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星把自己的小车开出停车场,又给师父打了个电话,穆壬戌告诉他说,自己和祁队正带人赶去北梨园公墓,让他赶紧过去跟他们汇合。
北梨园公墓在城市北郊,高速路口附近,距离城区有很远一段距离。
好在中午时分,路上车流量小,杨明星把自己的奔驰车开得飞快,大约半个小时,终于从城北方向出城,赶到墓园大门口,却见门口空空荡荡,并没有半个人影。
于是又给师父打电话,穆壬戌在电话里说:“你赶紧到侧门来!”
杨明星只好又开车绕着墓园转了半个圈,来到侧门口。说是侧门,其实根本就没有门,就是一个通向墓园的小路口而已。
这时候祁队和他师父穆壬戌,还有薛舒他们,都已经到了,正站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听一个中年女人和一名年轻男子诉说什么。
他走过去跟师父打声招呼,站在后面听了一阵,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
这个中年女人名叫任志芳,年轻男子是她儿子,名叫魏南,任志芳的丈夫叫魏得友,今年50岁,是得友家具城的老板。
大约五天前,任志芳发现丈夫晚上没有回家,因为魏得友生意做得不错,手里有几个钱,经常在外面鬼混,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她并没有往心里去。
又过了两天,魏得友仍然没有回家,正好任志芳找老公有急事,就到家具城去找他,结果发现丈夫已经有三天时间没有到家具城上班,再打他手机,也已经关机,她这才感觉到有些异常。
又过了一天,她突然接到用丈夫手机打来的电话,但在电话里说话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
对方说:“你老公魏得友睡了我女朋友,我现在把你老公绑架了,你们必须得赔偿我女朋友的青春损失费四十万,限你今天之内凑齐这笔现金,手机24小时开着等候我的命令。”
最后又威胁她说不准报警,否则就撕票。还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给她看,照片里的魏得友被人反绑着手脚,嘴里塞着一只丝袜,正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镜头。
任志芳这才知道丈夫是被人绑架了,跟儿子商量的时候,魏南说赶紧报警吧,但是被任志芳拦住。
她说:“如果被绑匪知道咱们报警,你爸就危险了,反正咱们家也不差这四十万块钱,就当是花钱挡灾吧。”
于是提前打电话跟银行预约一下,下午就到银行取回四十万元现金,等候绑匪再次来电。
直到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中午11点40分的时候,绑匪再次用魏得友的手机打来电话,问她钱都准备好没有?
任志芳说:“已经准备好了,要怎么给你们?”
绑匪说:“你把这些钱分两只黑色塑料袋装好,拿到你老公的得友家具城后门口,距离后门四百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垃圾桶,你把钱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赶紧离开,不准在原地逗留,不准回头张望,还有,只能一个人来。如果我发现你耍花招,你就准备替你老公收尸吧。”
任志芳忙道:“好好好,我不会耍花招,可是你们能保证拿到钱就放了我老公吗?”
对方说:“这个当然,盗亦有道,咱们收到钱,自然会放人。”
任志芳按照绑匪的要求,自己一个人开着小车,带着钱来到得友家具城后门口,那里有一条等待拆迁的老街,路边每间屋子的墙壁上都用白灰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所有房子都是空着的,整个街道看不见一个人影。
绑匪指定的那个垃圾桶,就放置在街口。她把车停好,将装着四十万现金的两只黑色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然后遵照绑匪的吩咐,不敢回头,更不敢四处张望,很快就回到车里,开车离去。
她回到家没等多长时间,绑匪就打过来电话,说钱已收到,感谢家属配合,他那边已经放人,叫她马上去北梨园公墓侧门接她丈夫。
她这才松下一口气,立即和儿子一起,开车赶到北梨园公墓侧门,却并没有看见她丈夫魏得友。
母子俩在周围找一圈,也没有见到半个人影。儿子魏南说:“妈,咱们肯定上当了,绑匪收了钱没有放人,说不定咱爸已经遇险,赶紧报警吧!”
任志芳一时六神无主,这才听儿子的话,打110报警求助。
“你丈夫叫魏得友是吧?得到的得,朋友的友?”祁越向这个女人追问了一句。任志芳点头说:“是的。”
祁越和穆壬戌确认过被绑架者的名字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感觉到有些意外。
穆壬戌看着那个女人问:“你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绑匪说的释放人质的地方,就是这里?”
任志芳点头说:“是的,错不了,我与绑匪通电话时还多留了一个心眼,把电话都录下来了,不信你们听听。”
她打开手机通话录音,几个警察围在一起听一下,从声音上判断,绑匪应该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说的地点,确实就是墓园侧门。
祁越问:“墓园有几个侧门?”
魏南说:“我们已经找过,只有这一个侧门,剩下的就是前大门,前大门那边我们也寻过,没有看到人。”
“你亲眼看见绑匪从垃圾桶里拿钱了吗?”穆壬戌问任志芳,后者摇头说:“没有,他说得那么吓人,我哪里还敢回头看,放下钱就赶紧离开了。后来我叫咱们家具城的员工去那个垃圾桶看过,两个塑料袋已经被人提走。”
“这倒是有点奇怪。”祁越不由得皱起眉头,“绑匪收了钱,却没有放人,难道是他们见事主付款这么痛快,所以临时改变主意,想把人质留在手里勒索更多的钱财,还是……”
他虽然没有接着往下说,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除了他刚才说的第一种可能,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人质看到过绑匪相貌,绑匪担心人质被释放之后会报警,让警察来抓他们,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收到钱后,就立即撕票。
“你给绑匪打电话问过吗?”杨明星问任志芳。任志芳说:“我打过,对方已经关机,根本打不通。”
杨明星心里一沉,看看祁队和师父:“这就有点麻烦了!”
“祁队,这里有血迹!”
正在大家都在揣测绑匪到底是何意图时,身后忽然传来老马的喊声。
众人转过头去,只见老马正趴在五十米开外的一处路边草丛里,低头盯着什么东西在看。
众人跑过去,只见老马手指的地方,是一片浅草地,草丛缝隙里的泥地上,果然有几点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祁越大声道:“打电话叫法医过来,大家分头搜索,注意,人质很可能已经遇害,这里有可能是命案现场,大家穿戴好鞋套和手套,注意保护好现场。”
众人接到命令,立即按照队长的要求做好防护措施,以血迹地点为圆心,向四周展开地毯式搜索。
穆壬戌和杨明星两人刚向前走了不远,又看见路基下的泥地上有一小摊血迹,沿着血迹往下走,就是一条排水沟,不过沟底早已干涸,长满半人高的杂草。
“师父,你看!”杨明星忽然在排水沟里发现了什么,穆壬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杂草丛中隐隐露出一片衣角。
师徒俩跳下排水沟,扒开草丛,不由「呀」的一声,果然看见杂草丛中俯卧着一个男人,双手双脚都被绳索反绑到背后,脸朝下,看不清相貌。
穆壬戌小心地把他翻转过来,只见他嘴里塞着一只丝袜,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胸口处有一个黄豆大小的血洞,还在往外冒着少许血水。
“还活着吗?”祁越闻讯赶来,问。穆壬戌探探鼻息,又摸摸脉搏,冲着他一摇头:“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任志芳听到他的话,就要冲下排水沟,却被薛舒拦住。薛舒递给她鞋套和手套,请她穿戴好,才让她跳下排水沟。
任志芳只冲着那个躺在沟底的男人看一眼,就已经确认正是自己的丈夫魏得友,顿时扑倒在水沟边上,放声大哭起来。
警方很快在现场拉起警戒线。没过多久,120急救车赶到现场,医生下车检查后,正式确认魏得友已经死亡。法医安则全带着助手也随后赶到。
老安跳进排水沟,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翻动尸体看一下,眉头就立即皱起来。
祁越蹲在路基上很明显地看到了他这个皱眉的动作,问道:“怎么了,老安?”
“你看他背上!”安则全掀起死者背上的衣服,可以明显看到尸体背面有一个由内向外刺出的伤口。
“这是贯穿伤啊。”祁越俯下身认真看一下,“凶手用凶器刺穿了他的身体,对吧?”
穆壬戌显然想得比他更深一些,瞧他一眼:“看你这脑袋瓜,自从当上队长后,就越来越不灵光,老安的意思是说,魏得友身上这道贯穿伤,像是被人用螺丝刀刺出来的,对吧?”
安则全点头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从胸前伤口形状来判断,凶器应该是一把螺丝刀。”
“他也是被螺丝刀刺死的?难道跟浮尸青山湖的梁佳红,是同一个死因?”
祁越这才明白他看见魏得友尸体后很快就皱起眉头的原因。
安则全一边检查着尸体,一边说:“是的,很明显,两人都是被螺丝刀刺穿身体而死。”
抬起头,看见祁越和穆壬戌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他赶紧摇头道:“别问我杀死两人的是不是同一把螺丝刀,我不是神仙,目前还看不出来,必须得把尸体拉回去详细尸检后才能作出判断。
所以在尸检结果出来前,我不能给你们下任何定论,也有可能这是两个完全无关的案子,巧合的是两个凶手都选择了用大号螺丝刀作为杀人凶器。”
祁越明白他的意思,知道这老头做事一向严谨,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点头说:“行,在你的尸检结果出来之前,咱们先不把魏得友之死,跟梁佳红的案子联系起来,以免咱们警员有了先入为主的心理而让案件调查工作误入歧途。”
穆壬戌看着安则全问:“死亡时间能推断出来吗?我觉得应该没多久时间吧,我发现尸体的时候,感觉他身上还有余温。”
“是的,死亡时间并不长。”安则全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2点50分,死亡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两小时,也就是中午1点左右吧。”
祁越说:“咱们警方赶到这里时,我看了一下表,是下午2点15分,我们来到时,死者家属已经先行赶到。”
他转头看向死者的妻子任志芳,她因为悲伤过度,正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休息,薛舒正在旁边陪着她。
“你们来到这里,大概是什么时候?”他问的是死者的儿子魏南。
“我们来到后,就一直在找人,根本就没有注意看时间。”魏南皱眉想一下,“哦,对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记得我手机响了几声,应该是有人打电话给我,但我没时间接听,所以这时候会有一个未接电话。”
他掏出手机看一下,“是我同学打电话给我,时间是中午1点27分。然后我和我妈大概在这周围寻找了二十来分钟,一直没有找到我爸,在我的坚持下,我妈才打电话报警,没过多久,你们警察就赶过来了。”
“知道你妈妈今天给绑匪送钱,大概是什么时候吗?”祁越又问。魏南摇一下头:“这个真不记得了。”
旁边的任志芳一边用纸巾擦着眼泪,一边站起身说:“我记得的,我是今天上午12点前接到绑匪要钱的电话,然后开车去到我老公家具城后门,大概是12点15分左右把钱放进垃圾桶,回到家后,12点50分,就接到绑匪打来的电话——
因为手机里有通话记录,所以这个时间点我记得很清楚。绑匪在电话里说他们已经把我老公放在公墓这边,叫我们来接人。我们开车赶到这里,已经是中午1点半。”
“现在看来,其实在我和我妈赶到之前,我爸就已经遇害了,对吧?”魏南红着眼圈看着面前的警察问。祁越叹气,点头,没有再说话。
穆壬戌站在路边,一边看着法医老安在排水沟里忙碌着,一边在脑海里把今天整个事件的时间线理了一遍。
今天中午11点40分,绑匪打电话给任志芳,交代她放钱的位置,12点15分左右任志芳把四十万现金放在绑匪指定的垃圾桶,她返回家中后,12点50分接到绑匪电话,通知他们到墓园接人。
为了规避风险,绑匪联系她时,一直用的是魏得友的手机。
任志芳母子俩下午1点半开车赶到墓园侧门,没有见到魏得友,寻找无果,遂打电话报警。警方赶到时,已经是下午2点15分。
他又转头问了魏南,他父亲的家具城的具体位置,在环城南路那边,距离这片公墓,至少也有七八十分钟车程。
假定老安推断正确,魏得友的死亡时间是中午1点左右,而绑匪在家具城后面垃圾桶取钱的时间是12点15分之后,所以同一名绑匪是没有办法做到12点15分从垃圾桶取出四十万现金,然后又在1点左右赶到墓园这边杀人抛尸的,由此可以推测出绑匪至少有两个人,一人在家具城后面垃圾桶里取到钱,立即打电话给在墓园附近的同伙,该名同伙就将魏得友用螺丝刀刺死后,抛尸在排水沟里。
更可恶的是,绑匪在杀死人质的同时,还装模作样地通知家属到墓园这边来接人,而急匆匆赶来的任志芳母子并不知道,这个时候魏得友已经不在人世,他们能找到的,只能是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