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壬戌和杨明星师徒俩乘电梯上到十五层,找到1535房,按一下门铃,屋里很快有人应门。
“这几天怎么没见你过来啊,打电话也关机……”屋里人一边说话,一边打开门,显然以为按门铃的是魏得友,但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不由得愣住。
开门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姑娘,小巧玲珑的身材,短发下露出一对璀璨别致的施华洛世奇小蝴蝶耳环,戴着一副无边框近视眼镜,虽然不是特别漂亮,但自带一种清丽脱俗的书卷气儿。
“你们是……”年轻姑娘上下打量着他们,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杨明星掏出警官证朝她亮一下:“我们是公安局的,想找许美琪。”
“我就是。”对方双眸扑闪,一脸茫然,“公安局的?找我?”
穆壬戌见旁边楼道里不时有邻居经过,显然不太方便讲话,就往她屋里指一下:“咱们可以进去说话吗?”
许美琪犹豫一下,最后还是点头同意,往后退一步,把防盗门打开半边,让两人走进屋来。
屋子不是很大,但布置得特别温馨,客厅里的蓝色布艺沙发、桔色吊灯和米白色环保墙纸,都让人感觉到特别舒服。
旁边有一个房间的门开着,穆壬戌往里张望一下,那应该是一个书房,靠窗摆着一个实木大书柜,里面摆满书籍,旁边的书桌上放着一台红色手提电脑,屏幕打开着。屋里的摆设和气氛,都与穆壬戌想象中的不大相同。
“我们是为魏得友的事情来的。”他在沙发上坐下后,表情严肃地对许美琪道,“有些情况咱们需要找你调查核实一下。”
“魏得友的事?”许美琪眉头一挑,“他怎么了?”
穆壬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盯着她问:“你跟魏得友,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什么朋友?”杨明星在旁边问,“男女朋友吗?”
许美琪转过脸来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她虽然身形娇巧,长相秀气,但这一瞪眼,眼神倒是颇为凌厉,杨明星被她看得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穆壬戌道:“他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别人都说你是魏得友包养的女人。”
“是他老婆报警让你们来查我的吗?”
许美琪冷笑起来,“现在的警察倒还真是狗拿耗子啊,连这种无聊的事也管上了。”
杨明星一听这话,就有点坐不住了,“呼”地一下站起身:“你骂谁是狗呢?”
穆壬戌倒是沉得住气,轻轻拉他一下,他只好气呼呼坐下来。
“咱们今天来找你,并不是因为任志芳,而是为了魏得友。”穆壬戌直接告诉她道,“今天中午,魏得友被人杀死在北梨园公墓附近,但凡跟他有关联的人,咱们都得一一走访排查。”
“你说什么?他、他死了?”
“是的,警方今天中午在北梨园公墓旁边发现了他的尸体,是他杀,用咱们警方的话说,这是一起重大刑事案件。”
“怎么会这样?”许美琪手一抖,端在手里的茶杯掉在桌子上,茶水泼洒出来,溅到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到、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杀了他?”
穆壬戌盯着她道:“你说的这些问题,也正是咱们警方目前要着力调查清楚的问题。”
许美琪见他目光如鹰隼般直盯着自己,好像要一直看到她心里去一般,忽然明白过来:“你们怀疑是我杀了他?”
穆壬戌冷声道:“你可以这么认为,我刚才已经说了,任何跟他有关系的人,咱们都会调查核实,理论上来说,在没有抓到凶手之前,他身边的每个人都有嫌疑。”
也许是魏得友的死讯来得太突然,许美琪的身体摇晃两下,好像要从沙发上滑下来一样,但是她很快就坐直身子:“警察同志,我跟魏得友的关系,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或者说并不是她老婆和外面的人认为的那样。”
“那你给咱们说说,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如果一定要给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定性,那应该是合作关系吧。”
“合作?合什么作?”
许美琪目光垂向地面,一缕头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她阴郁的脸颊,她用手捋一下头发,沉默片刻,然后才抬起头道:“我跟魏得友,大约是去年9月间认识的吧。当时是在省城,我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省城有个家具展销会,我应聘到展销会上做讲解员。
魏得友的家具城也在那里买了一个展位,展销几款新式家具。
展销会一共进行了三天,就是在这三天时间里,我跟魏得友混熟了,后来彼此加了微信。
我在大学里读的是中文系,平时喜欢写点小说散文什么的,有时投稿给报刊杂志发表,有时干脆就直接贴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
魏得友看了我朋友圈的几篇作品,觉得我文笔不错,是个当作家的料,就主动联系我,说想请我给他写一部传记。”
“给他写传记?”穆壬戌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他的印象里,好像只有大明星大人物之类的,才会请人给自己写传记吧,怎么魏得友这家伙也玩这一套?
许美琪点点头,告诉他们说,魏得友确实是想请她为自己写一部传记。
后来两人再次相约在省城见面,魏得友告诉她说,自己这大半辈子的人生经历实在是太丰富了,当农民种过田,做木匠给别人打过家具,从警之后还做过派出所所长,破过不少案子,中年辞职下海经商,被人暗算过,也算计过别人,商海沉浮,终于有了今天的成就。
他看过很多大资本家的传记,觉得他们的人生还不如自己丰富,他不想让自己精彩的人生故事就此湮没,所以在知天命之年,动了给自己树碑立传的念头,可是他自己没什么文化,不可能自己动笔写,正好这时候遇见了她这个才女,于是就想请她执笔,为自己来完成这部传记。
魏得友给她开出的条件是,聘请她两年时间,专门对他进行采访,专职写作他的传记。
他不但租最好的房子让她住,给她提供安静舒适的写作环境,还每月给她支付两万元创作经费,如果作品完成,得到他认可的话,还有二十万元奖励。
这对于刚刚大学毕业,正四处找工作的许美琪来说,自然是个不小的诱惑,她考虑一下,很快就答应了他。
两人谈妥后,签定了两年的采访创作合同,魏得友在远离闹市的爱琴堡租了一个套间,让她住在这里专心写作。
他一有空,就到她这里来,接受她的采访,向她口述自己的人生经历。
一开始,两人还只是作者与传主的关系,后来随着采访的深入,许美琪对魏得友的了解也渐渐增加,觉得这个男人一路走到今天,实属不易,渐渐的,两人就成了知心朋友。
虽然对他的采访很快结束,许美琪已经进入传记的写作阶段,但魏得友还是喜欢有空就到她这里坐一坐,让她陪自己聊聊天,他说他很喜欢这屋里安静纯粹的书卷气,能让人的灵魂都得到净化,与外面那些花天酒地的场所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他的天堂。
虽然他毫不忌讳在她面前谈论自己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逢场作戏的故事,但对她却发自内心地尊重,未经允许,从进未过她的书房,更没有进入过她的卧室,用他的话说,是怕自己这肮脏的肉体玷污她的灵气。
许美琪自然知道外面那些人,甚至魏得友的老婆任志芳是怎么看她,但是她不在乎,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不管魏得友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有什么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至少在她这里,她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她当然很看重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一直在努力写作,常常一个星期都不下楼,吃饭就靠叫外卖解决,只为早日拿出令魏得友满意的作品。
前几天,她正好写完传记的初稿,大约有二十五万字,立即打电话给魏得友,想叫他过来看看,提提意见,她再做进一步修改,谁知他手机关机,一连几天时间,都无人接听电话,她心里正自奇怪,今天听到门铃声,以为魏得友终于来了,谁知开门一看,站在门口的居然是两个警察,而且还给她带来了魏得友被杀的噩耗……
穆壬戌和杨明星听完她的讲述,相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一丝意外之色。
他们绝没有想到,许美琪和魏得友之间竟然是这样一种「包养」关系。
穆壬戌认真想一下,觉得她说的这种可能性,当然是存在的,成功商人与年轻女大学生之间,并不只有包养与被包养这一种关系。
但是事关人命,他也不能仅凭许美琪这一面之词,就完全打消对她的怀疑。
“你有男朋友吗?”他抬头看着许美琪。
许美琪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没有。”见到两个警察脸上露出不太相信的表情,她又补充说,“我在大学里谈过一个男朋友,但是毕业时分手了,后来听说他去了珠海工作,并且已经跟一个当地女孩结婚。”
杨明星向她确认道:“后来你没有再找男朋友吗?”
许美琪摇摇头:“是的,我想等自己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之后,再谈感情的事,所以毕业之后一直在忙着找工作,找男朋友的事就放到一边了。”
她疑惑的目光从杨明星脸上又移到穆壬戌身上,“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有没有男朋友,跟魏得友之死,有什么关系吗?”
杨明星看看师父,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就进一步告诉她说:“据魏得友的妻子任志芳反映,魏得友是被人绑架的,绑匪曾声称魏得友睡了他女朋友,所以找他勒索四十万青春损失费。
任志芳交了赎金,绑匪通知她到北梨园公墓接她丈夫,结果她去到指定地点,找到的只是魏得友的尸体。”
许美琪这才明白过来:“所以你们听说魏得友包养了我,我是他的情人,所以就想当然地以为,肯定是我男朋友干的,而且很可能我也是帮凶,对吧?”
穆壬戌点头道:“到目前为止,你身上的嫌疑仍未完全洗脱,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咱们必须得找到更多证据,证明你所言属实。”
“不用找了,我有与魏得友当初签定的合同原件,这个总能证明我跟他的关系了吧?”
许美琪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他们看。穆壬戌接过来看了,这是一份委托创作人生传记的协议书,具体内容与她刚才所言大致相同,最后还有双方签字及按下的手印。
许美琪赌气似地说:“要是你们还不相信,可以看一下我的电脑,我已经写完他传记第一稿。”
她跑进书房,抱出自己的手提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一篇文档给他们看。
穆壬戌和杨明星凑近去看了,那确实是一篇很长的文稿,稍微读一下里面的内容,真的是一部以魏得友为主人公的传记。
许美琪说:“我手机里还保存着对魏得友的采访录音,要不要播放给你们听一下?而且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下楼,你们也可以去查一下小区监控,看看我有没有作案时间。”
穆壬戌摸摸鼻子苦笑一声,摆手说:“录音就不用听了,你这篇二十五万字的长篇传记,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我至今还没听说哪个被包养的女人,会给包养她的男人写二十五万字的长篇传记。”
杨明星听他这么一说,知道师父已经打消对许美琪的怀疑,也在心里松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许美琪刚才对他态度并不算友好,但他还是打从心里不希望她跟魏得友命案扯上什么关系。
“你看你这稿子都写完了,但魏得友却……”他看着许美琪惋惜地道,“那你岂不是白写了?”
“也不能说白写吧,反正他已经提前预支一年工资给我,我也不算太亏吧。而且我之前写的一部长篇小说,最近被出版社看中,准备出版上市,也会有一些收入,所以还不至于会被饿死。”
“那个……许小姐……”穆壬戌忽然变得客气地起来,搓着手对许美琪说,“我还能向你打听一件事情吗?”
许美琪冰雪聪明,立即明白过来:“你是觉得既然我给魏得友写传记,他肯定什么事都对我说,所以想问问我,他有没有告诉过我,他玩过的那些女人,有哪个不太好惹,或者有哪个女人的男朋友找过他麻烦,对吧?
绑匪既然说是因为魏得友睡过他女朋友,所以才绑架他的,那你们的调查重点,也肯定就放在了这个上面,是吧?”
穆壬戌点头说:“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
“魏得友倒也确实跟我说起过他在外面的那些风流韵事,他说像他这么成功的人物,如果传记里不写上几段风流故事,那就不是一部完整的传记。不过他每次跟我说起女人的时候,从不提对方的姓名。”
“为什么?”
“因为他怕我直接把这些女人的名字写进书里,以后出版了,人家会找他打名誉官司。”
许美琪说到这里,不由得抿嘴一笑。穆壬戌「哦」了一声,也觉得魏得友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许美琪接着道:“而且他找女人都是花了钱的,双方你情我愿,逢场作戏,好像也并不会涉及到事后人家男朋友找上门索要青春损失费的情况。
所以你问这个问题,我还真帮不上什么忙。如果想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我建议你们最好是去他的家具城问一下,他的那些员工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
“行,既然这样,那咱们就不打扰你了。”穆壬戌起身告辞,许美琪礼貌地将他们送到门口,看到他们进入电梯,才关上防盗门。
穆壬戌带着杨明星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时,还是拐进保安室,调看了这一个星期小区前后门监控视频,确认许美琪一周之内确实没有出过小区,这才放心离去。
这时已近傍晚,太阳躲进云层里,天气变得凉爽起来。开车回市局的路上,穆壬戌给祁越打个电话,跟他说了这边的情况。
祁越也告诉他说,现场勘查已经结束,除了那枚运动鞋脚印,再也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
穆壬戌说:“明天我跟小杨想去得友家具城看一下。”
祁越说:“行,你去哪里不用向我请示,查到什么线索跟我说一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