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了，外面的窗户也被风吹得在墙上碰出哐哐的声音。
高军长继续说：“你可以为袁朗放弃很多，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们要为这个事情承担必须承担的责任，你可以毫无留念地离开部队吗！你可以忍受心爱的兵对你的鄙夷吗！”高军长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到了这里停下来，外面还是呼呼的风雨声。
高城想辩驳几句，可是脑海里全是史今当时的悲泣。而袁朗就隔了个书架看着他，因为是雨天，自然的光线很暗，袁朗看见高城咬着嘴唇，眼睛里是一点一丝的无助。袁朗转过头去，他受过很多伤，受过很多身体上的痛楚，但是从来没有任何时候他觉得那么的痛，痛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高城走了之后，袁朗才从书架后面出来。高军长说：“很抱歉，把你叫到这里来……”袁朗说：“军长，不，高伯父，我还是这样叫您吧……”高军长说：“那个小韩你见过没有，她是个医生，你知道高城那病，以后真有什么也方便照顾……”
高城心里空荡荡的，开车在外面转了一圈，还是决定回他和袁朗的家。还没到小区，就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人影。他赶紧下车跑了过去：“袁朗！你怎么伞都不打！”
袁朗从高军长那里出来，不知道要去哪里，最后还是走到了这附近。这时候全身都打湿了，高城正要靠近他，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对高城笑了：“高城，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高城心中有强烈的预感，雨水溅在他的睫毛上，那并不是泪。高城点点头。
袁朗就用当时的语气说：“钢七连的连长……”高城接下去：“高城……”然后高城强迫自己继续说：“我想知道你的来历……”袁朗说：“我叫袁朗。”还是当时那样的漫不经心。高城说：“来路！”袁朗站起来，像当年一样靠近他的耳边，轻声说：“我们分开吧……还有，高城，二十九岁生日快乐……”还是那个略微低沉的声音。
高城看着袁朗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雨中。年少的时候，早熟的忧郁让他相信自己并不会活过三十岁，但是现在就已经二十九岁了，高城的脸上泛起艰难的自嘲的笑。
30
高城慢慢地走回家。回家了也不开灯，就光着脚躺在地板上。他听见雨声，于是上楼找他的cd机，又胡乱翻了一阵碟片，最后发现cd机里面有碟。他打开来看，是一盘自刻的cd，不是他刻的。也不是他放到cd机里面的。他听那是一首老歌，是一个他喜欢的已故香港明星唱的，叫《I
Honestly Love You》。他就躺在地板上听着这首歌，而想的全部都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情形，想在房间里面两个人做过的所有事情。
Maybe I hang around here
A little more than I should
We both know I got somewhere else to go
But I got something to tell you
That I never thought I would
But I believe you really ought to know
I love you
I honestly love you
If we both were born
In anoother place and time
This moment might be ending in a kiss
But there you are with yours
And here I am with mine
So I guess we’ll just be leaving it at this
I love you
I honestly love you
I honestly love you
袁朗是几天前抽时间回来把这个碟片放里面的，那时候他想着让高城惊喜，想着和高城和好。躺在地板上的高城轻轻地侧了身子，眼泪落了下来。
叶梅把车停到一边，在储物箱里面找出抽纸递给袁朗：“第一次看到你哭……”袁朗坐在后面只是双手捂着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叶梅又说：“你以前不哭，一定是知道自己哭得有多丑……”
过了一阵，袁朗才用嘶哑的声音说：“叶梅，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叶梅说：“怎么，不让高城有机会后悔……”袁朗说：“不是，不让我自己有机会后悔……”
终章
叶梅跟着张阿姨穿过高城家长长的走廊，她听见龚兰说要让高城退伍，高城就说：“你不让我当兵了，我就去死！”
叶梅走到门口，正好看见高城的表情，他倒是自己笑起来了，龚兰无奈地骂了声兔崽子。叶梅走到高城面前，然后蹲了下来。她看高城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还是那双修长的手，只是手背上是一片一片的青紫。高城把手一缩：“叶梅你来了……”叶梅抬起头来看高城，高城黑瘦了很多。叶梅说：“袁朗出任务去了……我倒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看到你这个样子……”
高城轻轻地笑了：“那可不行，如果袁朗死了，我岂不是就变成最可怜的人。”
======================习惯性分割线============八千秋四===========================
八千秋四 命中
1
袁朗看见龚兰端着盆水过来，他过去接过盆：“龚姨，我来吧。”高城看他，也不说话。袁朗就把水端到高城脚边，然后蹲下来给他挽裤腿。高城感觉得到袁朗手上的温暖。袁朗又细致又轻柔，仿是对待这世界最贵重的东西，表情也是自顾自的温柔。高城突然感到深深的幸福，然后眼睛后面发热。
袁朗看见高城脚踝上的红线问：“这是什么？”高城说：“红线是求姻缘，套在脚上是求来世……”袁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水轻轻地浇在高城的脚背。
高志看到这一幕，自己到走廊的那一头难受。
袁朗把高城的脚擦干，然后严严实实地帮高城盖好。袁朗说：“我现在就去找龚姨，让她给我找张弹簧床，以后我就睡你这屋，你有什么事我也方便……”
“袁朗！”高城打断他，却不看他：“你现在想不抛弃不放弃已经晚了……你走吧，我不想叫家里人赶人……”袁朗抓住高城的手，高城说：“不要以为我现在病着，挣不开你！”袁朗只说：“你挣不开的，以后怎么都挣不开了……”高城伸头就给他架在面前的手臂一口。高城咬得用力，顿时见了血。袁朗笑着说：“高城，我以前就发觉，你牙不错……”
“那个时候我就是猪油蒙了心，想来一把理智战胜情感……”
高城说：“现在说这些，是刺激我吗！”袁朗赶紧说：“不是不是，我不是承认错误吗……”高城说：“袁朗，你没错……我觉得你哪次都没这次对……”袁朗握着他的手使劲地摇头：“我觉得我哪次都没这次错……”高城看他表情，觉得自己又要掉进他暧昧俗气的陷阱里了，连忙抽出手来。
袁朗说：“我去给你端药……”然后起身往外走。高城说：“你赶紧走，看到你我心烦！”
“还有，你休想赖在我家！一个月最多让你来一次！而且见不见你还要看本少爷的心情！”
袁朗对着走廊上的高志苦笑。高志说：“好久都没有听见我弟这么高声说话了……”
高城的声音又传过来：“那个啥，手臂上的口子也自己整点药水擦擦！”
2
高志进来，坐到高城床边。高志说：“城城你坚决不能就这样放过袁朗那小子啊……”高城一脸惊异地望着他哥。高志说：“该怎么奴役怎么奴役千万别手软！”
高城垂下眼睑：“我不会给袁朗机会了……哥，你让他走吧……”高城说：“我累了……”高志马上一脸慌张：“城城，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高城摇摇头：“不是……你跟袁朗说我会好好养病的，因为没有谁比我更想回部队，你让他回去吧，我看到他心里就费劲……”
高志把袁朗堵在门口：“我弟说了让你赶紧走！凭什么你想进就进想退就退，门儿没有！”袁朗巴巴地看旁边龚兰一样，龚兰说：“城城说让你走！我们全家人是没有其他人留你的！”然后马上把袁朗手上拿的东西抽过来。袁朗一脸无奈。高志把他揽过来，低声说：“出了我们家楼，往南走十几步，有棵很丑的侧柏，我弟那房间正好看得到那里。”
高志又转回高城房间，让高城吃了药。先说：“人我已经赶走了！”然后又故意站到窗前：“咦，那个人站在那儿的人有点眼熟……”高城撑起身子看一眼，急了：“他没事儿到那里站什么军姿啊！”高志让他弟躺下：“你说这人就是招人厌招人烦！让我弟心里不舒坦！”高城偏过头去，高志继续说：“不过到底是因为这个人啊，在我弟心里……”高城不答话。高志说：“这个人也不容易，出了三个月的任务，一回来就跑到这边……”
“哥……”高城的声音低低地：“我不想让他在我面前晃荡，是因为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心软了……”
“城城！如果他想要为你做什么就让他做！如果将来没有机会了，他更加会抱憾终身！”高志咬咬嘴唇：“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高城看得见他眼里的泪花，他抱了抱他哥。
“哥啊，很想说我会站起来，很想说我会回部队，很想说我的兵还在等着我……很想说这些，可是心里面一点底都没有……”
高志抽了抽鼻子，高城笑出来了。高志说：“你要惹我哭是不是！”高城只是呵呵笑。
袁朗看见高志红着鼻子朝他走过来。高志说：“袁朗！我弟让你上去了！不过我有个附加条件，你现在开始一点都不准忤逆我弟的意思！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3
高志和袁朗还没说两句话，就听见张阿姨喊他：“高志！高志！”声音又急又大。高志赶紧跑回家，张阿姨指楼上：“城城……”高志他们两个赶紧上楼，龚兰抱着高城落泪，高城又是痛得脸色苍白，全身发颤。高城说龚兰：“我每次发病你都掉眼泪……这一天要掉多少眼泪啊……”也许太痛了，高城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低喘气。
高城的手紧紧地拽着床单，因为太用力，指节都发白了。袁朗只是轻轻把手覆在高城的手上。
高城混混沉沉的，他听见高志问他：“城城，好点没有……”他闭着眼睛点点头。因为衣服被汗水浸透了，所以高志他们给他换了件衣服，才让他休息。这些时候袁朗一直握着高城的手，一刻也没有放开。
高志说：“现在一天发作好几次，而且完全没有征兆。每次几乎都痛的城城像虚脱了一样。平时也不敢乱用药，只有晚上被折磨得不能睡觉才用一点止痛药……”
高志说：“兰姨，我有点事跟你商量，让袁朗陪城城一会儿……”
袁朗的手指慢慢的触摸高城的脸。高城喊了一声哥，然后睁开眼睛。他看见是袁朗，笑了。还是那样的笑容，有一点童真有一点耍赖的笑，可是袁朗却觉得高城的手好凉好凉，他怎么握都握不暖。
高城说：“袁朗，你知道吗，你和我分开之后，我只有这样的痛，才可以痛到没有力气想你了……”
袁朗眼眶一热，他知道这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
高志帮龚兰擦掉脸上的泪：“兰姨，你要坚强些，不要让城城担心……”龚兰点点头，脸上还是一脸担忧。高志叹了口气：“兰姨，我在郊外选了个地方，我想让城城搬过去。这里楼上楼下的不方便，我想可以的话，应该推着城城到处走走，这里都是熟人，城城又脸皮薄……还有每天要过来的赵爷爷，我就派个车每天接送……”
高志和龚兰又定下一些具体的事，龚兰才起身去厨房那边忙了。
高军长回来了，要往楼上去。高志就说：“城城刚才才睡下！”高军长说：“我就是看他一眼……”高志说：“袁朗陪着呢！”高军长收回脚步：“那我还是晚点上去……”
4
“志志，我跟你说，我听说湘潭那边村子有个姓吴的医生很厉害……”龚兰手里还在拣菜又边过来跟高志说，然后看见高军长就是恨一眼。高军长说：“你整什么赤脚医生蒙古大夫的！城城的病历不知道给多少教授老医生看过！你说你整那些有什么用吗！”龚兰一叉腰：“高建国！你那点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你，我们城城会病得这么严重吗！”说着龚兰又要抹泪，高军长叫她说到痛处，扭头不说话。高志说：“兰姨！别吵别吵，别让城城听见了……”
袁朗说：“那个时候对自己说袁朗放弃吧，真是我这一辈子的后悔事……”高城说：“你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些！”袁朗说：“总要让我表明心迹吧……”
高城说：“你的心迹是什么我知道，如果我没有生病的话，你大概会一辈子想方设法地躲着我！”袁朗看他皱眉头，便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高城一偏头：“心里不舒服！”袁朗一脸坏笑伸手到他胸膛：“是不是这里！”高城大叫：“我是病人！”袁朗一把把他抱住，在他耳边说：“高城，你忿恨不平是不是？你身上的痛全部都加倍返还在我的心上，而且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高城轻声说：“那是你活该！”袁朗说：“是我活该，不过老天爷从现在开始你再要通过高城来折磨我，可别怪我翻脸不认天了！”高城说：“天你也威胁上了……”袁朗轻轻地亲了高城的脸一下，高城说：“现在趁我没力气你就吃豆腐吧你！”袁朗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袁朗看高城身上冷，就脱了衣服，钻到被窝里，把他抱得紧紧的。袁朗问：“还痛么？”高城闭着眼睛：“不痛，就是很累，全身上下，还有心里都好累……睡也睡不踏实，总是做梦……”
等到高城迷迷糊糊睡过去，袁朗脸上的温柔才变成一种悲伤。现在的境况似乎对他来说是天大的讽刺，自己一心一意要想对方好，他想代高城决定他们的未来，他想高城一生一世平平安安，不会为了自己受苦，不会受太多波折。永远不要像自己一样孤独又寂寞，但是老天爷似乎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袁朗的心中突然很怕很怕，怕得他不得不把高城抱得更紧，因为他知道死亡是天底下最霸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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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袁朗感觉到高城的颤抖，他只轻声问：“怎么了？”高城紧闭着眼咬着牙：“别惊动我妈，忍一忍就过去了……”袁朗把手臂伸到他面前：“你不是尖牙利齿的，现在咬着我啊。”高城看他一眼，还就真的咬了下去，嘴角顿时有一丝殷红，而袁朗却不觉得痛。也许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分担高城的一点点痛苦。
高城慢慢地松了口，袁朗伸手擦他脸上的汗：“我给你找件衣服换……”高城皱着眉摇摇头。袁朗俯下身子，然后吻他，嘴巴里面都是咸涩的血的味道。
高城再一次睡着，袁朗才起来。他把高城四周的被子都紧紧扎好，然后又看了他一阵，才出去。他见到高志就说：“志哥，我要回队上一趟，一定最快的速度回来……如果高城醒了……”袁朗左右寻了一番，才解下臂章：“这是我的抵押，我一定最快回来！”高志一愣，然后心中闷笑。袁朗一走，高志就进去高城房间：“城城，我觉得聪明人偶尔犯傻特别可爱……”高城睁开眼睛，略有失望：“他走了……”高志点点头：“说是回队里马上回来。”高志晃晃手上的臂章：“还说什么把这个作为抵押……”高城把狼头臂章拿过手上来看，没有说话。高志说：“不知道有人说过没有，袁朗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聪明劲儿用在你身上……”
高志说：“饿不饿，吃点东西？”高城点点头，高志就马上端来粥：“兰姨说只喝点汤哪行，所以用鸡汤给你煮了粥……她随时热着，怕你要吃……”
只是吃了几口，高城还是吐了出来。由于身体长期处于一种被剧痛折磨的状况，高城的胃变得很敏感，吃点什么总是吐出来。有时候吐得特别惨，胃液灼得整个食道火辣辣的。高志见他难受：“我打电话叫医生过来输营养液吧……”
高城哑着声音说：“不了，我等一下再试试。”高志叹口气，他帮高城动了动枕头，让他可以躺得舒服些。
6
袁朗还没回来，铁路就给高志打来电话：“高志！袁朗那小子刚才请了一个月的假！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星期，是一个月！把中队长的事情全部撇给我这个大队长像什么话！幸好才出完任务事情不多！我不是看在高城的面子上这个假我坚决不批！”铁路抱怨了几句又压低声音问：“高城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高军长进来看他，高城睁开眼睛：“爸……”高军长把龚兰还有张阿姨都赶出去了，说人太多空气不好。然后就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高城床边，也不说话，就守着高城，偶尔用那双粗糙的大手帮高城盖盖被子。
高城说：“爸，你坐在这儿干嘛啊……”高军长说：“你以前小时候生病我也不是这样守着你的吗。”高城说：“那时候你忙，都是妈守着我……”高军长说：“怎么，你小子现在想起来抱怨了……”高城呵呵地笑起来了。
高军长说：“城城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回部队……”高城只是笑笑。高军长说：“我小时候算过命，那个算命先生说我脸上有痣克妻，后来果然害死了志志他妈。跟你妈处对象那会儿，也专门去算过，幸好你妈命硬。那个算命先生还说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儿子，所以你妈小时候总把你打扮成女孩子……因为我们都怕你养不大……”
高城说：“爸，我军都马列武装思想了，您还整这写封建迷信的玩意儿……”高军长说：“不是，我就是很高兴你老老实实当了我三十年儿子……”
高军长看到高城枕头边上的臂章。他说：“高城，你知道臂章代表什么吗？”
“我知道，代表军人的荣誉，”高城笑起来，“而军人荣誉高于生命。他以前就说过要把命舍给我，希望这次没有骗我。”
高军长听到有急冲冲的上楼声：“看这个人急得……算了，我这个做了亏心事的人还是回避吧。”高军长一转出门，袁朗和高志就进来了。
袁朗坐到高城身边，高城对他笑了笑。他却马上发现高城的不对劲，高城的手捂在胸口，袁朗伸手试高城的脉搏，顿时慌了神。高城拉住他：“我没事，就是有点心跳过速……”袁朗的声音里面带了哭腔：“为什么不在医院！为什么没有医生！”
高志说：“不在医院，是我们全家人和医生商量的结果……认为在医院也没有多大的帮助，还有小韩医生之前一直在这里，后来被我弟赶走了……我已经在请新的愿意专职护理的医生了……”
高城说：“袁朗！我没事！”袁朗握住他的双手：“高城，我回来了，而且再也不会离开你。”
7
高城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说什么吗？”袁朗说：“你就想骂我！肯定还想打我一顿！”高城说：“对！”不过高声说几句话高城就喘了一阵。袁朗心痛的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把高城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在身上摸出一个红布小包，旧旧的，有些年月了。高城瞥见了，只是脸一红。倒是高志瞪大眼睛，觉得什么时候袁朗也变成个愣头青了。
红布小包里面是个戒指，不是什么新奇的款式。袁朗说：“这是我姥姥传下来的，我以为给不了人了……”高城把头偏过去：“什么意思！不要！”袁朗继续说：“这也算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然后塞在高城手里。高城一脸别扭地握得紧。
高志在旁边呵呵笑，转身就出了门，还听见那两个人在低声争执什么。高志到走廊的那一头点了一根烟。高城这场病病来如山倒，但是最累的却是高志。高志跑里跑外要考虑到的要照顾到的事情最多，不过现在总是放下一件事情了。高志突然觉得高城这场病也全不是不好的事情，如果没有这场病，或许他们就真的越走越远了，就像他和杨志雄一样。有时候人对爱的人狠心其实就是对自己狠心，但往往人还真对自己狠得下心来。
他最开始不释怀袁朗，但是却还是劝高城接受了他。因为他清楚知道相爱的两个人，没有任何事情比在一起重要，如果没有在一起，任何事情都是虚的。在一起的人才是胜利者。
高志看见袁朗走出来，他说：“怎么就出来了。”袁朗说：“你弟嫌弃我脏，让我去洗澡！”高志递根烟给袁朗：“抽完了，我帮你找换洗的衣服……”
袁朗一手撑在窗台上，点了烟。高志说：“袁周的事我听说了……”袁朗弹掉烟灰：“那个时候，我在出任务，没有办法送他。我回来去看过他母亲了，三十多岁的人老了好多……”袁朗说：“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那个人坏事做多了，所以报应到子女身上，我倒是情愿报应在我身上……”
高志说：“这事儿我没让城城知道，怕刺激他……”袁朗把烟按灭，点点头。
8
袁朗陪高城搬到郊外，虽说是郊外，但是是高志专门选的地方，专门修的路，然后大大方方的两层建筑，下面也专门围出来了个小花园。高志怕不安全，叫人专门牵了只雪獒来，一是给高城解闷儿，二是照顾这里的安全。养藏獒的姓李，也算是看着高城高志长大，所以袁朗也跟着他们叫李二叔，也是当兵的出身。跟着过来的当然也有龚兰和张阿姨。据高志说高城不让部队里的人来看他，就隔几天有人送些土鸡土特产，这让留守家中的高军长很烦闷。伍六一和史今倒是经常过来，史今见到袁朗也从不多说话。有一次和袁朗讲了一些高城生活的小习惯，最后冷冷淡淡地说一句也许你都知道，噎得袁朗只有苦笑。还有就是许三多，这是高城明令禁止探访对象，这家伙就伙同成才一路跟在车屁股后面，把侦查兵的能力都用到这上面，才找来了。气得高城好好骂了两人一顿，许三多也不见哭，不过高城说那个小脸儿都快皱到一起去了。袁朗其实喜欢有人来，人多的时候高城的状况好些，不管是装的也好，有时候和袁朗独处，高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新来医生是个女的，他们都叫她小赵医生，是赵老医生的孙女，人很和善，就是和高城见面吵，高城摔了人家小赵医生的针药好几次了。小赵医生也找袁朗说了多次，对于会破坏神经会上瘾的止痛药高城一律不用，小赵医生很担心高城的身体，认为用一些这样的药是必要的，袁朗只说：“他还想回部队……”小赵医生说：“总要把命先保住是不是……”到这样的时候袁朗总是不说话了。他也从来没有劝过高城。只是高城有一次自己说不回部队不知道要怎么生活下去，说不想下辈子当一个废人。他跟袁朗说起他舅舅，他说用了药又怎么样呢，一辈子也没有再离开床。袁朗记得那个时候高城微微地笑了，他说：“如果我要死了，我妈一定会求我，求我用那些一辈子也摆脱不了的东西……”他把头埋在袁朗身上，他说：“但是袁朗，我不想这样活下去……”
9
高城精神好的时候，袁朗就推他到后面的林子转转。林子里面有时候会碰到小松鼠，那毛茸茸的小家伙总是一窜就不见了，袁朗就擅自把碰到的所有松鼠都叫城城。他会说：“呵，你看城城那圆滚滚的肚子，这次是吃饱了吧！”高城就说：“你给松鼠乱起名就算了！还都把他们叫同一个名字！不是上次那只！”袁朗说：“是上次那只，你看见它小脑袋上那戳毛！”说着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看的高城又气又笑。袁朗说：“我也不占你便宜，你看这个林中住了一直叫城城的松鼠了吧，这个林子我就勉为其难把自己名字用上，这个林子以后就叫袁朗林了！”
那个时候阳光透过树枝点点洒落下来，高城笑了。袁朗多么希望高城并不用去承受任何的痛苦，但是事实上此刻他说能做的不过是让有一刻高城可以忘了这一切真正的开怀一笑。
有一次袁朗怕高城冷，折回去拿毯子。高城就看到树林里面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那个小女孩扎了两个辫子，穿着个黄色的小裙子。就在捡地上的“小灯笼”，然后提着裙子把那些“小灯笼”都兜起来。高城看着有趣，那小女孩看见高城先是吃惊，后来退了几步，把裙子里的“小灯笼”都洒了。高城才知道是自己的大疤吓着孩子了，正想开口，那孩子像是听到什么呼唤，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林子。
袁朗回来，高城就说：“刚才我看到一个小女孩……这么高一个小不点儿……”袁朗四处看看：“人呢？”高城说：“叫我给吓跑了……”袁朗一边给他搭上毯子，一边把脸凑近他，笑着说：“我倒是看看你哪里把人家吓跑了……”这时候高城极瘦，脸色苍白，这一看袁朗心中一痛，说不说话来。高城看袁朗，突然说：“那个小孩子像你……”他伸手摸袁朗的脸：“眼睛特别像……”
“袁朗啊，你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像那个小女孩一样可爱的孩子的……”
10
袁朗看着他，并不说话。高城笑起来：“我说的话都特别准的，这是天赋。我说他们的一个个都兑现了……”袁朗说：“你记恨我，所以现在在报复我吗？”高城笑着低头：“算是吧！”高城正准备开口说其它的话，突然一阵痛，袁朗看他异样，赶紧跪下来握住他的手。高城对他虚弱的笑笑。
叶梅回国之后就在一所高校里面任教，高志过来接她，一起去看高城。叶梅一上车就说：“高老板这么闲，还专门过来接我……”高志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女人太聪明了不好……”叶梅笑道：“我这样聪明的女人岂不是节约你这样聪明男人很多时间……”高志点点头：“是城城的事。”叶梅说：“我听龚姨提过……”
叶梅转头望窗外：“有时候觉得老天爷特别残忍，你看袁周那么好的孩子，结果却……高城这么好的人，却摊上个这样的病……”
高志只说：“我弟会好起来的……”叶梅说：“这个病最残酷的地方是要高城失去理想，部队就是高城的理想吧，高城那么追求完美的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结果……”高志低头：“对啊，城城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结果……我们都知道，却没有开口……”
叶梅说：“袁朗也没有开口吧，他深爱高城，知道他想维护什么，知道他最重要的是什么……你是想我当这个坏人吧……”高志笑起来：“什么坏人，是救我们城城一命的大恩人。他那个孩子平常的话是说不动的……其实好几次我都想对他吼他已经回不了部队了，但是都忍不下心，也许真的很少有人知道，那对城城意味着什么……”
他们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龚兰说今天高城多多少少地吃了些东西，正在里屋休息。高志和龚兰进去的时候看见高城侧躺着，袁朗就捧了本书，在旁边念。高城一见是他们，很高兴，撑起身子来。高志开玩笑：“怎么，还有睡前故事这个环节！”袁朗笑着说：“我们讨论奥斯德立兹战役，你弟意见多，态度不好！”
11
高志走过去摸了摸高城的额头，高城抬手格开他。高志说：“很好，没有烧……”高城和叶梅打了招呼。叶梅也坐下来，几个人就聊了两句。高志出去了一会儿，后来又回来跟袁朗说要让袁朗去修围栏，让叶梅看着高城，然后领着袁朗出去了。
叶梅坐到高城旁边：“脸色比我上次看到你好很多……是因为有袁朗陪在你身边吧……”高城只觉得叶梅在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话。
叶梅继续说：“高城，袁朗是我最关心的人，所以有些话我一定要说。”
高城睁大眼睛，叶梅说：“这次袁朗为了你请一个月的假，你知道吧。因为他想陪着你，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刻。但是高城，如果你在这个月里面没有好转，甚至更加严重了，袁朗又怎么安得下心回去。你知道他从事的是什么，我不想他面对危险的时候还对你牵肠挂肚……我不想他因此受伤或者其它的什么……”
叶梅说：“在我的立场上，我觉得你很自私。”高城没有说话，叶梅说：“你的家里人不说，那是因为他们宠你！可是我凭什么不说！你要死要活是你的事！不准拉上袁朗！”
“……高城可能我说话重了一些，但我请你仔细想想！那些药会伤害你的神经，让你没有办法回部队，但是可以让你活下来，可以让你不那么虚弱，可以让袁朗和你的家人不那么担心！我是个女人，我不明白，高城你到底在坚持什么！难道你就狠心让你爱的人们受到伤害伤心难过！”
高城眨了眨眼睛，没有看任何地方，叶梅却觉出一种深深的悲伤。叶梅觉得眼睛湿润，她咬住牙想忍住眼泪。
叶梅听见一阵蛐蛐叫，高城伸手在床边的柜子摸出个玻璃罐子，里面就是装了只蛐蛐。这是高城一时兴起让袁朗捉的。高城把盖子扒开，然后斜了瓶子，想要放出那只蛐蛐。不过那只蛐蛐动也不动，高城拍了拍罐子：“你走啊，你怎么不走……”那蛐蛐在罐子里面转了两圈，终于还是爬了出来。叶梅清楚地看到，高城低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打在玻璃罐子上。
12
高城转过身躺下，说：“叶梅，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袁朗看见叶梅出来，便问：“高城呢？”叶梅眼神稍微有点逃避：“他累了……”袁朗转身就往屋里冲，他先听见玻璃打破的声音，然后是一个重重的落地声。
袁朗进屋就看到高城摔在床边，地上的玻璃碎片沾着血，而高城的手肘也淌着血。高城对他笑笑：“蛐蛐跑了，我想抓住它，结果就把罐子打破了……”袁朗只是过去抱住他。
高志赶紧把小赵医生叫过来。袁朗全颗心全部目光都在高城身上，他看小赵医生把伤口里的玻璃渣挑出来，然后清理伤口包扎。龚兰说：“城城你又在身上弄些伤……”高城说：“我不小心……”
高志送叶梅回去，叶梅一上车就趴在车窗那里呜呜哭起来，高志拍拍她的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袁朗坐在高城身边，握着他的手。高城说：“袁朗，我不是不小心的，蛐蛐也是我放走的。我想试着站起来！”袁朗低头吻高城的手。高城说：“我想试着站起来……我们七连有一句话，不抛弃不放弃！现在我才明白放弃和抛弃其实比不放弃不抛弃更难！”
高城看着袁朗，轻轻地笑了：“就当是任性一次吧。这一次我想给自己挑一条轻松的路走……”
袁朗凑过来吻他，高城看见袁朗的眼底晶亮晶亮的，眼泪像是一眨眼的话就会掉出来。高城说：“你说过你把命舍给我的，如果你没有骗我，我希望你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保重自己！”袁朗说：“如果可以我希望用我所有的一切换你好起来……”
高城伸手抱住他：“我知道……”
“我全部都知道……你们都想我好好的。我妈问了好多偏方土药，试了好多次，又是针灸又是其它。我哥也是，跑了好多地方，又是把我的病历寄到国外。连我爸也为了让我安心，做了很多事……我还是可耻地那么自私，袁朗你不要怪我……”
袁朗说：“我不会怪你，永远不会。”
高城说：“我每天晚上都听到一个女人在唱歌，唱来唱去都是那一首，像是在耳边唱一样。”高城低声哼了一段曲调，袁朗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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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从来没有跟人说过，他改嫁的母亲最后几年是在精神混乱中度过的。母亲被送回来的时候，他才七八岁，而本来健康的姥姥也是因为照顾自己疯癫的女儿操劳过度最后病死。
袁朗记得他母亲总是穿着大红的衣服坐在门口，对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痴痴地傻笑。袁朗的姥姥为了自己的女儿保持最后一分尊严，总是把袁朗的母亲打扮得干干净净。但是袁朗的母亲总是几下就把梳好的头发弄乱，或是突然尖叫一声就坐到地上打滚发疯。他母亲还经常坐在屋角独自哼唱：“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而在这个时候，这曲调就渐渐地和高城哼的重合起来，袁朗突然回想起母亲只有在唱这首歌时候才会恢复的平静而温和的眼神。他心里一酸，抱紧高城。他的一生当中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母爱，而在这个时候听到这首歌，心中却只有浓浓的不安。他关于母亲死灰般的记忆当中全是让人窒息的死亡之气，而这首歌像是也要把高城带到这一切当中去。袁朗清楚地记得他姥爷去世之前最后对他说的话，那时候老人用干枯的手抓住他的手，他说：“小朗，我这几天耳朵边上都是你妈爱唱的那个小曲儿，你妈来接我了……”
高城说很累，袁朗就把枕头给他摆好，照顾他睡下。然后才走到窗前，抹掉眼泪。袁朗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笑着回头望高城。高城闭着眼睛，表情却特别安稳，舒坦地像是没有被任何痛苦纠缠，那种平静让袁朗心中一颤，几乎不能呼吸。他想走进高城，可是心中又极怕，怕得迈不出步子，怕得动弹不得。最后袁朗跪在高城面前，泪如雨下。
高城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看到袁朗又悲伤又绝望的样子，他惊异地正准备开口，袁朗只是扑过来紧紧抱住他。袁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高城只感到袁朗的眼泪一颗一颗重重地滴在他的颈窝里，烫得他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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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还是疑心，问了李二叔，李二叔说：“夜里风大，我是听见有女人唱歌来着，不过听不清楚……城城心静，倒是听清楚了？”李二叔又说：“这附近我都看过了，那些人家也不是随便晚上这样吵人休息的……”其实那个女人的声音袁朗也隐约听见过，但是也是听不清楚。
第二天袁朗倒是见到了高城在树林里面见过的那个小女孩。栅栏破了个洞，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就钻进他们院子来，见到雪獒还用小石头砸，幸好二叔把雪獒拴着。袁朗就把那个小不点抓到高城面前：“看，高城，抓了个小东西！”袁朗把抱着的小女孩一放下来，那小女孩就跑到高城面前，眨眨稚气的眼睛，嘟着小嘴儿说：“我见过你……”袁朗倒是睁大眼睛：“怎么现在态度又变了，刚才又是乱叫又是乱跳的！”那小女孩叉腰指着袁朗：“我是小孩子，你这是欺负小孩子!”袁朗冤啊，如果不是自己阻止刚才这个不懂事的小混世魔王还不知道捅出什么篓子。袁朗说：“你家哪儿啊，你叫什么？”那小女孩认真的说：“我才不告诉你呢，免得你去告我状！”袁朗笑着说：“你没做什么坏事儿，我告什么状啊……我倒知道你叫什么，你肯定就叫些小捣蛋啊讨厌鬼之类的呗！”那小女孩仰着脖子像个大人样气呼呼地瞪着袁朗，倒是逗得高城笑起来。
李二叔过来说：“现在的孩子越来越机灵，我大哥有个三岁的孙子嘴巴又会说，什么都说得有头有理的，什么都懂，这小女孩也挺厉害的……”他也蹲下来逗她：“小妹妹，你几岁了？”那小女孩歪着头说：“不告诉你不告诉你不告诉你不告诉你！”袁朗说：“你不说就不说呗，制造什么噪音啊！”那小女孩对他做个鬼脸。
小女孩看了又看高城，然后一副乖巧状细声细气地开口：“叔叔，我可不可以摸一下那个疤……”高城伸手摸摸自己脸上那条长疤。袁朗笑着说：“那个叔叔的什么都是归我这个叔叔管的！你想摸啊，先回答我这个叔叔的问题啊！”高城瞪袁朗一眼表示抗议，袁朗对他笑笑。袁朗问：“说说你叫什么？”那小女孩儿转转眼珠，然后几下爬到高城身上，然后凑到他耳边用小手遮着嘴小声说：“叔叔，我叫欣欣……”说完之后特别坏地对着袁朗笑：“我已经对叔叔讲过我的名字了啊……”高城抬手扶着她，那小女孩儿用童音说：“我现在可以摸了吗？”语气里面都是乞求。高城点点头。那小女孩先是伸小手碰了碰然后缩回来，担心地问：“痛不痛？”高城摇摇头，那个小女孩儿才敢继续摸下去。
是李二叔送那个小女孩儿回去的，小女孩儿说的那个房子离他们这儿并不远。只是走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小女孩就让李二叔放下自己：“我姥爷来接我了……”李二叔看那边路口果然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小女孩跑到袁道宏面前，袁道宏蹲下来，捏捏她的鼻子：“欣欣又到处乱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