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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匣瑬 当前章节:149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9:20

他猛的抬起头,见那人正静静的看着他,他可以肯定,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定是把他方才所有的震惊狂喜都纳入眼底,他顿时有些羞愧难当,又低下了头。那人又开了口,『你可想回家?』。他猛的点头:『想,想。』那人沉声笑了起来:『你若是听话了,便接你回家。』回家,回家,他以前从来不敢肖想的词,现在竟这么轻易的被那个人说出。他宣誓般的又点点头:『我会很听话,很听话,父亲……』

听他这么一唤,那人稍稍一愣,随即勾了勾嘴角,从地上拾起一条三尺长的虫子,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苍劲有力的手指夹着一条长着灰色绒毛在空中不停翻滚挣扎的肉虫,显得格外的突兀。他瞥了一眼那虫子,武师以前是教过的,这是西域有名的褐蝎蟞,虽说看起来与一般虫子无二只是长些,但若是被这虫子蛰一下,轻者昏迷数十日,重者可直接毙命。他对那人点点头道:『认识,这是褐蝎蟞。』那人满意的点点头,眼中闪过了奇异的光芒,声音略扬道:『许多人,只知这褐蝎蟞的可怖之处,却不知它的种种好处。』说到此处,他眼中的光芒更胜,竟有了几分狂热的意味:『若让这褐蝎蟞从背部志室穴进入,沿经络流通,经意舍,魂门,神堂三处大穴,最后达到附分,修为必会大增。当然,』他又够了勾嘴角:『前提是这人还能活着。』那人说完看了看他,道:『你可愿意一试?』

他愣愣点了点头,那人说的那些穴位他从未听过,不过,既然那人说过,只要他听话,便带他回家,他自然愿意试试,回家这个字眼,对他而言实在是无可比拟的诱惑。那人见他那呆傻的模样,好笑的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可想好了?』他的心跳已快如骤鼓,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这个世界上被称为是『亲情』的东西,能如此激动人心摄人心魄。他抠着手指,喃喃道:『孩儿……孩儿…愿意……』那人撇了撇嘴,掸了掸长袍,站起身来,淡淡道:『在外人面前,你只当不认识我,可记住了?』他疑惑的抬起头,却只看见那人笔直的背影:『你只需记住,若你听话了,我便带你回家,其他的,无需多管。』

随着虫窖的门『吱呀』一声重新合上,他又没入了无边的黑暗中。然而这一次,他却并不觉得无望。那些窸窣黏腻的声音在他听来,却分外的美好,就连触手可及的毒物的绒毛触角,他也觉得可爱起来,因为这些东西,能让他回家。他缓缓倒在虫堆中,心中的意念再无任何排斥之感,任由虫群慢慢涌上他的全身,顺着他的脊线一路向上,爬上他的脸颊,在他额间两颊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迹,再缓缓向他的耳蜗处,人中处,还有双目挪去。成股成股的蠕虫爬入他的后背,在后背下方蠕动钻营,终于,刺痛感从后背传来,他全身一松,嘴角勾起幸福的微笑,终于,终于,进入了他的躯体。

……

……

五年后,就在他浑身上下布满了可怖的痕迹,就在他的肌肤内里常有虫型疤痕游过,就在他为被世人鄙视嘲弄的眼神迫的几近发狂时,他的父亲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人站在他的面前,阳光投在他的脸上,却没在他凌冽的双眼中留下任何的温度。

不过,当那人看见他身上游动的疤痕时,勾起了唇角:『不错。看来你确实很听话。』他一下心花怒放,父亲这么说,是不是,是不是,他就可以回家了?他就可以离开那些对他投以鄙夷眼神的众人,躲进家里再也不见人何人。他始终不懂,那些人,为何要对他避若蛇蝎?

他只不过是真心喜爱那些虫子,喜欢把它们的尸体挂在自己身上,因为它们的每一次死亡都十分有意义,喜欢把它们的脏器用作下酒的小菜,因为那是他可以表示的对它们最大的尊重,喜欢把它们分门别类的拿来肢解,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与它们更加亲密无间,毕竟,这些虫子,是能够让他回家的契机。可为什么,那些人,一点也不喜欢他的想法,他不懂,真的不懂。

他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两根虫型的疤痕横在他的嘴角,微微凸起:『那……那,你可以带我回家了吗?』那人在他面前微微一笑:『还有一事,你若做了,便带你回家。』他急忙道:『父亲请讲。』那人脸上挂起一个扭曲的微笑,双目灼灼:『你可知,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作者有话要说:等一周太长鸟是吧=。=于是先扔一章大家看着,猜着....

☆、银钩罗刹之二

叶孤鸿近日颇有些气闷,不仅是因为家里常来些搽着厚厚的白粉满脸挤着讨好微笑的老太婆,更是由于前些日子清晨练功时被一个讨厌的人打扰了清净。这人不仅长得讨厌,穿的讨厌,说话讨厌,连看人的眼神也十分的令人厌恶。

好好的一个男人,却长了一张少女般殷红的脸。穿着一身剪裁上不想承认,却偏偏极合身的粉红衣裳,粉红色的腰带旁,斜挂着一只粉红色的皮囊。他眼睛里也带着这种粉红色的表情,就是大多数男人们,看见少女□的大腿时那种表情。

要让叶孤鸿觉得要命的是,他看向自己时,眼睛里也居然带着这种表情。

那日那人从树上飞身而下,就是带着这种桃花点点的表情看着他,叶孤鸿突然有了一种想吐的冲动。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关心的是,此人为何能在他不知不觉间潜进练功场,又在他毫无防备时,从半空翩然而下,就像一只,粉色的燕子。

他的疑问还未变成句子,那人居然红着脸笑道:『好久不见。』

叶孤鸿只觉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他轻轻皱了皱眉,冷冷道:『你是谁?』他虽在剑势上不及西门吹雪,但平日里的举止神情皆与西门吹雪无二,五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五分高岭冰霜塞外飞雪的孤寒,落在常人眼里,却是一种旁人难寻的风骨了。

身着粉衣的那人看他这般模样恍神了片刻,随即眼睛斜斜一瞟,竟是给他抛来一个含嗔带喜的媚眼,叶孤鸿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那人对叶孤鸿满脸的不耐不甚在意,兀自边眨着眼睛边笑嘻嘻道:『孤鸿哥哥,你竟然不记得人家了,人家可想了你好几年。』先是那一声『哥哥』便把叶孤鸿唤得恶寒遍体,后是那两个『人家』再加上黏腻百转的语调,直想让叶孤鸿抽出剑给他一个痛快。可叶孤鸿知道,即便这人举止荒诞轻佻,那一身功夫却是骗不了人的,轻举妄动便是犯了大忌。

他虽在堂哥面前总显得举止幼稚,可究竟也算是在武林中历练了一番,一言一行也多存了些心思。他一只手紧紧的握住剑鞘,冷冰冰的看着笑得张扬的那人说:『我不记得了。』

那人嘴唇一撅,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孤鸿哥哥,你,你竟然……』刚说到这里,他的表情突然一变,先前的委屈不甘一下子变成了嬉皮笑脸:『无妨,我也知道,这天下的男人都这样,何况你这样的……』他别有深意的从上到下将叶孤鸿看了个遍:『好男人。』

叶孤鸿只觉自己的全部忍耐要在那腻人的视线中全数作废,凭着脑中仅剩的理智,低声道:『最后再问一次,你是何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你若不答,休怪我…』这『不客气』三字还未说出口,只觉一阵胭脂的淡淡香味飘过,一只粉色的水袖拂过脸颊,那人竟然围着他转了一圈后就势倚在了他身上。叶孤鸿气急,拇指一用力,欲拔剑而出,却听那人懒洋洋道:『孤鸿哥哥,别急嘛,人家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男人。你要听,我说便是。』说着,他扭了扭头,换了一个姿势靠在叶孤鸿身上。

叶孤鸿身形一闪,让他靠了个空,他对此也不甚在意,噙着笑慢慢走到树旁,靠在树上,状若无骨。叶孤鸿横了他一眼,道:『讲。』

那人撇了撇嘴:『你可知武当小白龙叶孤鸿,后面接的一句是何?』

叶孤鸿下巴一挑:『何须知道。』

那人笑的张扬:『我就喜欢你这般模样,直想让人……』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接着问题,道:『下一句便是,万里踏花粉燕子。』

听到这句话,叶孤鸿的脸已快要绿了。

叶孤鸿是武当的俗家弟子,也是武当门下弟子后起之秀,当然在江湖上有些名头,但要说黑白两道,正派邪教俱有耳闻,那倒还不至于。但要说起这『万里踏花』粉燕子,名头却是响透了,轻功暗器黑道中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更何况,他这『踏花』的名头也绝非虚传,这荤素不忌男女皆宜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

其实,将二人联系起来的,不仅仅是因为二人年纪相仿,功力相近,一黑一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叶孤鸿与粉燕子都是一个人的外甥,这个人正好,也十分出名——江湖三大独行大盗之一,『六亲不认』独孤美。

但叶孤鸿是名门子弟,粉燕子却是下五门的大盗,叶孤鸿从不屑与他相提并论,虽然这句话他也曾听过。此次再听到粉燕子亲口提起,他心中除去不屑外,还多了份屈辱之感。他强忍着怒火,依旧是淡淡的模样:『那么,你是粉燕子?』

粉燕子捂嘴一笑:『孤鸿哥哥果然心智过人。』

既已确定身份,叶孤鸿便不好再轻易动手,虽对眼前这人厌恶至极,但究竟是有着血缘的勾连,又是在家中,若是伤了人,对外也不好交代。他拇指微微一松,剑鞘合上:『你我二人,仅有几面之缘,此番特地前来,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粉燕子眼睛溜溜一转道:『孤鸿哥哥,人家说过,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二人这血缘的干系,可比同船渡要亲密许多,你说是吧?』他不直接回答叶孤鸿的问题,只是拿那一双媚色横生的桃花眼不停的瞟着叶孤鸿。

叶孤鸿已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脸上有了些破冰之意,隐隐带着怒意:『有话直说。』

粉燕子道:『其实,此番前来,只为了让你带我去见两个人。』

叶孤鸿道:『何人?』

粉燕子笑的风情万种:『白云城主,还有,万梅山庄西门吹雪。』

……

……

叶孤城走进正堂时,粉燕子正和叶孤鸿说着玩笑,叶孤鸿面无表情两手紧握,粉燕子却笑得好不快活,身子半靠半倚在木椅上,一双桃花眼微微泛着湿意。二人都算的上是高手,尤其是粉燕子,正经手段虽不敢说,但眼耳鼻识无一感官不灵敏通透。今日听家仆报着『城主到』时,二人表面虽不动声色,但心中俱是一惊。叶孤鸿惊的是自己勤练数日竟仍无法辩得叶孤城的脚步气息,而粉燕子的惊,却似乎,不仅限于此,他见到叶孤鸿后,轻轻挑了挑眉,随即脸上出现了一副了然的表情。

叶孤城从二人中间走过,一股强大的迫力便朝两人直直扑去,虽然他还什么话都不曾说,但二人的言行举止不由的谨慎起来。他方一落座,叶孤鸿便先开了口:『堂兄……』

叶孤城的薄唇微抿:『你可记得,上回你离开时,说过什么?』

叶孤鸿小声道:『若不是迫不得已,再不上白云城。』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孤傲冷峻的模样。

叶孤城目光一扫他身后的粉燕子:『你知道便好。』

叶孤鸿见他言语间也并无怒意,想他这堂兄平日里冷淡惯了,但却不轻易动怒,他的心中也活络几分:『但是今日,却是有要紧之事。』

叶孤城侧身端起一杯热茶,看着他侧脸冷冽的曲线,粉燕子目光微动:『叶城主,是我迫他来的。』

叶孤城也不看他,吹了吹浮沫,喝下一口茶道:『哦?』

见叶孤城没有抬头的意思,粉燕子的视线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从他饱满的额头到挺拔的鼻梁再到微须的下颌,从他宽阔的肩膀到隐藏在锦袍下曲线硬朗的腰部,最后落在了一双修长有力的双腿上,再也移动不开。

正当他双目发痴时,叶孤城却抬起了头,目光冷冷的扫过他的脸,道:『你是何人?』

即便是如此冷淡之声,粉燕子也觉心神一荡,只想身子一软,直接倒在那人身上。但想归想,面子上却总要做些姿态,他笑吟吟道:『在下『万里踏花』粉燕子。』

叶孤城看了叶孤鸿一眼,叶孤鸿只觉身上一寒,小心翼翼道:『他与我,有旧……』

叶孤城道:『我知道。』

叶孤鸿像被哽住般,本想解释撇清自己与粉燕子的关系,这下却似乎坐实了二人之间确有牵连。虽说他以西门吹雪为目标,平日里行为举止总拿他作为样子,但对于自己这个堂兄,他也含着半是畏惧半是尊敬的心思。只是这畏惧他自己从不肯承认,尊敬,他也总安慰自己,这尊敬之意不过是由于天下唯一能与西门吹雪齐名的便是这位堂兄,自然要高看他几分。如今叶孤城简简单单一个句子便将他与这下五门的大盗划为一党,他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粉燕子见叶孤鸿那欲说还休的模样,只觉好笑,眼角轻挑:『在下托他来找叶城主,确有急事。』

叶孤城道:『何事』

粉燕子微敛笑颜道:『不知城主可听过『罗刹牌』?』

叶孤城面容稍动,微微点了点头。

罗刹牌是块玉牌,千年的古玉,据说几乎已能比得上秦王不惜以燕云十八城去换的和氏璧。玉牌并不十分大,正面却刻着七十二天魔、三十六地煞,反面还刻着部梵经,从头到尾,据说竟有一千字。

这块玉牌不但本身已价值连城,还是西方魔教之宝,遍布天下的魔教弟子,看见这面玉牌,就如同看见教主亲临。如此一来,持有这玉牌之人,不但有了价值千金的宝物,更有了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权力,武林众人,几乎都对这罗刹牌垂涎三尺。

但没有人真正拥有过它,除了西方魔教的教主——玉罗刹。如今粉燕子再次提到『罗刹牌』,叶孤城不禁想到,莫非这罗刹牌已不在教主手中,才让江湖众人又蠢蠢欲动。

粉燕子见叶孤城静思的模样,笑的越发温柔:『那城主一定知道,这罗刹牌一直是在西方魔教的教主手中。不过』,他眉眼含笑,又说出了一个很惊人的秘密,『西方玉罗刹已死,是在他儿子入关时,忽然暴毙的。』

叶孤城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粉燕子只觉那薄凉之感落在身上,说不出的舒爽,他惬意的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目光,道:『叶城主一定会问,此事江湖并无传开,我为何知道?』

他自问自答道:『只是因为,我家,有个消息很灵通的老头。』

作者有话要说:此卷决定在剧情上好好千丝万缕一下....

☆、银钩罗刹之三

一旁的叶孤鸿再也忍不住好奇心脱口道:『是谁?』

粉燕子瞟了他一眼,嘴角一挑:『一个死人。』

叶孤城听到此番对答,不动声色道:『哦?死人也能消息灵通?』

粉燕子眼中闪着奇异的神采,盯着叶孤城道:『我家老头无名无姓,在江湖中无人知道他的身份,无人知道他的存在,你说,他是不是一个死人?』

叶孤城当然知道,这样的死人,确实是江湖上探听消息之人常有的身份,越是能做到悄无声息,越是能不让人察觉到存在,这样的人才越神秘,越危险。

他眉眼一抬,看着粉燕子道:『那这死人又为何要让你特地前来?』

粉燕子『咯咯』的笑了两声,粉衣服下轮廓分明的身体随着笑声轻颤:『因为,我家老头想要那罗刹牌,可惜啊可惜』,他不无遗憾的看着叶孤城,『罗刹牌却不在玉罗刹那宝贝儿子手中,玉罗刹本人更是于关外殒命,无处问询。』他说着摊了摊手,一只手细细摩挲着另一手的指节,道:『不过,幸好他总有办法探得消息,究竟是探听到了一点线索,叶城主可想知道?』他笑盈盈的看着叶孤城,带着几分妩媚的风情。

叶孤城眉间微皱:『你讲。』

粉燕子笑眯眯道:『有人说,这罗刹牌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它在哪儿,但这两人所知并不完全,须得将两人所知合在一起,才能知道个究竟。』

叶孤城淡淡道:『这二人中莫非有一人是我?』

粉燕子点点头:『正是。』

叶孤鸿的声音赫然插入:『另一人,难道是西门吹雪!』粉燕子转过身,冲叶孤鸿柔情一笑道:『如你所言。』

……

……

万梅山庄。

西门吹雪坐在陆小凤最喜爱的那张青罗翅编织的藤椅上,面沉如水。今日,家仆报道叶孤城前来时,想起这数月来未下山比试,不禁心中一跳。可就在叶孤城踏门而入的时候,他看见了他身后跟随着两个身影,一个是一见他便要缠着他作师父的叶孤鸿,还有一个是满脸媚笑的粉燕子,他便知道,定是又有了麻烦,这问剑之心恐怕一时半日,得不到满足了。

果不其然,叶孤城进门后,淡淡行礼,道一声『西门庄主』,便开门见山道:『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西门吹雪抬眼看了看叶孤城身后笑的烂漫的粉燕子,垂下眼帘,端起茶杯,道:『哦?除了剑道之外,还有什么事能让叶城主挂在心上?』他说的语气淡漠,嘴角也挂上了一个轻讽的笑。

叶孤城对他这般态度倒也不再意,言语间依旧是方才冷冷清清的腔调:『朋友的事情。』

西门吹雪抬起头,直视叶孤城:『哦?那我便听听,叶城主的朋友遇到了什么麻烦。』他的目光是冷的,与叶孤城不同,叶孤城的视线中带着一种九天之外霜天冻地的脱尘之意,而他的目光中带有的,却是令人心惊胆寒瑟缩畏惧的刺骨杀意。

叶孤城道:『不知江湖上何人谣传,罗刹牌的去处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想来也无须我多言。』此话一出,众人便知,他所提到的朋友,自然是西门吹雪。他语调平平,却将方才的『西门城主』四个字换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你』,这其中透出的意味让西门吹雪脸色稍霁。

西门吹雪放下茶杯:『恐怕,这人想找的,远远不是你我二人的麻烦。』

叶孤城道:『哦?』

西门吹雪的视线顺着门外的小径一直延伸到远山:『也罢,许久未与人周旋,能主动找上门来的人毕竟不多,这样也好。』

叶孤城道:『你已有了想法。』

西门吹雪沉默了片刻,道:『你当然也想到了,只是在等我说出口。』

叶孤城道:『我只是想,似乎有一个朋友,专爱管这样的麻烦。』

西门吹雪道:『确实有这样一个朋友。』

能被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视作朋友的人,应该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但如果他听到二人的这番话,恐怕心情就不会这么愉快了。不过还好,这个人现在在千里之外,正与另一位好友准备去逍遥逍遥,心情好得很。

……

……

银钩赌坊建在一间阴暗的小巷中,到了夜里,赌坊外便是一片黑暗沉黝,但赌坊内却是灯火辉煌。银钩赌坊的名字来自于挂在赌坊门外的一只银钩,小巧而精致的钩子,很容易就钩在了赌徒们的心上。今夜,这只银钩不停的在秋风中摇晃,和着死灰色的残旧白色灯笼,一同迎接着络绎不绝的来客。

方玉飞从阴冷的湿雾中走进了灯火辉煌的银钩赌坊,他脱下深色的斗篷,露出了剪裁合身做工精致的袍子。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他最愉快的时候,今天也不例外。不过,今天更值得他高兴的是,他最喜欢最尊敬的一个朋友也跟在他身旁——陆小凤。

陆小凤自然心情也很好,因为他就是陆小凤,而他来到的,是被称为极乐逍遥窝的地方,这当然是他喜欢的地方,何况身旁还跟了一个气味相投的好友。

二人一进入了赌坊,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仿佛他们就是那赌桌上的骰子,承载着赌徒们的所有关注。只听一人小声问道:『这两人是谁?』一人答:『看这样子……』又一人插嘴道:『看那穿着精致的公子哥儿,好生的气度,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少爷。』另一人小声骂道:『这人你都不认识!亏你还是这里的常客。』 被骂的那人摸了摸头道:『难道此人与蓝胡子有关?』

蓝胡子是谁?蓝胡子当然就是银钩赌坊的老板。

斜刺里一人回答道:『这人是『银鹞子』方玉飞,是蓝胡子新夫人的哥哥,赌坊大老板的小舅子。』『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方玉飞的妹妹正是这一片公认的美人方玉香,许多人没有见过她的真实容貌,单是从江湖传闻上听得,就不禁心旌摇曳。

此话一出,众人探寻的目光又停留在方玉飞那张英气俊秀的脸上多了几分。这时只听一人惊道:『那方玉飞旁边的人,四条眉毛,可是……』一人脱口而出道:『陆小凤!』

随着那声惊呼,银钩赌坊蓦地安静下来,大家都停止了嬉笑打闹,目光与心思都挂在了陆小凤身上。除了一个人,这个人从陆小凤与方玉飞进门以来就从没有抬起过头,而且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

她穿着件轻飘飘的,苹果绿色的,柔软的丝袍,柔软的就像皮肤一般贴在她又苗条又成熟的胴体上。她的皮肤细致光滑如白玉,有时看来甚至像是冰一样,几乎是透明的。她美丽的脸上完全没有一点脂粉,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已是任何一个女人梦想中最好的装饰。

陆小凤的目光从进屋开始便被她勾了去,可她眼都没抬,甚至瞟都没瞟他一眼。这样的女人,对陆小凤来说,才是真正有趣的。方玉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这屋里好看的女人,至少有七八个,你为何偏偏看上了她?』

陆小凤笑道:『因为她根本看都没看我,我虽然不如你英俊,但至少长的并不难看。』

方玉飞道:『难道你不喜欢软语温柔,偏喜欢爬那冻死人的冰山?』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越是冰山才越勾得起我的兴致,你要知道,平路走惯了,偶尔爬爬冰山也是好的。再说,冰山也可降火。』

方玉飞嘴角噙笑:『只怕这冰山不是降火,而是让你手上生了冻疮。』

陆小凤微笑着向冰山走去,至少此时此刻,他很想爬一爬。

冰山很香。不是寻常的胭脂味道,而是那种冷冷的花香与药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若是西门吹雪在这里,陆小凤一定要向他推荐这种味道,让万梅山庄换一种香料。陆小凤走到冰山身边的时候,冰山两根白皙的手指正夹着一个骰子,从指间滑到指根,冰山双指一缠,又将那骰子从指根带到了指尖,单是这小小一个动作,陆小凤便能确定,这冰山不仅是个美丽的女人,更是赌场上的老手。

他走到冰山身边,轻笑道:『姑娘,这一手倒是妙得很,可否将这骰子与在下片刻?』

冰山终于抬起了头,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道:『你想跟我玩?』

陆小凤眉毛一挑,点了点头:『正是。』

冰山将骰子『哗』的一扔,站起身来,对陆小凤道:『跟我来。』说完,便娉娉婷婷的朝赌坊大门走去,留给陆小凤一个袅娜多姿的背影。

陆小凤盯着那背影,正欲起步跟上,却被方玉飞拉住:『我劝你,这冰山,还是少招惹的好!』

陆小凤回过身,冲方玉飞笑道:『难道你爬过?』

方玉飞无奈一笑:『这冰山若是爬不上去,被摔下来,可是很疼的。』

陆小凤道:『你摔过几次?』

方玉飞苦笑道:『从这冰山上,只能摔下一次,而且仅仅这一次,就能要了你的命。』

……

……

陆小凤与冰山一前一后的走在小巷中,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冰山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绿袍隐隐泛光,在这样一个清冷的秋夜中,平添了几分魅惑诡异的味道。陆小凤眼睛盯着冰山那盈盈可握的腰身,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走出银钩赌坊所在的小巷,又穿进了另一条更偏更窄的斜巷,这时,冰山突然停下脚步,开了口:『你想不想去更好玩的地方?』她说这话时,脸上是冷冰冰的神色,眼神却灵动多情的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自然不会拒绝:『姑娘去哪,在下便去哪。』

冰山听到他这一番话,竟然笑了起来,那冷冰冰的脸上绽放的笑颜,就像是天山上的一朵雪莲,在久冻未破的土地上,摇曳生姿:『你要来也可以,不过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陆小凤道:『姑娘请讲。』

冰山道:『那里的主人从不让外人进去,你若想进去,我只能偷偷的带你去。』

陆小凤道:『哦?』

冰山道:『让我把你的眼睛蒙上,并且保证绝不偷看。』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微妙的吃醋了,有人觉出来么。。。。

谢谢kulan的地雷╭(╯3╰)╮

☆、银钩罗刹之四

黑暗。当人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的时候,除了感觉到无边的黑暗外,还会有不由自主的不安与恐惧,或强或弱,在心头徘徊,久久不去。陆小凤就是这样,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任由冰山领着他,走在不知名的小径上,他有些想念花满楼。

只是这短短几步路,他便忍不住想要摘下眼前这挡住的光明的东西,他很难想像,花满楼是如何在漫长的黑暗中,依旧微笑谦和的度过每一天。他看起来是那么平静快乐,而且,他对这样黑暗无光的世界,这样压抑幽沉的生活,也饱含着热爱与喜悦。花满楼,花满楼,这个名字几乎就要从心间跳到唇边。

终于到了。在陆小凤正准备用记忆中花满楼的笑颜捱过这一段黑暗的时候,冰山停下了脚步。陆小凤正想摘下蒙眼的黑布,却被冰山止住了:『说好的,一切都要听我的安排。』

陆小凤放下手,苦笑道:『现在还不能摘?』

冰山声调无一丝起伏:『等进去再说。现在摘下,难保你不会看看来时的路。』

陆小凤道:『不摘也行,不过』,他耸了耸肩,『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冰山道:『你可知道除了银钩赌坊之外,这城里还有一处赌坊?』

陆小凤道:『这我却不知。』

冰山冰冷纤细的手拉住陆小凤道:『进去你便可领教一下。我要带你去的,正是永乐巷的金钩赌坊。』

永乐巷?金钩赌坊?陆小凤只觉这名字陌生的很,但冰山那冰冷细腻的肌肤一贴在他手中,他便什么都没问,随着她走了进去。

人声鼎沸。

陆小凤虽然看不见,但他猜出,这屋中一定是一派热闹红火的气象,有人将骰子往桌上一撒,大声的含着『押大押谢,有人将一袋铜钱『哗啦』一声推了出去作赌资,还有茶杯放在桌上,以及众人吆喝着『跟!』『加十注!』的声音。甚至,他还闻到了一股味道,是赌坊专有的那种味道,混杂着男人身上的汗味和金银铜钱的味道,这是陆小凤最不喜欢的味道。所以方才,他才会觉得,冰山身上实在是香上许多。

只是现在,冰山身上的那阵阵幽香似乎被赌坊浑浊的气味掩了过去,再也闻不到了。陆小凤听见门『哐』的一声被关上,依稀还有落锁的声音,突然,四周安静了下来,竟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陆小凤将黑布扯下,环顾四周,哪还有什么赌坊的影子!他正站在一间小屋里,小屋的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了四样菜,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没有冰山,没有赌徒,没有荷官,没有庄家,更没有那赌坊的气味!

陆小凤伸出一只手,狠狠在另一手的虎口处掐了一把,不是梦境!若不是肉体的疼痛感提醒他这是现实,他甚至要怀疑,刚才的那一切都是在做梦。他慢慢走到桌子旁,既然有酒有菜,不管将他拘在这里的人是什么心思,先舒爽的吃喝一番再说。

桌上摆四样菜,一碟鸡子松米,一碟酱爆青蟹,一碟凉拌鹅掌,一碟干蒸火方,还有一壶陈年的女儿红。陆小凤咂了咂嘴,坐在桌前,拿起了筷子,那是一双银筷,似乎准备它的主人,十分想向陆小凤证明,这酒中菜里,是没有下毒的。

陆小凤悠然的给自己斟了一杯女儿红,才发现,这酒壶下竟压着一张字条:『劝君且饮一杯酒,此处留君是故人』。他笑了笑,故人,他的故人似乎总喜欢做些奇怪的事情,霍老头喜欢用美酒来引诱他,金九龄喜欢拿绣花缎子来招惹他,这回的故人,又想干什么?

罢了,给自己平添烦恼从来不是陆小凤喜欢做的事情,他将那字条随意一折,塞入怀中,掰了一只蟹腿,大嚼起来。他一边嚼着,一边站起身,环顾四周,方才没有仔细看,这小屋的墙壁竟都是铁铸成的,一个想法突然闪过脑海,但陆小凤却没有抓住,他只好绕着小屋一边踱着步,一边品尝着泛着酱香的细腻蟹肉。

好肉!

正当陆小凤沉浸于那细腻的口感中时,却发现小屋的另一侧,有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三本书,在闪烁的烛火下,微微泛着黄光。他走到书桌边,定睛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三本书,依次是『素丨女丨经』,『玉房指要』,『洞玄子』。更要命的是,这三本书一侧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工整清丽的写着一行字:『留君三日,且作小休,三日之后,妾当再来。』陆小凤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便再也看不下去了。这三日,这位故人莫非要让他将这三本尽数看完,还是要他将这书中的秘技奇巧都学了去?

在这冷冰冰的铁屋中,只有他一人,却放着这样香艳糜丽的三本书,人人都知道,他陆小凤从来就是游戏花间的人物,这故人却要他在这里伴着这三本指教房中术的艳书生生憋上三日,难道不是想要他的命?

陆小凤叹了口气,将摊在桌上的三本书摞在一起,在书案上重重一敲,抱到了床边。要看,也是在床上看!

就在陆小凤被关在铁屋中『修身养性』时,花满楼却在松花江之南,宿冰饮雪。

『拉哈苏』就在松花江之南,这三个字的意思是『老屋』,它的名字虽然充满了甜蜜和亲切,其实却是个荒僻而寒冷的地方。每到重阳前后,这里就开始封江,直到第二年的清明才解冻,封江的时候,足足有七个月——多么长的七个月。可是这七个月的日子并不难过。事实上,老屋里的人,对这七个月,都会充满了期待。

因为只有在这七个月中,真正的拉哈苏,才会出现。

拉哈苏在江上,没错,它是一座建在江上的市镇。那段江面并不宽,只有二三十丈,封江时冰结十余尺。封江前,久居老屋的人,会把准备好的木架子抛入江中,用绳子牢牢系住,等封江后,浮在江面上的木架子,也冻得生了根,再上梁加椽,铺砖盖瓦,用沙土和水筑城墙,一夜之间,就冻得坚硬如石。不出三五日,这江面上就会出现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房子,各行各业的店面也开了张,江面上也有八匹马拉的大车,在这里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花满楼刚到这里的时候,正是晌午,阳光照射厚厚的冰面上,反射出一道又一道耀眼的光。他来这里,是为等一位故人,这位故人,曾经说过,『花满楼,你是我生命中出现的,第二个人』。

其实,那人生命中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只是那人从未将这些生命当成与他同等的『人』来对待。当花满楼第一次见到他时便知道,这个只将旁人看作一般活物的人,生命全被另一人握在手心,逃脱不得,却是心甘情愿的被束缚,被拘役,被抽筋去骨。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深深呼出了一口气,纵然此时温度已经很低,北风吹过,人脸被刮得生疼,但他只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素袍,外罩一件浅灰色对襟披风,在穿着棉服将浑身上下裹的严严实实的老屋人群中,显得分外单薄。走过他身旁的人,都不禁多看几眼这个异乡人,更有圆脸的小姑娘,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手中抱着老屋男人常穿的厚袍。

就在一个脸被北风刮得发红的小姑娘,准备跨过冰面,走到花满楼身边时,只听『啪嗒』一声,一个人被从酒楼的窗户中扔了出来,落在冰面上,又沿着冰面滑去七八丈,正好滑到了花满楼脚边。

这人反穿着一件皮袄,头戴着羊皮帽,帽子上居然还有两只山羊角,配着他又干又瘦又黄又老的脸,和那几根稀稀落落的山羊胡子,活脱脱正是一只老山羊。

花满楼蹲□,一只手循着那人破烂的羊皮帽探向他鼻下:『这位兄台,你可还能……』他还没说完,那人就抬起了半张压在冰面上的脸,骂骂咧咧道:『妈了个巴子,老子不就是没带酒钱嘛,那帮小兔崽子居然对他家祖爷爷这么不孝敬!呸!』说着,他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冰碴,朝路上吐了口唾沫。

花满楼听他话里中气十足,知他身体无碍,便转身欲走。这时,那人突然拉住他,开了口:『小子,你从哪儿来的,看着面生啊!』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在下路过此地,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江上风景,便决定逗留几日。』

老山羊摸了摸自己稀稀拉拉的胡子:『看你这样子,倒不是来生事的。』刚说完此话,他突然把花满楼扯到一条小巷中,悄悄道:『你可是来做买卖的?』

花满楼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老山羊又神神秘秘道:『我手里有一批货,正准备出手,你要不要?』

花满楼不动声色道:『哦?』

老山羊把那歪到一旁的羊角帽扶正,又啐了一口唾沫道:『要不是那个死女人整天缠着,我也不至于……』,说到一半,他转了话头,『你要是要货,就跟我来。』

花满楼道:『若是上等的货色,我自然是要的。不过在这之前』,他朝那人略略施礼,『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老山羊漆黑的眼珠转了转:『老山羊。』

花满楼轻笑道:『兄台的名字真是有趣。』

老山羊摆了摆手:『老屋的人都这么叫我,你要说是老山羊,他们都知道是谁。』

花满楼道,『那山羊兄』,话出口他觉得有些不妥,正欲改口,老山羊却不在意道,『别老兄台长兄台短的,酸不溜秋好生没趣,你若真心想跟我做生意,也叫我老山羊好了。』

花满楼微笑道:『那好,不知老山羊你,此番想卖的,是什么货物?』

老山羊又贴近了花满楼几分,一只手挡在嘴边,凑到花满楼耳旁:『一个宝贝牌子。』

花满楼道:『什么样的牌子?』

老山羊又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了解,不过我知道,这一个牌子可值十二口箱子的黄金!』

花满楼道:『此话当真?』

老山羊朝四周瞧了瞧,道:『你若真想要,我便带你去找那知情的小子。』

花满楼道:『那人叫什么?』

老山羊撇了撇嘴道:『大家都叫他李神童』。

作者有话要说:此卷重剧情...老瑬得再理理大纲去...

☆、银钩罗刹之五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窄缝射进屋来,在发黄的书页上投下星星点点。陆小凤只觉眼前一晃,不由自主的睁开了眼睛。那三本书睡前被他随意的摊在一旁,只是不知他睡梦中如何动作,现在那本被登徒子眼馋觊觎的『素丨女丨经』被他踹到了脚边,另外两本则是一本掉在了地上,一本被踢到了床的那一头。

他将双手枕在头下,看了看屋子中央桌上摆着的残羹冷炙,不由心思一动。

等陆小凤走到五福客栈门前时,他心中长出了一口气。一直萦绕在心间的疑惑,此时已被眼前的五福客栈消除的无影无踪,还有什么能比一顿丰盛的饭菜,一间安逸的客房,还有一个暖洋洋的热水澡能让现在的陆小凤更动心的呢。

他快步走进五福客栈,冲小二招呼着要了一间上房,便径直朝客栈后院的澡堂走去。

温度适宜的热水从头浇,将陆小凤心中的疑虑和不虞消了大半,再加上这热水不仅是从此地山中的温泉引下的,而且加入了不少舒筋调息的药物,一个澡洗完,陆小凤摆了摆湿漉漉的脑袋,好生舒爽!

他哼着小曲儿推开客房的门,想着里面一桌上好的酒菜正在等着他,心情不由又好了几分。可惜,门刚推开,便已有几样家伙主动上来招呼——两柄剑,四把刀,七杆红缨枪,一条铁链子,齐齐架在了陆小凤颈上。

陆小凤从那锃光瓦亮的武器上移开视线,抬眼一看,屋中站着一个捕头,还有十几位带着红缨帽的官差,这阵势,似乎是想要将他就地处决一般。那捕头见他衣衫随意的走进屋中,头发还湿漉漉的不曾打理,大吼一声:『大胆刁民,官差在此,举止轻慢,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陆小凤理了理衣衫,咧嘴一笑拱手道:『这位官爷,小的初到此地,不知是犯了什么事,要官爷亲自跑一趟?』他虽嘴上恭恭敬敬,但脸上挂着的,全是调侃的笑意。

其中一官差见他态度如此不恭,上前一步道:『大胆!见到杨捕头,如何不跪!』

陆小凤道:『恕小的失礼在先。不过,小的确不知道,这城中的规矩竟是见到捕头也得磕头行礼的。小的以为,只有对着公堂上的那位大人,才得行此大礼。』说完,他就势一掸衣衫,竟是要跪下了。

杨捕头脸色一变,冷哼一声道:『你倒是口齿伶俐。现在你不跪便罢,过不了多久,在公堂上可就由不得你不跪了。』

陆小凤笑了笑:『不知在下犯了什么事需要上公堂?』

他们说话时这客房的门并未关上,再加上方才这官差和捕头动静极大,旁边便多了不少窃窃私语围观的客人。只见一人从这围观的人中冲出来,揪住陆小凤的领口不放:『杀人越货,□民女,你说你该不该上公堂!』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哗然,看着眼前这风姿潇洒的年轻人,都没有想到他会干出这般勾当。陆小凤也是心中一惊,道:『我何曾做过这等事?』

杨捕头懒洋洋的开了口:『那你便说说,昨晚子时,你在哪儿?』

陆小凤道:『我在一间铁屋里。』

杨捕头嗤笑道:『哦铁屋?我倒想知道,城里何时多出个铁屋。』

陆小凤道:『确实是一铁屋。在永乐巷金钩赌坊旁边。』他这话一出,众人的议论声更大了,不时还传出几声嗤笑以及几声叹息。

陆小凤见众人一脸不相信的表情,道:『怎么?你们不信?』

杨捕头慢慢走到陆小凤面前,冷笑道:『就算这城里真有这永乐巷,还有那个什么劳什子的金钩赌坊存在,你说你在那里,可有人能证明?』

陆小凤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一个冰山似的美人带他去的那里,说美人给他留了书信让他在那里呆几日,可是,他连美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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