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壬戌见老安把尸体翻弄半天,也没再有什么新发现,就转过身去,朝四周看看,现场勘查工作已经展开,同事们都在太阳底下紧张忙碌着,对面的墓园,大得几乎一眼望不到边,占地面积少说也有上百公顷,墓园里墓碑林立,透着一股怪异的气氛。
若干年前,这里其实是一片梨园,种着不少梨树,而且又处在城北方向,北梨园之名,由此得来。
后来吾州市全面推行火葬,才在这里新建了这个北梨园公墓。
刚才已经有两名警员去墓园里看过,不要说监控探头,就连一个守墓人也找不到,墓地周边是一望无际的荒地,说得夸张一点,这里就是一个远离闹市的无人区。
偶尔有一两声尖锐而短促的大货车喇叭声从远处高速路口传来,就会像针扎一样,刺得人的心脏突地跳一下。
他不禁暗暗佩服凶手,选择在这样的地方杀人抛尸,根本不用担心会被人瞧见,如果不是绑匪主动通知家属到这边寻找,估计尸体留在这里腐烂发臭,也不会有人知道。
祁越从后面走过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望着眼前这片墓园,叹口气说:“没想到被害人居然是老魏!”
穆壬戌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想不到这次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
旁边的杨明星似乎听出端倪,凑过来问:“祁队,师父,你们跟这个魏得友熟悉啊?”
祁越和穆壬戌对视一眼,沉默片刻,祁越才点头道:“是啊,他以前是城东派出所的所长。”
“他是派出所所长?”杨明星不由大感意外。穆壬戌瞧他一眼:“大惊小怪什么,那已经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应该是三十来岁上下,我和祁队都是刚刚加入警队不久的新手,那一年东城区出了一桩奸杀案,我和祁队被抽调去跟他一起搞案子,和他有过一段时间接触,感觉他这个人的能力还是挺强的,后来那个奸杀案很快就破了,凶手被抓去枪毙。
虽然这个案子不是他带头侦破的,但他也在专案组里起了主要作用,所以咱们对他印象都还不错,对吧老祁?”
祁越在旁边点点头:“是啊。但是后来,也就是十三四年前吧,他重病一场,身体垮了,已经不适合在一线执勤,本来可以申请调到市局做文职,但他却自己辞职,下海做生意去了。
他年轻时做过木匠,对家具行业比较熟悉,所以就在家门口开了一间家具店,他联系一些家具生产厂家,把生产出来的新家具摆在他店里销售,如果销售出去,他收取一笔佣金,如果没有卖出去,就把家具退回厂家,再换另一批新款家具。”
“那岂不是无本买卖?”杨明星说。
穆壬戌道:“那也不能这么说,他要出店面租金,还有销售人员工资等,成本也是很高的。刚开始几年生意不大好,我见到他的时候,看见他头发都愁白了。
后来渐渐做出一点名气,生意就开始火爆起来,他家门口那间小店面已经不够施展,就到城区租了一间商场的一二楼,挂上了「得友家具城」的牌子,生意越做越大,他也成了人们嘴里的魏总,偶尔也会作为成功人士上一下电视报纸什么的,后来跟咱们的关系也就渐渐疏远,再没有什么来往了。”
他往老安那边看一眼,老安已经做完现场尸检,正把尸体往排水沟岸上搬。
他很有感触地道:“想不到再次见到老魏,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杨明星听后也觉得有些惋惜,想不到死者魏得友竟然是一名前警察。
正在三人为这事感到唏嘘不已时,忽然有一名痕检员兴奋地叫起来:“祁队,这里有个脚印!”
大家都围过去,只见那名痕检员蹲在距离发现尸体地点不远的路边,正小心翼翼地通过技术手段,提取一枚印在地上的足迹。
那是一个运动鞋的前脚掌印,足印边沿压在一滴新鲜血液上面,难怪痕检员会如此兴奋,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确认这枚足印极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因为被害人魏得友脚上穿的是一双大头皮鞋,不可能在现场留下运动鞋足迹。
凶手用螺丝刀刺死魏得友,又将他推入排水沟,在这个过程中,魏得友身上的鲜血溅出来,掉落在地,而凶手一不小心,正好踩在某一滴血迹上,所以留下了这枚带血的足印。
祁越问:“从这个脚印能看出些什么吗?”
痕检员头也不抬地说:“目前所能推测出来的是,凶手为男性,体重较重,走路略带外八字,这里应该就是案发第一现场,其他情况得等到足印模型出来后,咱们再进一步分析。”
祁越点点头,凶手是个男人,这一点他早已想到,女人很难有如此大力量,能用凶器刺穿一个人的身体,除非她受过特殊训练。
祁越又在现场转了一圈,并没有再发现什么新线索,就对穆壬戌说:“老穆,你跟小杨去问一下死者家属吧,我最受不了家属哭哭啼啼的场面,这事只能由你代劳了。”
穆壬戌点一下头,看看死者的妻子任志芳,果然还坐在一边抹眼泪,不过看她的情绪,已经比刚发现尸体时好多了,就低声对杨明星说了一句:“你去把任志芳单独叫过来。”
杨明星明白师父的意思,就把任志芳从她儿子身边叫过来,穆壬戌又领着她往旁边走几步,确认她儿子已经听不到这边的对话,才问:“绑匪说魏得友睡了他女朋友,这个是怎么回事?”
任志芳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停止了抹眼泪,点头说:“是的,绑匪就是这么说的,这就是他要绑架我老公的原因。”
穆壬戌盯着她问:“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
任志芳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家老魏这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手里有钱,花花肠子就多了,经常在外面鬼混,想不到这一回玩女人,竟然把自己的命都玩掉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在外面玩了别的女人,然后被这个女人的男朋友给绑架勒索了,对吧?”
任志芳说:“肯定是这样啊,谁叫他不管好自己下面那破玩意儿,这下好了,自己闯出祸来,连命都搭进去了。”
这个女人刚才还在为丈夫的死伤心恸哭,大抹眼泪,这时想起丈夫出事的缘由,立即又心火顿起,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穆壬戌进一步问:“关于他在外面玩女人这件事,你有什么证据吗?”
“还要什么证据,他店里的工人,身边的朋友,包括他老婆我,都是心知肚明的啊,只不过他对我和儿子都还算不错,如果我跟他离婚,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才一直隐忍着。”
任志芳说着,又流下泪来,只不过这一次流下的,是委屈的眼泪,仿佛在跟别人说:我忍了这么多年,我容易吗?
“关于你丈夫在外面玩女人这件事,能具体一点吗?”穆壬戌看着她严肃地道,“希望你能对咱们说出实情,要不然你老公这案子就很难破了。”
“嗯,我明白……”任志芳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犹豫了一下,“我最近听别人说,他包养了一个二奶,是个年轻女大学生,据说是跟他在一次展销会上认识的,当时那个女大学生在展销会上做讲解员。他给她在爱琴堡租了一套豪华公寓,两人经常在那里鬼混。”
穆壬戌知道爱琴堡是新城区那边的一个豪华小区,住在那里的都是非富即贵的有钱人,如果魏得友真的在那里租了房子金屋藏娇,那确实说明他跟这个女人关系非同一般。
“那个女大学生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具体住在爱琴堡几单元几号房?能跟咱们说一下吗?”
“我只知道那个女人姓许,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他做的这些恶心事,我可没有心思过问。”任志芳想了一下说,“不过他经常去爱琴堡,那里的人基本都知道他在小区里包养了一个女人,你们过去找人打听一下,应该就能找到那个女人了。”
穆壬戌点头说:“好的,我们会尽快把这个情况调查核实清楚的。”
“警察同志,我老公真的是被那个狐狸精她男朋友杀死的吗?”
穆壬戌的问题已经问完,本要转身离开,听到她这么一问,只好又折回身来:“这个咱们并不能确定。不过这也算是一条线索,咱们警方的办案原则是绝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只要有所疑问,都会去调查核实。如果你还想起什么其他情况,可以直接给咱们打电话。”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对方。
“好的……”任志芳接过名片说,“那我再好好想想。”
穆壬戌走到祁越身边,把刚才搜集到的线索,跟祁队说了,祁越也很重视,说:“那你和小杨马上去一趟爱琴堡,找一找魏得友包养的那个女大学生,把情况调查清楚。现场这边,我在这里盯着,有什么新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杨明星很快就把自己的奔驰车开过来,穆壬戌上车后,他一脚油门,小车就沿着马路,直往市区方向开去。
在城区主干道上行驶半个多小时,又连着转了两个弯,这才来到新城区。
新城区在吾州城南面,是市政府几年前才开始规划建设的,目前基础设施已经基本完善,学校、医院、超市、菜市场等也正准备开始配套兴建,但动作最快的还是房地产商,几乎是一眨眼工夫,在这片几乎是啥也没有的土地上,就突然冒出好几个大型楼盘,而且房子的价格一个比一个卖得贵,爱琴堡就是其中之一。
穆壬戌和杨明星来到爱琴堡门口,停好车,进入小区的时候,被门口两个穿着保安服,军姿站得笔挺的年轻保安拦住。
杨明星向他们出示了警官证,对方见他们是警察,感觉到有点意外,立即挥手放行。
但穆壬戌却并不急着进去,斜靠在保安室门口,跟他们聊起天来,先是问:“你们两个都是退伍兵吧?”
两个保安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穆壬戌笑道:“除了当兵的,谁还能把军姿站得这么笔直!”两个保安就有些得意地笑了。
穆壬戌又问:“魏得友你们认识吧?”
“是开家具城的那个魏得友吗?”高个子保安问。杨明星点头道:“是的,就是他。”
保安说:“认识啊,他经常到咱们小区里来,有时心情好,还会甩给咱们一包两包中华烟。感觉是一个特别大方豪气的人吧。”
“他为什么经常到咱们小区来啊?”穆壬戌一面抬头打量着小区环境,一边说,“据我所知,他在这里并没有房产吧?”
“他没有在这里买房,但是在这里租了一个套间。”
“他在这里租房子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在这里养了一个……”高个子保安刚说到这里,身边个子稍矮的那个保安忽然咳嗽一声,高个子保安这才醒悟过来,“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有什么事,你们直接去问魏总吧。”
穆壬戌故意叹口气说:“问他是不可能的了。”
“怎么了?”
穆壬戌说:“因为他已经死了,是他杀,咱们就是来查找凶手线索的。”
“魏、魏……他死了?”两个保安都大吃一惊,见这个警察直盯着他们二人,好像他们就是杀人凶手似的,两人脸都吓白了,高个子保安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会这样?我前几天还见过他的,怎么会……”
“前几天,是几天前?”穆壬戌皱起眉头问。高个子保安想了一下:“大概是五六天前吧。”
穆壬戌点点头,那应该是魏得友遭遇绑架之前的事。矮个子保安问:“凶手在咱们小区吗?”
穆壬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这不还在调查嘛。”
矮个子保安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你们是来找许美琪的吧?”
穆壬戌记得任志芳说过魏得友包养的那个年轻女大学生姓许,想来就是这个许美琪了。
他说:“是的,我们已经知道他在这里金屋藏娇,包养了一个年轻女人,所以过来看看。”
两个保安一听,脸上都露出「哈,这个女人摊上大事了」的兴奋表情,一个用手指指小区里的一栋大楼,另一个说:“那个女人,就住在那幢楼里,第十五层,1535房。”
穆壬戌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和房号,仍然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
“这个女人,你们应该很熟悉了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竟然把魏得友这个大老板迷得五迷三道的。”他问。
高个子保安撇撇嘴说:“那女人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眼镜,说实话,我觉得长得也不算漂亮,也不知道魏总——”
他说到这个「魏」字,忽然想起魏得友已经死了,自然用不着再跟他客气,于是又改口直呼其名,“想不到魏得友竟然会喜欢这样的女人,不过有钱人的口味咱也不太懂。这个女人应该是人们口中的那种宅女吧,平时很少出门,有时候一两个星期也难见她下楼来。”
矮个子保安说:“嗐,你知道个啥,她那不叫宅,她那是不好意思下楼,这小区里谁不知道她是别人的情妇啊?她是怕有人指着她背影说闲话,所以就干脆不怎么下楼了。”
杨明星插嘴问了一句:“除了魏得友,平时还有什么男人来这里找过这个许美琪吗?”
“这个倒是没有了。”高个子保安看看矮个子保安,两人一齐摇头,“如果是外面的陌生人进来,咱们这里都有登记,而且他进来找小区里的哪个住户,咱们就会打电话向哪个业主核实,所以如果有魏得友以外的男人来找她,咱们肯定会知道。”
“哦,原来是这样,谢啦兄弟!”穆壬戌拍拍两个保安的肩膀,离开保安室,朝许美琪住的那栋大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