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们暂时不会再见面了,因为我可不想整天谈股票。走在回家的路上,寂寞又席卷而来,我缓慢地向前走,对四周的喧嚣置若罔闻,只是不断地迈开步伐,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慢慢地远去了。
☆、瘾 17
接下来的时间大多贡献给魔兽了,我的生活被虚拟怪物包围著,在虚拟战场厮杀、解虚拟的任务,获得虚拟且短暂的快乐和成就感。也许因为苦闷,才需要这些刺激来麻痹自己的身心,但苦闷并不会因此消失,它们在内心潜伏著,而我只能用更多的刺激来逃避。
接近开学时,康哥告诉我要开始练团了,於是我离开那个虚拟的世界,来到新竹,投入迎新的准备。
「我们开了几首新歌,这是歌谱你拿去看一下。」康哥将几张乐谱交给我,有Linkin Park、Muse这些偏向金属的歌,也有伍佰、五月天的抒情摇滚歌曲。
我喜欢上重金属音乐,这和虚拟世界的声光刺激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好像突然间懂得欣赏,那些以往认为吵死人的音乐。有些歌彷佛变成了我的知己,道出了我难以诉说的心情。康哥总是能完美诠释那些歌曲,让我不禁揣测,他是否也拥有跟我相同的心情。
「我追求过丸子了。」某个练完团的下午,我对正在收拾的康哥说。
「然後呢?」他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问。
「失败了,」我凉凉地说,彷佛事不关己,事实上对我来说也是无关痛痒,只是被拒绝罢了。「你知道她的理由是什麽吗?」
他没答腔,只是沉默地看著我。
我接著道:「她说我不爱她,我的心里有别人。其实这句话可以原封不动还给她,以後我们就只是朋友,不会有其他的了。」
「是吗?那还真可惜,我原本很看好你们。」他说,「心里有别人,是真的吗?」
「也许是吧,但我们之间应该是不可能。」我耸耸肩,「管他的,反正都已经发生了,就这样下去吧。」
他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著我,「唉,迎新时好好发泄一下吧。」他拍拍我的肩说。
「你有没有想过跟丸子在一起?」我单刀直入地问。
「……我不想伤害她。」
「你到底喜不喜欢她?一句话很难吗?」
「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我能做的就是不要伤害她。」
「如果很多事能非黑即白、简单一点,那我们是不是能快乐些?」
「没错,但这世界也会变得很无聊,如果每个人都想怎样就怎样,那不就天下大乱了。」说罢他转身离去。
迎新那天,小黑因为爷爷过世,当天要出殡,便缺席了活动。我代替他全程参与表演,幸好平常就有在练习,否则表演可能会开天窗。
我一边打鼓,一边搜寻台下的观众,寻找我的直属学妹。我从新生名单中得知,自己的直属名叫「林思敏」,一个看起来很像女生的名字。希望是个正妹,我心想,就像等待乐透开奖一样,等待著答案揭晓。
下一届的新生中,依照名字来猜测,女生大约有六个,而台下的观众有四个女生,每个都是生面孔,看来应该是新生没错。我瞄了一下,其中一位留著短发的女生特别吸引我,她坐在前方第三排位置,穿著朴素的T恤和牛仔裤,但仍难掩她独特的气质。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表演,似乎兴趣缺缺,当时我们正唱著Muse的Time Is Running Out,康哥在台上对著观众嘶吼
「our time is running out
our time is running out
you can’t push it underground
you can’t stop it screaming out」
但这种类型的歌似乎不太讨喜,观众们不是群聚打牌,就是各自聊天,四个女生就这麽聊起来,完全无视台上的表演。
我想我们真是太自作聪明了,选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歌,早知道唱些芭乐歌就好,练起来也容易。但康哥似乎不受影响,自顾自地唱著,声音依旧高亢饱满,他是那种会投入每一场表演的人,不管表演大小和重要性,这也是我欣赏他的地方。
「你不专心,中间的节奏有点乱掉。」唱完後康哥绕到後面来对我说。
「抱歉,刚才有点恍神,我会注意。」
我一边佩服他的专注和敏锐度,一边提醒自己不要太在意台下观众。之後的几首歌我们顺利表演完了,台下观众意识到表演结束了,零落的掌声响起,我们致谢後便离开了舞台。
接下来的活动是野炊、营火晚会和夜游,下了舞台後我走向那四个女生,我的直属学妹应该就是其中一个,我挂上自认最亲切的笑容,向她们打招呼。
「嗨,玩得还愉快吗?」
她们停止聊天,同时转过头来看我。「学长好……刚才的表演很精采。」其中一个学妹说,我觉得她很会说话,有当政治人物的潜力。
而那位短发学妹只是很酷地朝我点头示意,她的举动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後来才想起,刚搬进宿舍时阿铨也是这样跟我打招呼。但她没有给我任何负面印象,也许因为她是正妹的关系。
她长得十分秀丽,近看时她的美貌彷佛又放大了数倍,让我忍不住盯著她看。她的身材偏向高瘦,带著一点傲气,但又颇懂得应对进退,不会让场面冷掉。
「你们见过自己的直属学长姊了吗?」我问。
「还没……」
「你们的座号是几号?我可以帮你们介绍一下。」我们是按照座号来决定直属,某个座号的学长姊对应某个座号的学弟妹。
「我是34号,」那位有当政治人物潜力的学妹说,「我对过名单了,我的直属叫裴雨迪,这个名字好有美感喔!他是学长还学姊啊?」
「是学长喔!」我回答,心想这两人满适合当兄妹的。「他是我们系上的公关,浏海长长的,往右边梳,看起来很像花轮那位就是了。」我环顾一下四周,寻找裴帅的身影,但是没找到,他可能还在忙活动的事。
之後我又介绍了其中两位的直属,最後轮到那位短发学妹。
「25号,我不知道直属的名字。」她说。
25也是我的座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这辈子我连乐透都没中过,没想到真让我捞到一个正妹直属,可见上天还是很眷顾我的。
「学妹,我就是你的直属。我叫吴念明,可以叫我小明。」我说,强压著兴奋的心情,尽量保持镇定,不让自己看起来像饥渴许久的变态。
「嗯,我叫林思敏,以後请多指教了。」她客气道。
那有什麽问题,正妹的话什麽都好说。「等下有野炊和夜游,到时候大家再好好认识一下吧。」最後我对她们说。
野炊时直属都被分在同一组,我发挥自认为的绅士举动,帮忙搬东西、生火,东西煮好时还特地帮学妹盛了一碗,不断地找话题跟她聊天,她的反应不冷不热,只是维持著客套,但是为了给她好印象,我还是努力扮演一个热心的学长角色。
我觉得自己骨子里一定藏有奴性,遇到正妹时更是明显,总是下意识想讨她们欢心。而我的学妹似乎看出了这点,一开始的客套渐渐变成理所当然,但我还是心甘情愿。
吃完饭後又煮了绿豆汤,我照例帮她盛了一婉,但递给她时她没接好,碗掉在地上,汤汁洒了我们两人一身。
「学长对不起,」她的神色有些慌张,赶紧转身拿了几张面纸,「我帮你擦一下……」没等我说话,她便开始帮我擦掉黏在衣服上的绿豆。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让她帮我清理,衣服上的污渍用面纸根本不可能擦得掉,她瞎忙了一阵,最後歉然道:「真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如果学长不介意,脱下来我帮你洗吧?」
「不用了啦……」我连忙说,「你弄自己的就好了,不用管我。」
「那我去厕所洗一下,学长真的很抱歉。」
我望著她的背影,脑子呈现空白状态,她的举动让我有点不明所以,感觉这人有点难以捉摸,但还挺可爱的。
野炊完後是夜游,我们分成好几路,每队都有一个人带路,出发後我们沿著山路行走,虽然之前探勘过地点,但因为天黑视野不佳,山路又绕来绕去,很容易迷失方向。我和学妹并肩行走,她看起来老神在在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无趣。
我灵机一动,想用鬼故事吓她,不知道为什麽,我非常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学妹你听说过吗?」我开口道,「以前的学长在夜游时遇到的怪事。」
她转过头看著我,眼中带著一丝兴味,「没有,可以告诉我吗?」
「以前有个学长,他有点特殊体质,从小就很容易撞鬼,那届的迎新在某个森林游乐区举办,夜游时他一个人走在最後面,」我边说边注意学妹的表情,「结果大家回到出发点时,发现他不见了……」
「他怎麽了?後来有找到吗?」她连忙问。
「後来大家又循著原路线去找他,总算在路边一棵树下找到他。当时他蹲在地上,整个脸埋在双臂中,大家叫他也不回应,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结果他整个人就倒在地上,翻白眼又口吐白沫,还喃喃自语一些奇怪的话。」
「他说了些什麽?」
「他说『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再靠近我要尖叫了!』然後就真的开始尖叫,那叫声之凄厉,在场的人都吓坏了,他们死命把他拖回去,大家都很惊慌失措,想说他是不是中邪了……」
「真的是中邪吗?」
「应该是,後来他自己醒来,对刚才发生的事完全没印象,只记得自己走到一半,看见树下有一个穿著白色洋装的少女,年纪约15、16岁,他看了她一眼,觉得事情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附近发生过什麽凶杀案吗?」
「不知道,当时没人敢问。」
「有没有请道士来超渡亡魂呢?」
「没有吧,大家都吓坏了,後来就不敢在那里办迎新了。」
「真可惜……」
我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她一点都不怕,还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也许我的表达能力不够好吧,但至少成功引起她的兴趣了,我安慰自己。
迎新活动成功地拉近了我们的距离,学妹在人群中十分沉默,但姣好的外型仍让她备受瞩目,许多平常不怎麽往来的同学,突然间都跑来讨好我,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的企图。
但我怎麽可能让他们得逞,往後的日子我卯足全力对她献殷勤,而学妹似乎也很吃这套,有事没事就会跑来找我。虽然她看起来很有个性,但有时会散发出寂寞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关心她。
而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渐渐地让我陶醉。我可以每天说鬼故事给她听,只要她觉得刺激,鬼故事听腻了,换成笑话也可以。她还真是把我深藏的奴性都给激发出来了。
☆、瘾 18
「学长,我的C语言作业做不出来,你可以教我一下吗?」某个凉爽的秋日夜晚,学妹打电话问我。
「好啊!那我现在去你的宿舍。」我爽快地答应了,带著莫名的自信,完全没想到自己去年也是那个做不出来的人。
「我已经在你家门口了。」
「什、什麽!?你怎麽知道我家在哪?」我惊讶道,但内心深处其实非常惊喜。
「裴帅学长告诉我的,你们不是室友吗?」
升大二後,虽然搬到外面住,但我的室友仍跟大一时一样,只是少了阿宽,他家原本就在新竹,因此住在自己家。
「原来如此,那我去开门。」我套上一件牛仔裤,总不能穿著四角裤见她吧,然後又照镜子确定自己看起来不邋遢後,才匆匆地去开门。
我打开门,看见学妹穿著一件细肩带上衣,和窄版牛仔裤,将她的身材衬托得更加修长且凹凸有致,但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也显得有些单薄。
「你不多穿一件外套吗?小心著凉。」我看见她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袋里还飘出香味。
「还好啦,这样比较凉,我很怕热。对了……」她举起手中的袋子说,「这是我买来请学长的,当作报答。」
「你也太客气了吧,不用这麽破费啦!」我说,但心里著实觉得感动。
「没关系,不然我会觉得不好意思,我买了两份,一份给裴帅学长。」她边说边将袋子递给我。
「嗯,等他回来再告诉他。」我把袋子放在客厅桌上,「那我们先去看看作业怎麽写吧?」
「学长,你的室友除了裴帅还有谁啊?」
「曾永铨,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长得很高那位,大概有190吧,不过他很神秘,很少有人可以知道他的行踪。」我故意省略他是帅哥这件事,反正我就是不想在学妹面前称赞那个家伙。
「喔……」学妹歪头想了一下,「没印象耶,他有参加迎新吗?」
「有啊,不过活动时没跟我们同组。」我打开自己的房门,「请进,我的电脑在那边,你可以直接用。」
她在我的书桌前坐下来,拿出随身碟将作业档案打开,「我把程式写出来了,但是跑不出来,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她说。
「我看看……」我凑上前去,盯著电脑萤幕看,我居高临下站在她身边,往下看她的胸口一览无遗,我趁她不注意时偷瞄她的乳沟,而她似乎完全没察觉。
和穿著清凉的学妹单独共处一室,本身就能引发无限的遐想。以学妹为主题的A片和色情小说不计其数,什麽修电脑修到床上去、灌电脑变成灌某种体液、撞见刚出浴的学妹然後被引诱之类的,明知那些剧情是拿来唬烂宅男的,但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挺吃那套。
而学妹的出现启动了那些色情妄想,如果学妹知道自己成了那些剧情的女主角,大概会哭吧。而我只能拼命压抑它们,否则就得去浴室冲冷水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回到程式上,学妹的作业内容是「设计一个乱数产生器」,而且产生的乱数不能重复。写出的程式大约有三十几行,我检查了一下,没有语法错误,那麽有可能是某些小地方出错,如大小写字母写错、把数字0写成英文字母o或是漏掉分号和括号之类的。
而程式内建的除错功能只会告诉你「Using an automatic variable that has not been initialized」或「Using an uninitialized pointer」,这种莫名其妙的提示,到头来还是得自己除错。
结果还真的是某一行的0写成了o,改过来之後再跑一次程式,萤幕上呈现出所要的结果。过程比我想像中顺利,原本我还担心抓不出来会很丢脸,当我像她一样是个初学者时,犯的错比她更多。
「原来是这里写错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之前检查了很多次都没发现,真是眼残了……」
「这种事很常发生,只能在写的时候尽量小心。」
解决完作业之後,她准备离开,我一方面庆幸事情的顺利,一方面又舍不得她这麽快就走,於是努力找藉口留住她。
「学妹你吃过了没?要不要一起吃?」
「我等下要去吃,学长你尽量吃吧,不用管我。」
「其实我刚吃过晚餐,不会很饿,我这份可以给你。」我说,「而且我其实也没帮到什麽忙,你就不用客气了。」
「好吧……」大概是我的盛情难却,她没有坚持要走,我们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她打开塑胶袋,将袋中的鱿鱼羹倒进保丽龙碗内,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学校里的一切都还适应吗?」我开始跟她攀谈。
「还可以,我还满喜欢这里的。」
我开始盘算如何问出她的感情状态,否则搞半天才发现她有男友,不就白搭了?但我还没开口,就有人开门进来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晃了进来,是阿铨回来了。
我和学妹同时看著他,他发现有客人,便开口招呼:「HI……」
和学妹对看了一眼後,他用询问的眼神看著我,我立刻介绍道:「这是我的直属学妹,那位就是我的室友曾永铨。」
「哦,你好。」她说。
「那你们慢聊,我先进去了。」
我们看著他把房门关上,他还是一样淡漠而疏离,对任何人都一样。自从他和前女友分手後,就一直过著自闭的生活,几乎是绯闻绝缘体,看来似乎还没从情伤中走出来。
「他是怎样的人啊?」阿铨关上房门後,学妹悄声问我。
「他……人还不错,只是沉默了点。」我努力思索如何介绍那个人,但却发现,自己对他除了表面上一些明显的特徵外,关於他的喜好、个性、交友圈等其实一无所知。
虽然我们当了一年多室友,同处一个屋檐下,感觉却像个陌生人。大多时候他像空气般,让人一不小心就忽略他的存在。但当他想走出来时,往往又让人无法忽视,他吸引别人注意的方式是低调而隐晦的,却十分霸道,但我总觉得这样的他有其魅力。
否则我就不会继续跟他当室友了。一个没有魅力的人,就像一颗黯淡的星星,让人没有接近的兴趣。虽然我想不通事情究竟是如何演变成这样,但必须承认,他在我心中一直没有失去他的魅力。
不只是他,我的其他朋友也一样,他们对我来说都有其魅力,我一直以为那是人际关系的根本。
「那他有没有女朋友啊?」学妹抛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没有。」我看著她,企图从她的眼中捕捉一些讯息。但她看起来颇镇定,不像少女谈到喜欢的男性时,会闪现特有的光芒。那感觉比较像对陌生人产生的好奇。
她点点头,然後继续吃东西。
「学妹那你呢?有没有男朋友?」我顺势问了相同的问题。
「没有喔,我以前读女校,每天就是读书考试,老是担心自己被当掉,根本没有心思想那些事。」
我暗自窃喜,这麽说来学妹连男友都没交过罗?难怪看起来这麽清纯。有一首诗写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那朵花就近在眼前,我不折难道还等到其他人来折吗?那岂不浪费了上天的美意。
「学妹那我们还真像,我也是以前读男校,每天就是读书考试,老是担心自己被当掉……」每天都在想那些事,但一直没机会实现。
「所以学长也没女朋友罗?」她问,一双美丽的眼眸望著我。
「是啊……」我感觉心中那头小鹿已经开始奔跑跳跃,撞向我的心扉。
此时那扇本已紧闭的门开了。
不是我的心门,它一直都是开的,等待有缘人的到来。是阿铨的房门开了,那个高大又碍眼的身影晃了出来。这家伙也太会挑时间,让我不禁怀疑他根本在偷听我们说话。
「不好意思,我出来煮一下咖啡,你们继续聊。」他说。
他走进厨房,拿出一组虹吸式咖啡壶,接著开始磨咖啡豆,我们看著他忙进忙出,不知道该说些什麽。然後他像想起什麽似的问我们:「你们要喝吗?我可以煮三人份的。」
我和学妹对看了一眼,然後点点头。我从不知道他有煮咖啡的习惯,我一直以为那套咖啡器具是裴帅的。
他拿出三组咖啡杯放在桌上,咖啡豆磨好後又开始倒水,接著点火。
「我都不知道你会煮咖啡,」我对阿铨说,「真难得可以看你露一手,你有喝咖啡的习惯吗?」
「我以前在咖啡店打工过,从那时候开始养成喝咖啡的习惯,你们要不要加奶泡?」他拿著搅拌棒在壶中搅拌,神情专注地盯著咖啡粉的变化。那认真的模样让他增添一分迷人的气息,我偷瞄一旁的学妹,发现她眼里闪著光芒,看来阿铨成功电到她了。
「不用……」我和学妹不约而同道。
此时一阵咖啡香飘出来,阿铨调整一下火源,过没多久他将火关掉,将咖啡壶取下,将咖啡倒进咖啡杯中。
「请用。」他将咖啡杯放在我们面前,浓烈的咖啡香扑鼻而来。
「谢谢……」我和学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阿铨又进厨房清洗那些器具,忙了一阵後他端著自己那杯咖啡走出来。
「学长吃饱了没?」学妹问他。
「我吃饱了,你们继续聊啊!不用管我。」他端著咖啡杯准备回房间。
「一起聊吧!难得学妹来。」我对他说,他听见後便老实不客气地在我和学妹面前坐下,脸上还挂著微笑,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的笑容了。
「咖啡好喝吗?」他问我们。
「很好喝……」
「那我以後可以常帮你们煮,拿铁、卡布奇诺都可以。天气热的话,还可以弄摩卡冰沙。」他似乎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亲切的咖啡店店长,默默地对女客人放电。
「真的吗?那我可以常来罗?」学妹问,语气中有隐藏不住的兴奋。
「欢迎常来,也可以带其他学妹来喔!」我说,然後转头问阿铨:「你的直属是谁啊?」
「XXX,一个矮矮胖胖、戴眼镜的学弟。」
「改天请他一起来喝咖啡啊?」
「嗯。」他不置可否,很明显的差别待遇,我不禁为他学弟感到心酸。
我们三人聊了一下後,学妹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准备离开。她跟阿铨说再见,我送她到门外,看著她骑车离去。
「拿铁、卡布奇诺和摩卡都可以是吗?那我明天早上要一杯拿铁。」回去後我故意对阿铨说。
「我不弄一杯的,至少要三杯以上,大费周章只弄一杯太麻烦了。」他面无表情道,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亲切的咖啡店店长变回了惹人厌的宅男,就像妖怪又变回了原形,我不禁在心里鄙视他。
「我和裴帅加上你不就三人了吗?还是说你只帮学妹煮?」我继续逼问。
「早上我懒得弄,你们自己去买比较快啦!」他挥挥手,走进自己的房间,将门「碰」的一声关上。
「你这个见色忘友的家伙!想把我的学妹,门都没有!」我朝关上的房门大喊。
☆、瘾 19
此後学妹便经常光临我们的住处,当一个人真心想做某件事时,理由根本不重要,那种东西随便找都有。
我们的住处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生日趴或聚会的举办场所,也许一个人来太孤单,学妹常会带其他学弟妹过来,我想她的内心深处是害怕寂寞的,而想替她消除寂寞的人,应该可以排一整条街。
十一月的某一天,阿铨告诉我们,他的生日快到了。我很讶异,他会如此明白表示要过生日,这一向不是他的作风。於是我想,也许他是希望能和学妹一起庆祝。
自从学妹出现後,他在家的时间变多了,以往老是不见踪影的人,现在却像游魂般在四周閒晃,说真的我还宁愿他像以前一样,也不要他阴魂不散地围绕在我和学妹周围。
对我来说好不碍眼,但对学妹来说显然不是这样。当她知道我们要替阿铨庆生时,很高兴地答应出席,还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她是个不吝啬表达自己心意的人,但送的对象是阿铨时,总让我有些微醋意。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就只是我的直属学妹,不是专属我的某种物品,虽然我常有那样的错觉。毕竟她是独立自由的个体,我无权也无法去掌控她的心。但我和阿铨之间的微妙竞争感,并没有因此消失。
阿铨生日的那天,我们各自的直属学弟妹都来了,六个人围在客厅的桌子前帮他庆生。
「学长,祝你生日快乐!请许三个愿望,前两个要说出来。」唱完生日快乐歌後,阿铨的学弟对他说。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学弟,他是一个在各方面都和阿铨相反的人,身材矮胖不起眼,但其实是个嗨咖,比裴帅还聒噪。我想这类型的人是阿铨的克星,在这些人面前他总是一副头痛和不耐烦的样子。
但偏偏这些人察言观色的能力十分有限,你只能被迫将注意力投注在他们身上。有时候我很佩服这些人与生俱来、莫名的自信,这是一种赞赏,因为只要有他们在,场子绝不会冷掉。
「第一,希望学业顺利,」阿铨开始许愿,「第二,希望家人朋友都健康平安。第三,……」他闭上眼,默默许下心愿,许完愿之後他将蜡烛吹熄,拿起刀子切蛋糕。
他将蛋糕一一分给在场的人,轮到学妹时,我看见他们两人之间的眼波流转,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那天之後,有些明显的变化发生在阿铨身上,他变得比较会打扮,也变得比较开朗和温柔体贴。他似乎一扫之前的阴霾,带给旁人的低气压也消失了,而我算是最大的受惠者。
我越来越常喝到他煮的咖啡,虽然他总说自己是“顺便”煮我的份,但我还是解读成他对我释放的善意,所以再怎样也不会拒绝。
但我可没放弃学妹,多了一层直属关系,等於多了一点机会,所谓近水楼台就像这样吧。
有一天我大胆地约她出来看电影、吃宵夜,而她没有拒绝。当我问她喜欢什麽类型的对象时,她说:「能带给我快乐的人,我不喜欢太过沉闷的男生。」听到这句话时,我心中又燃起希望。
但不管我和阿铨怎麽竞争,学妹才是最後的裁判。也许是习惯被拒绝,我对这件事其实很看得开,就执著的程度而言,我远远比不上阿铨。
有一天,裴帅神秘兮兮地跑来问我,对学妹有什麽感觉。
「问这个干嘛?关你什麽事……」我没好气道,觉得这家伙也太八卦了。
「我是很认真地问你,」他露出三八的笑容,「你学妹也很希望知道,我觉得你们的机会很大……」
「这是真的吗……」所以他是来帮我们牵线的?
「真的啦!现在只等你的一句话,你对她有没有那个意思?」他认真地扮演起月老的角色了。
「呃,等一下……」我脑中陷入一片混乱,「这怎麽可能?你该不会在耍我吧?她不是跟阿铨……」
「她跟阿铨怎麽了?」他疑惑道,「我没有骗你,学妹要我问你的,看来她真的对你有意思喔,你的春天终於来罗!」
「没、没事,只是有点意外……」那瞬间我莫名地犹豫起来,我喜欢学妹吗?我想跟她在一起吗?我想跟她牵手、拥抱、亲吻,做一些情侣会做的事吗?我不是一直想要女朋友吗?怎麽现在机会来了,我却犹豫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就像一个穷人突然间中了乐透头奖一样,几亿的奖金从天而降,打乱了他的生活节奏,砸得他头昏脑胀,不知道怎麽去面对这个意外。
我丝毫感受不到战胜的喜悦,反倒有些苦恼,这才发现,我只是把学妹当成专属物,一切的努力只为了不让她被别人夺走,不禁为自己的肤浅幼稚感到汗颜,我想起阿铨望著她的温柔眼神,突然间觉得有些不忍心。
因为他比我更爱她,他拥有比我更多真心,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学妹选择了我,这场游戏中有两人注定要伤心,我不禁感叹造化弄人,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
我对裴帅说:「我对学妹很有好感,但现在还不想交女朋友。」这是我所能想到,杀伤力最小的回应。在某个程度上,这也是事实。
裴帅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我,「真的假的!?你是哪里有毛病吗?这麽正的妹喜欢你,你竟然可以无动於衷?」
「反正我还没有交女友的心理准备,你也知道,我自由惯了……」我瞎掰一些理由,内心却开始感到惶恐不安。
我是不是真的哪里有毛病?我的犹豫从何而来?
那天在海边丸子对我说过的话,再次浮现我的脑海。她对我说「你的心里有别人」,而那个人是……
那个人是我现在最不愿面对的人。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进驻了我的心,一点一滴占据了那里的空间,而现在,那里已经放不下其他人了。
事情的演变太过荒谬,我感觉自己被抛出以往安稳的人生轨道,一切都在失控,我从没像现在这麽惶恐过。上大学前我也曾对自己的未来惶恐,但跟现在比起来,那种惶恐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
人生的习题似乎永无止尽,一题解完了,下一题紧接而来,而且一题比一题难解。想逃避是不行的,逃避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问题像雪球般越滚越大。就像我先前的逃避,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我不知道该怎麽面对学妹了,我为了逃避那个人而接近她,但继续下去只会伤害到她,我已经走错方向,不能再越走越远。
但正确的方向又是哪里呢?
那天撞见那个人和别人亲吻的画面,总扎得我胸口发疼。就像他心中有老师的影子一样,我的心中也有了他的影子。但我该去追逐那个影子吗?
我和学妹若无其事地继续相处,我也没有刻意跟她保持距离。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彼此之间有什麽改变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她常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伤感的表情,那表情就像对我的指控,指控我无端招惹她。
某个夜晚阿铨罕见地邀我去海边,我知道他有话想跟我说,也大概知道他想说什麽。该来的还是会来,有些话是该说清楚比较好。
我坐上他的重机,让他载著我一路飙到海边,停好车後,我们两人走上堤防,为了缓和气氛,我开玩笑道:「好了,现在我的旁边是大海,想把我做成消波块的话就趁现在。」
「我是很想这麽做。」他面无表情道。
「那你怎麽不动手?反正我们不打不相识。」
「我干嘛为了你弄脏自己的手?」他冷冷地说,「我早就知道你对她不是真心的,现在我只想拜托你,离她远一点。」
我眯著眼看他,「如果我说不呢?她选择的人是我,身为输家还摆这麽高的姿态,你以为自己是谁?」我早就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满,那种目中无人的傲慢有时令人十分火大。但对他呛声的同时,我也开始害怕他一怒之下真把我做成消波块。
他的反应却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我该怎麽做,你才会离她远一点?」他的声音明显放软许多,眼神也带著请求。
我的气势瞬间消失了大半,看到一个自尊心比天高的人,愿意为了喜欢的人放低身段,不知为什麽,我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输家。
「……你真的那麽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没错,只要我做得到。」
我望著他迫切的眼神,觉得自己正节节败退。最後我无力道:「好吧,我可以离学妹远一点,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麽要求?」
「……告诉我你喜欢看的小说是什麽。」
「……」他用凶恶的眼神看著我,似乎想把我大卸八块,但我不为所动,有求於人的是他,当然要把握机会敲他竹杠,虽然我不觉得他会轻易屈服。
「别这样瞪我,」我忍住想大笑的冲动,「怎样?用这个秘密换取心爱的人,应该很划算吧?我可以保证不会说出去。」
我看见他握紧拳头,似乎努力忍著杀人的冲动,我们两人对峙了一会,他自知反抗无效後,低声道:「你知道百合吗?」
「百合?一种花吗?」我疑惑道。
他再次露出想杀人的表情,但还是耐著性子解释道:「就是描写女生和女生之间情感的小说,也就是GL,就跟有些女生喜欢BL一样,那是一种满足自我幻想的小说。」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身为宅男的一员,我当然也听过BL、GL这些东西,只是没特别感兴趣。
「所以,你可以离学妹远一点了吧?如果你敢再招惹她,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我知道了啦……」其实我觉得有点失望,这算什麽秘密嘛,跟我想像的落差太大,本来我还以为是SM、杂交、人兽交之类的变态小说,不禁为自己的污秽思想感到汗颜。也许对某些人来说,向别人坦承自己的兴趣、癖好就跟同性恋出柜一样,不是可以轻易做到的。
我们并肩走在堤防上,海风徐徐吹来,带著一丝寒意,这才发现,冬天已经快到了。
「阿铨……」
「干嘛?」
「回去後借我一本好吗?」
「……」
他不置可否,冷著一张脸继续往前走,我拉了一下外套,加快脚步跟上他。我刚才没告诉他,即使他不告诉我他的癖好,我也会答应他离学妹远一点。他对学妹的心意实在太令人感动,我衷心希望他们两人能得到幸福。
☆、瘾 20
我在一个刮著冷风的日子回到台北,这半年来我的心思多半围绕在学妹身上,天真地以为可以藉此驱逐心中那个人的影子。阿铨是第一个看穿我心态的人,他一向很敏锐,总能捕捉到别人真实的情绪和动机,我可以自欺欺人,却欺瞒不了他。
当然他并不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他是我内心最深处的秘密,除非他有读心术之类的超能力,否则也只能停留在猜测与想像。
但毕竟我们只是室友,他对我的秘密并不感兴趣,那天从海边回来後,他便专心追逐学妹去了,而我,开始逼迫自己面对心中那团阴影。
我回到家,进入自己的房间,原本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突然间变得有些陌生。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快半年没回来了。而我的父母也不再像从前般,追问我这段时间在做什麽,也许是想给我更多的自由。
房间内整理得有条不紊,我想是母亲定期进来帮我打扫的缘故,让房间不至於染上尘埃。母亲是一个传统的家庭主妇,总是默默地为家庭付出,父亲因为工作的缘故偶尔会晚归,她会独自一人等待,父亲回来後总会和她聊天、抱怨一下工作上的不愉快。
那些抱怨总是千篇一律,母亲则默默听著,鲜少表露出不耐烦。以前我会同情母亲,被迫承受那些情绪垃圾的轰炸,但现在却觉得,这种看似平淡无趣的生活有其浪漫。
他们偶尔也会吵架,通常是母亲受不了父亲个性中专制霸道的一面,但吵完後日子仍继续下去,争吵最终变成生活中小小的波澜,让一艘名为「家庭」的小船颠簸了一下,之後又若无其事地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中航行。
那是一趟看不见尽头、没有目标的旅程,所谓的家人,也只是莫名地被安排在同一艘船上的旅客,而没人知道这艘船可以航行多远、谁会中途离开,或是在哪里碰到暗礁而沉没。
当我想到那个人,就隐隐感到不安,彷佛他会变成让船沉没的暗礁。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对同性恋抱著什麽样的看法,但就我所知,他们都是保守而传统的人,父亲认为人最终都要回归家庭,没有家庭的人生是一种缺憾。
而他对家庭的定义是显而易见、不容撼动的,也就是一男一女的组合下产生的。你不能问他「两个同性能不能组成家庭」这种问题,这对他来说是无意义的。就像问一个无神论者「鬼神存不存在」一样,问题本身就是荒谬、可笑、不被允许的。
所以我暂时将那个问题抛开,不再对尚未发生的事烦恼,事实上,即使知道前方可能出现暗礁,也无法阻止我继续前进。我在黑暗的房间里,放任自己沉浸在思念中,最後我拿出手机,输入「我想见你」四个字,挣扎了一会後还是送了出去。
等待回应的时间是漫长而痛苦的,我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多一秒都是煎熬。我不知道他对我的想法、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交往对象、不知道他和那个陌生男子的关系,甚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但我还是陷入莫名的期待,心脏砰砰跳著,在黑暗中敲著强而有力的节奏,彷佛下一刻灵魂就要为之燃烧。
手机传来声响,我颤抖著打开简讯,那是他传来的,内容是简短的两个字「来啊」。
我反覆思量那两个字的含意,不是「来吧」或是「好啊」,而是带著挑衅味道的「来啊」,彷佛接下战书的敌人。
也许那句没来由的「我想见你」,感觉也像是挑衅吧。我们正在玩火,而且已经顾不得後果了。
我立刻飙到他的住处,按下对讲机。过了不久门开了,我在管理员的注视下进入大楼、搭上电梯到他的住处。
当我按下他家的门铃时,门立刻开了。他定定地站在我面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我,跟我们之前见面的感觉不同,多了些暧昧的氛围,而我像是掉进陷阱的猎物,被他的一举一动牵著走。
他穿著衬衫和西装裤,似乎刚下班的样子,他的衬衫有些皱折,扣子开到胸前,领带已经解开。也许是工作了一整天,他的表情隐约透著疲倦,让我不禁自责自己的冲动。
「你刚下班?」我开口问道。
「是啊,一回来就收到你的简讯,」他请我进门,我跟在他身後走进客厅,「请坐,想不想喝点什麽?」他问。
「呃,什麽都好……」我莫名地感到慌乱,深怕自己的来访打扰到他。
「那就来一杯红酒吧。」说罢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红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我,然後在我身旁坐下。
我接过酒杯,歉然道:「谢谢……真抱歉突然说要来找你,如果我……」说到一半时,他摆摆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我们好像很久没见了,」他喝了一口红酒,然後抬眼望著我,「你有话想跟我说吗?一直没跟你联络,我也觉得很抱歉……」那眼神除了询问之外,还有一点挑逗的感觉,让我更加心慌意乱。
「不,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而已……」我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酒,回避他的视线。「这段时间一切都还好吗?」
「每天的生活都差不多,上班、下班,偶尔去喝酒,回来就睡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普普通通。」他说,「你呢?现在是寒假没错吧?日子过得真快,又放寒假了啊……」
「是啊,离上次去顶楼找你已经一年了……」我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隔阂,上班族和学生,就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孩子般,陷入一阵自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