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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伦 当前章节:1478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8:03

小说的调性十分黑暗沉重,充满浓厚的死亡气息。主角曾数度尝试自杀,但都没有成功。当时他的中学老师救了他,从此对他特别关照,将他从黑暗深渊中拉了上来。

但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相反地,那是故事的开始。主角爱上了那位中学老师,陷入深刻而绝望的爱恋。

而我看了之後,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看到他对老师的深情告白,竟比知道他和其他男人上床还难受。

这些文字也唤起了被我遗忘的、那天他酒醉失态的记忆。一句句绝望的「我爱你」彷佛一记记重锤,撞得我胸口发疼。我想起他曾经说过,他交往的对象没一个长久,如果原因是那个老师,那不管我怎麽爱他,都只是在唱独角戏。

我无法不认真看待这件事,现在要抽身离开已经来不及,因为我已经身陷漩涡,无法自拔了。

「小说写得怎样?」看著他关掉电脑,我问。

「怎麽还不睡?」

「我睡不著,想跟你聊天。」我说,「我看到你写的小说了,在论坛上。」

「嗯,」他爬上床,在我旁边躺下。「现在大概写到一半,刚好是故事中最沉重的部分,有时会被那些负面情绪压得喘不过气。」

「那就休息一下吧,别太勉强自己。」

「嗯,不过我一定会把它写完的,这篇小说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你写的是自己的故事吗?」

「那篇小说跟我过去的经历有关,但也有虚构的成分。」

「至少对老师的爱,是真的吧?」

「……我说过那只是创作,不能太认真。」

「故事中的人物,尤其是老师,是真实存在的吧?我可以感受到作者对老师深刻的爱恋。」

「你想问我是不是还对老师念念不忘吗?」

「如果不是,怎麽能写出那样的文字?」

「没错,作者把对老师深刻的爱恋寄托在文字上,十年来始终如一,而且时间的流逝只会加深他对他的爱恋。」

「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不是你想听到的答案吗?」

「不要玩文字游戏,」我认真地看著他说,「我们在一起也快五年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没有回答,沉默的时间越长,我的心就越往下沉。在他眼中我算什麽呢?一个排解寂寞的人?一个发泄欲望的工具?他一直都以这种方式和人交往吗?

我早该知道的,打从还没一头栽入前就该知道了,但我无视那些早已存在的警讯,义无反顾地跳进漩涡,自作孽不可活。

「他是我暗恋十年的人,」他开口道,「但他不是同性恋,他有家庭,我跟他根本不可能。」

「那你为什麽放不下他?」我问,心开始隐隐作痛。十年,多麽漫长的时间,那是我难以追上的距离。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当时我还小,又只身一人前往英国留学,他就对我特别关心。」他说,「我的生命几乎是以他为中心转动,一旦失去他,我就什麽也不是,在茫茫的人海里随波逐流。」

「我毕竟是个异乡人,我们总有一天要分开的,」他茫然道,「我永远不会忘记离开他时那种世界末日般的感受,但他却告诉我,思念是一种瘾,它是可以戒掉的。有一天我找到相爱的人,就可以把他忘掉了。」

「所以我听他的话,尝试去接受其他人,但吊诡的是,越想忘就越忘不掉,时间的流逝只会加深我对他的爱恋。」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长久以来建立的一切,所有甜蜜的回忆和对未来的美好想像,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崩毁了。

我不记得他後来又说了些什麽,只记得自己在满腔怒火下翻身压上他,将他的手腕扣住。

「你干什麽!?我现在不想做……」他试图挣脱,但只是被我抓得更紧。

「我要让你没办法去想他啊!我们都走到这个地步了,你才告诉我,你爱的是别人,这叫我情何以堪啊?」

我粗暴地扯去他的上衣,他不断挣扎,我的肚子被他踹了一脚,但毕竟他的身形和力气都占了下风,几次反抗无效後,他索性来个消极的抵抗,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任我摆布。

我随便润滑了一下後就进入他的身体,狠狠地在他体内冲撞,那肯定不怎麽舒服,但他却可以不吭一声,到达顶点後,我感受到的不是欢娱,而是巨大的空虚。

☆、瘾 29

事後他整整一个月不跟我说话,尽管我多次向他道歉。我以为他会跟我提分手,但他并没有这麽做。

後来我想,我们有过的一切并不是虚幻的,他虽然嘴里不说,但不代表他过去的付出是假的。交往前我信誓旦旦,会克服一切阻碍,现在看来却十分讽刺。

我开始每天在他公司前站岗,好在他下班时堵人。有时候他比我早下班,我只好到他家去,但通常在大楼门口就吃闭门羹。有几次我成功堵到他,他却当我空气般自顾自地往前走,或者拉个同事一起走,就是不肯给我道歉的机会。

我想我真的踩到他的地雷了,这是交往之後我面对的最大危机,最後我告诉他,如果他不理我,我就一直站在街上不走。明知这种无赖行为可能会让他更反感,但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那你就好好站著忏悔吧。」他说,然後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看著他越走越远的身影,开始感到绝望。我们真的要到此结束了吗?快五年的感情,最後竟然变得如此不值,如此轻易就划下句点。

我茫然地站在街道上,周遭行人来来往往,许多人对我投以异样的目光,好像我是个神经病。但我管不了这麽多了,下一步要往哪里走,我一点主意也没有,双脚就像被钉住似的,就这麽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那瞬间我感觉脚下踩的世界变成了虚空,周遭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我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我常想,如果当时他没有再回头,我会在那里站多久?一小时?两小时?还是一整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我并没有离开的念头。也许是我们的缘分还没尽,或者是哀兵政策奏效,过没多久他又出现在街角。

整个世界彷佛变得明亮起来,我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他身上,看著他笔直地朝我走来,内心又燃起一丝希望。

「如果我不回来,你打算就这麽站到天荒地老吗?」他没好气道,「你以为在演琼瑶剧啊?」

「你肯原谅我了吗?」

「回家再说。」

至少他肯让我跟他回家了,我安慰自己,然後像只被捡回去的流浪狗,欢天喜地跟著他回家。

他一直没有说要不要原谅我,但我想他的内心已经软化,否则不会回头来找我,因此我当然要把握机会跟他忏悔。我跟他保证不会再吃老师的醋,也会尊重他创作的自由,这种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那天晚上,他终於肯让我拥著他入睡,我抱著他却不敢轻举妄动,就怕他内心的阴影仍未散去。

「小明,你不要怪我,他陪我走过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他的地位是无人可取代的。」他说,「你知道吗?他最後一次救我,是在校舍的顶楼。」

我僵了一下,顶楼……难道说……

「这件事可能会让你不高兴,但我还是想跟你坦白,」他回忆道,「我以为那次一定会成功了,但他不知道为什麽找到我,趁我不注意时把我拉下来,我们在顶楼谈了很久,最後我答应他,会好好活著。」

我恍然大悟,原来动心是这样来的,得知的当下我没有不高兴,只觉得悲哀。那十年是一段谁也无法填满的空白,我彷佛感受得到他心中巨大的阴影,像黑洞般把关心他的人吞噬。

我不希望他一直耽溺於过去痛苦的回忆,那会让现在以及未来都蒙上阴影,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有几分能耐,但还是想拉他一把,想看他发自真心的快乐。

这次事件就此告一个段落,我比以往更小心翼翼地呵护他,但他的情绪似乎变得不太稳定。我要他暂时别写那篇小说了,或者写点让他开心的东西也行。但他说他已经写到最重要的部分,停下来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完成它。

我决定不再干涉他,只要他不拒绝我的关心就好。他给了我他家的备用钥匙,我随时都可以来,这让我很感动,这代表他对我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因此我也越来越常往他家跑,有时下班後就直接过去,只为了让两人有更多的相处时间。

而他放纵的一面,也在我深入他的生活时显露出来。有一天他异常地晚归,凌晨了还不见人影,我打了几通电话给他都没接。过没多久,他回来了,喝得醉醺醺地,连路都走不好。

我扶著他到浴室,让他躺在浴缸里,然後到客厅清理一地的呕吐物。清理完毕後我回到浴室,赫然看见他正拿著刮胡刀片往自己的手腕割,我吓坏了,连忙冲上前去抢走刀片。

「你做什麽!?」

「我活得很痛苦,让我去死算了!」

「你忘了跟老师的约定了吗?」

他掩著面开始哭泣,我不知道他到底怎麽了,但那次之後我便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酗酒和彻夜不归成了家常便饭,优雅迷人又懂事的李怀青,常在夜里摇身一变成为放纵的酒鬼。

而我则成了他的保母,带他回家、帮他洗澡、清理善後和哄他入睡,往往要折腾一整晚才罢休。有一次,我找遍市区的酒吧,就是没见到他的踪影,我心急如焚,担心他是不是出了意外,或是被别人捡回家。

想到他可能在别人的床上任人摆布,我就快抓狂,对他的自我放纵开始隐隐感到不满,过去他一直都如此堕落吗?我在深夜的街道上奔走寻找,最後看见他躺在公园的长椅上,因为喝醉而神智不清,我站在他眼前、呼唤他的名字,而回应我的只有他茫然的眼神。

「你想回家吗?」我问。

「嗯……」他点点头。

「知道回家的路吗?」

他摇摇头。

「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我说,「猜猜看我是谁,猜中我就送你回家。」

他想了一会後回答:「James.」

「不对。」

「我知道了……Stephen!」

「不对。」我的心凉了半截,没想到我在他心中竟如此没有地位,「最後一次机会,猜错的话我就要丢下你离开了。」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抱著我哭起来,「不要丢下我,拜托……以後你说什麽我都答应,我会乖乖当个好学生,绝不会再给你惹麻烦了……」

我僵在那里,任他的泪水沾湿我的衣服,我们在夜色的掩护下拥抱,但我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别哭了,」我说,「我不会丢下你的,即使你什麽都忘了,即使我在你心中什麽也不是,谁叫我要爱你呢?」

那次之後,我要求他别再喝酒,他没有答应,还说酒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几乎要因为这件事吵起来,最後他答应我会节制一点,如果没做到的话,我可以拿绳子把他绑在家里,不让他出门,我才勉强接受。

事实上,我宁愿把他绑在家里,也不想放他喝得醉醺醺在外面乱晃,然後一个人在家担心害怕。

自从有了他家的备用钥匙後,我去他家的次数变得频繁,回家的次数相对少了,加上他的酗酒问题,我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待命,一有状况就飞奔到他家,次数多了之後,父亲也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你最近在忙什麽?怎麽老是不见人影?」

「我工作忙……常要加班到很晚……」

「连周末晚上也要加班?」父亲问,「有时候看你整夜都没回来,你到底在做什麽?」

「有时候我会去朋友家……」

「之前说要来家里那个吗?」

「嗯。」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发生什麽事了吗?」

「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过一阵子就好了啦,不用担心。」

「你和朋友在一起都在做些什麽?」

「我们会一起去喝酒、聊天或唱歌。如果时间太晚,就留在他家过夜。」我轻描淡写道。

「你和你那位朋友,没什麽不正常的关系吧?」父亲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问。

「不正常的关系是指……?」

「像同性恋之类的。」

「爸,我不是同性恋。」只是不小心爱上了同性。

「那就好。现在的社会乱七八糟,什麽光怪陆离的事都有,希望你不会受影响。」父亲说,而一旁的我早已冷汗直流。「你年纪也不小了,别老是想著玩,偶尔也想想自己的未来,有适合对象时就要把握机会。」

「这种事要看缘分,又不是想交就能交到……」

「有时候也要积极点,像你这样怎麽行?有什麽困难可以告诉我们,不要憋在心里。」

「……」不是我不说,但最大的困难就是你们啊。

作家的话:

☆、瘾 30

也许是不想被绑在家里,他遵守约定不再酗酒,日子暂时恢复了平静,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我并不指望他会戒酒,这就像要一个身陷漩涡的人自己爬出来一样,毕竟我自己也做不到。

虽说如此,担忧还是免不了的,尤其是因为工作而无法分心照顾他时,总让我备受煎熬。

跟那些难解的人生问题比起来,工作有时单纯多了。尤其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大部分的工作都已经上手,遇到突发状况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慌乱。

这天企划主任的办公室传来高分贝的怒吼,伴随摔东西的声音,一听就知道主任又在骂人,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只是不知道这次的倒楣鬼是谁。

後来我从其他同事口中得知,被骂的是新来的企划,这不令人意外,公司里目前有三位企划,其中两位由程式设计师兼任,另一位负责文案、编写游戏剧情和角色设定等工作,兼职打杂,又常会被主管刁难,因此成为公司里流动率最高的职位。

同事们开始打赌,新企划可以待多久,大多认为她撑不到三个月。後来我在茶水间遇到她,两人寒暄了一会,那是我们第一次交谈,她的名字叫张琇青,身材娇小、长相和穿著打扮都不起眼,算不上美女,但有一种开朗、纯真的气质。

往後的日子,常可以看见她穿梭在办公室里,和同事沟通工作内容或閒聊。她和每个人都可以相处得很好,因此很快便融入团队。

即使她的工作态度积极,企划被退回仍是家常便饭,因此我常在茶水间听她吐苦水。

公司要她写出一份手机游戏的企划书,以iOS和Andriod平台为主,操作简单、入门容易、适合休閒的游戏。

「不管怎麽改他都不满意,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了,」她难掩沮丧道,「如果过不了这关,我可能就要跟这里说再见了。」

「你先不要紧张,这是很正常的情况,主管可能有商业上的考量,不可能完全照你的想法去做。」我说,「你提出的企划内容是什麽?」

「我提出两个企划,一个是恋爱养成游戏,玩家可选择男生和女生,在各方面加强自己,像是成绩、魅力、体力、金钱等,然後就可以去追求心仪的对象。」她说,「对象有很多种类型可供选择,不同类型的对象有不同的攻略方式。」

「对象的选择只限定异性吗?」

「是啊!这又不是BL或GL Game。」

「那怎样才算攻略啊?」

「攻略成功後两个人会手牵手,背景出现一个大大的粉红色爱心。」

「……没有任何亲热画面吗?」

「这又不是H Game,只要意思到就好了啊!重点是追求的过程。」

「喔……」这游戏说不上无聊,但也不怎麽有趣,这年头还有多少人喜欢纯爱风格的游戏啊?「那你的另一个企划是什麽?」

「动物园,玩家可以建立自己的动物园,在里面养喜欢的动物,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饲养方式,玩家必须小心照料它们,动物的开心指数越高,玩家的成就也越高。」

「这两份企划都没过吗?」

「嗯,都被退回了,主管要我重写,说相似的游戏太多,缺乏特色。」她沮丧道,「其实我总共写了十几份企划,这两份是我最满意的,结果……我越来越怀疑自己走错行了……」

「当初怎麽会想进游戏业呢?」我问。

「大概是基於对游戏业的憧憬吧。」她说,「我的上一份工作是杂志编辑,做些校对和排版的工作。至於程式设计和美术什麽的,几乎都不懂,能被公司录取连我自己都很意外。」

「那你喜欢玩游戏吗?」

「喜欢!我玩过三国无双和仙剑奇侠传,应该说我是个ACG爱好者,从小就沉浸在动漫游戏的世界里。」

「我也差不多,读资讯相关科系也是因为喜欢玩游戏。」我说,「你是读哪个科系的呢?」

「外文系,」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算是有点不务正业,对翻译工作没兴趣,反而比较喜欢编辑、企划之类的工作。」

「那为什麽不继续当编辑了?」

「因为我觉得太无聊了,」她笑道,「现在虽然很忙又常被骂,但比较有挑战性。」

随著交谈次数增加,我们逐渐熟稔起来,之後又加了彼此MSN,MSN最大的好处就是具有隐密性,我们可以尽情聊天,不怕内容被别人听到,尤其是说主管坏话时;发现老板来了可以迅速切换视窗,假装认真工作,不怕被抓包摸鱼。我们还颇谈得来,即使想不到话题,互丢表情符号也开心。

她的确有她的魅力,亲切、体贴、开朗健谈,有点小迷糊,那是她性格的一部分,不是某些女人为了吸引男人而装出来的。虽然以一个女人来说,她似乎缺乏女人味,但这不影响她的魅力。

她渐渐成为我生活中的某种安慰,情绪低落时我总会想到她,期待看见她的笑容,或听听她的声音。

「你当编辑当了多久啊?」某次閒聊时我问她。

「大概两年吧,那是我大学毕业後的第一份工作。」

「台北人吗?」这麽说来,她大概24岁左右,跟我年纪差不多,难怪许多想法都很相近。

「不是噢,我老家在嘉义,上大学後才来到台北。」

「有机会去嘉义请你当导游喔!」

「好呀,嘉义的景点任你挑,除了民雄鬼屋之外都没问题。」

「你怎麽知道我想去鬼屋!?」当时我的脑海中的确有这个选项。

「因为它太有名了,很多人都会提到,」她丢给我一个:(的表情符号,「但是我没去过也不想去。」

「你放假都在做什麽啊?会去哪玩吗?」我转移话题。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家看漫画和小说,偶尔跟朋友去逛街,或者听演唱会、逛展览之类的。」

「你喜欢什麽漫画和小说?」

「漫画我几乎什麽都看,不太挑的,小说的话,国中时我常看言情,後来迷上奇幻小说。」

「那文学呢?」

「除了我的专业之外,不太常看,所以才说我不务正业啊,哈哈。」她说,「不知怎地我很受不了那种伤春悲秋、为赋新辞强说愁的东西,或者故弄玄虚,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

「那你怎麽会读外文系啊?」

「因为我对外国文化有兴趣啊,高中的时候我最喜欢英文,成绩也最好,大学就理所当然选了外文系。」她说,「而且我还希望有一天能到国外留学,或者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那工作怎麽办呢?」

「我也喜欢工作啊!旅行什麽的只是梦想,在那之前要先赚钱才行。」

「你好像都没什麽烦恼,每天都很快乐的样子。」

「可能因为我天生少根筋吧,不会想太多,烦恼也没用啊,事情又不会解决。」她说,「我会做出最大限度的努力,至於结果如何就听天由命,我快乐不是因为成功或其他外在因素,而是我的个性本来就这样。」

「乐天派吗?」

「应该是吧。」

「我开始崇拜你了……」

我们的对话因为老板突然出现而中断,但某种震撼仍在我心中盘旋。过去我很少去思考梦想、未来愿景之类的问题,学业、工作得过且过,谈恋爱後生活的重心都放在对方身上,一心只想著如何跟对方天长地久,从没想过没有他我的生活会变成怎样。

我惊慌地发现,那是因为我不愿去思考失去他的可能性。我的信心在一连串的打击下不断流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个看似平凡的愿望,突然间变得遥不可及。

成为上班族後我总是被时间追著跑,加班次数越来越频繁,有几次还夜宿公司。公司里有我的睡袋、盥洗用具和零食,俨然成了我的第三个家。回第一或第二个家前,我总会先打电话给怀青,确定他在不在,以及需不需要我过去陪他。

通常他会说要,「但是如果你累了,想回去睡觉也没关系。」随後他又会如此补充。

「我去你家睡啊,我们见面时间那麽少,怎麽可以回家睡。」我说。

「那你爸妈怎麽办?他们会不会觉得少了一个儿子?」

「……我不知道啦,」我无奈道,「反正不管怎样我都是他们的儿子,这是铁铮铮的事实。」

「那你快点过来吧!路上小心。」

当我打开他家的门时,他将目光从电脑萤幕移开,看著我走进来。「回来了?想不想吃点什麽?」他问。

「不必了,我不饿,你有吃晚餐吗?」他忙起来常忘记吃饭,越来越瘦削的身子就是证明。

「我下班时有去买点东西吃。」

「嗯。」我走到椅子後面,揽住他的肩膀,「不要写了,今天早点睡吧。」

他盯著我看了一会,说:「怎麽了?心情不好?」

「害怕有一天失去你。」

他笑了一下说:「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你要我不要想太多,结果现在变成你自己想太多?」

「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变得很会胡思乱想,大概是被你传染了。」

「真惨,不知道有没有解药?」

「大概没有吧……」除非我不再爱你。

「圣诞节快到了,那天有没有空?我们计画一下吧。」他说。

「24号那天我会尽量早点下班,你那天有空吧?」

「嗯,不过隔天就要出差,所以我们那天也不能玩得太晚。」他说,「我们一起去餐厅吃饭,然後去逛街、感受一下过节气氛,回家後玩交换礼物,你觉得怎样?」

「很好啊,那就这麽决定了。」我还满期待他送的礼物。

☆、瘾 31

琇青的企划在删删改改之後总算过关了,游戏名称是「打僵尸」,玩家可选择各种角色,如趋魔人、道士、巫师、科学家等,不同的角色配合不同的场景,如趋魔人在西方的城市、道士则在东方。玩家必须应付从各个角落冒出的僵尸,僵尸有各种类型,等级也不同,打倒最高级的僵尸就破关。

游戏画面以可爱为主,僵尸造型不像一般人想像的恐怖,而是可爱和喜感的;血腥画面也是点到为止,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这是一款容易上手、又不失趣味的游戏,适合无聊时打发时间。

企划过关让琇青松了一口气,至少饭碗保住了,她顺利通过试用期,可以继续和大家一起打拼,我也为她感到高兴。

时间在忙碌中悄悄流逝,很快已经到了年底,圣诞节前一天我的心情有些浮躁,满脑子都是圣诞夜的计画。当天除了修改一些bug之外几乎没什麽事,我暗自庆幸著,用最快的速度将工作做完,然後翘腿等下班。

然而计画总是赶不上变化,下班前我收到主管的指令,要追加圣诞节的活动,因为营运部门的企划太晚提出来,导致拖到现在才告知。当下我欲哭无泪,那些东西少说也要五、六个小时才能完成,等於要牺牲圣诞夜,但还是得做出来,只好带著无限的干意继续加班。

活动内容是24和25号两天,玩家们可以从世界各地收集圣诞饰品,然後到某个神秘的欢乐村,将收集到的饰品拿来装饰圣诞树并合照留念。运气好的话可以遇到圣诞老人造型的GM,圣诞老人GM会从天上抛下礼物,玩家还可以跟圣诞老人许愿。

圣诞老人的部分是我们後来赶工追加的,圣诞节活动每年都有,但内容会有点不一样,端看企划的巧思。

活动的响应十分热烈,我想起小时候也参加过类似的活动,还因为拿到宝物而开心不已,不禁怀念起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结果圣诞夜大家都在公司里加班,我原本的计画泡汤,订好的餐厅取消了,早已买好的礼物仍原封不动地放在手提袋里。我告诉怀青说会晚点回家,如果他累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工作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大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琇青问我圣诞节有什麽计画。

「明天又没放假,哪能有什麽计画?我只希望可以早点下班回家补眠。」我说。

「不陪女朋友吗?」

我看了她一眼,说:「他要出差。」这是我第一次向她透露自己的感情状况。

她没再说话,我们并肩走出公司,在公司门口道别。

「对了,你怎麽回家?自己骑车吗?」我问她。

「坐计程车,本来都搭捷运,但现在太晚了只好搭计程车。」

「我载你回去吧?这样比较安全。」

「太麻烦你了,不好意思啦……」她犹豫道,「平常加班我也都搭计程车回家,没问题的。你还是快点回去陪女朋友吧,不要让她等太久。」

「不差这一点时间啦,你的安全比较重要,是朋友的话,就不要客气。」

她无法拒绝,只好答应让我送她回家,我将备用的安全帽拿给她,她接了过去,戴好後跨上机车。「我家在捷运新店站附近,你知道路吗?」

「大概知道,台北的路我还算熟。」

深夜的街道上人车稀少,冷风迎面而来,一路上她只轻轻地抓住我的外套,遇到较为颠簸的路,才稍微抱住我的腰,她的身子若即若离地碰著我的背,过了一会,她问能不能将手放进我的外套口袋。我说没问题。

「你肚子会饿吗?等下我想去吃宵夜,要不要一起去?」接近目的地时她问我。

「你想吃什麽?」

「蚵仔面线,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你一定要试试看……糟糕!我光想著吃,忘记你赶著回家,真抱歉,那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没关系,既然都来了,就一起吃吧。」

当时我并没有想太多,就只是跟朋友吃宵夜而已,那家店的东西的确好吃,她点了蚵仔面线,我点大肠头面线,大肠头卤得很香且Q软带劲,算是我吃过的面线中属一属二的。

「好吃吗?」吃到一半时她问。

「真的很好吃,以後应该会常来。」

「我已经吃了好几年了,大学时就常光顾这家店,」她笑道,「这附近还有一些不错的店,像是超商前面的盐酥鸡,还有南京东路上的烤肉便当,有机会可以来试试看。」

「这边是还不错,只是离公司有点远,你不考虑找近一点的房子吗?」

「公司附近的房子我找过了,没有中意的,加上住这里比较习惯,就一直待著了。」她说,「你呢?跟女友一起住?」

「不,跟我父母。」

「真好,可以省不少房租。」

「的确,不过我还是希望有自己的房子。」

「小明,你跟女友在一起多久了?」

「快五年了,」我说,「你呢?有交往对象吗?」

「没有,而且从来没有过。」她说,「我大学时喜欢过一个学长,就这样而已,我的情史很无聊。」

「那你跟学长後来怎麽了?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我有暗示和明示过他啊,但他没有接受,後来就跟别人交往了。」

「那有人喜欢你吗?」

「这倒是有,我大学的直属学弟喜欢我,我也知道,但一直没有回应他,」她回忆道,「毕业那天他跟我告白,要求我跟他交往,但我拒绝了,因为对他没感觉。」

「你不觉得很讽刺吗?我被学长拒绝,然後我又拒绝了学弟,被学长拒绝时我觉得自己失恋了好可怜,世界像要毁灭一样,但立场颠倒时,我做了跟他一样的事。」

「根据佛家的说法,也许是你上辈子欠了学长债,然後学弟又欠了你债。」

「所以我是债权人也是债务人罗?」

「也许是吧。欠了就要还,这世界很公平。」

「如果都还清了呢?」

「就不必再受轮回之苦,不必再你欠我、我欠你的纠缠不清。」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不知道……」

「小明,你认为爱会消失吗?」

「……会吧。」

「我也这麽认为,」她说,「你知道吗?被学长拒绝时我难过得要死,躲在家哭了好几天,但是日子一久,难过的感觉渐渐消失,我发现自己没那麽喜欢他了,现在连那学长的样子都有点记不得了。」

「真的吗……?」

「是啊,有时我会感到迷惘,所谓的爱到底是什麽呢?这世上有不变的爱吗?所以我一向很不能理解那些爱得死去活来的人。」

「可能是还没遇到让你疯狂的人吧?」

「不知道,有时会想,是不是我太无情了呢?或者我根本不懂什麽是爱。」

「也许你根本没有欠债也说不定啊。」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她说,「我也想体会一下那种疯狂的感觉啊,但活了这麽多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这种事要看缘分,著急也没用。当缘分来时,你想挡都挡不住,跟海啸一样。」我说,「以前我认为,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但现在认为,人可以掌握的其实很有限。」

「你的意思是人无法改变命运吗?」

「债务人能改变自己欠债的事实吗?所以被讨债是迟早的事。」

她笑了一下说:「如果债权人放过他,就可以不还了吗?」

「不是说不可能,但我不会抱这种期望。」

「看来你也是被讨债的那个喔,」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你结婚的时候要记得发喜帖给我,让我沾沾喜气。」

「那你有得等了……」等台湾同性恋婚姻合法後才有可能吧。

「别让我等太久啊!」

我苦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我的面线,心想要不要带一份回去给怀青。他一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加上明天一早要到机场去,今天势必很早就睡了,最後我决定不买。

当我踏进他的家门时,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的灯还亮著。我来到卧室,发现他已经睡了,我走到床边,打开手提袋将礼物拿出来,轻轻地放在他的枕头边,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後起身走向厨房。

餐桌上有一碗锅烧面,已经快要凉掉了,碗下面压著一张小纸条,上面写著:「这是你的宵夜,礼物等我出差回来再给你,我先睡了。青。」

什麽礼物那麽神秘,还得等到出差回来才能给我?我纳闷著,一边坐下吃那碗面,边吃边想,我们之间到底谁欠谁呢?

☆、瘾 32

「这个星期六是我生日,一起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吧?」圣诞节过後没多久,琇青告诉我。

而那天刚好是怀青出差回来的日子。因为对方盛情难却,加上怀青并没有要求我去机场接他,於是我答应出席派对。

当天我和几个同事一起参加她的生日派对,她住在一栋小公寓的三楼,和几个朋友合租,空间不大但有一种温馨的感觉。我们到时小小的客厅已经挤满人,气氛很热闹。

那天她穿了一件连身洋装,脸上画了淡妆,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和平常总是作中性打扮的她很不一样,多了不少女人味。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热情地招呼宾客,客厅的桌上摆满食物和饮料,供大家取用。

我看著她穿梭在客厅和厨房,想起那天在厨房和怀青谈起家的事,家对我来说始终是模糊的概念,还没谈恋爱前,我认为家就是一栋属於自己的房子,谈恋爱後,家就是和爱人一起住的地方。

而我至今仍无法清晰勾勒出,一个属於自己的家,脑海中浮现的,总是几样简单的家具、刷成一片白的墙,剩下的,就是自己。

我开始无来由的感到恐慌,那种感觉,就像他从来就没出现过,我只是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後又回到最初那个只有自己的生活。

「怎麽一个人站在这发呆?你还好吗?」

我回过神来,看见琇青端著水果盘站在我面前,「可能是有点醉了,不要紧的。」我说,忘了那些鸡尾酒的酒精浓度并不高。

她将盘子递给我,我拿了一小块苹果。「真的吗?要不要喝点温开水?如果真的不舒服,可以先到我的房间休息。」她担心道。

「不用啦,我真的没事,」我连忙道,「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需不需要帮忙?」

「等下要切蛋糕,你来帮我拿盘子和叉子好了。」

「没问题。」我把苹果塞进嘴里,然後快步走向厨房。

我回到热闹的人群里,和几位不认识的女孩聊天,有琇青的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和前同事等。

「很难得看到她穿这麽漂亮耶,」其中一个人说,「你们说,她该不会恋爱了吧?」

「一定是啦!以前都没看过她穿这样。」

「还老是说自己生错性别,其实她打扮起来很有女人味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直到琇青捧著蛋糕进客厅。大家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寿星身上。

「你们在讨论什麽啊?这麽兴奋……」她将蛋糕放在桌上,拿起打火机将插在蛋糕上的蜡烛点燃。

「我们在说你变漂亮,是不是谈恋爱了……?」那个人说话时,有几个暧昧的目光投向我。

「乱讲什麽,来切蛋糕啦!我关灯罗!」她转身将客厅的灯关掉。

唱完生日快乐歌後,她照例许了三个愿望,许完愿後她吹熄蜡烛、将灯打开,然後拿起一旁的刀子,仔细地将蛋糕切成数份,分给在场的所有人。

此时我的手机响起,是怀青打来的。我离开到一旁去接电话,怀青告诉我,他正准备从机场回家,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我瞄了客厅的众人一眼,大家正聊得兴高采烈,中途离席似乎有点不礼貌。电话另一头的他似乎感觉到我的犹豫,问道:「怎麽了?你有事吗?」

「我……现在正在朋友的生日派对上,晚点再一起吃好吗?」我歉然道。

「没关系,你在派对上会吃不少东西吧?那我一个人去吃就好了。先这样,派对结束後再连络吧。」他说。

挂电话後我回到客厅,和大家继续聊,不知不觉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大家陆续起身准备回家。琇青要我先回去,收拾善後交给她和朋友就可以了。我将桌上的垃圾收拾一下,便跟同行的几位同事一起离去。

回家前我打电话给怀青,他正准备要睡觉,要我不必去找他了。我想他刚出差回来也累了,就没去找他。

隔天我才想到,他还没给我圣诞礼物。而那天已经是那年的最後一天。

下班後我来到他家,准备跟他索讨圣诞礼物。一进门他就上前拥抱我,什麽话也没说就开始解我的衣扣。我不明所以,抓住他的手问:「怎麽了?」

「我们很久没做了,我想要你。」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麽直接的要求,以往他总会很有耐心地挑逗、做足前戏,把我搞得心痒难耐後再扑倒他。

「这是迟来的圣诞礼物吗?」

「不是……」他脱下我的衬衫,开始解我的皮带。

「不然是什麽?」

「在我的小说里,你看了就会知道。」

「喔……」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麽药,不过老实说我兴趣不大,与其看他对另一个男人的深情告白,不如去看百年孤寂。

之後我们没再说话,我们纠缠著来到沙发,他跨坐在我的小腹上,无限春光在我眼前一览无遗,我抗拒不了,只能任由自己在欲海中沉沦。

我一直没去看那篇小说,也许是下意识地逃避,激情过後,我们各自回到忙碌的生活,日子一久便遗忘了。

在我的记忆中,怀青带给我的除了甜蜜和激情外,更多的是寂寞。而他带给我的寂寞,在某个程度上由琇青填补了。我和琇青没有任何称得上心动的感觉,有的只是相伴时的平静踏实,却也渐渐地让我离不开。

我还是照常跟怀青见面,见面後我们做爱,偶尔穿插几句交谈,但事实上我们的时间很有限,主要的交流还是身体。睡觉前我们会计画下次见面的时间,见面後重复一样的事。

我和琇青渐渐变成无话不谈的好友,无法跟怀青见面的日子,我常找上她。我们一起吃晚餐,时间太晚赶不上捷运,就由我送她回家。一切都是如此自然,以致於当我察觉不对劲时,一切都已经变调了。

完美的两人世界出现裂缝,我从裂缝中瞥见外面更广大的世界,我开始感到焦虑,即使不断地提醒自己,该保持距离、拿捏好分寸,但内心深处总是蠢蠢欲动,彷佛即将脱离缰绳的野兽。

某个刚加完班的晚上,我和琇青相约一起吃晚餐,那天她显得有些沉默,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最後我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有什麽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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