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笑道:『这人可真能输!』
蓝胡子点了点头:『我经营赌坊十三年,他是输的最多的一个。』
陆小凤道: 『那时你还不知道他是谁?』
蓝胡子道:『我只知道他姓玉,叫玉天宝。可我没想到』,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他居然是西方玉罗刹的儿子。』
陆小凤一听这话,站起身来,冲桌上三人道,『再见』,便头也不回走向了房门。这么大的麻烦,他可不想招惹上身,若是与那捕头和三个老怪好好周旋,他或许还能从中脱身,若是卷进了西方魔教的大麻烦,尤其是与那神秘的魔教教主玉罗刹相关,所牵扯的事情,就不止一件两件这么简单了。
他刚要走出房间,只听方玉香冷冷的声音响起:『我就说,这世上的人,多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玉飞在他身后笑道:『不,不,这酒,还是咱们敬的不够。』
蓝胡子冲陆小凤的背影道:『我似乎还忘了告诉陆兄一件事。』
陆小凤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哦?』
蓝胡子又笑了,他这次笑的自信又惬意:『陆兄的一位旧识已答应我们接手此事。』
陆小凤眼神一闪:『谁?』
蓝胡子悠然道:『花满楼。』
陆小凤关上房门,又走回到了蓝胡子身边坐下:『将你那四件衣服的下落跟我说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攻箱:老瑬说这章字数多一些,为了方便小鸡和老花尽早碰头,咳咳
☆、银钩罗刹之九
天福客栈的天字房说来也并不十分贵,三两银子一天。陆小凤从银钩赌坊出来,便直奔这而来,不仅是因为他十分怀念这里的『食人宴』,更是因为蓝胡子告诉过他,有个人会在这里等他,一身的重担与见到这个人相比,似乎都可以忽略了。
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呢?
自金九龄一案后,二人便分道扬镳,他回到了小楼,而陆小凤依旧是闲不住的四处闯荡,一切与之前相比似乎并没有改变,但好像又有一些不一样了。
比如,每次忽然想起他时,心中泛起的滋味与牵挂起其他的红颜知己的滋味并不一样,再比如,深夜绮梦中,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或明媚或凄惶的笑容,但却偏偏没有他的,竟是有了几番『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的意味。
取道花间过,片叶不沾身,陆小凤嘴角微微扬起,花与叶对他而言从来是不一样的两样东西,花瓣枝蔓虽不曾被他带走,那叶子却被他藏在眉间心上,融入经脉骨血,常伴相随。
陆小凤一脚踏进天福客栈时,心情非常不错,若是不去担心跟踪他的三拨人的话,事实上,陆小凤也并没有打算去担心这件事。因为在他看来,若是有人悄声闭气的跟踪,或许还需要提高警惕,但若是几拨人同时冠冕堂皇的尾随,那便一点也不可怖了,至少那些尾随的人总是在台面上行事,不会暗中下手。
这一路跟着他的三拨人,第一拨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陆小凤只是不经意的瞟过几眼,就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很能勾起男人欲望的女人。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只身一人跟在他身后,想要做什么呢,陆小凤心中不禁升起了几丝绮念。
第二拨人有五个,虽说年龄体格上各不相同,有高有矮,有老有少,但唯一的相同点便是他们脸上的煞气,这也使得陆小凤实在不愿意多看他们一眼。
第三拨人有三个,看上去似乎是三个老学究,带着方巾,穿着儒服,有时步行,有时骑驴,像是出来旅游的,但只有陆小凤知道,这三个老学究并不是心地仁慈的儒生,而是心狠手辣的武林高手。没错,这三个人就是『岁寒三友』,他们跟在陆小凤身后,是与蓝胡子达成了协议,在陆小凤找到罗刹牌之前,不对他下手,但为了防止陆小凤中途逃跑,他们便一路跟着他。
后面跟着这么一个大尾巴,陆小凤倒也不甚在意,他笑眯眯的向店小二要了间上房,订了一席『食人宴』,脚步轻快的踏上楼梯,向客房走去。
推开房门,陆小凤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酒桌旁,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正举起酒杯,冲他莞尔一笑——花满楼。
陆小凤如释重负的长叹了一口气,走进屋内,关上了房门。
*
等店小二将『食人宴』全数端上桌时,陆小凤已是微醺着挪到了花满楼身旁。他半眯着双眼,瞅了瞅桌上的菜,笑出了声。
方才的对话句句留在心间,叫他怎能不心生喜悦。
他关上房门,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听见花满楼笑着道:『四条眉毛,你叫我好等。』
他回过头,看着花满楼熟悉的眉眼,也笑了起来,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说道:『老花,我想你了。』他十分想知道,花满楼听到这句话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会作什么样的应答,是不是也像他一般,就像是想要说出极其隐秘的心事,虽然决意已定却终究不能用坦率直接的感情来表达。
只见花满楼微笑着点了点头:『恩。』
陆小凤有些郁卒了,他的那点小心思就被这么一个简简单单却又意义深远的『恩』轻而易举的破解了。
他本是坐在花满楼对面,这时朝花满楼的位置挪了挪,又道:『老花,我想你了。』此时再说这话时,语气又认真了几分。
花满楼眼角都含着温暖的笑意,放下手中的酒杯,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在他脸上氲出一层细细绒绒的光晕,让人十分想伸出手去触碰:『我知道。』
陆小凤从来不是一个克制的人,想到了什么便会立即行动,尤其是在情事方面。他只觉自己被花满楼的一举一动勾的心痒难耐,若是再不贴近这个人,再多感受一些这人的气息,多触碰一下这人的体肤,用最庸俗的一个词来总结,他恐怕是要欲火焚身了。多么奇怪,以往不论是遇到如何绝色的女子,不论这些女子如何娇媚的向他投怀送抱,他都能镇定的与其周旋,进退有度,丝毫没有猴急的模样。可是每次看到花满楼,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未经人事的愣头青,心中升起的,总是最原始的欲望和最强烈的冲动,一种他已经很久不曾感受过的少年般的激情。
他一下闪到花满楼身旁,捉住那只正欲斟酒的手,道:『老花,你可知道,我忍得十分辛苦。』
花满楼任由他抓着手,道:『哦?听说蓝胡子一向待客大方,吃穿用度理应不会限制。』
陆小凤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挠着他的手心,道:『我说的不是这方面。』
花满楼笑了笑,道:『难道,陆兄这些日子一直没去怡情院,有些受不住了?』
陆小凤捏了捏他的手指道:『我何时成了怡情院的常客,去过的几次都是你陪着,这些你可都是知道的。』
花满楼轻笑了一声:『可老实和尚说,怡情院的欧阳姑娘一直挂念着你。』
陆小凤嘟囔了一句:『老实和尚从来不老实……』
花满楼道:『连大师都被你说成不老实,那这天下,你说说,谁最老实?』他的脸上带着轻松随意的笑容,陆小凤看上去,只觉其中饱含的那种自然而然的戏谑与调皮从对方的面容中一直跳跃到自己心间。
他心念一动,伏在花满楼耳侧,张口轻轻一咬,一个浅浅的齿印便出现在了花满楼形状美好的耳廓上。陆小凤感觉到花满楼身体的轻颤,满意的收回了时不时出来捣乱的舌头,双唇贴在他耳边低低道:『老花,你不觉得,在你面前,只有我是最老实的。』
花满楼又笑了,脸上浮现出了浅浅的红晕,明亮的颜色像是要印证他现在愉快的心情一般:『陆兄这话的意思可是在别人面前,你便不老实了?』
话刚说到这里,只听『吱呀』一声,上房的房门被推开,方才上菜的店小二探头探脑的朝屋内张望。陆小凤轻咳了一声,意犹未尽的从花满楼耳畔离开,正了正衣襟,道:『何事?』
店小二一见陆小凤,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讨好了,道:『我家掌柜特地嘱咐小的前来问问,大爷是否还有别的需要?』
『别的需要』这四个字,若是放在别处,是再正常不过的的四个字,不过若是放在天福客栈,那就有些别的意味了。尤其是对像陆小凤这样的男人来说,别的需要往往指的是美丽的女人,动人的身姿,娇声软语,还有完美的胴体……
店小二问话一出,花满楼轻轻挑了挑眉,陆小凤站起身来,急忙朝门口走去,对着不明所以的店小二低声道:『不需要,不需要,以后都不需要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就像是在说一个惊天的秘密,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店小二看了看他身后的花满楼,见这位爷穿着打扮虽简单朴素,但一举一动之间却难消贵胄之气,店小二只道这位爷是陆小凤重要的客人,了然的点点头道:『若是大爷怕被那位爷……』他递给陆小凤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继续道:『不妨带上他一起。这一次,还没等小的去张罗,那姑娘可就自己巴巴贴了上来,绝对是上好的货色……』
话到这里,他又抬起头,探寻的看了陆小凤几眼,本想从他的眼中找到几分兴奋的神色,哪知眼前这位爷就像性情大变换了人般,脸上挂着苦笑,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时只听坐在屋内的那位爷悠然道:『那便承了那姑娘的美意吧。你面前的那位爷,一到姑娘面前,可不是什么老实的角色。』
。
店小二再将目光投到屋内人的身上,才看了几眼,便满心欢喜。这位爷不仅声音好听,长的也清俊,最难得的是对着他这么一个跑腿的,大爷脸上也是挂着温暖柔和的笑容,店小二常年在客栈干活阅人无数,这笑容是真是假他一眼便知,他一看到花满楼的表情便知道这位爷是从心底温和待他。
更何况,这位爷刚才还帮他拿下了又一笔单子,他暗自下决心,一定要给屋内的这位提供最好的服务,想到这里,他冲屋中二人道:『那小的便先下去安排,夜里子时,二位大爷若有兴致,可去后院东侧的『桃源』房中。』
陆小凤看着一脸跃跃欲试表情的店小二,无奈道:『那就多谢店家了。』
店小二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退出了房间。他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门口的那位爷真是奇怪,明明以往每次来时都心安理得的接受店中的『服务』,这次吧,有姑娘能主动找上来,他倒是一幅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果然,像屋内那位爷说的,这人啊,真不老实。不过,小二的眼珠又转了转,果然不老实的男人,才更受女人的喜欢,像他自己这样每天闷头干活的跑堂的,什么时候才能娶个漂亮媳妇回家看看老娘呢,他看着站在楼梯下笑意盈盈的女子如是想。
上房内,陆小凤关上房门后,回过头,摸了摸鼻子,走回花满楼身边,一边走一边道:『老花,这服务可真不是我叫的……』
花满楼脸上依旧一派云淡风轻:『我知道,你方才不是说了,在我面前是最老实的。不过,难得小二的提议不错,我陪你去,你说,到时,你是老实,还是不老实?』
陆小凤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笑嘻嘻的坐到他身旁道:『你希望我怎样,我便怎样。老实也好,不老实也罢,都听你说了算,这样可好?』
花满楼偏过头,眉眼一弯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攻箱:陆小鸡在老花面前总是吃瘪
☆、银钩罗刹之十
朗月当空。
天福客栈的后院笼罩在一片莹润的月光中,静谧,安详。
明灭的烛火在后院的侧屋中若隐若现,像是黑色面纱下,美人的一点朱唇,勾得人迫不及待的向那处扑去。
陆小凤当然是个顺从自己心意的人,他毫不犹豫的推开了后院东侧的『桃源』一房。甫一跨入房间,门便『咣当』一声自行关上,只留下一条极窄的细缝将屋外的月光透了进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手,一双柔白纤瘦的手,执一把做工极精巧的红漆剪子,正拨弄着灯芯,温暖的烛光映在那双洁白细腻的手上,无端生出了些朦胧飘渺之意,仿佛这一双玉手乃是虚幻之物。
手的主人听见关门声,抬起了头,笑盈盈的看着陆小凤道:『你来了。』这女子,竟是那一路跟踪陆小凤三拨人中的第一拨,也就是那仅有的女人。
陆小凤见她眼角含情,眉间带意,并不作声,只想看这人到底做什么打算。
那女人见陆小凤不说话,立即站起身来,向陆小凤走去,这时陆小凤手指突然一动,那女人的衣带衣襟尽一并松开,一具美好的胴体便这样唐突的暴露在泛着微尘的空气中。陆小凤赶紧将目光移开,叹了口气道:『你不论做什么事都这么果断?』
那女子笑盈盈的将衣带松松一系,走到陆小凤身旁吐气如兰:『我只是听说,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做这种事向来果断。』
陆小凤朝门缝瞥了一眼,干咳一声正了正身姿道:『什么事?』
那女人一听他这话笑意更深了,半敞的酥胸又贴向陆小凤几分:『这事,难道要我丁香姨来教你?』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道:『原来,你叫丁香姨。』
丁香姨拍了拍陆小凤的脸颊道:『若是你高兴,叫我什么都行。』那模样,倒不像是她主动来贴上陆小凤,倒是陆小凤上赶着来伺候她了。
陆小凤摸了摸方才被她拍的部位,道:『从我进天福客栈之前,你便跟着我,莫非就是为了……』说到这里,他止住了话头,任何一个聪明的男人,都应该知道点到为止的妙处。
丁香姨果不其然羞红了脸,她半羞半恼道:『你若是希望我跟着你是为了取你的命,我照办便是!』说着,那只白皙灵巧的手便探进怀中,眨眼之间,一柄锋利的匕首便向陆小凤刺去。
陆小凤只好借势将匕首打掉,将那只手纳入怀中,强自按着不让她挣扎:『怎么说着说着就急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本以为有威胁的追踪者变成了恋慕自己的姑娘,陆小凤心中的舒坦与惬意自不必说。
丁香姨瞅了瞅被陆小凤纳入怀中的那只手,稍稍动了动,见他没有松动的意思,她便偷偷瞟了瞟那忽明忽暗的烛火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来干什么,我也知道你是来干什么,那我们为什么要再兜圈子呢?』
良辰美景,佳人在怀,若是在平时,陆小凤必定是要做些什么了。但现在不同,因为,门外,还有一个三千佳人也换不来的老花。当然,他没想到的是,跟花满楼一同出现在门口的,还有一个大箱子,沉甸甸黑漆漆的大箱子。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方才还如一滩春水般靠在陆小凤身上的丁香姨眼中精光一闪,整了整衣容,站起身来:『谁啊?』
『在下花满楼,有一物要交予姑娘,若姑娘方便,烦劳姑娘开一下门。』
老花!陆小凤一听到花满楼的声音便如同打了鸡血般,『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一改方才美人在怀时畏手畏脚的模样。丁香姨还未来得及答话,只见陆小凤已将房门拉开,一个玉面素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外,微笑着看着他们,他的身旁,是一个大箱子,箱子上挂着一只血迹斑斑的大锁。
丁香姨一见来人眼睛一亮,柔声道:『花公子,里面请。』
花满楼朝她略一失礼,有意无意的朝陆小凤的方向侧头一笑,便欲将箱子搬进屋内。刚要弯□子,就听陆小凤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道:『我来,我来。』边说着,边将那挂着大锁的箱子一步一步般到了屋中。花满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也跟着迈进了房中。
丁香姨将房门关上,这才走到房中央,请二人坐下,道:『不知花公子,受何人所托带来此物?』
花满楼道:『适才准备来后院闲游,恰巧遇见店家,说是正好有人托他将一个大箱子交给住在后院的丁香姨,他见我无事,便托我带来。』
丁香姨端详着那只箱子道:『我似乎不曾托人带过东西…再说我此行……』说到这里,她脸色一变,不再往下说去。
陆小凤道:『不如先打开一看,再做计较。』
丁香姨轻轻点了点头,她站在陆小凤身侧,双手似是无意的紧紧抓住陆小凤的衣襟,陆小凤瞟了瞟花满楼,见他面无异色,便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箱子旁道:『我来开吧。』
话音未落,锁已落地。掀开箱子,一股难以言说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这箱子中的东西更是可怖,竟是一百多颗白森森的牙齿,还有五根黑带子。黑带子,黑腰带,红鞋子,青衣楼,陆小凤一见到这黑色的腰带便产生了一系列的联想,那种隐隐的不安和不好的记忆让他见到箱子中的东西时,竟产生了拔腿而逃的冲动。
丁香姨比起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看到那黑带子,她便不能控制般的浑身颤栗,倒退了几步,跌坐在木椅上,嘴中不停的嘟囔着『怎么会』『怎么会』,半天回不过神来。
只有花满楼最为镇定,因为他什么也看不见,也自然没有那么多的烦恼。只不过,这酸腐之味也使得他眉头微蹙。这味道他是辨得的,世人多知动物在死时的心情会影响到肉质以及味道,其实人也是一样,若不是遭受了巨大的折磨与痛苦,寻常的死亡,是不会带有如此巨大的酸腐味。即使看不到这箱子中装的是什么,花满楼也能猜出,其中必是人体的某个部分无疑。
陆小凤走到花满楼身旁,伏在他耳畔道:『是牙齿和五根黑腰带。』他说话的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老花身上那股淡淡的素香,对心神不宁的他而言便是最大的安抚了。
花满楼点了点头,随即温和道:『不知姑娘可见过这腰带?』
丁香姨迟疑片刻,道:『见过。』
花满楼道:『姑娘可方便透露一二?』
丁香姨犹豫道:『这……可否到下一站在说。』
陆小凤道:『哦?难道你知道我下一站要去哪儿?』
丁香姨脸上的紧张之色稍稍褪下:『你若要去老屋,自然会经过那里,你若经过那里,自然会在那家客栈住下。』
陆小凤又奇道:『你怎知我会去老屋?』
丁香姨转了转眼珠,道:『这个季节,这条路线,若不是去老屋,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去处。』
陆小凤笑道:『不错。丁香姨果然是冰雪聪明。』
丁香姨道:『只怕你这句话说得违心,天下的女人,有几个是你没夸过的?』
陆小凤飞快的看了花满楼一眼,笑道:『我说的句句属实,老花,你说是吧?』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是,陆小凤从来都是老实人,姑娘大可相信他说的话。』陆小凤一听他这话,摸了摸鼻子,抬头看着屋顶,唔,天福客栈的房顶做的可真是精致。
*
黑夜。
月如钩。
夜风阵阵,槐树飒飒作响。
树旁的一间偏房内,传来若隐若现的呜咽,纸糊的窗户上,一道的一道的痕迹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就像是,为庆祝节日而层层涂抹的漆彩。
他擦了擦手上沾满的液体,推开房门,走到槐树下。举起双手,苍白的月光下,一只枯瘦没有血色的手,还有,一只铁钩。
今日他才得知,原来那人竟已死了,那个蠢货竟这么容易就死了!亏得父亲还在他身上投入了许多心血,教他武功,授他心法,传他家业,许他钱财,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了。更不可饶恕的是,他死的如此了无声息,连谁结束了他的性命,至今都没有人知晓,只得靠父亲百般周旋,才得以设一大局来抓住凶手。
蠢货!
想到这里,他连在手臂上的铁钩狠狠插入了地上,满脸的疤痕随着他狰狞的表情开始扭动,移行,从脸的一侧蠕动到脸的另一侧,那没有疤痕的半张脸,倒出现了片刻的宁静,乍看上去,也是半张清秀的面孔,只是多了些苍白,少了些血色。
他从来都是讨厌那个人的,从父亲把他带回山庄,看见那个人理所当然的跑进父亲的怀中开始,不,应该是在父亲将自己带回山庄之前,从他知道自己心中那份隐秘的只属于自己一人的被称为家的梦境竟被另一个人先行占有了的时候,他便一直恨着那个人。
记得刚回山庄时,父亲指着那个蠢货对他说,『这个人,无论如何,你都要护他周全,千万不要他死掉。』蠢货傻兮兮的对他笑了笑,然后屁颠屁颠的跟着庄里的侍女扑蝴蝶去了,只剩下父亲和他站在原地。
他永远记得那个下午,父亲蹲□来,凌冽的气势让他瑟缩着想要退后,而血脉的温暖又让他挣扎着想要靠近。在他的记忆中,父亲只有两次蹲□来,一次是在虫窖中,那人带着温暖的阳光宛若神祗伏在他旁道『我是你的父亲』,一次便是刚入山庄时,他奉为神祗的父亲,蹲在他身旁,低沉而温柔道,『若是他死了,你便不用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久违的更了ORZ=.=
☆、银钩罗刹之十一
轻松。
陆小凤本应很轻松,一大早从天福客栈离开时,他的心情的确很不错。任谁发现,跟踪自己的人从九个人变成了三个人,都会大松一口气,何况这减少的人中还有一个寄情于他的女子。
可走出天福客栈没多久,陆小凤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任谁发现,跟踪自己的人三个人又变成了十个,都不会太高兴,陆小凤也不例外。
唯一心情不受这影响的,只有一人,花满楼。
他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不论是在天福客栈的后院,还是在去往老屋的行程中,不论他是否听到了那十人并没有刻意隐瞒的脚步声,也不论他是否意识到身陷囹圄的紧迫感。他一直微笑着,行为举止皆不紧不慢,不徐不疾,张弛有度,就好像,这世间的一切腌臜困扰,都与他无关。
鲜花满楼,花满楼的心中,装着另一个菩提世界,却因为另外一个人,不得不牵挂起世间尘埃来。这个人,自然是从早晨起,就在他身旁轻叹的陆小凤。
『唉……』陆小凤又轻叹了一声,脚步愈发的沉重了。
花满楼轻笑一声,一只手触了触他的指尖道:『四条眉毛,大早上起来就哀声叹气,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陆小凤道:『老花,如果换作是你,被银钩赌坊的大老板逼迫着去老屋卷入与玉罗刹有关的纠纷中,又同时被三个想要你命的老前辈一路盯梢,好不容易松口气却发现对你感兴趣的人又多了一批,最要命的是,这多出的一批你根本摸不清楚他们的来头,我就不信,你还能笑声来。』说完,他轻轻捏了捏花满楼修长有力的手指,随即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手。
花满楼莞尔道:『可是从以往你惹的各种麻烦来看,这一次的,也并不算十分棘手,只是牵扯略广罢了。再说』,他停了一下,悠然道,『对你感兴趣的,不仅是一路跟着你的人,还有姿态绰约的女子,这岂不是正和你心意?』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道:『老花……你知道的,越好看的花越危险。』
花满楼道:『哦?这我可不曾听说过,我只道这蘑菇,是越艳丽的毒性越大。』
陆小凤低声道:『你若说是蘑菇,那就蘑菇吧……』
花满楼听他语调低落,不由好笑,便道:『倒不知道是谁家公子,曾说过,对每朵倾慕他的花朵都是不差的。』
陆小凤眉毛一挑,停下脚步,一把捉住花满楼的手,道:『那不知花公子可还记得,谁家公子说过,与你有分桃的情意。』
花满楼任他捉着手,浅浅笑道:『哦?怎么这片刻之间,就不见你那哀声叹气的模样了。』
陆小凤背对着身后的人,在花满楼耳旁道:『老花,无论何时,让别人觉得自己蠢一点焦躁一点,终究是没有坏处的。』
花满楼道:『看来,我终日这幅模样却不是良策了。』
陆小凤急忙道:『那是对旁人而言。对你而言,不论如何,都是极好的。』
花满楼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听你这般,似乎对跟踪你的人有些把握了。』
陆小凤道:『那三位老人自不必说,这突然多出的七人我心中已有了些计较。』
花满楼道:『不妨说与我听听。』
陆小凤道:『他们腰上都系着黑腰带。』
花满楼眉间微敛:『是昨日……』
陆小凤道:『正是。恐怕,与昨日送箱子来的是一路人。』
花满楼道:『我方才仔细听过,他们的步伐时沉时浮,气息也忽轻忽重,与寻常习武之人所练的内功心法似乎不同。』
陆小凤道:『可还有什么线索?』
花满楼轻轻摇了摇头:『具体的细节尚不清楚。我且问你,这一拨人的行为举止可与常人不同?』
陆小凤道:『与常人无二。』
花满楼点了点头:『那便不是异邦人。如此看来,这等奇怪的修为,中原武林,似乎仅此一家。』
陆小凤沉默半晌,道:『黑虎堂?』
花满楼颔首道:『不错。只是这黑虎堂的人为何会与丁香姨扯上关系……』说着,他冲陆小凤微笑着,没有继续下去。
陆小凤轻咳一声道:『我哪里知道……我也是昨日,才与丁香姨相识的,你是知道的。』
花满楼道笑着开口道:『那便劳烦陆公子今夜再去一探吧,正好佳人有约不是吗?』
陆小凤苦笑道:『我若去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花满楼眉眼含笑道:『请讲。』
陆小凤道:『那几坛陈年的花雕你可别再藏起来了。』
花满楼听他此话,笑而不语,一脚跨进了吉祥客栈的大门,只留下陆小凤在他身后喊道:『老花,你可是答应了?』
吉祥客栈与天福客栈的价钱相同,天字号的上房都是三两银子一天。陆小凤走进客栈时,花满楼已跟着店小二上了楼,只留给了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陆小凤正欲追上,却被另一个伶俐的小二满脸堆笑的拦下了:『这位大爷,可是与刚才那位爷是一起的?』
陆小凤眼睛一亮道:『一起的,一起的,你快带我去客房吧。』
小二一甩肩头的抹布道:『好嘞!』说着,便殷勤的对陆小凤道:『这位爷,您这边请。』穿过人来人往的前堂,绕过两个装饰古朴的大院,走进一个独院,店小二终于停下了脚步:『这位爷,您就住这里。』
陆小凤瞧了瞧院子四周,不错,古朴幽静,十分适合,恩,夜晚。陆小凤心中不由一动,他快步走到房前,推开房门,道:『老花,方才你走的太快。』
没有人回答他。
陆小凤这才发现,这院子中根本没有花满楼的影子,他一把拉住正欲离开的小二道:『那位爷呢?』
店小二摸不着头脑道:『啊?』
陆小凤道:『就是订这院子的那位爷?』
店小二了然道:『哦,您说那位呀。他住在二楼的天字一号房,要说这位爷对你真不错,虽说这天字房是上房吧,可这环境究竟是比不了小院的好。人自己放着这独院不住,特地嘱咐小的带你来此处落脚,真是……』店小二说到这里,甩了甩手中的抹布咂了咂嘴。
陆小凤无奈笑道:『确实,确实,看来,我须得好好感谢他。』
店小二眼珠转了转道:『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店服务周全,保准满足。』
陆小凤道:『那就多谢店家了。』店小二喜上眉梢,倒退着出了院子。
午时三刻。
陆小凤懒洋洋的躺在屋中的罗汉床上,胸口放着一碗酒,陈年的花雕,酒香扑鼻。那碗中的酒已下去一大半,但陆小凤胸前却全无一点酒渍,胸口饮酒,比起胸口碎大石,对陆小凤来说,前者至少听上去更潇洒动人些。
不过陆小凤此时倒少了许多逍遥作乐的心思,因为这碗中的酒是花满楼托小二送来的,因为花满楼不仅托人送来了一坛酒,还托人送来了一个消息。
一个男人,两个女人。
夜深时分,有两个女人同时约一个男人前去一叙,若陆小凤还猜不出这女人的心思,那他便真是陆傻蛋了。放到平时,他定会欣然前往,毕竟,美丽的女人就像是美好的花朵,总是让人心旷神怡,可此时不同,纵然他知道自己只身前去也不会发生逾矩之事,他也不想让那人为他担心疑神,可要命的是,这种消息,似乎那人总是比他先一步知道,让他想躲都躲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在那人的微笑中前往赴约。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花满楼并没有说另一位女子是谁,只告知房间的名字,那么,这另一位,会是谁,所来,又为何事呢?这第一位是丁香姨自不必说,先不管她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亲近他,心甘情愿舍身侍君的想来也不会害他太深,另一位,与丁香姨会有什么牵连,若是像丁香姨一般一见面就宽衣解带投怀送抱……
陆小凤轻咳了一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他需要清醒一下头脑,也需要平复一下心情,店小二方才的传话还留在耳际:『那位爷说了,他先行一步,去会一个故人。』故人……老花有什么故人,是他不认识的,是他会不得的?想到这里,陆小凤不由加快了脚步,走出了小院。
*
黑夜,无风。
残月悬空,几颗惨淡的星子发着灰白的光芒。
窸窣的虫声渐盛,密不透风的树林中已有了些初夏气象。
泥土味混着血腥,在一片黝黑中飘荡。
他坐在地上,身旁是一截截玉藕似的胳膊,在黑暗中,更显得莹润白皙。透过那半截胳膊就能猜出,胳膊的主人一定是处于舞裳之年的少女,正是爱煞蓝罗裙子,羡它长束纤腰的年纪,或许还是一个桃李精神鹦鹉舌的活泼姑娘,但此刻,这一截来自少女的残肢安静的躺在泥土上,断肢处的血迹无声昭示着,这些姑娘长至舞裳而亡于舞裳。
若是再仔细看去,会发现那断臂的一侧布满细密的小孔,每一个小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用毒的高手若是看到,便一眼能分辨出,那是褐蝎蟞的幼虫。褐蝎蟞的幼虫最喜新鲜的尸体,尤其是少女的尸身,若是在新鲜的尸体中孕育,则毒性比寻常更胜,成年后寄宿在人体中,宿主所受的痛苦也比平时少上几分。
痛苦,呵……
刚一想到这个词,他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听到了十分好笑的笑话。其实,寄宿的痛苦对他而言已算不得什么,他只是不喜欢看着那些充满活力的新鲜面孔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只想把那些充满生命力的肢体全部折断,让蛇虫重新进入这些躯体中,充当她们的骨血,作她们的脊梁,这样的人,不才是世上最完美的生物吗?
多少年前,他第一次能够在二十只成年褐蝎蟞进入身体时站起身来,勉强行走,每走一步,那些毒虫便在他的身体中疯狂的游窜。褐蝎蟞皆是从头顶百会穴进入,有的依中央大脉从百会穴游至上星穴,又蠕动到神庭穴,有的径自蠕动到旁支去,没走出几步他便觉林泣,悬颅,四白,鼻通等穴传来阵阵刺痛,想是那褐蝎蟞进入人体后开始咬啮,他只觉面目俱麻,眉眼耳鼻,没有一处能够自行活动,尤其是左眼,在痉挛中,竟是怎么睁也睁不开。
就这样,他一步一步走出虫窖,走到太阳下,他仰起头,此时的他,一点也不惧怕那刺目的光芒,因为他的双眼早已睁不开了,能感受到的,只有暖黄的温柔而已。正当这时,他听见了父亲的脚步声,那确实是父亲的脚步声!他用手掌挡住脸,不想让父亲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如此丑陋不堪的样子。
可就在他的双手在脸上遮遮掩掩的时候,一双带着薄茧有力的大手却制住了他,父亲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何必遮遮掩掩,在我看来,你现在的模样,才是最完美的。』
啊……完美……他在一片明黄中放下了双手,完美……二十只褐蝎蟞在他身体各处游动着,他只觉得,这感觉,十分的美好,惬意。
☆、银钩罗刹之十二
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上,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正值黄昏,有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在家仆的陪同下悄悄溜了出来,逛逛即将收摊的店铺,也有妇人老妪趁着最后的一点时间在街边的小贩那里买些便宜的蔬菜瓜果。唯一与这大街上的热闹气氛不同的,是独自伫立在街角的一家药堂,黑黝黝的店铺门口人群冷落,既无热忱的老板在内张罗,也无殷勤的伙计出来吆喝,完全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悠闲姿态,药堂门口上书三个大字『自留堂』。
陆小凤看见这三个字,一下笑出了声来,好端端一个药堂偏要取这么个闲云野鹤般的名字。他一脚踏进药堂,果然不出所料,一个伙计都没有,只有几个来取药的人稀稀拉拉的坐在药堂大厅中,药堂的东侧,掌柜正埋头抓药,听见有人掀帘而入,头也没抬一下。陆小凤心中暗道,这店家的态度,还真是应了一句『君是自可留』。
事实上,这药堂对于客源的不在意,是有缘由的。只是这个中关系,旁人并不知晓,只有药堂的常客才深谙此事,一般的病人,病急时不得已来这里抓两服药,见了堂中掌柜这不理不睬的态度,强自忍了下来把药取走,便是再也不会来了。只有一种人,才会长久的忍受这种冷淡,不断的来这里取药,这种人,便是江湖人。
江湖中,『自留堂』的名声十分显赫,并不是因为它怪异的待客之道,而是它的一味药,在江湖中十分出名。这味药有一个十分动人的名字——『绿酒』。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这『绿酒』之名乃是得名于此。因为服下『绿酒』之人,此生最后的三个愿望便能得以满足。不是『一愿郎君千岁』,而是『一愿尸骨同穴』,不是『二愿妾身长交,而是『二愿忘川同渡』,不是『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而是『三愿如同槐中魄,世世念君颜』。
『绿酒』,是为那些求而不得的伤心人准备的。这些人,有的永失所爱,有的难结同心,有的痴梦不成,只有寄希望于在来生,或是多少世之后,与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生而同衾,死而同穴。
『绿酒』并不是治病的良药,相反,它是一种夺人性命的毒,只不过在此毒发作之前,服毒之人能够确定,自己此生的心愿可了,因为『自留堂』,会替他们完成最后的心愿。只不过,替人圆梦需要报酬,这夺人性命,也是需要报酬的。因为『绿酒』,是一种很让人很舒服的毒,为什么这么说,没有人能解释原因,也许是因为这毒在发作之前并不会带来剧痛,也许即使带来了痛楚若是心愿得以实现那也是甘之如饴,也许……
对于『绿酒』的药效,有许多个『也许』,但只有一个『一定』——在服下『绿酒』告别人世之前,一定能看见『自留堂』的主人,真正的主人,不是那个窝在黑暗的一隅埋头抓药的掌柜,也不是在偏堂中一脸不耐望闻问切的大夫,而是一个人,一个神秘人。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江湖中只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绿酒』最后发作的时间,是『自留堂』的主人确定的,至于个中缘由,众人并不知晓,也无从探查。
陆小凤悠闲的走到埋首抓药的掌柜面前,道:『老板,可有干檀香?』
个子不高,身宽体胖的掌柜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甚热情道:『作何?』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笑眯眯道:『自服。』
掌柜抬头瞟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道:『若是要寻乐找趣,出门左拐便是金枝阁,请便。』
陆小凤轻笑了一声,摊了摊手道:『掌柜的,我可不是在开玩笑,这干檀香,的的确确是取来自服。』
掌柜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懒洋洋的抬起头,斜了一眼陆小凤,两只肥大的手掌拢在一起:『你可知这干檀香药效为何?』
陆小凤笑嘻嘻道:『听说可祛痰,解疮毒。』
掌柜撇了撇嘴道:『这并不是干檀香主治之症,不过是民间杂传罢了。』说完,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陆小凤半天,道:『你若是真想要干檀香,也不是不可以。』
陆小凤眼睛一亮,道:『需要我做什么?』
掌柜嗤笑了一声:『变成妇道人家,再来罢。』
陆小凤嘴角噙笑道:『掌柜的,你这可是有些难为我了。』
掌柜又低下了头,理直气壮道:『偏偏为的就是难为你。』说着,他走到药柜前开始照方抓药,不再理睬陆小凤。
『呵……』,只听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内堂传出:『四条眉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说话的,正是花满楼。
陆小凤转身快走几步,跨进内堂,只见花满楼一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只上好的紫砂壶和两只雕刻玲珑的茶杯。一只正倚在花满楼的手心上,还有一只,孤零零的站在桌上,其中的茶水似乎未被动过。
陆小凤走到花满楼身旁坐下,道:『老花,莫非你早已准备好了茶水等我来?』说着,他将花满楼手中把弄的茶杯取了出来,重新斟满。
花满楼道:『我却没有这神机妙算的本领。』
陆小凤把茶杯递到花满楼手中,将其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收拢,捻弄,最后将其收合到茶杯上,这才移开了自己的手:『那你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见你的那位故人?』
花满楼笑了笑:『正是。』
陆小凤道:『你可知道我此刻最想问的是什么?』
花满楼道:『你最想知道的,是这自留堂的主人到底是谁,而我,或者是我的这位朋友,与
堂主是何关系,为何别人都在大厅饱受冷遇,而我二人却能在这内堂中舒舒服服的喝茶。』说完,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水润的唇色直直映进了陆小凤的眼眸深处。
陆小凤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在那两瓣润泽的淡粉上轻轻一抹,带着薄茧的粗糙手指与细腻柔软的唇瓣甫一接触,便如同铁器遇到磁石般,半分移动不开。好不容易镇定心神,顺着唇线一路轻蹭,抹去上面的水光,却又遗憾这美妙的时光过的太快,才开始悸动,手上的触感却已成了回忆。
陆小凤收回手,用方才那根手指在自己唇上轻轻一抹,笑道:『这滋味,果然不同。』
花满楼耳尖渐渐渗出粉色:『这茶你未尝饮过一口,哪知道本来的滋味。』
陆小凤舔了舔嘴唇道:『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却觉得,若是能日日品得花满楼唇上之茶,不作那一世的风流鬼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