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8)班今天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课,教物理的是寇老师。
寇老师今年已经五十七八岁,虽然戴着老花镜,还是时常看不清东西,常常把学生名字搞错,对着甲同学却叫出乙同学的名字,在班上闹出不少笑话,时间长了,在学生中就没有什么威信。
这不,放学音乐铃声刚刚响起,他老人家还没宣布下课,一抬头,教室里就已经没有人了。
今天是周五,这周是大休,周末两天都不用上课,无论是走读生还是寄宿生,都急着往家赶。
大家刚推推搡搡地涌到教室外面,却看见班主任手里拿着一张试卷,正一脸严肃地站在走廊里,大家顿时停止打闹,一个个都变得文明起来,一边跟老师打招呼,一边垂手低头从老师面前走过。
秦老师点头应着大家,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在学生堆里搜索着,最后目光落在一个缩着脖子夹杂在一群男生中间想从她面前蒙混过关的男同学身上:“鲁智,你别走,给我留下!”几个男生调皮地朝鲁智做个鬼脸,扔下他跑开了。
鲁智慢慢挪到秦九臻跟前,嘻笑着问:“秦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
秦九臻扬一下手里的数学试卷:“这张22分的卷子是你的吧?”
鲁智往试卷上瞄一眼:“上面写着名字呢,您这不是多此一问吗?”
秦九臻问:“知道这次数学考试,你在全班排多少名吗?”
鲁智摇摇头:“不知道。”
秦九臻说:“倒数第一名。”
鲁智说:“倒数第一,那不也是第一嘛!”
“你说什么?”秦九臻气得杏眼圆瞪。
鲁智赶紧收起脸上嘻笑的表情:“其实我也不想考倒数第一,可是这次卷子实在太难,好多题目我都不会做。”
“为什么别的同学就会做?这次班上还有两个考满分的同学呢。你为什么不向他们学习学习?”
秦九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这样整天吊儿郎当的,怎么能把学习成绩搞上去呢?还有,我不是让你把试卷带回家找家长签名写意见的吗,怎么这上面没有家长签名?”
鲁智挠挠头:“老师,我爸这几天都在地里干农活,忙得很,一直没有时间给我签字。”
“你爸可真是个大忙人啊,居然连签个字的时间都没有。上次我让你把家长叫到学校来见我,你也说他没时间,你爸就这么对你这个儿子不负责任?照你这样下去,只怕连个高中毕业证都混不到手。”
“老师,你错了,只要参加学业考试,基本上每个人都能拿到毕业证。”
秦九臻脸都被他气白了:“你家住在学校后面的稻丰村三组,是吧?今天你回家跟你爸说一下,叫他晚上别出去,老师今天要去你们家进行家访。”
“啊,家访啊?”鲁智露出一脸难色,“我不知道我爸今晚有没有空呢。”
“没空也要给我抽出空来。我今天要是见不到你家长,你以后就不用来上学了。”
鲁智看见老师一脸怒容,知道今天是蒙混不过去了,只好缩缩脖子,点头说:“那行吧,我叫我爸今晚在家等您。”
没待秦九臻再说什么,他就喊一声「老师拜拜」,一溜烟跑下楼去了。
秦九臻在食堂吃完晚饭,已经是傍晚6点多,回到教师公寓略作收拾,背了一个小包,就离开学校,翻过后面的小山包。
山的那一边,在冷冻食品加工厂旁边,又开辟出一大片地方,十多台挖掘机正在紧张忙碌,整个山坡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
看来方校长说得没错,这里确实很快就要建成一个工业区了。
她沿着冷冻厂旁边的一条小路走下山,下面是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道路两边是一大片绿油油的水稻田,夜风吹得禾苗沙沙作响,蛙鸣像听从了哪位指挥家的指挥一样,很有节奏的一阵一阵的传过来。
这里与城区仅隔着一座小山包,却已经是另外一幅听取蛙声一片的乡村情境。
夜幕降临,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一辆手扶拖拉机从后面突突突地驶过来,她站立在路边,本想让拖拉机先过去,谁知拖拉机却在她身边停下,司机冲着她叫一声「秦老师」,她这才认出,这个司机曾给他们学校拉过建材,那天天气很热,司机拿着一个水杯找她讨口水喝,她就去教师办公室接了一杯水给他。想不到他竟然因此记住了她。
司机问:“秦老师,这是要去学生家里家访吧?”
秦九臻说:“是的,去稻丰村。”
司机说:“我家就住在稻丰村后面那条村子,正好顺路,搭你一程吧。”
秦九臻也没有推辞,就坐到了后面车斗里。这条水泥公路大约有三里多长,路的那头,连接着几个村庄,其中就有稻丰村。
几分钟后,司机把拖拉机停在稻丰村村口,秦九臻跳下车,向司机大哥道了谢,才走进村子。
她没去过鲁智家,不知道他家具体在村里哪个位置,正要找人打听,就看见鲁智站在前面不远的村道边一个有灯光的地方,朝着她招手。
她有些欣慰,看来这孩子还算有救,至少没有在老师家访的时候故意躲起来。
来到鲁智家里,他们应该是刚刚吃过晚饭,鲁智的妈妈正在厨房收拾,出来迎住她的是鲁智的爸爸。
进屋坐下后,鲁智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就畏畏缩缩地想退到里面房间去,却被他爸一眼给瞪了回来。
他垂头站在一边,脸上早已没有平时嘻哈搞怪的表情,看得出他对他爸爸还是心存畏惧的。
鲁智的爸爸搓着手说:“秦老师,鲁智一回家就跟我说了你今晚要来家访,我怕你找不到咱们家,所以叫他去外面接你。
咱们家鲁智,是不是在学校闯什么祸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秦九臻说:“鲁智在学校倒也没闯什么祸,就是学习态度不是很端正,上课不认真听讲,课后作业也没有及时完成,这次数学考试只得了22分,排在全班最后一名,让他把试卷拿回家请家长签字写意见,他也没有做到。
我想是不是咱们家里有什么事情,让孩子分心,不能安心上学,所以今天特地来家里看看。”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张数学试卷递给鲁智他爸。
他爸接过试卷,看看分数,脸上就露出羞愧的表情,回头瞪了鲁智一眼:“你不是跟我说你在学校成绩还可以,经常受到表扬的吗?怎么给老子考了个倒数第一回来?”
秦九臻这才知道鲁智在家里根本就没有说实话,心里有些愠怒,就把鲁智平时在学校的种种表现,具体跟家长说了。
鲁智他爸长得粗手粗脚,看起来像个粗人,但却颇明白事理,说起话来竟然还有些文雅:“老师您辛苦了,如果不是您来家访,我们还不知道鲁智在学校是这个样子的,以后麻烦老师在学校对他严加管教,该骂的骂,该打的打,咱们绝不会对您说半个不字。
我们当家长的,也会在家里督促他学习,希望他将来能考个大学,也不枉老师栽培一场。”
“那就好,孩子是需要家校配合,才能教育好的。”秦九臻见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起身告辞。
鲁智他爸将她送到门口,又回头拿出一支手电塞给她:“等下您回学校的时候用得着。”
秦九臻说声「谢谢」,出得门来,又问了一句:“哦,对了,咱们稻丰村,是不是有一个叫戴自为的人?”
“戴自为吗?”鲁智他爸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人,“有啊,他就住在咱们村里,不过是在下一个村民小组,你沿着村道向前走几百米,在岔路口拐一个弯,再走不远就到了。您到那边再找人问一下,应该不难找到他家的。”
“好的。”秦九臻离开他们家,在村道上走出几十米,忽然听见后面屋里传出竹片抽打在人体上的清脆的「叭叭叭」声,还有鲁智带着哭腔的叫唤:“哎哟,我再也不敢了,哎哟,我再也不敢了……”秦九臻回头看一眼,本想回去制止,但想一下,对付鲁智这种孩子,也许适当的棍棒教育,还真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他爸看起来并不像个莽汉,谅也不至于真的把孩子打出毛病来,便也作罢。
村道边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不时有晚归的村民背着锄头铁锹之类的农具,从她身边经过,看见村里来了陌生人,而且还是个年轻美女,自然会要回头朝她张望一番。
她往前走了几百米远,果然就到一个岔路口,一条是仍然直行的村道,另一条是拐下村道的沙石路。
按照鲁智他爸的指点,秦九臻走上了岔道。这条沙石路,其实是一道沟堤,一边是水沟,另一边三三两两的建着一些民房。
沙石路上没有路灯,但每家每户大门前都开着大灯,所以一路走来,并不觉得黑暗。
有一些村民坐在水沟边乘凉,几个孩子拿着竹竿在路边追逐打闹。
她向一个村民打听戴自为住在哪里,听她问起戴自为,旁边乘凉的村民也都悄悄地看向她,眼睛里带着好奇的表情。
那个村民往前指一下,说:“他就住在前面不远,你一直走过去,看到房子最矮的那一家,就是他家了。”
秦九臻道声谢,继续往前走。路旁的民居,都是两三层高的小楼,没走多远,却看见一幢老旧的砖瓦房,与旁边的楼房相比,果然是最矮的一家。
这里应该就是戴自为的家了。她犹豫一下,最后还是朝着那间瓦房走过去。
堂屋大门是敞开着的,屋里亮着灯,一个光着膀子,裸露着上半身的男人正坐在桌子边,一边啃着猪蹄,一边喝着啤酒,一只大黄狗在他脚下转来转去,寻找着他丢下来的猪骨头。
“请问,这里是戴自为家里吗?”她缓步走上台阶,在门框上敲一下。
屋里的男人抬头看见她,显然有点吃惊,丢掉手里的猪蹄和啤酒瓶,站起身朝她走近两步。
秦九臻这才注意到他右腿竟然瘸得厉害,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像是马上要摔倒一样。
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咂咂油腻腻的嘴巴:“我就是戴自为。你有什么事?”
“我叫秦九臻……”秦九臻开门见山地说,“我是夏洁老师的女儿!”
戴自为听到后面半句,不由得愣了一下,认真瞧她一眼,也许还真从她的容貌上看出了当年夏老师的一点影子,他点点头,冷着脸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就是想打听一下,二十年前在那片果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秦九臻从门槛上跨进去。
戴自为往后退两步,坐回到椅子上,轻轻捶着自己那条瘸腿:“发生什么事……你们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吗?”
“那都是听别人说的,我想亲耳听听你的说法。”
“别人的说法,就是我的说法。”戴自为的态度很是冷淡。
趁着跟他说话的当儿,秦九臻在房子里略略打量一下,堂屋里放着一辆残疾人代步车,墙角处扔着好多空啤酒瓶,靠近厨房的那一面墙壁已经被油烟熏得黑乎乎的,几乎能滴出油来,旁边卧室的门打开着,正对着房门的地方放着一张老式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视,有个抽屉没有关紧,可以看见里面放着一个老式英语复读机和几本用女明星做封面的杂志。里里外外见不到其他人。
戴自为见她在屋里到处张望,脸上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卧室的门拉上。
秦九臻收回目光,看着他道:“我妈的脾气我了解,她上课很少批评学生,更别说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你恶语相向,而且你当时成绩那么好,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我妈更不可能用过分的言辞骂你。”
“二十年前,你才几岁?知道个屁!”
戴自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腿疾不能久站,很快又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坐下去,“我只不过是因为偶然的一次失手没有考好,你妈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嘲讽我,说我成绩好就翘尾巴,这下终于从优等生变成差等生了吧,后来又单独把我留在教室里,对我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那不是嘲讽,那是善意的批评,学生考试成绩不理想,被老师批评几句,这不是很正常吗?”秦九臻说,“我现在也在武英高中当老师,如果遇上成绩退步的学生,我心里比学生本人还着急,有时候也会批评他几句,这完全是出于一个老师的责任心啊。”
“也许你们会觉得这很正常,但对于我来说,绝对是一场羞辱,当时全班同学都在笑话我……”
“所以这就成为了你躲在果园里挥起屠刀刺向我妈妈的理由了吗?”
戴自为脸上浮现出无所谓的表情:“我不知道,反正我把这个跟警察说了,警察最后公布说,这就是我的杀人动机。”
秦九臻盯着他问:“那你同意警察的说法吗?”
“他们是警察,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啰。”戴自为耸耸肩。
秦九臻似乎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端倪:“你的意思是,你并不同意这个说法,对吧?”
戴自为马上改口道:“我有什么不同意的?他们掌握的情况,全都是我亲口告诉他们的,他们对这个案子下的结论,我当然是同意的。”
秦九臻上前一步,隔着饭桌盯视着他:“那你对警察说的是真话吗?”
“废话,你觉得我会在警察面前说假话,自己把自己说成一个杀人凶手吗?老子看起来有那么蠢吗?”戴自为有些恼火地道,“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秦九臻往后退一步:“我只是想从你这个当事人嘴里了解一下当时的真实情况。”
“你现在已经了解过了,你可以走了。”
“但是……”
“别他妈但是了,老子杀人的时候还不满14岁,警察都不追究我刑责,你还想怎么样?难道是想为你妈报仇吗?”
戴自为朝她挥挥手,像驱赶桌子上的苍蝇一样,“赶紧滚吧,别耽误老子喝酒!”
他瞪了秦九臻一眼,见她还不想走,就露出一脸凶相:“你再不走,老子就要放狗咬你了,大黄!”
他叫一声桌子底下的大黄狗,但那条狗看起来并不如它的主人那般凶狠,这时正趴在桌子底下啃骨头,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其他。
“戴自为,我妈真的是你杀的吗?”秦九臻倔强地站在他面前,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我杀的,难道你妈是自杀吗?你到底想干什么?再不滚蛋,可就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了!”
戴自为站起身,顺手操起桌上一只空啤酒瓶,朝她挥舞着。
秦九臻一见他要动粗,只得无奈地从屋里退出来。戴自为瘸着腿往前走两步,「砰」一声,关紧了大门。
秦九臻走下台阶的时候,踩到屋檐下的苔藓,身子一晃,差点摔一跤。
旁边传来一阵戏谑的笑声,却是有几个半大孩子正躲在路边南瓜藤下往这边偷看着。
从村民及孩子们的表情里,她已经感觉到戴自为在这个村子里并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物,连同前来拜访他的人,也都会引起村民好奇的窥望。
她站在台阶下,回头望望戴自为的家门,两扇大门紧紧关闭着,甚至连屋里的灯光都没有透出来。
她知道现在想要再次敲开门去找戴自为打听当年的事情,已经是不可能。她默默地叹口气,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