分冷淡,似乎忘记他们曾有过的甜蜜时光,主角於是开始他的阻止行动。
剧情到这里开始精采起来,因为很好奇主角如何说服初恋情人不要结婚,尤其女主角又那麽讨人喜欢,站在一个异性恋男人的角度来看,我反而比较同情女主角,希望主角不要破坏她的婚姻。
片中唯一的床戏,是主角回忆两人第一次上床的片段,两人玩游戏打赌,输的人脱衣服,就这样边玩边脱。
最後两人都光裸著站在对方面前,他们慢慢地靠近,然後接吻。画面处理得很含蓄,只看到其中一人背部全裸,没有任何激情的画面。
到这里让人开始相信,两人的确相爱过。随著主角的回忆,看见两人曾有过的美好,对比现在的人事已非,又不禁为主角感到心酸。
随著剧情推展,事情开始有意料之外的发展,主角得知初恋情人有机会来到他所居住的城市,但他放弃了。他决定留在家乡,过著自己想要的生活,直到和心爱的女人结婚。
於是主角彻底幻灭了,他多年来念念不忘的人,早就已经改变,於是他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这个伤心地。
但他离开前又被初恋情人拦下,他说他爱著自己的未婚妻,但也曾经爱过他。於是两人在走廊上接吻,这段让人感觉又心酸又甜蜜。
虽然这时女主角不免俗地要撞见两人接吻,好让剧情接下去,但我还是很喜欢三人之间的互动,有拉扯、有纠结,但又不失幽默,完全符合喜剧该有的特质。
故事很普通,说穿了就是「新娘不是我」的同性恋版。但意外地让我感生共鸣,电影中有几个桥段让我很感动,不只感动,更糟糕的是我还起了某种反应。
看到两位男主角在走廊上接吻那段时,我不知为何勃起了。我偷瞄一旁的丸子,幸亏萤幕上两位帅哥吸住了她的眼睛,她完全没注意到我裤档里的动静,否则就糗大了。
我边看边冒冷汗,不断想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中间有一度还想去厕所解决。幸好最後电影结束时,我裤档里的东西也冷静下来了,我不敢再去回想电影中的情节,和丸子跟著人潮走出电影院。
「那两个男主角真的好帅喔!」丸子一脸满足道。
「是啊,女主角也很正。」
「可是我不喜欢那个结局,我觉得那个初恋情人很过分,竟然这样伤害主角……」
「他不是说他也爱著女主角吗?更何况他们失连了十年,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了,他爱上女人也是很有可能的。」
「唉,为什麽他当初要放弃主角嘛,真搞不懂,离开家乡跟主角在一起有什麽不好?」
「也许他比较喜欢自己的家乡啊,只能说他们个性和想法差异太大。」我说,「虽然我也觉得遗憾,那个初恋情人太胆小了,可能他不希望自己是个同性恋吧。」
「明明就爱著人家,又不敢跟他在一起,这算什麽嘛?胆小鬼!我最讨厌这种男人了。」
「是喔……」其实我颇同情那个胆小的男人。
回程的路上丸子一脸满足地直夸两位男主角很帅、剧情很感人、接吻的画面很养眼等等。基本上我的感想跟她差不多,我一边附和,一边开始感到不安。
为什麽我会起反应?是不是哪里有毛病啊?
回到宿舍後,我躺在床上发呆,电影中两位男主角亲吻的画面,在我脑海里缠绕不去。说真的,那只是一部很普通的电影,比同时间上映的其他片子还冷门,以往的我绝不会喜欢这种片子,说不定还会觉得恶心。
电影中有一幕,主角对他的初恋情人说:我一直定不下来的原因,是因为我还爱著你。
我想起他伤心欲绝的表情,还有他口中的「老师」。那个他一直挥之不去的影子,多年来不断追逐的影子,在一个又一个人身上找寻的影子,而我只是其中一个。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麽事厘清了,关於我的焦虑,而当我厘清的同时,恐慌也伴随而来。
我不希望自己只是他追逐的影子,我希望他喜欢真实的我,而不是存在於过去的幻影。
所以我喜欢上他了?我该不会真的变成同性恋了吧?
☆、瘾 15
之後我和丸子更频繁地约会,不愿再去想那个让我恐慌的问题,而她总是会答应我的邀约,有一天我想,是不是该更进一步了。
於是我在某天邀她去海边。一开始我只是试探性地问她要不要去吃海鲜,她兴奋地答应了。
「吃完海鲜後顺便去海边走走吧。」我接著道。
「好啊!我最喜欢看海了。」她说。
事情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顺利,该不会她决定要给我机会了吧?我终於要脱团了吗?我在脑中幻想一堆情境,想必当时的表情也很痴呆。
我们来到离市区不远的渔港,这里也是新竹著名的观光景点,加上假日,所以还挺热闹的。我们走进海鲜餐厅,挑了几样现捞的海产,再拿给小摊代炒。过没多久,我们捞的螃蟹、鲜虾、乌贼,就变成烤蟹脚、胡椒虾和炸花枝。
因为忙著享用美食,加上餐厅里人声吵杂,我们几乎不交谈。吃完後我们出发,沿著海滨路一直骑,来到观景区,这里是经过规划的海岸游憩景点,游客可以坐在小坡的草皮上,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黄昏时还可以欣赏晚霞。
我们两人随便找个地方坐下,附近有不少游客,有全家出游的,也有不少情侣。风一阵阵吹来,伴随著浪潮的声音,让人心情舒畅。
「你来过这里吗?」我问。
「没有,我只跟同学去过休閒码头,就是很多渔船那边。」她说,「上大学後我的重心一直放在乐团,难得像这样出来散心。」
而且今天她难得没有作庞克装扮,只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也只化了淡妆,让她看起来比平常多了一分孩子气。
「你跟康哥……都没连络了吗?」
「那次他取消表演之後,我们就没连络了。」
「你还在生他的气啊?」
「一开始真的满生气的,但我大概可以猜出他为什麽这麽做。」她有些落寞道,「也许他这样做才是对的,否则我无法真正死心。我已经围著他转了好几年,也该停下来了。」
「康哥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总觉得他很神秘,给我的印象时好时坏的。」
「我也说不上来,一开始我觉得他很man、很有个性,但日子久了却发现他其实满细腻的,」丸子说,「他很懂得抓住女生的心,虽然我不欣赏他对感情的态度,但不得不承认他还满有一套的。」
是啊,否则怎能让你迷恋这麽多年呢?我心想。
丸子自嘲道:「亏我还号称喜欢帅哥,结果却栽在他手中,有时觉得还满丢脸的。」
「别这麽说嘛……」
「我不要喜欢他了,这几年下来真的有点累了……」丸子靠在我的肩上,闭上眼轻声道。
「丸子……」
「嗯?」
「你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不好。」
「为什麽?」她的回应太直接,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我,不知为什麽,我觉得她眼里带著悲伤。
「因为你这里没有我。」她指著我的心口说。
「怎麽会?我只有你一个人啊,这阵子你不也看到了?」我的语气变得有些急迫。
「你是跟我在一起没错,但是你不爱我。」
「呃……」我愣住了,「你怎麽知道我不爱你?」
「女人的第六感。」
「……」我彻底被击倒了,这是最新流行的拒绝方式吗?
「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占住了你的心,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我。」她双手抱著膝盖,眼睛盯著前方的大海,看起来有些茫然。
我的脑子陷入一片空白,那到底怎样才算爱她呢?
我们没再说话,静静地享受海风的吹拂,附近有一对情侣正在接吻,两人旁若无人地亲热,看得我们脸红心跳。
我的脑中突然浮现上次被他强吻的画面,我捂住自己的口,感觉一阵心悸。
「你怎麽了?」一旁的丸子察觉我的不对劲,有些担心地问。
「没什麽,可能是刚才吃太饱了有点反胃。」
「喔……如果真的很不舒服,我们就回去吧?」
「不要紧,真的没什麽。」我忍不住问她:「丸子,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不要问为什麽,一下就好。」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但还是大方伸出双臂给我一个拥抱。我搂住她小小的身躯,内心的不安才稍微获得了慰藉。
我们一直待到黄昏,天空遍布著红紫色的彩霞,海面也映照成相同的颜色,漂亮得让人惊叹,我们欣赏了晚霞之後才离开。
我们还是一如往常地相处,没有任何尴尬或不愉快,告白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般。那次之後我也不再提感情的事了,反正继续维持现状就好。
我越来越常想起他,想起他酒醉的那个晚上,想起那个吻,还有那个「老师」。
他口中的「老师」到底是谁?是男是女?说不定是我想太多了,也许真的只是女人。
我想起那个很久没去的论坛,他说过文章多少反映了他的心境,那麽也许可以从那里找出蛛丝马迹。
於是我立刻下床、打开电脑进入论坛,找出他以前写的文章。我浏览了一下,发现他最早的文章在五年前,也就是他还在英国时就开始写了。我点进他最早发表的文章,标题是「开始与结束」。
『今天,结束了一段感情。和S在去年的冬天相遇,我在酒吧里望著窗外飘著的雪,然後他走进来,我们四目相对,他请我喝一杯威士忌。不知道是他太擅长甜言蜜语,还是我喝了太多酒,我觉得飘飘然地,就这麽醉了。
他给了我一个美梦,跟我遇过的所有人一样,但梦总是要醒的,有开始就会有结束。於是一年後的今天,我醒了,在一个异常清醒、没有宿醉的早晨,我望著窗外的积雪,冰冷的空气透过肌肤,透过心和肺,流进血管和四肢百骸。
我觉得好冷、好冷、好冷……像被无数根细针戳刺著,尤其是心脏的位置,刺得我发疼……疼痛的感觉持续著,直到我麻木为止。
但是没关系,我还站得起来,我打开门走出去,暖暖的冬阳照在我的脸上,我抬头仰望,疼痛的感觉似乎减轻了。
这是新的开始,为了作纪念,我来这里写下我的第一篇文章。
有一个人,我们没有开始,也不会结束。因为他是我的信仰,支撑著我活下去的力量。』
我坐在电脑前,逐字逐句地浏览,他的苦痛从字里行间跃出,透过我的眼进入我的心,生动鲜明,彷佛身历其境。最後我停在「信仰」两个字,那两个字彷佛变成了一根针,刺进我的胸口。
之後的几篇文章,他的风格丕变,完全没有第一篇的感伤,有云淡风清的悠閒,也有乐观豁达的幽默,彷佛人生充满了希望。
想必是他心中的「信仰」带给了他力量。
我关掉电脑,回到床上发呆,脑中一片混乱,但胸口莫名地发疼。
那个周末,我缺席了团练,上完最後一堂课便匆匆赶回台北。回家後我打了通电话给他,他的手机关了,打不通。我又试了几次,最後乾脆骑车来到他的住处,时间是周五晚上八点,我不确定他到底在不在家、何时会回来,也许他还在加班,也许正在出差,也许去了哪里……
我突然发现,自己像个无头苍蝇般,莽撞地跑来就只为了见他一面,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活生生存在的人,而不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我就这样站在大楼旁枯等,看著陌生的面孔进出大楼,内心慌乱却迟迟不肯离去,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两个人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两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走进我的视线,我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但他却陌生得让我不敢靠近。
他和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地走来,两人神情十分亲密,我躲到一旁停靠的汽车後面,在黑暗中窥伺著他们的动静。
我始终听不清楚他们交谈的内容,但从两人的互动来看,绝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接触的人多了,这方面的感受力也变得敏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几乎是一看就可以猜出来。
果然,他们接近门口时,那个男人突然将他压到围墙边,开始肆无忌惮地吻他。他欲拒还迎地反抗,似乎担心被别人撞见,男人不予理会,两人吻了一会後分开,他有些不安地环顾四周,最後跟著男人一起开门进入大楼。
和上次在酒吧前的情况不一样,这次我十分确定其中一人是他。而另一个男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初头,一身西装笔挺,戴著眼镜、长相斯文,带著一丝精明的气息。和上次看见的温柔中年男子不一样,两人除了身材差不多外,其他都相差甚远。
我茫然地目送他们进入大楼内,一直以来的猜测获得了证实,但我只觉得苦闷。我跨上机车,开始漫无目标地在这座城市里乱晃,夜逐渐深了,但我一点也不想回家。
此後,我不再去找他,将自己投入日常生活,家庭、学校、乐团,而且满心期待地迎接新的人们进入我的生活。
而胸口的疼痛在刻意的忽视之下,渐渐麻木了。
☆、瘾 16
暑假开始不久,我找了以前高中的死党出来聚会,大家一起叙旧。但最後成功约出来的只有河马,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将近一年没见,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最近我莫名地怀念以前的日子,常常希望时间就这麽停住。
我们约在去年升大学前去过的那家夜店,我在那里遇见了怀青,也因此带来一些心情上的波折。但是今天我又来到这里,希望找回一些熟悉的记忆,好像可以因此留住时间。
我坐在吧台前,点了一杯酒等他,酒保不知何时换了人,因为没啥话聊,加上附近人声吵杂,我拿著酒杯走到店内靠窗的角落,一边啜饮酒,一边望著门口等待老友出现。
过没多久,门口出现一个臃肿的身影,我仔细瞧了一下,的确是河马没错。他进门後便东张西望地寻找,我远远地朝他挥手,他看见後迟疑了一下,便走了过来。
「小明!?」他上下打量著我,「是我的错觉吗?我觉得你变帅了耶!」他惊呼道,我发现他似乎又变胖了,即使穿著宽大的上衣,仍掩盖不住突出的肚子,但他的服装品味比起以前好多了,看得出来有注重打扮,给人的感觉也沉稳了许多。
「那是你的错觉啦,我本来就很帅。」我开玩笑道。
「稍微称赞你一下,你就骄傲起来啦?」他微笑道,眯著眼看我,「如何?应该有女朋友了吧?」
「没有耶……你呢?」
「我?别开玩笑了,我忙课业和赚钱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认识女生?」他自嘲道,「你这麽帅都没有了,我怎麽可能有?」
「你说赚钱是指打工吗?」
「是玩股票,这一年赚了不少,如果你想玩我可以报你几支明牌。」
「我哪有钱可以玩股票啊,那个风险不是很大吗?」
「这要看个人造化,我同学的爸爸在投信工作,会报一些内线给我们,跟著他买卖几乎是稳赚,至少不会赔。」他面有得色,「不过新手的话,可以先买些基本面比较好的,像是台湾50、中型100这些。」
「台湾50?那是什麽啊?」我听得一头雾水,虽然以前常看父亲守在电视机前看股票行情,但我对这些东西仍一无知,也没有兴趣。
「就是宝X台湾卓越50证券投资信托基金,由台湾市值前50大的公司组成,让一般投资人用小钱就能投资多档股票,分散风险。」
「喔……以後有钱我会考虑看看。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赚了多少啊?」
「这个嘛……」他露出神秘的表情,「如果继续下去,今年我就可以赚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好厉害……真的可以赚这麽多喔?」
「所以说罗,如果你也想玩,可以找我一起讨论。」他拍拍我的肩,表情看起来很得意,看来赚钱让他变得更有自信了。
此时几个穿著清凉的女孩经过我们身边,我瞄了她们一眼,「河马,你还有跟其他人联络吗?」我问。
「没有耶,说真的高中时除了你之外,我跟其他人也没啥好聊的。」他喝了一口酒道:「我有点不想回忆那段日子,反正我又丑又胖又笨,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很多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们打从心里鄙视我。」
「呃,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你不会懂的,大多数的人都是以貌取人,尤其是女生。」他语带不屑道,「拥有外表优势的人,就像拿了一张优待券,到哪里都能获得别人的赞赏与认同,即使个性差劲也无所谓。」
「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吧?」我觉得他有点偏激,「你可以跟那些不以貌取人的人往来啊。」
「可能我运气不好,总是遇到那种人,你知道吗?我大学的直属是个漂亮的学姊,一开始我觉得很高兴,想说自己运气真好,为了表示点心意,她生日时我送她一只小熊玩偶,你真该看看她当时的表情。」
「她怎麽了?」
「就一副很嫌恶的样子,好像看见什麽恶心的东西。」
「她有男朋友吗?说不定她误会你要追她。」
「她有男朋友啊,我也知道,那真的只是生日礼物,没有其他意思,很多人也都有送她啊,难道那些人送的才是礼物,我送的就是狗屎?」
「你是不是喜欢她啊?」我打趣道,「不然管她喜不喜欢,她不要你就送别人啊!这有什麽好生气的?」
「我……」他有些恼羞成怒道,「好啦!反正只有帅哥才有资格送礼物,才有资格追她就是了,像我这样的人连入场券都没有!」
「别生气了,就当你们没缘分,而且你还有股票啊!」我安慰道。
「那当然,那可是我的精神支柱,看著那些数字升高心情就是爽。哪天老子开著蓝宝坚尼,拿LV名牌包去砸她,看她有什麽反应。就算她不要,还有一堆人抢著要,老子才不稀罕。」
「好啦,也要记得开蓝宝坚尼来找老朋友喔。」
「不过话说回来,小明,你怎麽会没女朋友啊?这年头的女人真不识货。」
「我也不知道,可能缘分还没到吧。感谢你不嫌弃,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好货。」
「很好了啦,老实说有时候看到你就莫名地火大,拥有这麽多先天的优势,却一点也不懂得利用,白白浪费了。我要是你,想要哪个女人还不手到擒来,像你这样……」他看了我一眼,将原本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我怎样?」
「没事……没什麽……」他喝了一口酒,眼神到处乱飘,一脸心虚的样子。
「你想说我看起来软趴趴、没男子气概是吧?」
「呃……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他急忙否认,「我是说,你太消极了,感觉好像漫无目标、随波逐流这样。」
「是啊,我还像个风筝咧,只能受别人控制,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我自嘲道,彷佛想将这阵子的苦闷倾泄而出,「还被女人用奇怪的理由拒绝,我积极也不对,消极也不对,活著还真辛苦呢。」
「你被女人用奇怪的理由拒绝?」他好奇地看著我,「怎麽回事啊?」
「她说我不爱她,我心里有别人,就这样打我枪。」
「那你到底爱不爱她啊?」
「我……我觉得她很可爱,我们很谈得来,难道这样还不够吗?不然怎样才叫爱她?」
「应该是看到她会心跳加速之类的吧,还有最重要的,会对她有欲望,讲白一点,就是无时无刻都想上她。」河马说。
「……真的吗?你遇过这样的对象?」
「有啊,高中的时候遇过一个,还有我最爱的理惠小姐也是。」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猥亵,我好像知道他的学姊会恶心的原因了。
「我认识那个人吗?怎麽没听你说过?」
「你不认识,是在补习班遇到的,XX女中的学生。」他回忆道,「那时候我真的无时无刻都在想她,每天都期待著见面的日子,为了她的每句话伤神,老是患得患失的像个神经病一样。」
照这样讲,那我可能真的不爱她,但我随即想到一件事,於是冒著冷汗问:「如果我作梦梦到他呢?是春梦喔……还有看到他跟别人接吻时,心里会闷闷的,有点不爽又有点难过,这样算什麽?」
「你爱上她了。」他斩钉截铁地说。
「什麽!?」我不愿相信,开始替自己辩解,「我又没无时无刻都在想他,也没有每天都期待著见面的日子、为了他的每句话伤神,老是患得患失的像个神经病一样。」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啊,但是对那个人有欲望或是吃醋、嫉妒之类的情绪,应该就是爱上她了吧。」他有些疑惑道,「这很正常啊,干嘛这麽惊讶,那个人是你同学吗?」
「不是……」我无力道,「是外校的朋友。」
「喔……」他有些同情地看著我,「你说她跟别人接吻啊,难怪她会拒绝你,不过那理由也真烂,我懂你的感觉,如果换作是我也会很崩溃,振作一点别太难过了,顶多找下一个……」说罢他拍拍我的肩。
你懂才怪,我在心中叫苦,这下我真的变同性恋了,谁来救救我!
夜逐渐深了,店内人声鼎沸,有时吵到我们听不清对方说话的声音,我有点後悔选在这里跟他见面,以後应该不会再来了。
「暑假有什麽计划吗?」离开前我问他。
「看盘、研究股市,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如果你也想玩欢迎来找我。」说罢他向我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