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到箱子旁边,重新掀开盖子,将女人的衣袖卷起。春藕般的玉臂上,有一块铜钱般大的紫红胎记,形状就像是一朵云一样。他仔细看了两眼,嘴角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果然是公孙大娘!』他怎么会知道这块胎记,女人身上的这种印记,本应是最亲密的人才知道。金九龄将箱子关上,提起箱子,匆匆走下了小楼。小楼门口早有一辆轿子在等候,轿夫见他下楼,将箱子接过,交给了旁边两位家丁打扮的人,金九龄一掀帘,坐进了轿子。轿子一路轻摇着,穿过热闹的街市,穿过好几处华丽的楼宇,又沿着九曲十八弯的小路颠簸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轿子停在一座宅院的门口,这院子建在郊外,虽不华丽,却古朴非常,园景布局,无一不精细,无一不完美。
见轿子已落稳,金九龄一只手在窗边轻轻一敲,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微笑,现在他的计划,已完成了十分之九。
他负手走出轿子,接过立在轿旁的二人递来的箱子,向院内走去。进入院子中央的大厅,大厅四壁挂满了名家墨宝,或是山水古韵,或是狂草瘦金,将整座大厅的格调骤然抬升。不过,若是行家仔细瞧去,便会发现,这里的书画皆是最上等的仿品,虽说这仿品不比真品值钱,但若是与一般字画论起价格来,这高仿的珍品也要贵上许多。金九龄掀开一张伪冒唐伯虎的赝品山水,身影便消失在灰蒙蒙的墙壁中。
……
……
公孙大娘终于醒了。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极精致的女子闺房中,她身下躺的,是一张极其华美的双凤来仪梨花酸枝木大床。若是在平时,她定会就着这舒服的姿势,好好欣赏欣赏这屋中的机巧,再回想一下这是哪个曾经的相好建起的偏宅。但此时,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做此事,岂止是没有心情,更确切的说,她已经没有机会这么做了。
她不仅浑身酸软,而且半分动弹不能,想要抬起身来已是妄想,再加上,这屋中已有一长身而立玉面朱容的男人,似乎不用她再去揣度这屋子所属何人。那人见她醒来,眉眼含笑道:『公孙大娘,你醒了?』公孙大娘望着走近的这人,虽穿着并不华丽,但衣料配饰皆是上品,尤其是那手中的一柄描金折扇,乃是京城『一扇锦屏』的绝品,一共只十把,要想从中取得一把单靠钱财是根本不可能的。风度翩翩,有钱又有权的人,自然惹女人的喜欢。公孙大娘看到此人,心中防备放下几分,道:『这是哪里?』那人微微一笑,眼中的风流尽显,只是公孙大娘所受得的并不只是这笑容,还有从屋顶上方掉下来的毒蛇。
这些毒蛇说也奇怪,落在公孙大娘身上,也不咬她,只是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公孙大娘向来最怕蛇,不禁破口大骂道:『有话便说有屁便放,放这些东西下来,算什么真本事!』她声音虽大,可眼中的害怕神色却愈发浓烈,到那蛇群全部涌到她身上时,她几乎要哭出声来。正在这是,眼前微笑的那人拍了拍掌,蛇群渐渐从公孙大娘身上退开,沿着墙角的小洞,爬了出去。那人见蛇已走尽,悠悠道:『我并不是想害你,只是想试试,你是否真的动不了。』
公孙大娘气的发抖,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怕蛇』那人笑的更加愉快了:『也许是有人曾经告诉过我。我想想……』,他似乎想了一阵,又不在意道:『也许是陆小凤吧……』公孙大娘咬牙切齿道:『陆小凤,这辈子若让我再见着你,你别想活着离开!』那人道:『他已将你送来这里,恐怕你没那么容易离开。』公孙大娘这才又望向了那人,道:『你是……金九龄?』金九龄摇摇扇子,道:『真是遗憾。像公孙大娘这样的美人,居然不认识金某。』公孙大娘『哼』了一声,道:『既然你是金九龄,为何要带我来这里,为何不直接送我去六扇门?』金九龄笑道:『我金某也算是怜香惜玉之人。这里,总比六扇门好。至少,在这里,不会有铁烙钢鼎等着你,不会有臭虫蚊子成群成群的涌向你,也不会有成桶成桶的屎尿等着淋你,更不会有猫狗都不吃的饭食强塞给你。』
公孙大娘脸已发绿。
金九龄淡淡道:『你总不会真想让我把你送到那里去吧?』公孙大娘闻言冷哼道:『你虽不知我的想法,我却知道你的打算。』金九龄道:『哦?』公孙大娘道:『你只不过想要我亲手写的一张供书罢了。』金九龄听到此话,先前悠闲的笑容已褪下了脸庞,他冷冷道:『是吗?』公孙大娘道:『我倒是庆幸来了这里,来了这里让我明白了很多事。』她盯着金九龄道:『真正的绣花大盗,就是你!』金九龄冷笑道:『公孙大娘,果然是聪明人。』
公孙大娘道:『从一开始,你就想要我替你背黑锅。』金九龄道:『何以见得?』公孙大娘道:『我在江湖上本就是行踪不定,谁也不知道我的底细,若是做了什么事安在我身上,别人很容易相信。』金九龄道:『这江湖上神秘的人也并不少,我为何要专门选你?』公孙大娘道:『因为你早就与我的人勾结,我的行踪你知道的一清二楚,这陷害栽赃之事便做的容易。』金九龄挑眉道:『哦?那你已知道那人是谁?』公孙大娘道:『虽然现在还不能立刻确定,但我也猜出一二。』金九龄不甚在意的笑笑道:『继续说下去。』
公孙大娘道:『与那人勾结起来还不够,你还需要找一个人来专门对付我。虽说你本是六扇门的捕头,这消息来源十分广泛,但若是没有一个好助手,想要抓住我恐怕没那么容易。』金九龄道:『不错。』公孙大娘道:『于是,你便找了陆小凤那只猪那对付我。』金九龄挑眉道:『他虽是猪,你还是被那只猪抓住了。』公孙大娘恨恨道:『因为那只猪也有聪明的时候。』金九龄道:『他有时,确实十分好用。』公孙大娘道:『因为他是猪,所以一开始就被你引入歧途。』金九龄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并不说话。公孙大娘继续道:『你故意将那绣着黑牡丹的绸布交给他,就是为了让他深信,绣花大盗一定是个女人,于是,从一开始,他便错了。』金九龄道:『不错,我料到他定会去神针山庄找薛夫人,薛夫人的话他不会不信。』公孙大娘道:『你在神针山庄除掉忘姑,不,应该是上官飞燕,然后又将陆小凤与花满楼二人引至笔霞庵,注意到江轻霞的异样,只是因为她们都是我的人,你是为了将矛头转到我身上。』金九龄嘴角含着古怪的笑容道:『上官飞燕,我也算是成全了她……至于江轻霞,呵呵……』他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下去。
公孙大娘瞪了他一眼,道:『薛冰是被司空摘星劫了去,陆小凤他们自然不会把司空摘星列入搜查范围内。』金九龄合扇一笑道:『你可别忘了,司空摘星可是陆小凤的朋友,他怎么会帮我做这种事』公孙大娘道:『他虽是陆小凤的朋友,可也遵循江湖规矩。想必定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才帮你将人偷了去。』金九龄点点头道:『偷王的手段一向是不错的。』公孙大娘道:『你知道他到了羊城,必定会去找蛇王。』金九龄道:『难道蛇王也是我的同盟?』公孙大娘摇摇头道:『想必他也是被你捏住了什么把柄。』金九领叹道:『这你可猜错了。他并没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中,只是羊城的捕快都是我的徒子徒孙,他若是不听我的话,我只好将他的手下兄弟连根铲除。』他的语气很无辜,一副相当不忍心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想要下面一章把所有搞定...
☆、情深难绣之二十六
公孙大娘道:『你知道我七月十五那天,一定会到西园去,所以就要他将陆小凤诱到西园去。』
金九龄也没否认:『我假造了一封信交给蛇王,陆小凤欠他人情,定会替他前往。』
公孙大娘道:『他是从那时才开始怀疑我。』
金九龄道:『你本不该在他面前卖糖炒栗子。』
公孙大娘道:『我做事时一般没人拦住我,没想到……』
金九龄道:『没想到他却让你帮他找人,而那个人,就是你。』
公孙大娘气道:『所以,我说他就是猪。』
金九龄笑了笑,道:『你应该庆幸,那时并未被捉住。』
公孙大娘不理他,兀自说了下去:『然后你故意准备了陋巷的一间屋子,让陆小凤相信那就是我掳走薛冰后的住处。』
金九龄道:『准备那屋子倒是花了我不少力气。』
公孙大娘道:『你后来探听到了我们聚会的地方,便想引陆小凤过去,于是你就造了阿土这么一个人。但你却不知道,阿土早就被我杀了。』
金九龄淡淡道:『这事我早就知道,只不过没必要理会罢了。因为我知道我的计划已完全成熟,所有的证据,都指明你就是绣花大盗,你就是已经知道我的计划,却连一点证据都没有。』
他又笑了笑,道:『再加上薛冰失踪,蛇王被刺,陆小凤已恨你入骨,你即便再说什么,想必他也不会相信……何况,我是个久负盛名的深部,又是他的朋友,你却是个行踪诡秘,来历不明的女魔头!』
公孙大娘不禁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若是以前,我纵然猜出你是绣花大盗,也是一点证据也没有。即使告诉别人,也没有人会相信。』
金九龄道:『就算是现在,你说了也不会人相信。』
公孙大娘冷冷道:『可是你已经承认了。』
金九龄大笑道:『不错,我是承认了,就算是我承认了,那又怎么样!』
公孙大娘道:『你已算准了这里的话没有第三个人会听见。』
金九龄道:『我并不想让你死前做个糊涂鬼。』
公孙大娘道:『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金九龄道:『哦?』
公孙大娘道:『我若死了,那口供怎么办』
金九龄道:『像这种口供,我随时都可以叫人写几千张,随便叫谁写都可以,你的字迹,反正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过。』
公孙大娘道:『所以你一定要杀了我?』
金九龄笑道:『从我十九岁开始,我就觉得那些被人抓住的强盗都是笨猪,我久已想做一件天衣无缝的罪案出来。』
公孙大娘听到他这句话,突然笑了起来。
金九龄道:『你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公孙大娘道:『我只是觉得你太自作聪明。』
金九龄道:『哦?』
公孙大娘道:『你若回头看看,便知道你自己有多么可笑了。』
金九龄忍不住回头,全身忽然冰冷。他一回头,就看见了陆小凤,陆小凤的身后还站着一人,花满楼。二人皆冲他微微一笑,陆小凤开口道:『我是陆小凤,不是陆小猪。』
站在门口的竟真的是陆小凤,不是陆三蛋,也不是陆小猪。他与花满楼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金九龄简直不敢相信,于是他不由自主的问了句很笨的话:『你们现,不应该在八百里之外?』
陆小凤笑笑道:『好像是的。』
金九龄道:『我方才刚收道信鸽带来的消息。』他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竹筒,仔细端详起来。
陆小凤道:『我知道。』
金九龄道:『你知道?』
陆小凤笑眯眯道:『那竹筒上的信中,可是写了『陆某已过此地,西行而去』?』
金九龄面色发白道:『你怎么知道。』
陆小凤道:『那是我写的。』
金九龄的手猛攥住竹筒,瞪大了双眼:『你……怎么会……』
陆小凤道:『那晚去找孟伟,便知道了你们传信的规矩,亏我在城门头上坐了许久,才把这信鸽盼来。』
金九龄道:『你们……你们是跟着这信鸽来的?』
陆小凤点点头道:『这鸽子识路识的不错。』
金九龄见陆小凤一派了然于胸的模样,不禁心中发慌,倒退了几步,一下坐在了椅子上。他喃喃道:『你竟是早就知道了……』
陆小凤道:『不错,先与公孙大娘商量好了。不过,因为当时不知你的内线是谁,便只能依计将她押了过来。』
金九龄勉强的笑了笑,道:『你是何时发现的?』
陆小凤道:『若说是何时怀疑公孙大娘不是绣花大盗,恐怕……』
金九龄的脸色由青转绿:『你竟从开始就怀疑我?』
陆小凤摇摇头道:『没有,蛇王死后,我才真正开始怀疑你。』
他继续道:『那日我和老花回到小楼时,蛇王已死。老花粗略一算,他应该死去了至少五个时辰。而那个时间,还未到与公孙大娘相约的时间。既然晚上要见面,为何公孙大娘要提前将他杀了?』
金九龄摇摇头道:『这处算是我糊涂了。』
陆小凤继续道:『再其次,是你带我们去的小屋。既然是有人住过的地方,当然应该带有人身上的气味,何况是公孙大娘这样的女人。』
躺在床上的公孙大娘早已被花满楼解了穴道扶了起来,柔媚一笑道:『我这味道,确实有很多人喜欢。』
陆小凤冲她笑笑道:『还有,鲁少华一个行走江湖的捕头,怎么会认得钟鼎文字?更何况,他见你中了毒,似乎一点也不关心。就好像……』
金九龄叹了一口道:『就好像他早已料到那毒不会要了我的命。』
陆小凤点点头道:『不错。还有一点,你不该掳走薛冰。』
金九龄道:『哦?』
陆小凤道:『那日我与老花尾随大娘去了小楼,在她们言辞间,便知道薛冰就是把八娘。如果薛冰是她们的姐妹,大娘又为何要将她掳走』
金九龄揉了揉紧皱的眉心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小凤笑笑道:『她们各自都带去了礼物,八娘虽没去,却托三娘带去了自己的礼物。孙中的手臂,被谁砍下的,查起来倒也不难。』
金九龄抿抿嘴道:『是我大意了。』
陆小凤道:『你并不是大意,只是太过聪明,其实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可西门吹雪曾经捎来的消息,却将种种线索引到了你身上。』
金九龄道:『哦?』
陆小凤道:『我先前对他捎来的消息完全摸不着头脑,还是亏得老花提醒,我才……』他转向花满楼,收起了之前调侃的笑容,温声道:『老花,你说罢……』
花满楼淡淡笑道:『西门庄主只托人送来五个字『笔霞,儿时,僧』,先前我们也并无头绪,只是后来稍稍打听了下,才得知,原来江重威不仅是金捕头的好友,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少时你与江重威,江轻霞三人是邻居,家中长辈常常来往,你们三人便也自然熟了。直到后来,家中长辈请人替你测字,说是命中有一大劫,须得去佛门清净地才能化解,你便被送到了寺中,三人就分开了。』
金九龄道:『你们竟能打听到这个,却也不容易。』
花满楼道:『等你再回来时,江重威与江轻霞也已渐渐长大,三人虽不像从前那般亲密,倒也算得上关系不错。只是,你与江重威同是男子,关系自然比与江轻霞要好些,再加上,随着年纪的增大,江轻霞也渐渐成了大姑娘,不好再待她如先前那般随意,江轻霞便觉得你们有意在疏远他。』
金九龄轻佻的笑道:『轻霞,确实是个很好的姑娘,只是……』
花满楼轻叹了一声道:『只可惜,她一直喜欢着你。』
金九龄挑了挑眉,并未说话,嘴角还挂着微讽的笑意。
公孙大娘忍不住道:『难道我猜错了?五娘才是与他互通消息的人?』陆小凤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公孙大娘便强忍着好奇坐回了床上。
花满楼道:『以下只是在下的推断,不知是否确切。自从你从山中回来后,不仅与江轻霞疏远了,而且似乎对寺庙有了好感,隔段时间便会往寺里跑。在江轻霞看来,比起她自己,你似乎更喜欢江重威,更喜欢那些远离尘世的寺庙。』
金九龄轻笑了一声:『那时,呵,确实常往寺中跑,呵……』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但眼中泛起的,确是化不开的苦涩。
花满楼道:『江轻霞究竟是一个痴情的女子,她只道你不喜欢她,是因为你与她感兴趣的东西实在不同,若是你所爱之物正是她心头之好,那你二人,自然会贴近许多。于是她努力了,她努力的去爱江重威,甚至决定嫁给他,只是因为你表现出来的跟江重威更为深重的亲密。后来二人断了婚约,她便去了庵中静修,只因你对那远离尘世的寺庙有一种浓烈的感情。』
金九龄笑道:『想我金九龄阅人无数,这样的女子我倒是第一回见着。她的想法我虽不能完全理解,倒也猜的上七八分。』
陆小凤插嘴道:『那你就利用这七八分?』
金九龄道:『她虽沉迷于我,但对于公孙大娘的消息,却从不透漏,但每次我询问却得不到答案时,她似乎十分痛苦。』
他说完笑着摇了摇头:『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女子,着实可笑。』
公孙大娘听到她此话双手已抠紧了床沿,破口大骂道:『金九龄,你果然是个混蛋。』
金九龄笑的轻狂:『我若不是混蛋,如何做陆小凤的朋友?』
陆小凤摸摸鼻子道:『我却后悔看走了眼,有了你这样的朋友。』
金九龄霍然长身而起,道:『我也后悔!想不到你竟然会和绣花大盗勾结!陆小凤,我真是看错你了!』
此话一出,陆小凤三人皆愣在了当场。
金九龄板着脸,冷冷道:『我从十三岁入公门,没有做过一件枉法的事,无论你们怎么说,都绝不会有人相信。再说……』他冷笑道:『现在羊城和南海的两班捕快,都已知道公孙大娘就是绣花大盗,你们现在就算杀了我,官府中也一样会画影图形,通缉天下,你们迟早还是跑不了的!』
陆小凤苦笑道:『看来这一次,还是你赢了!』
金九龄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邪必不能胜正,公道必然长存,所以你们不如还是乖乖的随我去归案的好。』
陆小凤叹道:『邪不胜正,公道长存,你居然也明白这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裸奔二更啊亲!果然到了结尾我就有速度了,还有一章完结!
另外,征求个意见,关于对话的格式大家喜欢这样把每个人说的独立成段,像这章,还是前几章那种放在一段的?那种看起来舒服点?
☆、情深难绣之二十七
金九龄挑挑眉:『我自然明白。』
陆小凤道:『你已笃定今日这里的对话没有外人听见,这公道已由你说了算。』
金九龄道:『我虽耳力不济,这两三丈之内的声音还是听得到的,出了两三丈……』他一笑道:『即便有人,也听不到我说了什么。』
陆小凤露出了微笑:『可有一种人,似乎被你忘了。』
金九龄道:『哦?』
陆小凤道:『以前老花常在我耳边念叨,『眼睛看不见了,别的器官自然要灵敏些』,你似乎忘记了你绣出的瞎子,都是耳力非常的人物。』
他话音刚落,有五人翻身而入,其中三人,正是江重威,华一帆和常漫天,另外两人,分别是二娘和三娘。等五人落定,金九龄的脸色已是变了又变。
江重威已是怒发冲冠睚眦欲裂:『我自小视你如兄弟,你居然如此害我!』
常满天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若真明白这道理,为何要做出这种事?』
华一帆气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二娘和三娘扶着他坐到了一边。只听公孙大娘此时悠悠开了口:『二娘三娘,我们姐妹中有内奸。』
两人俱是一惊,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公孙大娘,那神色竟有七八分相似。公孙大娘不在意的摆摆手道:『若我说了,你们可愿替我处理掉她?』
二娘娇笑一声,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自然,大娘的吩咐哪有不依的。』
三娘犹豫了片刻,略略点了点头。
公孙大娘见了二人的反应,满意的笑了笑,笑声刚止,她便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一只手忽的抬起,指向三娘道:『她是细作。』
三娘神色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二娘已反手一扣,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剑,直直朝三娘胸口刺去,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偏差。就在那锋利的剑锋要刺中三娘柔软的胸口时,突然剑锋被人一转,剑势未了,依着先前的攻势冲入了二娘的胸膛,二娘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血液从她的胸前汩汩流出,在她深紫色的紧身衣上布满了痕迹,她缓缓倒下,以惊恐的姿势向这个世界道别。
公孙大娘从她胸口拔出短剑,擦了擦,扔给三娘道:『把她的尸体带出去一并处理了。』
三娘点点头,带着尸体与短剑,一齐跃出了窗口。公孙大娘见三娘身影已远,这才转过头,笑着对站在原处面无表情的金九龄道:『金捕头,我杀了你相好的,你可别怪我。像你说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可不能让她漏了,你说,是不是』
她带着盈盈笑意面对着金九龄,金九龄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棋差一着而已。』
陆小凤道:『这棋差一着后面有一句,叫满盘皆输。若你还在等鲁少华和孟伟,那你就不用等了。他二人恐怕现在已在西行的路上了。』
金九龄闻言愣在当场,随即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他二人竟也被你糊弄了过去。不过,我还有一子未落。』
陆小凤道:『哦?』
金九龄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薛冰在哪里?』
陆小凤沉默片刻,道:『你想如何?』
金九龄洒脱一笑道:『你与我赌一局,若你赢了,我便束手就擒,并且告诉你薛冰在哪里,不过,若我赢了,你就需放我走。』
陆小凤点点头,道:『好!赌什么?』
金九龄道:『白云城主剑法无双,但他却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是他平生仅见的武林奇才。霍天青,霍休,阎铁珊,他们都是当世的顶尖高手,却都已败在你手下。就连木道人,也对你那灵犀一指叹服,你纵然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也差不多了。』他又叹了一口气:『而我只是六扇门中的一个小小的捕头,像我这样的人,在那些武林高手眼中,根本不值一文。』
陆小凤苦笑道:『我早已说过江湖上的传说信不得,那些人也并未败在我的手下。』
金九龄道:『你不必多说。我只不过想和你这傲视天下的武林高手一教高下,这赌你接不接?』
陆小凤依旧苦笑:『这武林高手我可真不敢当……这是多大的麻烦难道你能不知道。罢了,你要赌便赌,我接了便是。』他话音刚落,金九龄就走到衣柜前,『哗』的一拉开门,整个柜子里装满的武器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一根枪,一柄刀,两口剑,一双钩,一对戟,一条鞭,一把宣花斧,一条练子枪,还有一柄似鞭非鞭,似锤非锤的大铁锥。这衣柜竟无一是个具体细微的兵器库。
陆小凤见这阵仗,道:『你倒准备的齐全。』
金九龄道:『我从不作无准备之战。』
陆小凤道:『既然如此,就由你先选武器。若是我将你的心头好选了去,你岂不白作打算了?』
金九龄微微一笑:『我自然要选一样你的手指夹不住的武器。』他从柜中拿出的,竟是那柄重达七十多斤的大铁锥。
饶是陆小凤见到这大铁锥,也是心头一紧,他走到衣柜前,上下打量着,想着用什么武器来应对。忽然,他发现在柜子的角落里有一包绣花针,他顿时喜笑颜开的将那包绣花针掏了出来,冲金九龄摇了摇道:『我便用这绣花针吧。』
金九龄道:『难道你也会绣瞎子?』
陆小凤道:『我不会绣瞎子,但却会绣死人。』此话一出,他的眼睛已变得亮如刀锋。
屋中的其他人见二人已有开战之意,便都从屋中退了出去,花满楼刚要离开时,陆小凤唤住他道:『老花,你且听着。』花满楼笑着点了点头:『恩。不要大意了。』说完,便转身离开,只是那恬淡的笑容像一根洁白的羽毛轻轻落在了陆小凤心上,满心欢喜,满心安详,先前不安的心绪,早已被抚平了。
众人刚在屋外站定,便听屋内传来『嗤』的一声,竟是那绣花针破空而出,强弩出匣之声!众人虽看不见屋内打斗的激烈,单凭那声音,便能对屋内的情形猜出一两分。大铁锥与绣花针,一个至强一个至弱,可此时屋里的两人,却是用至强的武器使用至弱的招式,用至弱的武器使着至强的手段。虽说以柔克刚,可这绣花针并不柔,相反,每一式都极尽刚劲之能事,那大铁锥,却像是在金九龄手中变得柔软非常,一招一式,起承转合,尽是韧劲回环。众人皆为陆小凤捏了一把汗,那屋子本来就小,用大铁锥占尽了优势,若在招式上选用不当,那陆小凤便是必输无疑。
只是站在屋外静心倾听的花满楼,脸上始终挂着淡然的微笑,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陆小凤的安危。公孙大娘忍不住开口道:『这形势,究竟是如何了?』她与屋外的四人相比,耳力究竟是弱了,见那四人都面无异色,而自己却被这一声声破空声弄得心惊肉跳,她有些不是滋味。华一帆淡淡道:『这金九龄却是好功夫。七十多斤的大铁锥被他抡起来,竟无一点声响!』江重威点点头,道:『他确实内力非常,只是一向不在人前出手,便没人探的他的深浅。』常漫天赞道:『这陆小凤的功夫也好生了得!小小的绣花针竟能发出鸣镝一般的破空声,其中注入的内力可见一斑。』三人正说着,只听屋内传来了『哐』的一声,是桌子被砸坏的声音。
花满楼笑道:『这下,便可知分晓了。』只听屋内渐渐响起了铁锥抡空的『呼呼』声,一声来的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来的剧烈,而那绣花针的声音竟是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快要听不见了,就像是屋内只有一人在抡着巨锥。常漫天道:『看来,这金九龄的体力恐怕是不行了。』华一帆点点头:『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这七十多斤的铁锥虽然威力无穷,可要用在对抗上,却十分消耗体力。想必,陆小凤也想到了这一点。』『哐』的一声又从屋内传来,这一次,又不知砸坏了什么东西。江重威哈哈一笑道:『看来,王府的十八斛夜明珠有着落了。』常漫天也笑道:『等他将那柜子砸了,将床也砸了,我那批红货也能追回来了。』华一帆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众人正说着,只听屋内『哐嚓』声一片,随即传来『轰』的一声,那屋中的半个屋顶竟是塌了。从屋顶上甩出一柄大铁锥,借力而出的,还有一个身影,金九龄!他借由铁锤的后劲从房顶跃出,竟想逃跑。陆小凤紧跟其后,正欲腾空而起时,只听花满楼道:『四条眉毛,不必再追。』陆小凤闻言立刻落回地面,对花满楼道:『老花?你知道他要去哪儿?』花满楼笑道:『自然知道。』陆小凤道:『就这么把他放了,恐怕……』花满楼道:『他要去一个地方等一个人,我们去那里,必能找着他,何苦现在穷追不舍,让他等着那人再说,也不迟。』陆小凤摸摸鼻子道:『老花,你这心肠,总是太好。』花满楼摇摇头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金捕头,算是可恨之人,还是可怜之人呢?』
……
……
七月的河滩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小镇中的人忙着乘船到对岸的山中消暑,外面的商客也乐于乘船到小镇中来收些土特产,像这里的叶画啦,杨树汁液做成的糍粑啦,还有红蓼花粉制成的香囊,都是商客们愿意收购的小玩意儿,小孩子们愿意到滩上去踩水,和着泥巴『啪啪』的踩上一阵,看着小伙伴们脸上溅起的泥星,十分有趣。
可是今日,或许是太阳太烈,或许是日子不宜出行,待在外面的人少的可怜。金九龄走到河滩上时,甚至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河滩边大片大片的绿杨和成群成群的红蓼,以一种盛夏般热情的颜色,无声的欢迎着他。他走到河滩的尽头,看着远处墨色的山影,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这里还是这样,没有人,没有影,只有山,只有水,还有他一个人,傻傻的伫立。
离开寺里后没过多少日子,他便捱不住了,哭着闹着跟家里嚷嚷着,要去山里找那个人。所幸,那人还待在那里没有远行。他兴冲冲的叩开寺门想要进去,却被一看门小僧有理的婉拒,同时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那人的字迹,『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诸受是苦,涅槃寂静』。
他看不懂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他只想见那人,那人说过,若是有缘,必然会再见面,为何他找上门来,那人却不见他!一月两月,一年两年,酷暑寒冬,疾风厉雪,他总是执拗的不让家中人跟着,来山中等他,只为见他一面,可那人始终不见他,总是托人递出一些不知所以的字条,什么『思量执我之识』,什么『若遇外援,便从心起』,什么『十二缘起,轮回不止』,他从来不懂的那些东西,他只不过想见那人一面,为什么这么难。
于是他终于倒了。倒在了山寺门口,怀中揣着的是一幅从家中偷来的字画,上面画着的是天竺高僧讲经时的场景,他只记得父亲对这幅画宝贝非常,说是不可多得的珍宝。他知道若是拿给那人,那人一定欢喜,那人向来对这些佛学的宝典爱不释手,这次,也一定……只是他还未将那画送给那人,便晕了过去,依稀间,只记得有一双清亮的双眼,还有覆在他额上的一双带有薄茧的手,以及那一声略显熟悉却更为低沉的『阿弥陀佛』。
后来,再后来,他再也找不到那个人。山寺的小僧说他已离开寺庙远游求法,他便一座一座的寺庙寻他。每次,都会带去不同的佛家珍宝,或是念珠,或是经书,或是墨宝,他已不盼着那人能够听他讲话与他会面,只希望再次倒在寺庙门口时,那人能从他的寂灭世界中走出来,对身陷红尘的他,微微一笑。
一年又一年,他积存的珍宝越来越多,寻过的庙宇越来越多,但那人似乎已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白云苍狗,他已从调皮顽劣的少年成长为了六扇门的青年俊才,他已从先前茫然无措的追寻中跳脱出来,改成了细致详尽的搜索,只是,还是找不到那人的身影。一次一次,从梦中醒来,或是看着身边酣睡的美人,或是看着满屋的奇珍异宝,他的心中便涌出一股强烈的厌烦之情。他想喝那人熬的汤,想看那人舞拳,想听那人诵经,甚至想那人在他耳旁不停重复着『师父说过……』,但那人,似乎把这一切的一切,都当做是往来尘世的一场经历,可有可无。
直到最后,他终于知道,原来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少林大师,竟然是他。心中半是惊喜半是怒意,喜的是那人终于没有抛开尘世独自隐去,怒的是那人明知他在何处却从不曾捎来半点音讯。那人应该知道,他在找他,一直在找他,像个疯子一样,他的人生,就像是为那人而生的疯狂的追逐游戏。
可那人,再次见到他时,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很想怒吼,很想放肆的质问,很想冲过去紧紧的拥抱他,很想再叫一声『师兄』,可看着那样平静的面容,他知道,他再也找不到那个低声糯糯道『师弟,你别告诉师父』,那个呆呆劝他『师弟,你别哭了』的人了,他的那个人,已经在尘世中走失,现在眼前的这人,只是无悲无喜的少林高僧,大家都叫他『苦瓜大师』。别人问及他时,他也只是淡淡道,『那是我师兄』,再无其他。
然而他终究是忍不住的,多少年头的坚持,怎么可能说放就放。他依旧是孜孜不倦的寻找着佛门珍宝,寻得之后却只是把它们收藏起来,从不拿到那人面前。他依旧是日日去那人的寺中拜访,只是堂而皇之的登门而入一年只有那么几次,多数时候,他会趴在屋顶透过缝隙静静看上那人几眼就离开,他知道那人一定知道他在那里,只是不予理会。
终于有一天,他从屋顶上起身时,听屋内传来淡淡的一声:『山对面的小镇,偶尔会去讲经。』他欣喜的从屋上跃起,不管不顾的在黑夜中狂奔,竟忘了自己身为六扇门总捕头的身份。
自那日后,他便成了河滩上的久伫客,可要等的那人,终于还是没有出现。他也知道,那人说的『偶尔』确实是『偶尔』,那是几年一次,或是一轮才会又一次的讲经。但他仍然不愿意放弃这一个独自面对他的机会,虽然他知道那人再也不会表现出儿时的亲昵,但就算是妄想,他也不愿放弃一点点机会。若是见到他,他一定要把收藏的所有珍宝献给他,他想看那人喜悦的表情,想看那人熠熠生辉的双眼。可是,千帆过尽,冬去春来,绿杨黄了,蓼花谢了,那人还是没有出现。
一切与今日无二。他站在河滩上,看着远方的山影,再也止不住眼中的湿意,一行清泪沿着脸颊无声落下。
……
……
等花满楼和陆小凤来到河滩上时,微风吹过,绿杨树被吹得『沙沙』作响,蓼花的枝干随风而舞,就像是一场极乐的庆典。他们看到金九龄躺在河滩的尽头,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势,走近一看,他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只不过,那呼吸弱的,已几不可闻。
二人蹲□去,只听金九龄正在呢喃什么,他的声音太弱,微风一吹便散去,若是不将耳朵贴在他唇边,什么都听不到。花满楼按住陆小凤的肩膀,俯身过去,只听金九龄道:『这件事……莫要……莫要告诉我……我师兄。』花满楼轻声道了个『好』字,金九龄的气息便彻底消失了。
花满楼和陆小凤将金九龄抬起身来,却见他的手下写着一行字『绿杨堤红蓼滩头』,还有一个未写完的『师』字,刻在泥土上,微风一过,带起的尘埃便将那『师』字掩去了大半,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字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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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扇底歌千重
玉箫声满建章东
试问灵台尘土意
山岚深处一古钟
作者有话要说:这这...这勉强算三更吧!!情深难绣此卷完结╭(╯3╰)╮下个故事应该一周之后再开始,恩
☆、银钩罗刹之一
他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只听见满地蛇虫蠕动爬行的窸窣声,还有,手指所到之处,那或是滑腻或是刺痛的感觉。他想张嘴,想要高喊,却发现不管怎么努力,嘴似乎被牢牢缝上一般,如何也张不开,更别说发出半点声响。不过,若是他能看到眼前的情形,便应感到庆幸,若是他此时张开了嘴,只怕那地上一层层重叠涌动的蛇虫会一齐涌进他的嘴中,将他的内脏啃的精光。
还好,他看不见,他动不了,甚至听不分明。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多少次在这个黑暗的虫窖中醒来。似乎从他记事以来,他便每日都要在这虫窖中呆上十个时辰。从一开始的尖叫恐慌,到最后的呆滞麻木,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毒物在他的身上前后逡巡,爬上爬下。然而,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他被抱到这个山庄中开始,他就被一副无形的枷锁捆绑。他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他不知道所处山庄的主人姓甚名谁,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日夜被丢在这虫窖中是为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个山庄生存下去。山庄中的仆人都对他十分恭敬,若是他有什么要求,但凡在情理之中,都会得到满足。若不去想每日那可怖的十个时辰,对于他来说,山庄中的日子倒也有趣。
只是,即使他心性较同龄人成熟,却究竟是小孩儿心思。他希望有人来陪他玩,陪他笑,哪怕陪他说说话也好,但山庄里,是没有这样的人。山庄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仆人,他们负责他的起居生活,另一种是武师,他们负责教他功夫以及带他前往虫窖,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静静的,听他说上几句。
时间长了,每日的生活几无差异,渐渐乏味起来,在虫窖中的日子也越发的可怖,因为他发现,那些蛇虫已不仅仅满足于爬在他的身上,而是想要从他浑身上下的孔穴处钻入他的身体。前几日,他从昏迷中醒来时觉得玉枕穴隐隐作痛,随意伸手一摸,竟是一根一尺长的巨型蜈蚣正欲钻入他的后脑中,头部已整个没入肌肤,他使劲一扯,只觉头痛欲裂,随着黏腻的声响,那毒物才被他连头扯了出来,粘着他的血肉粘液在他眼前摇头晃脑,他猛地将那蜈蚣甩了出去,『哇』的一声,狂呕了起来。
今日情况似乎好些,他再醒来时浑身上下并无异样的感觉,想那毒虫还未入侵。就在他发呆的时候,虫窖的门被『哗』的一声推开了。他立刻回过神来,抬起头,一个人在门口背光而立,看不清模样,只能隐约看见他挺拔的身形和不凡的气度。他略略吃惊,今日时辰未到,来人定不会是武师,只是自从他来这虫窖数年如一日,从没有人来看过他,这一次,所来何人,所为何事?
他努力想看清那人的面容,可是他的双眼似乎已经习惯了黑暗,再望向那明媚的光线处,除了一圈圈的光晕和一个淡淡的影子,竟是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再次尝试着张开嘴,依旧是徒劳。他想要抬起手,向那人随意做些动作也好,可究竟还是抬不起来。所幸,门口的那人似乎深知他的苦衷,道:『你呆在哪里,莫动。』声音冷淡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他呆呆的看着那个人,沿着石梯,一阶一阶的走下来,虽然听不到半点声响,但他觉得那每一步,都是坚实而有力的。
终于,那个人走到了他面前,虫窖中那些汹涌的虫群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就像是漫步于后院闲庭般,闲散的走到了他的面前。说来也奇怪,那些气势汹汹翻覆爬行的毒物,见到他似乎遇到天敌般,纷纷避让开去,一条小径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他先是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不是冬天那种彻骨的寒冷,而是更为凌冽的,似乎要将血液冻住掳去呼吸般的沁入肺腑的寒冷,如果偏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就像是他第一次被扔进虫窖里,那种无助和绝望带给他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的向后瑟缩了一下,双手不经意『吧唧』一下,将两只蠕动的幼虫按在了地下,浓烈的腥臭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他抽了抽鼻子,黑漆漆的双眼直直盯着来人。那人嘴角一直挂着轻讽的笑容,见他那般可怜兮兮的模样,道:『你可是害怕?』他嗫嚅道:『不怕……习惯了……就好。』那人蹲□来,宽大的手掌抚在他的头上,他浑身一颤,从他记事以来,便再没有人与他有过如此亲密的碰触了,他小小的心灵狠狠一缩,竟是要落下泪来。那人在他毛茸茸的头上摸了摸,道:『你可知道,我是谁?』他瞪了眼睛,茫然的摇摇头,只看见那人凛冽的笑意更深了:『我是你父亲。』
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耳中回响的一直是那句『我是你父亲』,说话的人说的轻松,听的人却听的沉重。他只觉有人拿起大锤在他心上狠狠一击,那『嗡嗡』的震动声在胸膛共振,他的全身上下,整个脑海中回荡往复的都只有这一个声音。他甚至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句话,面对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他说不出话,只能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呐喊,『原来我是有父亲,原来我也有归处,原来我并不是无处可去,原来……』那一遍遍在脑间盘旋的话语终于销声匿迹,四周一片静谧,窸窸窣窣的爬虫声终于又进入了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