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阳语薇却胡乱挣扎起来:“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苏秦!”
“叫什么!回家随你叫!”苏秦喝道。
“你放我下来!你这个笨蛋!白勋叫你回C市你干嘛不答应!你就是蠢,分明爱得要死偏偏别扭得很…我,我最讨厌你这点了…喜欢就去找回来才对…”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她是在说苏秦还是在说自己,莫名其妙冲着苏秦发了一通火,自己却痛得不行。
“我送你回家。”
苏秦柔下目光,把阳语薇抱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车程不长,十分钟就到了阳语薇的公寓。
苏秦安顿好了阳语薇,自己就坐在沙发上抽烟。
苏秦和阳语薇又太多的地方相似了,爱而不得。
白勋不久前联系到了他让他回C市帮他做事,苏秦还没答应,不是因为不想,而是怕靠的太近控制不住情感,这一切都是因为白勋不爱他却偏要招惹他。当然苏秦知道白勋只是需要一个信任的人,而苏秦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这样的认知让苏秦喜悲参半,他需要一些时间来决定。抽完这支烟,苏秦走进阳语薇的卧室帮她盖好了被子,然后关掉了卧室的灯,离开。
阳语薇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她不起床也知道是在自己家里,苏秦总是好得跟她妈一样,这一点她至今没有适应,她喜欢那个总是毒舌的苏秦,那个在白勋身边一句话不说,说一句话都让她厌恶至极的苏秦。
阳语薇起身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拨通了秘书电话,通知她把下午的会议推迟到明天。
从此刻起,阳语薇做了个决定,戒酒。
酒是个好东西,却也是个让人厌恶的东西,阳语薇厌烦了醉酒后脑海里肆无忌惮的阳语溪,厌烦了放纵的日子。
她穿戴好之后,精神抖擞,其实心里千疮百孔,怎么都无法填补。
她还记得阳语溪出国的第一年,她在安顿好自己的工作之后飞到了澳大利亚,她花了大把的钱才查出来阳语溪在哪里念书。
那一天也是阳语薇的生日。
她看着阳语溪穿行在街道,笑颜如花,仿佛从未经历过别离,她的笑,那样的透彻。
阳语薇远远地看着她,自己的担心实在是多余的了,阳语溪的适应能力很强,在哪儿都可以生存。
阳语薇等着阳语溪,仿佛是过了几度春秋那么长的时间,她看见阳语溪轻快地走了过来。
两个人在路边的咖啡座面对面,阳语薇问她:“这一年过得好吗?”
“很好,谢谢。”
疏离的回答,疏离的眼神,疏离的心。
“你过得好就好…”阳语薇抿着咖啡,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瞬间成长起来的阳语溪。
阳语溪反倒是不在意地说:“无所谓了,在哪里不是一样…这边挺好的,以后在悉尼生活也不错。”
阳语薇微微愣了一下,她真没想到阳语溪已经打算得这么远了。
“也好…”阳语薇停顿了半天就吐出了这么两个字。
阳语溪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说:“你以后不要来了,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说完阳语溪起身,付了自己那一份帐,离开。
阳语薇后来千万次地问自己为什么不拉住阳语溪,但是她没有答案。她看着阳语溪背着书包离开,她看着阳语溪高挑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下。
阳语薇没有在出现在阳语溪面前,这一面,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阳语溪,而阳语溪的模样就定格在了这样一幅类似油画的场景里,身上包裹了金色光辉的阳语溪,有着阳语薇无法企及的年少青春。
阳语薇的生日最后在飞机上度过了,她永远记得阳语溪说的那句: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阳语薇终是遵守了这个诺言,她没有再出现。
这一过就是六年,这期间,阳语薇找了无数的女人,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那一句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真那么听话没有再去找她,一切仿佛真的结束了一样。
六年,似乎也不是那么长。
作者有话要说:补了一点剧情之外的东西,算个交代
姑姑
阳语薇坐着白勋曾经的位置感叹不已,她从双脚落在了这片土地的时候开始心里就止不住怀念起那些难忘却又不得不忘的记忆。
时间是杀手,它抹杀了你的一切最后还造成一种错觉,好似你从来没有生活在这里过。
云可喻对她说:“回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柳杏对她说:“她在等你,她一定在等你。”
阳语薇不知道哪句是问句哪句是陈述句,但是她希望两个都是又都不是。她从一开始的悔恨堕落到无欲无求,经历了一个难以想象的涅槃过程,她在其中自我沉溺,自我杀戮,遍体鳞伤之后终于完成了新生,看似完美无瑕的心早已经不是原来蜕变之前的那个她,唯一能将现在和过去的阳语薇联系起来的东西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对阳语溪的难以察觉却又无处不在的爱恋。
之所以是爱恋不是怀念,阳语薇以为那是因为看见阳语溪时,她的心仍旧会乱了节奏。
阳语薇觉得自己的心在颤抖,无声无息蔓延开来的思念将她淹没,最后窒息而死。
阳语溪就这样牵着杜潮恺的手离开了她的视线,她没有看见她,是啊,怎么会看得见呢,一个人牵着别人的手眼里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阳语溪变了,长大了,可是她依旧从人群里第一眼就认出了她,然而,阳语溪却连一个正面都没有给她。
阳语薇这些年再没有哭过,然而此刻,阳语薇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以至于阳语薇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的车,她的房,都不再是以前的。连她自己,都不再是以前的了。
阳语薇站在天台上,俯视着灯火通明的C市,一阵风吹来,阳语薇打了个冷战,裹紧了身体。倒了半杯红酒,阳语薇从红酒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颤抖的手让红酒的倒影一直在摇晃。她是漂浮着无踪无迹的影子,随时在破裂,随时在完整。
阳语溪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撞鬼了,几年不曾联系自己的阳语薇突然来了电话着实让阳语溪诧异了一把,可是这丝毫不能减少她对阳语薇的怨恨。
“姑姑。”
阳语薇被这个称呼雷得外焦里嫩。
“语溪,最近好吗?”阳语薇本来想问最近感情好吗,结果出口却成了这样一个不熟也不陌生的问句。
“很好,不劳您操心。”阳语薇倔强地不肯说点示弱的话,硬邦邦的回答让阳语薇不知如何接下话。
“姑姑,没事我就挂了。”
“等等!”
“有事?”
“出来见一面吧,我们也好久没见了。”阳语薇的语气柔软得很,让阳语溪心里有点异样。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要是您有空不妨回家看看。”阳语溪说完就挂了,不给阳语薇一点机会。
阳语薇苦笑一声,还是不肯原谅自己吧。她说回家,回哪里去?那个家里早就没有自己的位置了,又何必回去自找没趣。
阳语薇在天台一直待到了双脚无力,才颤颤巍巍地回了家,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她觉得厌恶了这样的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的床再怎么温暖也抵不过一个爱人的拥抱。
然而,阳语薇不是当初的阳语薇,她的孤独留给她一个人,她的痛苦从不拿给别人看见,包括她最爱的人。
阳语薇在失魂落魄了一整晚之后,重整旗鼓,第二天正式进驻扬天地产。
工作上的交接很顺利却也繁复,阳语薇不得不花大把的时间来整理白勋留下来未完成的案子,这让阳语薇暂时没有时间去想个人问题。
但也是在这个期间,阳语薇终于发现了苏秦力请她进扬天地产的原因,扬天地产不仅仅存在问题,而且是一个难以掩饰的巨大问题,阳语薇在这一堆文件当中叹了口气,她不得不去处理白勋留下来的烂摊子。
这的确是个烂摊子,白勋挪用公款企图掏空扬天地产的消息在阳语薇来之前就已经不胫而走,阳语薇要做的就是把扬天地产拉回到商场而不是在舆论的战场被轰得体无完肤。
她忙着工作,和以前一样忙着工作,忽略了内心的不安定。
夏季出现得很是时候,阳语薇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难以磨灭的凌厉气质,这种气质深藏在她心里但是阳语薇看了出来。夏季会是一个很好的商人。
在这个关头来找她,阳语薇知道夏季是在质疑她的能力。
阳语薇三言两语打发了夏季,这还是个没学会稳重的孩子呢,还要点时间磨练。
然而阳语薇起喜欢这个小孩,仿佛是一种同类的气息吸引着她,阳语薇对于夏季的要求不会不答应。
夏季电话里说她有事想要请教请教她,阳语薇欣然答应。
整个下午,阳语薇都在和夏季说着资产和收益,阳语薇觉得夏季偶尔蹦出来的古怪问题是她这个三十岁的人想不出来的,猛地,觉得自己老了。
“阳总,晚上我请客吧,你喜欢吃什么?”夏季问,这老师还真不错。
“你做主吧,”阳语薇转念一想,“夏总,陪我喝酒怎么样?”
“喝酒?”夏季愣了一下,她还喝酒?
“很久没痛快喝了,陪我?”阳语薇一板一眼的样子看起来绝不是那种喝酒的人。
“好,我朋友正好开了间酒吧,不介意的话去哪里吧。”
“好。”
阳语薇其实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不过是脑子发热想喝酒了而已,最近压抑得厉害。
“上官!”夏季进了门就看见上官正在吧台和调酒师说着什么,她走上前去同她打招呼。
“不是不来?”上官问,眼睛却看见了夏季旁边的阳语薇。
“这是我说过的扬天地产的总经理,阳语薇。”夏季介绍。
“上官雪寒,她是酒吧的老板。”夏季对阳语薇说。
两个人打过招呼,算是认识了。
“阳总头一次来,这杯我请了。”上官递过一杯刚刚调好的酒。
“谢谢,”阳语薇难得地笑了,喝了一口,“浓烈中带点苦涩,但不失回味。”
“很少的人觉得它有回味,你是第二个。”上官也拿起了酒杯。
“哦?第一个是你吗?”阳语薇眉头一挑,有点意思。
上官点头,这杯酒是她让调酒师调过好多遍才调出来的味道,她一度以为自己没有办法再喝到这杯酒。
“它有名字吗?”阳语薇看着上官。
上官摇头:“它不需要名字,懂的人心里都有一个名字。”
“你的名字是什么?”
“重要么?”上官反问。
“最初是浓烈的,后来是苦涩的,到最后只剩下回味。”上官缓缓说着,阳语薇是第一个听她说的人。
“谢谢你的酒,”阳语薇冲上官一笑,“不过我还是要威士忌加冰。”
“好。”
上官起身,亲自去给阳语薇拿酒。而一旁的夏季则用深不可测的眼光看着阳语薇。
“有心事不妨说说,我想现在你不是阳总我也不是夏总。”夏季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悲痛。
“……”阳语薇没有答话,她和夏季还不是那么熟。
“好好玩儿吧,我去找我朋友。”夏季也不在意,本来也不奢望阳语薇吐露什么东西。
“我想我们真的见过。”上官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是吗?也许吧。”阳语薇一饮而尽,杯中只剩下冰块。
“你忘了?我想如果不是在酒吧我也不会认出你。”上官自己也喝了一杯酒。
“哦?”阳语薇有些打趣地盯着上官,想看出点什么。
“我想你也不会记得,去年的情人节你在B市的酒吧……”
“我记得了!”阳语薇打断上官,忽然一笑,似是真的想起来了。
“原来你是那个女人。”阳语薇转过头又到了杯酒。
“怎么,现在还在为她神伤?我以为你好了。”上官说。
“我回来了,可是她却不肯见我,”阳语薇有点像自言自语,“我以为我足够勇气去找她,但是她一句话就让我驻足不前。”
“她爱你吗?”
“不知道,我以为她原谅了我,可是好像没有。”
“你真有趣,不知道就要问,干什么这么纠结。”
“我怕听到答案。”
“总比一直无知的好。”
上官说完就转身走了,这个女人一如去年她见到的样子,连喝酒都带着浓浓的哀伤。当时她没有方向地乱闯被几个男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上官一时好心把烂醉的她送到了酒店。没想到她却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堆,最后上官听明白了,她伤了一个女孩,但是想爱她却爱不了。
上官被阳语薇酒后大力地拉扯着,动弹不得,最后她自己却醉得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的阳语薇很诧异,不过上官倒是很不在意。阳语薇的一脸歉意反而让上官不舒服。
上官说:你不用这样,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
阳语薇问:真的?
上官说:真的,我们衣服都好好的。
阳语薇这才松了一口气,面前妖娆的女人让阳语薇很难不往那方面想,但是她又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不过你说了很多话,上官说。
什么话?
你说你爱上了一个女人,但是不能爱她,你狠痛苦。
阳语薇没有说话,她简单地收拾了自己之后就和上官告别了,她不想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哪怕是醉酒之后也不想说。
现在的阳语薇却开口了,想必是真的明白了什么吧。上官觉得人世是很奇妙的,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两个人重逢了,还像是老朋友一样地谈心,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
上官试图点拨阳语薇,而且她也说得差不多了,至于她明不明白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阳语薇没有醍醐灌顶的感觉,但是心里的想法倒是有了点的,她已经兜兜转转错过了八年,而现在仅仅是一个电话就让她退缩了,这不是太懦弱了点?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的,就算她不爱自己,总也要给这段感情画个句号。
别这样,我们是亲人
阳语薇沉思了十分钟之后拨通了阳语溪的电话,她不知道阳语溪会不会接,但是她想试一下。电话里冰冷的嘟声像是魔咒锁住了阳语薇的心,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甚至后背都湿了。
“喂。”
“……”阳语薇此刻又什么都不敢说了,明明刚刚已经下定了决心。
“姑姑…”
“别那样叫我!”阳语薇听见这个“姑姑”简直要疯了!
“…”
“溪…”
阳语溪一怔,她有多久没听过了?手里的电话颤抖着,她想哭出来,可是她又不愿那人听见自己的哭泣声,八年来的心墙早已高高竖了起来。
“有事吗?”
又是这三个字!阳语薇心里万般纠结,难道阳语溪都不肯说一句“你在哪里”或者是别的什么也好,但就是不要说着三个字!
“我想见你。”阳语薇突然提高了嗓音,让人听出了坚定。
“我已经说过我不想见你了。”
“没关系,我去找你。”阳语薇相信上官说的是对的,不论怎样都要去问清楚!
“…”阳语溪真的沉默了,在阳语薇没有回来之前,她千方百计地想得知一点她的消息,但现在她来了,却又不肯面对了。
“溪,你能原谅我吗?”阳语薇是鼓足了勇气才说这句话的,六个字却包含了阳语薇这八年来的心情。
“原谅不原谅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都过了那么多年你又何必执着呢,我已经放下了。”阳语溪说完就嘲笑了自己,放下了?骗人的。
“放下了…是吗?”阳语薇死死地抓住手机,不知道该难过还是高兴。
“是。”
“我想见你!现在就见!”阳语薇冲着手机一喊着,她觉得自己要疯了,见不到阳语溪的她一定会疯掉的!
“你在哪里?”
“雪萌酒吧。”阳语薇瞬间又回到了安静的状态,仿佛刚刚大声吼叫的不是她。
“我现在过来。”
阳语溪答应了阳语薇,她想要一个结局,不论是好是坏,总之是个结局。不会让自己再折磨自己,不会让自己在沉沦在一个曾经美好的梦里,不会让那个人再占据自己内心的全部。
阳语溪的车开得飞快,她在迎面而来的狂风中渐渐降低自己身体的温度,她承认刚刚答应她的一瞬间自己是心潮澎湃的,甚至有点热血沸腾了。
到了酒吧门口,她却犹豫了,阳语薇已经不是当年的阳语薇了,她也不是当年的她了,两人相见,又能说些什么呢?我爱你,你爱我吗?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尽管这是她最想问的问题。
阳语溪进门之后就知道吧台坐着的女人是阳语薇,她的身影和电视里的一样,但是已经不是八年前的她了,记忆里的阳语薇已经随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连喝酒都那么认真的样子。
阳语溪渐渐地靠近她,每走一步都是如此艰难,时间都过得痛苦了。阳语溪没想到她是那么的瘦,电视果然是不能信的。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滑落在脸庞,或许八年来彼此都不好过,彼此都在相互折磨中折磨自己。她折磨内心,她折磨身体。
阳语溪捂住自己的嘴,不让人听见,她隐匿自己的身影,不让她看见。心痛已经取代了一切,那个女人为什么不能好好对自己非要瘦成那样?
心情难以平复,阳语溪躲进了卫生间。她想让她看见最好的自己,而不是因哭泣而花了妆容的她。
手是颤抖着补妆的,阳语溪极力地控制自己,只是不小心还是将粉饼掉在了地上。阳语溪没有动,或许这是天意,相见时总以为自己可以笑得灿烂,总以为自己可以仍旧优雅,然而汹涌而至的情感在压抑了八年之后即将喷涌而出。
阳语溪发觉这一切都是徒劳,在阳语薇面前她永远不能做到风轻云淡。隔着电话都要费上好多力气才能克制的心情,如今恐怕再也不能假装了。
阳语溪整理了衣服,走出了卫生间。她看着仍旧一杯一杯喝着酒的阳语薇,心里痛得厉害。
走过去,点了一杯一样的酒,阳语溪坐在了她旁边。
阳语薇缓缓转过头来,盯着阳语溪,渐渐地看不清楚她的模样。仿佛是从梦里走出来的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少女。难以解释的心情,都淹没在已经立体起来的轮廓里,她已经长大了。
她已经长大了,不再属于自己了。这个认知让阳语薇瞬间快要崩塌了,时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让她自己渐渐失去了光彩,却把眼前的人打磨得至臻完美。
阳语薇又一次想逃了,眼前的人太美好,自己好像已经老了。原本不敢去看她的照片是怕自己又一次沦陷,而现在不敢看她的人是因为彼此终究是不一样的,差距始终都是差距。
阳语薇这样想着,却没发现眼前的人已经盯着自己许久了。
阳语溪看着她出神,看着她的眼里闪过惊艳、诧异和沉痛。阳语溪伸出手想抚平她皱着的眉头,抚平她内心所有的彷徨。
阳语薇显然被她的动作吓到,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阳语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闪躲伤到了阳语溪,片刻的犹豫之后,阳语溪放下了手。四目相对,说不尽的多情。
相顾无言,阳语薇想说点什么但是却只是张了张口,没发出半个音节。她发现阳语溪还是那样温柔的眼光看着她,甚至看不出一点怨恨。阳语薇在想,电话里的绝情都是假的吗?
“薇薇…”
阳语薇猛地一颤,回过神来。她看见阳语溪的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叫她情不自已。
她管不住自己的心,也管不住自己的唇。
阳语薇觉得这八年来的痛苦与哀伤都可以融化在她温热的唇中。她以为自己的唇早已干裂,她以为自己在清醒时再也无法用尽力气去吻一个人,她以为她活着的日日夜夜早已没有了阳光。
那么多的以为,全都融化在这个跨越了八年光阴的亲吻里。
原谅或者不原谅?阳语薇此刻真的不敢知道答案,那就不要去想好了。阳语薇只想尽情品尝这个吻,哪怕之后又是另一场狂风骤雨。
阳语薇像个饥渴患者,阳语溪就是她的医生。患了病的人总是依赖她的医生,阳语薇此时此刻真想患病一辈子,就这样地老天荒也是不错的。
她的饥渴刺激到了阳语溪,此刻她在做什么?
吻过了之后是再见还是再也不见?
阳语溪推开了阳语薇,她说:“别这样,我们是亲人。”
亲人,阳语溪从嘴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她知道自己有多虚伪,她此刻就和二十三岁的阳语薇一样虚伪!
阳语薇愣在了那里,她想了想,释怀了,说:“对啊,本来就是这样。”
阳语溪憋着气,说:“你为什么回来?”
“工作调动,现在在扬天地产。”
哦,也不是为了她。阳语溪说:“还顺利吗?”
“挺好的。”
阳语薇不知道说工作有什么意义,然而除了这个她们还能说什么呢?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出声,阳语薇笑了笑,说:“你先讲吧。”
阳语溪却久久没有说话,她张了张嘴,最后问阳语薇:“结婚了吗?”
阳语薇愣了愣,没想到是这个问题,她尴尬地说:“怎么可能…”
点点头,阳语溪心里好受了一点。
阳语薇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也不知道阳语溪到底是喜是悲,她问:“你…为什么和他分手呢?”
“他?”
“杜潮恺。”
“哦,”阳语溪猛地泄了气,“玩一玩的事情为什么要当真的,反正多得是男人。”
阳语溪在赌气,她当然是故意要这样说的,只是阳语溪的内心在盘算阳语薇到底会气到什么程度。
阳语薇怒不可遏的表情看着阳语溪眼里是那样的舒坦,她喜欢阳语薇生气,她喜欢阳语薇为了她变得不像是那个优雅又理智的女人。阳语溪喜欢一边看着阳语薇痛苦一边为她心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见了阳语薇之后她就这样想。
在背后是一个阳语溪,在她面前又是另一个阳语溪。阳语溪为自己的表演打了满分。
“有什么问题?”阳语溪云淡风轻。
阳语薇转过身,抓着她的肩膀:“不要玩弄别人的感情,很伤人。”
阳语溪看着阳语薇沉痛的表情说:“你没资格说这些。我的事,你也没资格管,我喜欢怎样就怎样,跟男人上床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阳语溪喜欢阳语薇难以置信的表情。
阳语薇摇摇头,放下了阳语溪,猛地喝了一大杯酒,她说:“我先走了。”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酒吧,阳语溪在她走了之后留下了倔强的泪水。
真是打扰了
阳语溪随即也离开了雪萌,她回家了,回到了当初阳语薇买的房子里,一切都和当初一样。
她曾经期待着回来的阳语薇能来这里看一眼,后来她不再等了,阳语薇心里第一件事永远和她无关。她宁可住在酒店里也不会来这里看一眼。
阳语溪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态住在这里了,她早就疯癫了。
一个人的床,一个人的床单,一个人的夜晚。
每一天都是煎熬,她差一点就被杜潮恺放倒在这张床上,就差那么一点,阳语溪甚至在那一刻想干脆就那样好了,反正也没有人在意,可是最后她还是没有那样做,她的完整依旧要留下来。
阳语溪蜷缩在被子里,她学会了保护自己的姿势,不再去贴近身旁的东西,自己拥抱自己,多好。
她回来了呀,阳语溪不知道这个梦是甜蜜的还是苦涩的,亦或是相互折磨的开始。
**
阳语薇跌跌撞撞地回了酒店,她用冷水使劲儿地泼向自己的脸,但是冷却不了她的慌乱。阳语溪和别人滚床单的画面反复重放,阳语溪的呻.吟声在安静的空气里飘来荡去,把阳语薇折腾得气短。
都是报应。
除了祝福她的爱人,她还能怎样?她的疯狂在今天晚上用尽了力气,她的热度只能到这里为止了。
是的,阳语薇在怎样的疯癫也不可能让阳语溪回头了,她现在依旧没有勇气告诉哥哥她与侄女之间不伦的关系。
阳语薇问自己,为什么回来?
是啊,她为什么回来,是为了看着阳语溪过得幸福无比然后自己黯然神伤?当初她用了这个借口,然而事实是她一点也不希望看见阳语溪和别人在一起!那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能和她重修旧好,去颠覆她们共有的家庭?
她迷茫了,她的这个问题缠绕了她八年,从阳语溪被迫去澳大利亚开始,她就在问自己,有没有那份果决能让她为了阳语溪不顾一切。
八年了,她居然还是没有答案。
怯懦变成了习惯,在爱情面前,她永远是怯懦的。阳语薇无力地想到。
可她怎么能生生地看着阳语溪投入别人的怀抱?!
混乱的思维中,阳语薇跌在了床边,迷糊中,仿佛阳语溪还是那个15岁的她,永远在她身边叫着“薇薇”,告诉她“我们都要勇敢一点”。
往事已走远,爱情留在了初夏的季节。
阳语薇低低地抽泣了,为自己早该放下却怎么也放不下的爱情。泪水染湿了被单,那酒店特有的味道提醒着她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她最终还是睡着了,这些年来还是习惯了一个人的床,生物钟会会准时叫她起床,但是阳语薇多希望她可以一觉睡到中午,然后阳语溪叫她起来吃午饭。
可是她七点半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了,头有些疼,她茫然地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想起了昨天自己做的荒唐事。
不荒唐吗?吻了她,却仍然给不了一个承诺,最后被无情地推开。
阳语薇知道,她必须要决定了,阳语溪长大了,大到可以结婚生孩子了,再犹豫不决,她会永远失去她。
阳语溪的无情都不是真的,她固执地相信这一点。昨晚是醉了,一塌糊涂,可是今天的阳语薇却清楚的知道阳语溪一定是爱她的,只是她们需要一个机会让彼此原谅。
这个机会建立在阳语薇自己能够勇敢承担后果的基础上,她明白,自己此刻的纠结决定了她的后半辈子是孤独终老还是和阳语溪携手并肩。
阳语薇就这样坐在床上,想着这个问题,她的瞳孔没有焦点,脑子里全是阳语溪。阳语薇从来不知道,她躲了八年,伤了她八年,最后还是要回到原点。
阳语薇发神了半天,穿戴好了之后,打了电话给秘书,让她帮自己找房子,要求没有别的,就只是和原来的那个相同的小区,这样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入那里了,哪怕在小区遇见阳语溪的机会是如此的小。
这天,阳语薇照常上班下班,只是连秘书都看得出来她心不在焉,咖啡都喝光了还是端着杯子往嘴边凑。
“阳…阳总,下班时间到了…”小秘在六点的时候提醒无所事事的阳语薇,小心翼翼的样子真是可爱。
“哦?什么时间了?”
“六点整。”
阳语薇这才惊觉自己对着电脑发了一下午的呆,她看了看手表,说:“已经这个点了…现在出门也堵,小李我送你吧!”
小秘被吓到了,赶紧说:“不…不用了阳总,我坐公交…”
阳语薇大手一挥:“反正我也没事,小李你家住哪里?”
小李赶紧报了一个小区,阳语薇这才惊觉世事就是这么巧合,那个小区离她的家也不过一条街的距离。
阳语薇定了定神,提着包和小李出了办公室。
小李一直很紧张,到了小区门口也还没缓过来,下了车也还是道谢,阳语薇轻轻一笑,让她赶紧回家。
就在看向窗外的一瞬,阳语薇的笑容僵住了,阳语溪就站在人行道的一侧,她穿过了街道,往阳语薇相反的方向走了去,那正是通向她的家的方向。
阳语薇等红灯一过,立刻追了上去,她徐徐地走着,她也徐徐地跟着。后面的车子不停地按喇叭,但阳语薇的眼里就只有阳语溪一个人。
她走向了家的方向,阳语薇突然间眼睛湿润了,她就知道,阳语溪一定是爱她的,哪怕她推开了自己,哪怕她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在冷漠,哪怕她口口声声说要离她远一点,但是阳语薇知道这个还住在这里的阳语溪依然是她的阳语溪。
阳语薇停好了车,她恨不得立刻追上去抱着她,说一句我爱你。
但是当阳语薇摁下了门铃,阳语溪打开了门之后,她那颗心却跌入了深渊。
“有事?”阳语溪的眼中有惊讶也有不安,更多的是希望阳语薇立刻离开的尴尬。
“让我进去说行不行?”阳语薇不习惯被堵在自家门口。
“不方便。”阳语溪说道。
阳语薇愣了愣,没想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她说:“我只是想说几句话,说完是让我走还是留都听你的。”
眼前的阳语薇还是当初的阳语薇吗?阳语溪看不清楚了,阳语薇不会低声下气,她的焦躁不安都留在心里,而此刻,阳语薇却恨不得立刻就进门,立刻说清楚。
“真的不方便。”阳语溪低下头,不去看阳语薇的眼。
阳语薇反应过来,她闷闷地问:“有人在?”
恩,阳语溪点头。
阳语薇定住了身体,倚在门边,不知道该走该留。
“语溪,有客人吗?”
传来一个女声,阳语薇觉得是从厨房发出的。
“没事。”阳语溪转头喊道。
她回过头,却对上了阳语薇满是失落的双眸,耳边传来阳语薇的话:“真是打扰了,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从最初走路的快步到奔跑阳语溪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又一次成功地伤了阳语薇。
阳语溪合上门,走到了厨房,对着女人说:“晓月姐,让我来吧,厨房还是不适合你。”
章晓月抬头微笑,说:“是啊,你的厨艺又进步了,我也想学学给闵初做。”
“顾哥哥真有福气…”阳语溪回道。
章晓月没有问她门外的人是谁,只是和她唠着嗑,说着厨房的事,说着说着章晓月道:“我先去摆碗筷了,闵堂和小东大概快到了。”
阳语溪笑着点头,她想,难怪顾闵堂会爱上她而且不忍心拆散她和顾闵初,这样一个温柔的女人,很容易让人动心。
她摇摇头,脑海里却想起了阳语薇,她的厨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让她见识一下。
决定了要追求!
高跟鞋的踢踏声乱了,正如阳语薇的心,乱了。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阳语薇自己讨来了一场羞辱,她的狼狈不堪,她的跌跌撞撞,在自己的耳中听来竟然有了一丝讽刺味道。
早说了是自找,阳语薇还在期盼什么?
她不信,她不信阳语溪就这样抛弃了她,可是她不得不信,阳语溪的冷漠一如当初自己拒绝她时一样坚定。
阳语薇的心里猛然升起了一丝决然,她想为心里最后剩下的相信博一把。这辈子就博这一把了。
阳语薇又转了回去,她再一次走到了阳语溪的门口,敲了门。
章晓月就这样出现在了阳语薇的视线里,阳语薇看着面前的温柔女子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章晓月有着她没有的温柔,有着她没有的美貌,有着浓浓的幸福感。阳语薇瞬间燃起的勇气又一次被浇了个彻底,然而她还是开口了。
“语溪在吗?”
章晓月侧身:“在的,我叫她。”
她的声音很好听,阳语薇从未发现一个女人可以将温柔演绎得如此彻底完全。她失礼地打量着章晓月,然而章晓月却只是柔和的笑了笑。
她看着阳语溪从厨房里出来,围着小围裙,恍惚之间阳语薇明白自己错过了太多了,阳语溪什么时候会做饭她不知道,阳语溪有多少东西她不知道?
她听见阳语溪轻轻说:“进来吧。”
阳语薇如得大赦,松了口气,换好了鞋进了房间。
“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饭吧,我去弄,你先坐会儿。”阳语溪看也没看她,径直朝厨房走去。
阳语薇此刻放下心来,尽管有些不情愿和章晓月呆在一起,但是都到了这里,她再退缩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请坐吧。”
章晓月认识阳语薇,一个白领多少是知道阳语薇的,可是她无从分辨她和阳语溪的关系,只能用客气的语气。
阳语薇此时找回了自己的气势,论相貌她比不过章晓月,论气质她却是比得过的,甚至于章晓月天生就是一副贤妻良母样,而她阳语薇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一声的优雅与凌厉的融合。
在阳语溪面前可以失态,在阳语溪面前不需要伪装,但是在别人面前她还是从电视上看到的那个阳语薇,果敢而淡然。
她不想和章晓月共处一室,简单招呼之后,踱步到了阳台,有风,阳语薇裹紧了外套,那身段此刻却是孤寂多过了妖娆。
“当心感冒。”
阳语薇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阳语薇转身,却看见了章晓月站在了她身边,那自然而然的语气反倒叫阳语薇不好拒绝。
“谢谢。”
不知道是阳语溪的还是她的呢?阳语薇不经意地侧过脸闻到了衣服上淡淡的香水味道,很淡,几不可闻。
“今天语溪下厨很难得呢。”章晓月说道。
“是吗?我还不知道她会做饭了。”阳语薇幽幽地说,虽然不喜欢章晓月,但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提到了阳语溪她便自不自然地接了话过去。
“在澳大利亚就会了,西餐中餐都很好,不过语溪还真的很少下厨,今天有口福了哟。”章晓月的语气更加像一个长辈,阳语薇有些怀疑自己的想法了。
但此刻的她却没法深想下去,因为阳语溪走了过来。
“我去看看厨房。”章晓月借口走了,留下了阳语溪。
阳语溪走了过来,和阳语薇并排而站。
“怎么又回来了?”
阳语溪看着窗外的景色,问道,然而她心里却也有了答案。
阳语薇轻轻覆上了阳语溪的手,她说:“手变凉了。”
“心都凉了,手怎么会热?”
阳语溪抽出了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让阳语薇措手不及,如此,当真是绝情了。
“我知道你怨我,你恨我,都是应该的。有些心思你没法理解,我也没法说清楚。我曾经千万次问自己该不该放你走,结果是我该放你走但是不想放你走。我的怯懦我都明白,走走停停八年,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留有一寸地方给我,所以,我来了,我来问你,你有没有给我留一个位置?”
说了好多,阳语薇看着阳语溪企图看穿她的心思,但是阳语溪掩饰得太好了。
“说这些有用吗?你说得对,你懦弱,我受不起你的胆小。”
阳语溪说完,她哭了,可是她也转身走了。
阳语薇良久地站在风口,骂了自己一句活该,然后脱下了阳语溪的外套,开门离开了。
阳语溪再也不会相信她了,一步错,就步步错,这话是有道理的。
没了信任,再相爱的两个人终究也只能陌路。阳语薇明白了,她不仅仅要找回缺失的勇气,她还要找回缺失的信赖,然而她的信赖在八年前早就烟消云散了。
吹着风,阳语薇驱车到了一个她八年来从没想到要来的地方,沈舒工作的学校。
失去了才知道有多珍贵,阳语薇摸着手腕上的手链,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脚步很重,阳语薇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那种每走一步就越发不稳当的心理让阳语薇步履维艰,她此刻的心在风中摇晃,因为她不知道和沈舒坦白了之后阳语溪会不会回到她身边,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来会不会把她又一次气得病发。
学校很美,教学楼是前几年才翻新过的,欧式的外观绝不会让人觉得这是学校,现在的中国似乎有些浮躁了。
她走进教学楼时刚好是下课时候,很多高中生正在往操场上飞奔,阳语薇看着他们觉得自己早已经失去了挥汗如雨的激情。她随意问了一个同学沈舒的办公室,很快得到了答案,就在高一教学区的五楼。
她佩服沈舒,一个教师做到现在这程度相当不易了。五楼不算高,然而她走上去却还是有些气喘,她不知道有心脏病的沈舒是如何走过这八年的。
转了一圈,她终于在靠近转角的教室看到了沈舒,那个温柔的女人依旧美丽,然而阳语薇看得到她衬衣下的单薄身体,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轻叩教室门,阳语薇从玻璃中看到了沈舒的回头,沈舒的哑然,沈舒的失措,沈舒难以掩饰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