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对警察说的是真话吗（下）

从戴自为家门前禾场上走出来，沿着沙石路往回走的时候，秦九臻像电影镜头回放一样，在心里将刚才自己与戴自为的对话重新回忆一遍，好像并没有太多异常之处，只有那一句「他们是警察，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啰」，让她有些生疑。

如果从字面来解释，显然是戴自为知道某些真相并不是警察对外公布的那样，只不过既然警察已经认定的结果，他也无法改变。

到底是什么事情，不是警方向外界通报的那样呢？

如果警方的调查结果与事实不相符，这么大的事情，戴自为作为当事人，为什么不向警方提出异议呢？

他没有理由毫不辩驳，就让警察把自己认定为杀人凶手啊！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不过内心里的那个念头却越发强烈，那就是妈妈二十年前遇害的案子，绝不会是现在看到的这么简单。

但是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蹊跷，她现在仍然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

“妈，如果您的案子真的另有隐情，我一定会找出真相，还您一个公道！”她仰起头，看着满天星光，在心里暗暗发誓。

就在快要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摇响的声音，她本想侧身闪避，“秦老师！”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了她一声。

秦九臻回头一看，原来是他们班的女生邱慧，正斜跨在一辆自行车上，后还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小心地扶着她自行车后架。

“原来是你啊……”秦九臻朝她笑笑，“你也住在这条村里？”

邱慧摇头说：“我不住这里，我住在后面的南红村，不过我外婆家在这里。今天我外婆家办喜事，我们是过来喝喜酒的。

正好晚上没什么事，我就出来学骑自行车了。我妈说咱们学校后面的小山可能会被推平，到时会修一条大路经过咱们这边，以后我就可以骑自行车上学了。

不过我还不会骑自行车呢，所以就让我妈扶着让我练习一下。哦，这个是我妈。”她指指后面的中年女人，向老师介绍说。

“秦老师好！”邱慧妈热情地向秦九臻打招呼。秦九臻笑着回应，然后摸摸邱慧的头说：“慢慢练，多骑几次就会了，老师小时候也不会骑车，直到上大学前才学会，不过我爸可没有你妈这么细心地扶着，让我在马路上摔了好几跤。”

“原来秦老师也是上高中后才学会骑自行车的啊！”

有了老师这个对比，邱慧这才觉得自己上高中还不会骑自行车，好像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就在秦九臻要跟她们挥手说「拜拜」的时候，邱慧妈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秦老师」，秦九臻回头看向她，以为她会像别的家长一样，拉住老师问一下孩子在学校的表现，谁知她却说：“我刚刚好像看见您从戴自为家里出来，是吧？”

秦九臻微微一愣，但还是点头说：“是的。”

邱慧妈凑到她近前，低声说：“您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他以前杀过人，是村里的危险人物，千万不要随便靠近他。”

秦九臻「哦」一声：“真有这么可怕吗？”

“当然有了。”邱慧妈四下看看，见周围没有别人，才小声告诉她说，“差不多二十年前吧，那时我才18岁，还住在稻丰村的娘家，正在武英高中读高三，这个戴自为也在武英高中念高一，结果有天晚上，他竟然把自己的班主任老师给杀死了，就因为这个老师在上课的时候批评过他。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变态？那时候他还没满14岁，警察说他属于什么无刑事责任能力人群，也没有抓他去坐牢，更没有把他拉去枪毙，甚至还让他大摇大摆地回学校上课。

他爸妈就是被他这样活活气死的。后来他到底还是在学校待不下去了，辍学回到家混了几年，觉得在家没什么意思，又去城里打工，但是人家知道他是个杀人犯后，都不敢收他，他又只好回到稻丰村。

因为名声不好，村里人个个都躲着他，生怕他哪一天发起疯来，又举刀杀人，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杀人犯，所以他一直找不到老婆。

大概五六年前吧，他又莫名其妙出车祸，被人撞断一条腿，成了一个瘸子，连一点农活都干不了，后来就干脆坐在家里靠领取政府部门的救济金过日子。”

秦九臻点头说：“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我刚才看他在家里又喝酒又吃肉的，看起来生活过得还不错啊，光靠政府部门发给他的那点救济款，怎么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呢？”

“那倒也是哦……”邱慧妈好像这才想起这个问题，“我们村有一个跟他差不多的残疾人，每个月只能领到三四百元救济金，戴自为领到的应该也差不多是这个数，怎么会把生活过得这么好呢？真让人想不明白！”

“他除了领取政府部门的救济金，真的没有其他经济来源了吗？”

“是的，他一不种田二不做工，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哪里会有收入呢？除非天上掉钱给他。”

秦九臻不由得皱起眉头，没有经济收入，却还过着有酒有肉的生活，这确实有些不合常理啊。她接着问：“平时有什么人来找过他吗？”

邱慧妈摇摇头：“没有，这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杀人犯，见着他都避着走，谁还敢主动跟他打交道？

平时好像也没有看见什么人上过他家门，他家里除了他自己，就剩下那条大黄狗了。”

“这倒确实是让人奇怪哦，他一个残疾人，又没有出去工作，每个月拿着那点救济金，到底是怎么养活自己的呢？”秦九臻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管他怎么养活自己呢，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你说是吧？”邱慧妈瞧着她，有点八卦地问，“哎，秦老师，你找他有什么事啊？”

秦九臻随口撒了个谎，说：“哦，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在电视台做记者，听说戴自为跟咱们学校一起旧案有关，就想以这个为素材做一期「旧案传奇」的节目，托我来问问戴自为，看他愿不愿意上节目，结果戴自为拒绝了。”

“这就对了，他这种人，哪还有脸上电视节目呢？就算上了电视，也只会教坏现在的小孩……”

说到「小孩」，邱慧妈这才想起她是女儿的班主任，又拉着她说，“秦老师，咱们家邱慧在学校让您费心了，不知道她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秦九臻看看邱慧，说：“这孩子在学校成绩还是不错的，每次考试基本都能排在全班前十名之内，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不大爱跟同学说话，上课的时候也不敢举手回答老师的提问。我已经找她谈过两次，现在已经好多了，不过还是得继续努力。”

邱慧听出这是老师在妈妈面前表扬自己，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

秦九臻又陪着邱慧的妈妈拉了一会儿家常，才跟她们挥手道别。

沿着村道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9点，从冷冻食品加工厂旁边的小路爬上山，山上光线昏暗，鲁智爸送的手电筒就派上了用场。

回到学校，她把今天调查的结果以及从邱慧妈那里听来的消息，都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最后在戴自为说出的那句「他们是警察，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啰」的话上面，用钢笔打了个圈。

虽然目前来说，她手里仍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这句从戴自为嘴里不小心说出的话，从侧面印证了她的猜测，那就是她妈妈的死，很可能并不像表面看来的这么简单。

第二天是星期六，学校不上课，秦九臻睡了个懒觉，直到早上9点多，才被手机铃声吵醒。

拿起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是她男朋友杨明星。她在床上翻个身，按下接听键，迷迷糊糊地「喂」一声，杨明星在电话那头立即就听出来了：“美女，太阳都快晒屁股了，还没起床吗？”

秦九臻往窗户边瞧一眼，笑道：“我拉上窗帘了，太阳照不进来。”

杨明星问：“中午有空吗，想请你出来吃饭。”

秦九臻想起他上次因为调去当刑警而郑重其事请自己吃饭庆祝的事，就问：“这回是不是在刑警大队立功升职了，所以请我吃饭啊？”

“你可别笑话我，这是迟早的事。”杨明星道，“今天主要是想请你帮个忙。”

“说吧，帮什么忙？”秦九臻靠在床头问。杨明星犹豫一下，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师父，哦，就是在刑警大队带我出道的前辈，他女儿叫穆米禾，现在在育才中学读初中二年级，文科成绩还不错，就是理科，尤其是数学成绩有点拖后退，她爸向我救助，所以我就想到了你，看能不能请你有空的时候帮她补习一下……”

“行啊，没问题。”

杨明星知道她一向不太好说话，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痛快地答应了，不由得欣喜地道：“那就太好了，中午我把孩子也一并带来，你们先见个面。哦，对了，吃饭的地方在通济塔顶层的旋转餐厅，离你们学校不太远，我就不过去接你了，你自己打车过来，咱们中午12点半见。”

挂断电话，秦九臻本想接着躺下睡个回笼觉，但是经他这么一打扰，早已没了睡意，只好一边埋怨他这个扰人清梦的电话来得不是时候，一边穿衣下床，从冰箱里拿了两块面包，冲一杯热牛奶，草草吃过早餐，就坐在书桌前开始批改学生作业。

中午12点的时候，她收拾一下，化个简装，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走到学校大门口，意外地看见方校长正坐在保卫室，跟孙跃说着话。

她隔着保卫室的窗户跟他们两人打了声招呼，方校长立即站起身，手里拿着几个黄桃，说：“小孙从老家摘了几个黄桃过来，非要让我来偿偿，秦老师要不要来一个？”

秦九臻摆手道：“谢谢校长，不用了，我约了男朋友出去吃饭。”

方校长「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你们年轻人节目真丰富」的表面，把黄桃在衣服上擦一擦，咬一口：“嗯，真甜，小孙，你下次回老家可得给我多带一点，我按市场价格跟你购买。”一边说，一边往学校办公楼那边走了。

秦九臻站在校门外边，伸手拦了几辆出租车，里面都坐了乘客。

保安孙跃见状从保卫室跑出来热心地说：“秦老师，今天是周末，出行的人特别多，这个时候打车很难。我有个朋友是开出租的，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叫他过来接您？”

秦九臻一看跟杨明星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只好点头说：“那就麻烦孙师傅了。”

孙跃拿出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辆绿色大众出租车就驶了过来，司机果然是孙跃的朋友，还冲着他打了声招呼。秦九臻上了车，赶到通济塔时，正好是中午12点半。

通济塔就建在通济桥头几百米开外的通济公园，是一座108米高的观光塔，登上塔顶的观光电梯，可以将吾州城的风光尽收眼底。

在塔顶最上面一层，是一个旋转餐厅，可以一边用餐一边透过玻璃窗俯瞰城市风光，颇受年轻人喜欢。

秦九臻乘电梯上到顶层，杨明星已经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坐在一张桌子边等着她。

“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师父的女儿穆米禾……”杨明星起身为两人作介绍，“米禾，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武英高中的秦老师。”

秦九臻一边朝小姑娘点头，一边笑着说：“上课的时候叫老师，平时不用那么严肃，叫我九臻姐就行了。”

“哇塞，九臻姐，你好漂亮啊！”米禾一脸花痴状。秦九臻被她逗笑了：“这孩子，真会说话。”

杨明星说：“她不是会说话，她说的是真话，要是不漂亮，能做我女朋友吗？”

米禾连忙点头，很配合地说：“那是，那是。”

吃饭的时候，杨明星将米禾在学校的情况，简单地跟秦九臻说了，最后说：“她爸妈想给她找个好数学老师，好好把功课补一下，希望她将来能凭自己的能力考进重点高中。我立刻就想到了咱们的秦老师。”

秦九臻说：“米禾，你不是理科成绩都不太行吗？当年你九臻姐在学校可是理科学霸，干脆物理化学也帮你一起补了吧。”

“真的吗？”米禾是个自来熟，没说上两句话，就已经把椅子移到秦九臻身边，跟她靠在了一起，“那可真是太好了！”

秦九臻想了一下说：“咱们这样安排吧，以后每周六和周日下午，你到我们学校来找我，我每日给你补习两节课。我看你基础并不差，只要肯努力，很快就能把理科成绩提上来。”

“那就太谢谢九臻姐了……”米禾说，“我明天就让我爸妈把补习费打给你。”

“千万别……”秦九臻赶紧摆手，“学校明文规定在职教师不准给任何学生有偿补课，你们要是打钱给我，被学校知道，我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了。”

她乜着眼睛看看杨明星，“如果真要感谢我，你就让你这位明星哥每个星期请我吃一次大餐吧，顺便也带上你。”

杨明星也笑起来：“这个可以有。”

“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从下个星期开始，我每个周末都去找九臻姐帮我辅导功课，补习费嘛就由明星哥来支付，哈哈！”

米禾说完，自己也笑起来。她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这时手机响了，她接了个电话，然后起身说：“两位哥哥姐姐，我同学打电话找我去玩，我先溜了，你们慢慢吃，慢慢聊哈！”说完朝秦九臻扮个鬼脸，笑嘻嘻地跑了。

杨明星看着她的背影说：“这丫头，同学一个电话就把她叫走了，玩心可真够重的。”

秦九臻瞧他一眼：“别这么说，这丫头表面嘻嘻哈哈，其实心思细腻着呢，她刚才手机响的时候，并没有电话打进来，是她事先设置的闹铃。”

“哦……”杨明星一头雾水，“这是为啥？”

秦九臻白了他一眼：“亏你还是个警察，人家是找个借口先行离开，不想当咱们俩的电灯泡。”

杨明星这才回过神来：“这小妮子，小心思还挺多的哈！”他朝秦九臻眨眨眼，“既然这样，那咱们可不能辜负她一片好意啊！”一脸坏笑地把手从桌子上伸过去，轻轻盖在她手上。

秦九臻的脸红了，把手缩回来，轻轻打他一下：“你干什么呢，这里可是公共场合。”

杨明星一脸委屈：“公共场合怎么了？公共场合就不能摸自己女朋友的手了吗？”

秦九臻瞪他一眼：“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吗？我要是不把手缩回来，你就得接着往上摸了。”

杨明星哈哈一笑：“你可真是太了解男人的心思了！”

两人笑闹一阵，杨明星才正正经经地问：“对了，你妈的案子，你自己调查得怎么样了？警方的结论，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秦九臻摇摇头：“目前还没有查到什么能推翻警方结论的事实和证据，不过我感觉疑点似乎越来越多了。”

她把昨天晚上去稻丰村找戴自为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杨明星皱起眉头说：“看起来这个戴自为似乎不太好打交道啊，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如果查出任何线索，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我会让咱们刑警大队跟进的。”

“我知道了，我自己会小心的，一有实证能推翻以前的结论，我就会立即报警。”

“好了，咱们先不说这个，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还有一件事。”

杨明星挪一下屁股，坐到米禾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整个身子就挨在了秦九臻身边。

秦九臻转头看着他：“还有什么事？你不会还有一个同事的孩子也要找我辅导功课吧？”

“那倒不是。”杨明星掏出两张电影票，“今天下午2点半，有一部新电影首映，这可是眼下最热门的电影，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两张票，难得有个清闲的周末，咱们一起去看吧。”

杨明星皱一下眉头，问：“是什么电影？不会又是什么恐怖片吧？”

前次杨明星请她看电影，结果看的是一部超级恐怖的片子，整个观影过程她都吓得钻进杨明星怀里不敢抬头，至今还有心理阴影。后来一细想，才觉得这很可能是杨明星故意设下的圈套。

“你放心，这次不是恐怖片，是一部爱情大片。”杨明星把电影票递给她看一下，秦九臻看见确实是一部最近宣传得很火爆的国产爱情大片，便也动了心，说：“行，吃完饭咱们一起去看吧！”

刚说到这里，杨明星的手机忽然响了，他走到角落里接听完电话，急匆匆走回来：“对不起，是我师父的电话，他说咱们重案中队刚接到一个绑架案警情，事态严重，咱们得立即出警。

今天的电影我不能陪你看了，你找个同事一起去看吧，记住，只能请女同事，不同叫男同志！”

杨明星把两张电影票留在餐桌上，没待秦九臻说句话，就已经快步跑出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