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跟卫生站里呆久了,还是那天下雨淋着了,江宪回来没半天就有了寒热。半夜里烧得睡不着,就下来洗了个热水澡,余妈睡得不沉,听见响动起来,替他量了体温,马上紧张起来。
江宪烧得迷迷糊糊,勉强是爬回了床上休息,余妈又烧了开水,拿了药来。一发烧,脑子就跟不是自己似的,江宪忽然就想起来那一回余一然发烧的时候了,想起来自己肆无忌惮、禽兽不如地把余一然给摁在床上得逞了以后,那小子硬撑着把自己送出门,然后直挺挺地昏厥得壮烈。
想着想着,江宪就情不自禁地淌眼泪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既可笑又狼狈的样子有多荒唐。
满脑袋都是余一然,都是过去。
江宪没这么病过,有多少年了,没这么痛心疾首地病过,烧得浑身上下没一处是不疼的。胸口就像是被鬼魂缠住了,勒住了,一点点向外撕开。
撕着撕着就淌血了,血流干了,就不会疼了。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疼呢?江宪不明白,就好像那么一瞬间,奄奄一息地听见了余一然叫他,叫他老混蛋,然后同他说,原谅他了,让他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来接他。
一觉醒来的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江宪的头还是沉得发昏,好不容易硬撑着坐起来,又是一阵头晕恶心。余妈端了碗热腾腾、刚熬好的白粥就了点葱花送上来,江宪却吃不下,肚子是空的,可感觉却是泛滥的。
“你这孩子……看着挺结实的,一病倒也吓人。”余阿姨坐下来,帮他把吊针给拔了。后半夜的时候又量了次体温,烧得不行,赶紧就把水给挂上了。余妈想着就后怕:“要是再烧下去,真是命都要没了。”
江宪苦笑了一声:“阿姨,我就是命硬,能克别人,克不了自己。”
这一病就病了三日,小胖的爷爷早已经痊愈了,江宪却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身体和精气神都好像越来越弱了。不知是身体差了,所以才胡思乱想;还是希望越来越渺茫,才变得愈来愈病态。
余妈于心不忍,白天陪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江啊,要是等不到,就先回去吧。”
“……”江宪不说话,寻思着眼前的瓜秧怎么长得这么慢。
“你看你才来了几天,人瘦得都快不成样了,你叫我这怎么跟你家里人交待?”余妈直摇头,“余一然这小子真是越长大越不像话,越长大心眼却反而越小了。”
“阿姨,您别怪他,是我的错。他不回来,是不想见我。”
“是,是你的错。”
江宪虽这么说,听余阿姨答得这么直,到底也懵了。
“从小到大,这小子还没因为哪个人这么赌气过,这么受伤过。可人活一辈子不犯错是长不大的,余一然不也是这么长大的?”余妈顿了顿,“你来这么些时候,你心里装得什么心思,阿姨全看在心里。”
“阿姨……是不是我烧糊涂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也千万别信。”江宪这才觉着,活这么大了,什么从容什么波澜不惊都是装的,跟老人家面前一照全都现行了。
“回去吧,等余一然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的,说不定,第一个想回去的地方还不是这儿呢。”
“阿姨……您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他这两年跟你在一起挺高兴?知道你又是怎么惹他不高兴的?我只知道……我这个儿子,没人看着不行。”
“……”江宪愣在那,忽然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眨眼就是整整两周,江宪不想回去,也得是时候回去了。生意的事情耽搁了太久了,再不回去恐怕至少有几年的心血都白费了。江宪不是舍不得这些身外之物,只是一想起余一然若是回来了,见他这么没出息免不了又是真心实意地嘲讽,自己也忍不住苦笑。
反省了也快大半个月了,江宪总算明白,自己若不强大,是无能为力把余一然给留在身边的,不是物质或者表面的那些浮华,而是真正的,内心的坚实。
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走的时候也只需把心情收拾好。江宪没提前跟余阿姨打招呼,去院子后的自留地里浇了最后一次水,晌午的时候背起包就决定要走。当时余妈正在厨房做菜,听说他要走,只留他把饭吃了再走也不迟。
江宪没答应,还是执意要走,过去的许多事,要不是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余妈只送他到院门口,江宪没走多远,忽然又折了回来,迟疑了片刻没好意思把话说出口,还是余阿姨替他把话给说了:“知道你惦记什么,这瓜长得好不好,下回你跟余一然一起回来看就是了。”
江宪想了想:“要是他一个人回来了,就别说这是我种的了,省得大夏天的他连个瓜都没得吃。”
“能开玩笑,说明你一切还都好。”
“生不如死,也是能活出一种境界来的。”要走了,江宪反而释然了许多。
“不多留一会儿?兴许……没准……下午就回来了?”
“阿姨,劝我走的人是您,到这时候我真下决心回去了,您又挽留了……”
“他脾气倔,你别往心里去。”
“哪敢跟他计较,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江宪越笑越觉得自己傻,“回吧,等天热了,我再来看您。”
余妈没答应,只是在原地默默地笑。过去,她每每把余一然送到家门口的时候也是这样,余一然是个牢骚鬼,走几步便要回头来嘱咐几句,她是习惯了要跟儿子拌嘴的,这么来回几次以后,耐不住了,才打发他走了。所以每一回分别都是闹闹哄哄,喜多于不舍的。
人生大抵就是如此,即便是亲人,也是见一次少一次的。茫茫人海,又有哪一个人真正愿意为你放弃整片森林,大多数人充其量不过是过客,偶尔还会有些看客,等花败叶落之后,树还是树,孤零零的,也就站成了一生。
所以,余妈一直明白,余一然若是蜗在这一方,这样浑浑噩噩过一生的可能太大了。
出去,又是免不了要受伤的,但至少,是明明白白地不至于后悔了。
余妈从来不觉得孤单,送余一然走的时候是如此,送江宪的时候也同样,总觉得自己好似送走的是另一个儿子,尽管只见了几次,却也有几分不舍。
江宪也从没有如此沉重地离开过某一片土地,之于他来说,似乎过去到过的任何一处都只是死的,风景或人也不过只在脑海中留下一层死气沉沉的记忆,想来也是,孤身一人,去往哪里,心都只会是空落落的。
然而自从那以后,他去到哪里,心里都装着一个人,来的时候是,走的时候亦然。
沿着来时的小路一直朝前走,走出百米的距离,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午后的日头照得很烈,照得江宪以为自己眼花。
眼见着小胖晃着身子直直地跑来了,江宪立在那,不明所以然。
小胖一脸兴冲冲的样子,扯着他的风筝一鼓作气地奔到余一然家门口。余妈还守在门口。
江宪远远望着,冥冥中有种深深的直觉,把他给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姨,余哥哥回来了!余哥哥回来了!”
隔着这样老远,老混蛋都能清晰地听见小家伙的声音,叫得那么欢欣鼓舞。
有那么十多秒钟,江宪愣在那,就像做梦一般,听得清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扔下身上的行李包,就这么失魂落魄地一路飞奔了回去。
百米的距离,不过是一霎那,跑得气喘吁吁。
余妈见他回来,哭笑不得。
“余一然……余一然在哪儿呢?”江宪的问调都快哭出声了。
余妈笑着没说话,还是小胖扯了扯怪叔叔的衣服:“那呢!”
江宪顺着小胖的肉肉的手指望过去,愣住了。余一然,真的是余一然,在另一头的岔路口正跟那个驾摩托的男人说着话。
江宪的左腿不由自主地迈前了一步,小胖见状,突兀地扑了上来,不让老混蛋走:“不许去,不许惹余哥哥生气!”
余一然像是也听见了这边的纷扰,回过头的一霎,相隔遥远,四目相对,尽管看不透彻,依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他就像个浪人,多年以后,回顾故里。而他仍停留在原地,时过境迁,依然不曾死心。
江宪几乎听不见旁人的话,就这么莽撞地追了过去,小胖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如一阵风一般飞远了去。
然而,最意想不到的情形却突然发生了。余一然看见他跑来,怵了一下之后,却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抱头鼠窜,就这么突兀地跳上那辆摩托一路飞驰。
江宪没有片刻迟疑,也这么一路地追了上去,不停地徒步跑着,声嘶力竭地喊余一然的名字。
余一然回头看了一眼,猛地把油门拧足了朝前看,越来越远,可是老混蛋的声音在耳边却是越来越响亮,那声音甚至让他发晕。
又驶过了那片熟悉的泥地,风吹得耳朵发疼,余一然还是没忍住地回头,老混蛋竟然又不见了。
大结局
余一然停了下来,摔了头盔,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就这么撒在了上头。
江宪毕竟是老了,跑这么一会儿,就已经没影了,就已经放弃了。尽管余一然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可他偏偏就是失望。
他站在路边,吊儿郎当地踢了块石子,想等那老家伙苟延残揣、姗姗来迟地跑来。
然后听见身后很轻微的声响,余一然愣了一下,以为是幻觉,乍回头的时候,居然看见那个老家伙就在脚底下。
“你他妈的……就不能不在同一条沟里摔三次么?”余一然几乎是气得牙痒痒地在咆哮。
江宪仿佛摔得满眼充血,疯一般地抓着潮湿的泥蓄意爬起来:“你他妈的这又是跑什么?”
老混蛋的手眼见着扒向他的裤腿,余一然窝火地闪开,毅然决然地吼回去:“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警察么?你管得着么!”
“我怎么管不着?”江宪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还没站稳之前,终究是霸道而野蛮地扯住了余一然的衣襟。
余一然防不胜防,被他的言行激得火冒三丈,用胳膊粗暴地推搡回去:“你丫谁啊你?我认得你么?”
“还给我来劲了!”江宪好不容易把人给逮住了,积蓄已久的情绪就像火山喷发一般来得凶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揪着余一然的胳膊就死命地把那小身板往自己身上摁,想把这小野兽给制服了。余一然急了,没想这才过去多久,连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出身都给忘了,卯足了劲地反抗。江宪想占便宜不容易,这小子即便是没练过的,可毕竟是从小习舞,身子骨韧得不行,三两下就从桎梏中挣脱了出来。
江宪哪里肯松手,掐着那小子的胳膊肘直往腰后掰,余一然疼得冒眼泪水,倔地用腿踹人。老混蛋就此遭了好几下暗算,每一下的力道都算不上多大,可就像是踢到了腰眼、踢到了致命的部位,疼得发麻。再看余一然那倔得快要发疯的眼睛里掉出的那一滴眼泪,心头一烫,就这么一刹那的懈怠,余一然的阴谋得逞了,抽出了胳膊,一拳头砸在老混蛋的肚子上。
紧跟着,江宪整个人便栽了下去,连同余一然给一块儿拽下了水。
两个人仿佛就是相识了多久的冤家,好像不知为何就打了起来。余一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衣服被泥浆给弄脏了,也许是身上疼,也许是别的,让他似个疯子一般跟他较劲。余一然打他可以没有分寸,可江宪做不到,斗着斗着便不知不觉地浑身乏力了,忽然就抱着余一然不动了,那小子不安分地挣扎,恶狠狠地抓他的胳膊,直到指甲掐进肉里去。
江宪纹丝不动,就这么受着,直到余一然的狠劲过了头,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然后蔫蔫地看着老混蛋。
累了,是真的累了,累到自己的心都快拧成了一个死死的结。
这一路,他一直想找个人给他解这个结,找不到人,找到一个办法,也好,可是没有。兴许注定没有,从来没有。
终于,余一然安静了下来。江宪勒着他的姿势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变成了抱。掌心里头发的触感还是那么真实的,硬硬的、刺刺的,跟眼前的这个人一样,一模一样。
一股脑的埋怨、自责、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都堵在了嗓子眼,终究却也只是化成一句。
“你他妈去哪儿了……”江宪说出口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余一然看着他泛红的眼睛,想说什么,却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十分钟以后,余一然从路边摊买了两套衣服给老混蛋和自己换上。他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才是那个在同一个坑里摔三次的人,总之,跑的人是他,回来束手就擒的人也是他。
以史为鉴的道理他是明白的,可是历史的重演势不可挡。
江宪穿着宽大的白T,上面印着一只大大的黄毛怪物,余一然帮他把沙滩裤系上,抬头瞪了他一眼:“什么怪物?它叫皮卡秋知道么?没有童年的老家伙!”
说罢,甩了手掉头就走。
江宪头皮发麻,吼他:“你又想去哪儿?”
“爷饿了,爷要吃饭!”余一然横得整条街上的树枝都在打颤。
包子是要配着豆浆吃的,那一天,余一然胃口很好,一张嘴,就一屉的包子下肚。江宪什么都没吃,生怕一咬下去,会疼,疼醒过来,才发现是一场梦。
余一然吃饱了,才舍得看他一眼,从兜里掏出包创可贴,用眼神指了指他的嘴角。江宪还愣在那,眼神从他背后的湖光一只挪到他脸上,然后一分一毫都不再挪动。
余一然又瞪他,拆了包装撕出一片来直接拍在他的脸上。这一回,江宪有反应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手。余一然眼神飘到别处,又被捏了下巴拧回来。
他知道的,只要盯着那混蛋看五秒以上,必定中招,果然,没救了。余一然脸上的肌肉终于是动了动:“我是不是变帅了?”
江宪的嘴角牵着伤口动了一下:“为什么一见我就跑?”
“……”
“不想见我为什么回来?”
“……”
“这两个多礼拜……你去哪儿了……瘦了。”江宪说话从来没这么矫情过,这时候,说矫情或许根本不合适,确是情不自禁,鼻子都是酸楚的。
“江、宪。”余一然沉默了许久,终于吭声了,“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见你就跑,你还敢问我为什么回来?你以为我很想见你?”
江宪的眼皮不安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目不转睛、小心翼翼地揣度着余一然的言下之意。
“我走了以后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跟我玩报警?你是忘了我最后是被怎么请进警察局的吧?你他妈知不知道我顶着杀人嫌疑犯的名号这一路是怎么胆战心惊地过来的么?第三天出了那小破招待所就被一个小片警给盯上了,我这辈子都没吓成过那样,挨着墙根低着头走路,幸好那地方羊小肠小道,七拐八拐把人给甩了。当时我心里恨不能拿个刀子砍了你,为了你我真他妈连人命都搭上了,晚上做梦都是挨枪子儿和十大酷刑……”
“余一然,我错了。”
“就算后来我明白过来了,我没被通缉,那些警察是来寻找失踪人口的,你他妈又是什么意思?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还贴了一张这么难看的照片,悬赏十万?你觉得你特有钱怕外人不知道是不是?你能出得了十万难道出不了更多?你是嫌我这辈子没经历过绑架想再给我一个刻骨铭心的回忆是不是?说起来就有气,那天夜里在夜排档才吃了一点炒螃蟹,对桌那几个酒足饭饱的小混混拿着你登广告的报纸擦完了嘴,就冲着小爷我喷唾沫星子,说得句句难听,字字刺耳,什么兔儿爷,跟着大款爷卖屁股的……我靠,我要不是脾气好,我真当场抡瓶子了我……”
“你脾气好么?”老混蛋情不自禁地插了一句,立即被余一然的眼神秒杀,瞬时改口,道,“余一然,我错了……”
“我死里逃生,总算能得几天清闲,到了青海有了落脚之处,这还没几天,你这混蛋是怎么哄的我妈,居然让她老人家出马给我捎了口信,病危,速回?这他妈是不是你的主意?”
“阿姨没骗你,是我病危……”江宪申辩,但马上被余一然的目光渲染为狡辩,“是我错了……”
连着三次道歉,余一然听着,气虽消了一些,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禁挑了挑眉。
江宪乖孙子般地低眉顺眼好一会儿,忽然颇为紧张地问了一句:“等等,青海?你怎么会跑去那儿?”
“还记得有个好姑娘叫陈妍么?她现在在那支教,我是投奔她而去的。”余一然继续喝他的豆浆,“也只有这位善良的美女肯收留穷途末路的我了。一听说我要来热情得跟见了白马王子似的,一见了面就像嫌弃四害一般把我往外头撵,知道为什么么?那妞把我领到镜子跟前一照,连我自己都吓一跳,非但吓一跳,要是当时我还饱着,我对着那鬼模样就能吐一脸盆。江宪,你是没看见我那胡子拉楂的样子,你要是看见了,你一准悔得肠子都清了,心里盘算当初我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丑八怪?可人家陈妍不嫌弃我,大老远打了水又烧开了给我,说是洗洗还能用,洗完了果然还是找人待见的帅小伙。”
江宪听着,忽然沉默得很不寻常。余一然继续说着,就像是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轻描淡写,喜闻乐见:“陈妍问我后没后悔,我说后悔,早知今日,我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就不该把自己变成个同性恋,我就算是,我也不该阴差阳错地坐火车南下的,即便是去了,我也不该认识你的,要不然,今天,我就不会是…… 这个样子了。”
江宪没吭声,伸手去抓余一然的手,余一然没动,两只手扒着杯子低着头,眼巴巴地让人捉摸不透。
他瞟了他一眼,看着这个男人沉静地望着自己,眼神里的那种神采隐隐的有一种愧疚与执着。余一然被刺痛一般地收回目光,手指搅得紧紧的,然后深沉地叹了口气。
六月的天说翻脸就翻脸,一会儿是晴空万里,一会儿乌云已经爬满了天空,再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落下了雨点。零星的几个吃客全匆匆地离开找地方躲雨。
老混蛋还没来得及反应,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天悲喜交加,来得太快,伸手去够余一然的时候差一点就失了重心跌在了长凳上。老板在后头吆喝着收钱和收摊,江宪笨手笨脚地上下翻找出了一叠零钱,然后追了上去。
江宪不知道他要去哪儿,更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余一然方才说的那些话,才让他变得如此反常。
余一然就像是赌气似的一个劲地走着,漫无目的,就好似只是一味地要看他有多大的耐性。
暴雨的征兆是嗅得出来的,江宪窜上去,不由分手地拽了余一然的手,扯去一边避雨,果真,一瞬间,雨水浇了下来,畅快淋漓。
除了头顶的这片废屋留下的残垣,四下里竟没有别的去处。
余一然突然退了一步,站在他跟前,唐突地摁住他的一边肩膀直逼到墙根。
几乎是同时,雨劈头盖脸地就把余一然的脑袋给打湿了。
余一然抬着头人湿漉漉的,眼神也是湿漉漉的,虎视眈眈地望着他。
江宪也看着他,每过一秒,就好过一点,仿佛内心某一处的残缺在一点点地被治愈。
雨越来越大,淋得越来越透,江宪回过神来,拽着余一然的衣领想把他给收到屋檐底下,那小子却倔得非常,死死地勒着他的手腕,僵持在原地。
老混蛋的体温让他觉得烫,烫得喉咙发紧,终于,是忍不住把那一句话说出了口:“我讨厌我现在的样子。”
“……”江宪依然沉默地看着他。
天际划过一道闪电,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余一然的声音在背景里声嘶力竭:“我说,我讨厌我现在的样子!”
“……”说完那句话,那小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突然撒了手,江宪就势就这么把他给揽在了胸口,“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余一然。”
“江宪……你他妈的……”他病怏怏地靠在老混蛋的肩膀,鼻子和心都是酸的,酸得自己没法自控,只能任由鼻涕眼泪一块儿混着雨水往下落:“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是不是特别想放肆地笑,我他妈就是个二缺,我都甩了手走人了,居然还要回来,我他妈的为什么还要回来啊……听说我不在你过得不好不就行了么,不就该高兴了么?跟你在一起那些日子,我有多少天是睡得踏踏实实的,我有多少委屈,多少还没结疤的伤口,这些我讨不回来,我难道就不能躲么?走的时候我以为我都想好了,想明白了,这条路既然走不下去,与其到了死路,到了尽头,没法回头,倒不如一了百了,断了念想。真的,我真他觉得没了你,我的生活会好的,不用陪着一个狂妄之徒玩世不恭;不用一个人的时候没出息地揣测着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不用为别人过去的错误买单,不用等你回来,不用给你做饭,不用考虑你的感受,甚至不用浪费口水跟你斗嘴,一个人有多好,你知道么,江宪……你不知道,你不会明白的……混蛋……我一早就说过……你他妈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你已经够祸国殃民了,为什么还要来害我……”余一然的手指几乎要把江宪的领口给扯破,“为什么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为什么我都跑得这么远了,晚上还是一样地睡不着……为什么天明明已经这么热了,却还是觉得缺了什么,为什么一听说你等了我这么多天,我就那么踏实,踏实得一觉醒来,就回到了这鬼地方……”
“是,全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终于,江宪再也听不下去了,抬起他的下巴,连致歉都已然霸道得不能免俗。连凑上去的那个吻也是一样的蛮横。
余一然傻在那,浑身连一点力气都没了,就那么病怏怏地任由摆布。
他要是能逃,就不会回来。回来了,就没想再逃出去。
“我这辈子……算砸在你的手里了。”
江宪用手抹过含着雨水的嘴唇:“迟早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你觉得,值了,不枉此生。”
尾声
每一座城市,每一日,都有人离开,也总有人归来。
有的人终于找到归宿,还有的人,从这里出发走向远方。
李逸导演的新作首映,虽是小成本,却也引来了诸多的关注。记者和圈内的好友系数到场,李导演的人缘可见一斑。临放映不过十数分钟的时候,苏孟昭在人前招呼过一圈以后,悄悄地闪进了特别通道,转眼便到了后台的休息室。
苏孟昭推门进去,冲面前的人笑了一下:“你真的不打算放过我?”
“当然。”正在镜子面前最后一遍监视自己形象的谢程飞,煞费苦心地正了正领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笑不露齿,气度非凡,“都被你雪藏了这么久了,关键时候,总得出去见见世面了,你说呢?”
“我倒是不怕丢人现眼,只是担心明天你就要重蹈我的旧路,被文娱圈的大佬们盯上,麻烦的人恐怕是我。”
“放心,我不会像江宪那个老混蛋一样,放你走了,就追不回来了。”谢程飞翩翩地走来,一席黑色燕尾服尽管低调,但穿在这个衣架子身上,实在高调得令人无法不行注目礼,“你说这老家伙失恋了,我们该怎么开导他?”
“你想开导谁?”话音还未落,江宪已经嚣张跋扈地出现在了门口。
谢程飞眯眼看了一眼:“我不是说了么,你要是一个人,就不必来了。”
“狗崽子在停车。”
“你又换人了?”
江宪冷眼瞪他:“除了那小子还有谁会如此荣幸得此昵称?”
“你这种态度,不想被甩都难。”谢程飞揶揄地一笑,撇到他手上的伤,“你们搏斗了?”
“没,在床上姿势不好,扭的,所以只能那小子开车了。”江宪自然不会把自己掉坑里的事儿给倒出来。
“是么?”谢程飞又忍不住邪笑了一声,“那你这运气未免太好了。”
“今天苏孟昭首映礼,我和江总莅临,你自然是运气好得不行了。”老远,便听见余一然的大嗓门。谢程飞摸了摸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果然是如假包换,“余秘出去兜了一圈怎么又回来了?”
“靠!你穿得这么人模狗样的莫非是计划着晚上出去接客?”
“……”余一然劈头盖脸的一句话,立马把场面给镇住了。
苏孟昭在一边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见谢程飞一脸受挫非常的样子赶紧为他洗脱:“今晚我们没有计划。”
“这个可以有。”余一然一身牛仔马甲牛仔短裤的清凉装,吊儿郎当地半挂在江宪身上:“你说是不是?”
谢程飞默默地抚平了额角的青筋,一段时间不见余一然,没人讽刺挖苦他,倒不习惯了:“你能把电影看完了再卖弄风骚么?”
余一然甩了甩头,可惜那一缕因为颠沛流离而养长的刘海一早就被江宪给拖去发廊给搅了:“什么时候开始?”
坐东的苏孟昭照顾得周详:“现在、马上。”
“行,那就看完了再说。”扭头就冲老混蛋质问“可乐买了没?”
江宪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又开始喝可乐了?”
“爆米花呢?”
江宪看了眼幸灾乐祸的谢程飞,细语道:“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我像么?”余小然同学笑得很甜。
“行,我去。”老混蛋一咬牙,掉头便去执行任务。
这一幕看得谢程飞瞠目结舌,苏孟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失踪有益另一半成长,改天我也得试试。”
对于好的电影而言,故事似乎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总有一种情绪或情境能让你感同身受,便也就足够了。苏孟昭静静地坐在那,看完整部电影,心满意足。不知道旁人怎样想,但至少能够感动自己。尽管早就在剪辑完成后认真地看过一遍,但到了这一刻,李逸还是给了他惊喜,也许艺术就是这样,没有完美可言,却有永无止尽的追求。
终场休息的时候,余一然还在拿纸巾擤鼻涕和眼泪。江宪面无表情地帮他把沾在脸颊上的碎纸屑给撇了下来。
余一然红着眼眶嘟囔:“你难道不感动么?”
江宪嘴角一抽:“你随便找一个肩膀被枕了一个半小时的问问能感动么?”
余一然鄙夷地瞟了他一眼:“冷血动物。苏孟昭死的时候我一瞬间都喘不上气。”
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坐在另一边的谢程飞一脸煞气地盯着他:“余一然,你到底是有多恨我中意的人?”
余一然指了一下舞台:“苏孟昭起死回生上台了,你难道没有任何表示么?”
谢程飞这才恍然大悟,赶紧弯腰溜出了观众席。
主持人例行寒暄了几句以后,便是演职人员上台与大家做简单的互动交流。李逸导演风流倜傥,人气自然不在话下,至于苏孟昭,刚上场,便有一位男士殷勤地上去献了花。
江宪瞥了一眼,跟余一然耳语:“谢程飞真够丢人现眼。”
苏孟昭站在台上,尽管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刻,却还是难免一时的无措。前后不过十数秒,谢程飞把花奉上,堂而皇之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了他以后,从容退场。台下随即传来女粉丝们的各种尖叫声。苏孟昭站在原地,情不自禁地笑,坦然而沉静。
高潮落下帷幕,江宪坐不住了,拖着半受伤的肩部通知余一然:“趁现在记者还没盯上我,走吧。”
“你确定他们发现你今天来了?”余一然一派不明真相的无辜样,“行吧,我找苏孟昭签完了名,就去找你。”
江宪皱了皱眉:“你不是在青海摔坏了脑子吧?”
“是陈妍要。”
“那女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倒是很听话。”
“怎么,吃醋了?”余一然得意地晃着脚丫子,“我这是为了你好,不然的话,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在网上看到以我们俩为主角的不良情色小说,尤其是我当时心情不佳,把你描述得十恶不赦,极端不堪……”
“……”
从电影院里出来,江宪还在无所适从地笑,却远远地看见车边上站了个熟人。
还没走到跟前,对方已经先打了招呼:“回来了?刚吃完饭散步回去,看见你这新车跟车牌号,想是不会错了。”
江宪上下打量一身便服的赵默:“你每次跟阎二出去吃饭都是这身打扮?”
“怎么了?”
“难怪他总说见了你胃口不好。”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强的催吐功能?”
“赵默,别跟我也装,你知道他为什么胃口不好,他痒的是下半身。”
赵默一脚靴子踩上车前盖:“想找人开罚单了吧?”
江宪笑了一声:“吃什么了嘴这么冲?”
“那小子说走之前必须得让我好好送他一程,我说送必须得免了,饭可以请。这不,吃海鲜大餐去了。”
“那人呢?”江宪指了指夜空,“飞上去了?”
“没,喝多了,说了一堆胡话,又不打算走了。”
“他就算走了,心也还是在你这的。”江宪又指了指他的胸口。
“……”赵默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兜不过他,索性调转枪口,“余一然到底心软,这才多久,就放你过关了。”
“因为他想我不比我想他更少。”
“的确,这么难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赵默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个消息想听么,关于秦……”
“赵默,相忘于江湖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人们都已经换了频道了。”
赵默欣然一笑:“既然如此,万事太平,也算了我心愿了。走了。”
江宪没道别,等上了车了,才想起来什么把人给叫住:“赵默。”
“什么?”他回头。
“一个人喝闷酒伤身。”
赵默笑了笑:“我知道。所以,这不得回去看看他还活着呢么。”
首映礼结束得比预想中晚,亏得李导演善解人意,和观众的互动以后便放人了。谢程飞为了台上这一小会儿的过场,身心都紧绷了许久,这才有机会上了趟洗手间。苏孟昭换了衣服就在走廊上候着。
突然,边门被人推开了,苏孟昭惊了一下,看清是余一然的时候,才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来暗算程飞的呢。”
“大明星,给签个名吧。”余一然屁颠颠地递上纸币,一脸殷勤的笑。
苏孟昭接过去,留下一个漂亮的签名:“你学江宪倒是惟妙惟肖,装粉丝,假得我牙酸。”
“你怎么能对千里迢迢赶回来捧场的初恋男友这么冷漠?”
“……”苏孟昭忍不住笑,“你怎么就不能出息点,一走了之,让那老家伙惦记你一辈子?”
余一然愣了一下,忽然认真起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觉得呢?”
“你都不了解自己,我怎么可能懂?”苏孟昭靠在墙边,略作思考,“但非要敷衍,也未尝不可。”
“听说过一种说法么?”
“什么?”
“太多的甜腻让人厌倦。”
“还有呢?”
“所以我们最爱的人是给我们痛苦最多的人。”
“……”余一然忽然笑了笑,“人类真是天赋异禀。”
“我也这么想。”
“什么时候走?”
“下周,已经为了首映延期了一个月了。”
“记得别一走了之了。”
“我不如你这么自由,程飞和我一起。”
余一然挑了挑眉。
“他的调职申请下来了,会在法国至少待两年。”
“靠,他真是个无赖。”
“你说谁无赖,还是我听错了?”谢程飞从洗手间里出来,嘴角一丝诡异的冷笑。
时间是熬不住的寂寞。
江宪在车里待久了,几乎是要睡着。余一然打开车门,扔进来一瓶牛奶,下了最高指示:“下车。”
江宪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拽了下来,等他在副驾驶座上坐稳了,余一然这才给了好脸色:“知道你这些天没睡好,把牛奶喝了,乖乖给我睡觉,别打呼,影响我知道么?”
老混蛋乐不可支:“想什么呢?我要是睡着了,一会儿到家了怎么办?”
“怎么办?把你给拖回去,拖不动就背,背不动就抱。”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你把我当什么,我就把你当什么。”
“余一然……别对我太好,我会变得越来越坏。”
“那就让我看看,这辈子,你究竟,还能坏到什么地步……”
江宪坦然地笑了笑:“放心吧,不会辜负了你的。”
-正文完-
☆、《烟然》番外之《不散的宴席》
晚上六点,天还不见黑,阎清坐在海鲜酒楼的包厢里,讷讷地盯着手表发呆。
时间过得匆忙,阎清一筹莫展地叹了口气,却不是担心九点的飞机赶不上。
赵默是不习惯迟到的人,果然,分针刚刚压过整点的时候,包厢的门推开了。
人到了,阎清忙不迭地站起来相迎,从窗口这一路走到门口,揣着满腔激情冒冒失失地绊了一张接一张椅子。
赵默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给面子接下那迎面而来的拥抱,气定神闲地在桌边坐下。
阎清也笑得殷勤:“就怕你舍不得我走,干脆过了点再来好让我误了航班。”
“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耽误过你?”赵默来得急,回去换了身衣服再骑摩托过来,免不了还是染了暑气。
阎清见他要喝水,又殷勤地亲自为他斟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赵默胸口的深V领。
赵默到底是火眼金睛,逮住了他的小动作不放,阎清赶忙澄清:“我真心觉得,你穿这样的衣服好看。”
“好看?是好方便你看吧?”赵默一半揶揄,还没把话说尽,有人在外头敲门。
阎清清咳一声,人进来了,还带了一束特别夸张的花,送到赵默眼前。赵默皱了皱眉,取了卡片看了一眼,接过去放在了一边。对上阎二少的目光,意味深长。
菜紧跟着就上来了,赵默扫了一眼,倒都是他喜欢的。还没来得及吃,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自己面前的盘子上已经堆满了剥了壳的蟹腿、肉粉色的虾子和沾了柠檬汁儿的生蚝。
赵默从来不跟阎清客气,十多年了,就没客气过:“你怎么不吃?”
阎清又闷头喝了一口白葡萄酒:“不知道,一想到下次跟你这么面对面地吃饭不知得什么时候,这儿就堵得慌。”
赵默看着阎二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嘬了一口柠檬汁:“那你岂不是经常得堵得慌。”
“……”阎清苦笑一声,“你就不能说两句好话,说舍不得我走,哄哄我也好啊。”
“要是我说这样的话有用,当年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赵默低头用刀子把龙虾给划开。
“是你不愿意跟我一块儿走的。”
“是啊,说到底,我们就过不到一起去。你想往东,我就爱往西。”赵默把龙虾肉分成小块,阎清还真以为是为他准备的,刚伸出筷子去,赵默便把食物给送进了嘴里。
“你就不想去看看他?”
赵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问:“是啊,也不听你提起他,你哥这两年还好么?”
“他结婚你是收了帖子的,再过两年,孩子都该能打酱油了。”
“那就好。”
“好什么?”阎清把剩下的那点酒一饮而尽,杯子砸在桌上的声音响得尖锐,“要是当年是他要你走,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你觉得有可能么?”
“你又到底有多喜欢他?”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总有那么几段不靠谱的历史,不然现在岂不是就没有谈资了?”
阎清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哥,你才不讨厌我这么经久不衰地缠着你。”
“你说呢?”赵默扬着嘴角,“其实你们哥俩真是像,只是当年你跟在他屁股后头就越发显得天真。”
“所以我才觉得,要是没有他,我的希望至少还大一点。”
“阎清,还记得刚上大学那会儿,你小子隔三差五地跑我这儿来,晚饭在我这解决也就算了,非说你们学校的图书馆氛围不好,赖到关门再走不算,还硬是要陪我回宿舍坐会儿,坐就坐吧,每一个室友你都贿赂了一通,还要凑一块儿喝酒打牌,只差在我这留宿了。后来,终于有一天,过了门禁时间,你小子想出去就只能爬墙了,结果技术不过关,被保安给逮了。最后还是你哥半夜里来把你给揪了回去。”
“早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我就不该介绍你们认识。”
“后来你哥来的机会就更多了,替你把书捎过来还,或者顺道带点吃的过来。他那时候来的时候从不提前通知,轮到我上课,就站在走廊上等,那时候他抽中华牌的烟。”
“早知道他对你这么殷勤,我就不该托他办事的。”阎清又苦笑了一声,一口闷的酒是辣的。
“第二个学年我想买台电脑,你非说你哥有认识的朋友,他把我的钱拿去了,第二个月就拿了台当时最好的笔记本给我,顺带还多了五百块钱。你哥说拿我的钱去股市里转了一圈,有了一点蝇头小利,所以分一点给我。”赵默托着下巴,回忆越往深里说,就越有回味。
“早知道你喜欢有钱人,我就该改学商科,子承父业的。”
“后来他不是也一样没有继承家业,自己创业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只是你哥一向有这方面的天分。可惜好景不长,再近的朋友也总是有靠不住的时候,你哥的生意被合伙人败了,他向来心气高,又少言寡语,结果真的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