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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白》作者：岳勇【完结】 >
洗白 作者：岳勇.txt
穆壬戌师徒俩回到市局门口，已经是傍晚时分。杨明星正要把警车拐进大院，忽然看见门前台阶边站着一个女人，像是在等人，他认得是穆壬戌的前妻容梅芝，上次她也是在这里找过穆壬戌。就用手指一下说：“师父，你看嫂子是不是在等你？”
穆壬戌坐直身子往外瞧一下，脸上露出「怎么又来了」的表情，叹口气说：“你先把车开回单位，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他打开车门跳下去，直到杨明星将警车开走，他才转头走向容梅芝。
容梅芝走下台阶迎住他说：“你怎么才回来啊，我去你们办公室找你，你同事说你出去办案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已经等了大半天。”
穆壬戌皱一下眉头，左右看看，这时正是下班时间，几个熟识的同事一边说话，一边从市局大院里走出来，其中一个同事还朝他这边打望了一下。他背转身，把容梅芝拉到一边：“找我有什么事？”
容梅芝说：“还不是米禾的事。”
“米禾又怎么了？你不是说她已经不提退学打工的事，在安安心心上学了吗？又出什么事了？”
“什么叫又出什么事了？”容梅芝一脸不高兴地道，“你就盼着咱们家闺女出点什么事，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穆壬戌赶紧摆手。
“那你是什么意思？”容梅芝瞧着他道，“我看你一说到女儿的事情，就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你平时办案子忙工作的时候，不是挺有耐心的吗？”
“我……”穆壬戌有种词穷的感觉，忙道，“我说错了，对不起，你赶紧说找我到底是因为米禾的什么事吧。”
容梅芝说：“我前天和昨天都往米禾宿舍里打过电话，感觉现在她的心情似乎好多了，也没再跟我提辍学的事，我也就放心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成绩太差了啊。”容梅芝两条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忧心忡忡地道，“就说这次期中考试吧，文科成绩还凑合，理科方面，尤其是数学，连格都没及，你说她这样的成绩，将来怎么能考上重点高中呢？”
穆壬戌似乎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米禾这不才是初中二年级吗，还有初三一年时间，只要自己抓紧一点，成绩应该能赶上来。”
“那要是赶不上来呢？如果上不了重点高中，那基本就跟好大学无缘了。如果考不上一个好大学，那这一辈子也就完了。”
好多人根本就没上过大学，那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穆壬戌在心里嘀咕一句，却没敢说出声来。虽然他觉得事情并没有前妻说的这么严重，但也只好顺着她的话道：“那也是啊，看来现在就得抓紧了。”
“光嘴上说有什么用，你得有所行动啊。”
“我？”穆壬戌一愣：“我能有什么行动？”
容梅芝白了他一眼：“我看你真是办案子把脑子办坏了。你不是有一个高中同学在一中当校长吗？我寻思着，如果咱们能牵上他这根线，明年米禾升高中的时候，找他帮帮忙，把咱们家米禾录取到一中，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穆壬戌拍着自己的脑袋想一下，他确实有一个名叫谭子明的高中同学在一中做领导，但他并不知道他已经当上了一中校长，看来在这些事情方面，容梅芝的消息比他灵通得多啊。他问：“你想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外乎就是送礼送钱拉关系呗。”容梅芝转身从她摩托车上取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递给他说，“这里有一瓶茅台和一条中华烟，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现金。你今晚拿去送给你同学，先跟他提一提米禾的事，让他心里有个数，等到米禾升高中的时候，咱们再找他重点公关一下，这事铁定能成。”
“你这不是要我去行贿吗？”穆壬戌的手像是被烫到，立马缩回来，“我、我是个警察，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容梅芝嚷道：“警察怎么了？警察的孩子就不上重点高中了？叫你为咱们娘俩做点事，咋就这么难呢？”
“其他事情可以做，但是这个……虽然他是我同学，但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穆壬戌憋得满脸通红，就是不肯伸手去接她递过来的红色塑料袋。
容梅芝不由眼圈一红：“行吧，你有志气，不愿意送礼求人，那我也不勉强你。”她把东西收回去，又说，“最近咱们单位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穆壬戌说：“那挺好的啊。”
他是因为工作太忙，很少顾家，导致容梅芝对他心生不满，两人才离婚的。
所以面对前妻和女儿的时候，他一直心怀愧疚。如果容梅芝能找个好男人重新组建家庭，那也是一件好事。
容梅芝补充说：“这个男人今年58岁，是个生意人。”
“58岁？”穆壬戌有点急了，“你还不到四十，怎么就给你介绍了个58岁的老男人？差不多大你二十岁，这怎么能行呢？”
“我也知道他年纪太大，跟我不怎么般配，可是他经济条件比较好。他对我倒是挺满意的，还跟我说只要我同意跟他在一起，他在教育局有熟人，可以花钱给米禾在重点高中买一个名额，你也知道，现在一个重点高中的名额，至少也得一二十万吧，就靠我每个月领的那点死工资，可筹不到这么一笔巨款。”容梅芝说着就流下泪来，“我也是没有办法……”
穆壬戌已经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如果他不肯去找老同学帮忙，把米禾弄进重点高中，那就是在逼她嫁给一个58岁的糟老头子。
看着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他心中一软，只好叹口气，硬着头皮说：“那行吧，我今晚去找谭子明试试看，其实我平时很少跟他联系，关系处得一般，如果他不答应，那我也没办法了。”
“他一定会答应的，只要送礼送到位，再加上你俩是老同学这一层关系，肯定没有办不成的事。”
容梅芝这才破涕为笑，把手里的礼物塞给他，“我已经打听清楚，你这个老同学住在金海湾小区C幢802房，你可别忘记了。”
“好的。”穆壬戌点点头，表情木然地在嘴里把这个地址复述一遍。
容梅芝见他应承下来，这才骑着自己的摩托车满意而去。穆壬戌站在街道边，目送她远去，一道夕阳忽然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间透射下来，晃得他眼睛一阵刺痛。
“老穆，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呢？”忽然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穆壬戌转头一看，原来是祁越下班了，开着小车从路上经过，看见他站在街边，就放下车窗冲着他喊了一嗓子。
穆壬戌忙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没、没什么，刚从超市买点东西回来，正准备回单位食堂吃饭呢。”
“唉，可怜的单身汉，天天吃食堂，早晚把身体给吃垮啰！”
祁越对着他直摇头，“哪天得空，我叫我老婆炒几道好菜，咱们哥俩小酌几杯。”穆壬戌应道：“好啊，等手里这案子破了再说，我可一直惦记着嫂子做的红烧肉呢。”自打跟容梅芝离婚后，他可没少去祁越家里蹭饭吃。
等祁越升上车窗离开后，他才提着手里的东西走进市局大院，先是把烟和酒放到自己的车尾箱，然后去食堂吃罢了晚饭，看看天色，觉得还早，又坐在食堂门口陪厨师老龚聊会天，等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开着自己的桑塔纳出门。
车子行到半路，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居然忘记容梅芝跟他说过的他的老同学谭子明的地址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把小车往哪个方向开。
前面绿灯亮起，后面的小车纷纷按响喇叭，他只好先把小车开到路边，两只手掌使劲往脸上搓几下，好像是要把自己一张满是褶皱的苦瓜脸搓平一样。
坐在车里想了半天，才渐渐想起来，谭子明是住在金海湾小区C幢802房。
他生怕自己等下又会脑子短路把这个地址给忘记，急忙找张纸条记录下来。
来到金海湾的时候，已经是夜里7点多。小区门口站着两个保安，对进出小区的外来人员和车辆管理得很严。穆壬戌的桑塔纳一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
保安朝他敬个礼，问：“您不是咱们小区的业主吧？请问您有什么事？”
穆壬戌说：“我是来找人的。”
保安问：“找谁？住在哪一幢？”穆壬戌本想告诉他们，自己是来找C幢802房谭子明，但又觉得不妥。
可是如果不说出进小区找谁，并且得到业主确认，保安又不会放他进来。
犹豫一下，后面就堵了好几辆小车，有人把头伸出车窗朝他喊：“你走不走啊？”
穆壬戌有点无奈，只好掏出警官证朝保安晃一下，两个保安这才不敢再拦他，升起栏杆，朝他做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穆壬戌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可以说这是他一生中最理不直气不壮的一次亮证。
把车开进小区，找到C幢住宿楼，在路边一个空着的停车位把车停下，拎着礼物下车后，抬头朝8楼的方向看一眼，整个8楼的窗户都是黑乎乎的，没有一点灯光透出来。看来谭子明谭校长还没有回家。
他只好在路边找张石凳坐下，默默地等着。对面楼道里不断有小区业主进进出出，他都要盯着人家看半天，生怕一眨眼，错过了老同学的身影。
别人也觉得他怪怪的，几个年轻女孩担心他是坏人，都不敢从他跟前经过，远远地绕道走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谭子明还是没有出现，穆壬戌心里却暗暗紧张起来，不知道等下见着老同学的面要怎么开口。
在学校的时候，他跟谭子明就不是特别玩得来，两人只能算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参加工作后，也有过几次高中同学聚会，印象中他跟谭子明见过一两次，但都只是相互寒暄两句，问了下各自单位的情况，并没有深交。等下贸然找上门，也不知道对方会怎么看自己。
为了舒缓自己的尴尬心情，他顺手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点烟的时候，才忽然记起自己已经戒烟，只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着手心里揉捏着，没过多久，一支烟就被他不知不觉间捏成烟丝。
他起身把手里的烟丝扔进垃圾桶，一回身，看见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正从外面散步回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就冲着他喊：“哎哟，这不是咱们穆壬戌穆大探长吗？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穆壬戌这才看清楚，对方正是他苦苦等候的谭子明谭校长。
他心里一阵忐忑，本想点头说：“是啊，老同学，我就是来找你的！”
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不、不是，我是到金海湾办点事，没想到你也住这里啊。”
“是为了工作吧？”谭子明瞧见他放在石凳上的红色塑料袋，左右瞧瞧，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来咱们小区办案子的吧？咱们小区前段时间出了几桩盗窃案，你们是在搞化装侦查吗？”穆壬戌愣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忙点头道：“对对对，就是化装侦查，化装侦查！”
谭子明一脸肃然起敬：“那我就不妨碍你工作了，你忙你的，我就住在这里802房，等你忙完有空了，记得上楼来家里坐坐。”
穆壬戌点头说：“好啊，有时间我找你喝茶。”目送谭子明一家三口乘电梯上楼，8楼的一个窗口很快就亮起灯光。
穆壬戌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瞧自己这点出息，刚才是多么好的机会啊，居然让自己就这么白白错过。
不行，容梅芝交待给自己的事情，今天一定得办成，要不然她肯定会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再说这确实也是为了米禾的前途着想，就算再难开口，自己今天也得找到谭子明，把这事给办成！
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拎起塑料袋冲进电梯，按下了写有「8」字的电梯按键。
电梯很快停在8楼，他深吸一口气，就像被押赴刑场英勇就义的战士一样，毅然迈步走出电梯，找到802房的大门，门边有一个绿色门铃。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然后抬起右手，伸出一个手指头，轻轻触碰在门铃上，正想用力按下去，却又犹豫着缩回来。
他低头看看手里提着的高档烟酒，脸上像是被人抽了一记耳光一样火辣辣的，自己一辈子凭本事吃饭，从来没有送礼走后门求过别人，队里有人说他脾气臭，但绝没有半个人敢说他品行不端，只要自己把这门铃一按下去，自己就算是破例了，以后同学聚会，自己在谭子明面前，甚至是在其他同学和所有人面前，腰杆就再也挺不直了！
“不行，我是警察，绝不能做知法犯法的事！”
他咬咬牙，拎着礼品转身就走，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等了好半天都没有上来。
他回头看一眼，在心里暗自叹气：这也是容梅芝第一次求自己办事，而且还是为了女儿，自己既然已经应承下来，又怎么能反悔呢？
只要对米禾将来有帮助，再困难再丢脸的事情，自己也得去做啊！
不知不觉间，他又回头走到802房门口。就这样犹犹豫豫来来回回地在楼道里走了两三趟，伸向门铃的那根手指头伸出去又放下来，放下来又伸出去，正在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之际，旁边803房的防盗门忽然「咔嚓」一声打开，穆壬戌吃了一惊，像是一个正在作案的小偷被人抓个正着一样，急忙转过身，假装要下楼的样子。
从803房走出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垃圾袋，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看见穆壬戌，以为是楼道里的邻居，还跟他打招呼，问他：“吃了吗？”
穆壬戌只好硬着头皮说：“刚吃过，这不，正要下楼丢垃圾呢。”说着朝她举一下手里的塑料袋。
老太太也不见外，说：“正好也帮我扔一下吧。”就将手里的垃圾袋塞给他。
穆壬戌只好伸手接过，正好这时电梯上来了，他就在老太太的注视下，拎着两个塑料袋进了电梯。
他浑浑噩噩地下到一楼，找到一个垃圾桶，把手里的塑料袋都扔了出去，转身走出好远才想起来，自己那一袋并不是垃圾，急忙又回身从垃圾桶里把自己的红色塑料袋扒拉出来，扔进自己的车尾箱。
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使劲捶一下自己的头，心里又气又恼，气的是容梅芝居然让自己去做向别人送礼行贿走后门的事，恼的是自己居然连容梅芝交待的这么一点事情都办不好。
他呆坐在小区里，看着过往行人，脸上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
“汪，汪汪！”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一只小白狗，冲着他叫几声，把他吓了一跳。
“小白，快过来！”旁边有人叫着小狗的名字，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三十多岁的孕妇。小白立即蹦跳着回到女主人身边。
“怎么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上来，搂住孕妇的腰，问。孕妇说：“刚才小白没礼貌，冲着别人乱叫。”
男人倒是礼数周全，上前对穆壬戌说：“不好意思，刚才咱们家小白惊到了。”
穆壬戌心里正烦着呢，摆手说：“没事！”男人又扶着女人，带着小狗，往别处散步去了。
穆壬戌看着男人的背影，回想着他刚才跟自己说对不起的样子，这男人大约四十八九岁年纪，梳着大背头，面相俊朗，年轻时应该是个帅小伙。
不对，他皱一下眉头，这人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呢？难道是我的熟人？
他在自己脑海里翻腾一遍，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啊，再说如果真是熟人，对方都跟自己照过面了，也应该认得出自己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不由得对着那中年男人的背影多瞧了一眼，正好这时那男人也回头朝他这边张望一下，他再一次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正脸，忽然心头一跳，终于想起来，自己确实曾见过此人，只不过见到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身份证上的大头照。
但是身份证照片毕竟跟本人还是有些不同，所以他也不敢百分之百确认。
那个男人显然并没有对他多加留意，正陪着怀孕的女人在楼下绿道上遛狗散步。
穆壬戌本来浑浑噩噩的脑子，这时突然变得清明无比，就像看见猎物的猎手一样，两眼放光，整个人都变得精悍起来，快步从花坛另一侧绕到那对男女前面，站在路灯下，拿着手机装出在拍小区夜景的样子。
待对方两人一狗走到距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路灯光正好照在那个男人脸上，他用手机快速地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两人擦肩而过，男人一心放在女人身上，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被人偷拍。
穆壬戌走到一边，把刚才拍到的照片从微信里发给杨明星，并且打过去一行字：“我在金海湾小区遇见此人，你看看是不是咱们要找的曾长俊？”
杨明星很快就给他回信息：“瞧着有点像，不过夜里拍的照片有点模糊，我拿不太准，你先等着，我过来当面确认一下，千万别抓错人了。”
穆壬戌说：“行，我在小区C幢楼下，你赶紧过来。”关掉手机屏幕后，他生怕刚才那一男一女会走远，立马又跟踪上去，却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那两人正坐在树下石凳上看着小白狗在草地上撒欢儿，女人把头靠在男人肩上，男人不时用手摸一摸女人的肚子，一副恩爱甜蜜的模样。
穆壬戌心里有些着急，几次都想直接冲上去盘问对方，但最后还是按捺住了急切的心情。
杨明星说得对，毕竟他们只是看过曾长俊的身份证照片，要是搞错了对像那就不好了，还是待杨明星过来，两人一起确认过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