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穆壬戌先回队里报个到,然后就带着杨明星直奔环城南路。
魏得友的得友家具城就开在环城南路中心地段宜家百货商场第一二楼。
师徒二人来到家具城时,已经是早上9点,原本以为老板魏得友一死,店里群龙无首,肯定会乱成一团,谁知进门一看,一切井然有序,胸前统一挂着胸牌的年轻销售员对每位顾客笑脸相迎,几对快要结婚的年轻男女正在挑选婚床,生意看上去十分红火。
“师父,估计店里的人都还不知道魏得友出事的消息吧?”杨明星小声说。
“不,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我爸的事情。”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两人转过身,是魏得友的儿子魏南站在身后。
魏南手臂上挽着黑纱,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但小伙子仍然把腰杆挺得很直。
把两个警察请进办公室后,魏南说:“我今天一早就到店里对大家说了我爸的情况,同时也叫大家不要担心,我爸虽然出了意外,但这个店还会照常营业,而且以前我爸给他们多少工资,我以后会在这个基础上每人提升20%。”
杨明星愣了一下:“这么说,现在你已经是这家店的老板了?”
“可以这么说吧,我爸虽然不在,但店子总得有人管啊。”魏南说,“其实我以前就在店里工作,也算是我爸的帮手吧,现在我爸出事,我妈就让我把这间店管起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见杨明星正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怔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警察同志,你们该不会是怀疑我爸遇害,跟我有什么关系吧?这也难怪,第一,我爸出事,我算是最大的受益者。
第二,我爸出事的第二天我就跑到店里坐上了他的位置。你们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为了夺取财产,儿子暗杀老爹,妻子谋害丈夫……只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父亲就我一个儿子,他把我叫到店里来帮他干活,就是想把这间店传给我,营业执照上的法定代表人也早改成了我的名字,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把营业执照拿过来给你们看。”
穆壬戌瞪了杨明星一眼,摆手制止魏南说:“不用了,你跟你爸的事无关,咱们今天不是来查你的,我这同事是电视剧看多了,才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别往心里去。
咱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找你店里的员工打听一下情况,你跟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配合咱们调查就行了,剩下的,你该忙啥忙啥去吧。”
魏南这才释然,点头道:“行!”拿起手机,在员工工作群里发了一条信息,大意是等下会有警察找大家调查魏总的案子,大家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害怕,也不必隐瞒。
穆壬戌和杨明星从他办公室走出来,先是到家具城楼上楼下转一圈,这间店面积还挺大,每一层都有数千平方米,一楼卖的是比较大众化的家私,价格相对比较便宜,二楼则专营高档家具,随便一张桌子、一张床、一套沙发,标价都是上万元,看得穆壬戌暗自咂舌。
两人找了一个比较空闲的男销售员,把他叫一到边,然后向他说明了身份,男员工已经在微信群里看到通知,倒也不是很紧张。
穆壬戌开门见山地问:“你们老板魏得友遇害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对吧?”
男员工点头说:“今天早上已经知道消息,听说是被人绑架杀害的,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穆壬戌摇摇头:“目前还没有太多线索,这也正是咱们到店里来走访调查的原因,希望能寻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
他看着对方,“能跟咱们说一下你们老板的情况吗?”
见到对方一脸茫然,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又补充一句,“随便说都行,说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男员工挠挠头,迟疑着说:“咱们老板嘛,其实人还是挺不错的,会做生意,人脉也广,大小事情都能摆平,最主要的是,他对下面的员工也挺好,给咱们的工资,是同行业中比较高的,员工家里有什么事,他也很关心,还会以店里的名义给困难员工家里捐款什么的,反正我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老板,想不到突然就……”
杨明星见他说了半天没有说到点子上,心里有点急躁,引导道:“他在女人方面呢?”
男员工一听他提出这个问题,不由得笑了:“咱们老板在这方面,确实有点那个了……他确实在外面玩了不少女人,有时甚至还会带夜总会的小姐回办公室过夜,有些上早班的员工,还会撞见那些小姐从他办公室出来。店里也流传着许多他的风流故事。”
“比如说呢?”穆壬戌看着他问。
“比如说吧,有一次有一个家具厂老板带着自己的女秘书来跟咱们老板谈生意,这个家具厂生产的家具质量还不错,但是销售不给力,产品很难卖出去,整个厂子已经快要倒闭。
他们想把自己厂里生产的家具摆在咱们这里销售,但却很难支付进店费,所以就跑来跟老板谈判,看能不能少给一点。
结果我们老板看中了对方的女秘书,在酒桌上哈哈一笑说,让你女秘书陪我一晚,进店费全免。
结果对方还真让那个年轻漂亮的女秘书陪了咱们老板一个晚上,他们厂里的家具也很快就进店销售了。
咱们老板还给了他们一个比较好的展销位置,没想到他们的产品在咱们这里销得特别好,就靠着咱们老板的帮衬,这家小厂居然起死回生,一下又活过来了。
后来咱们员工都私下里开玩笑说,女秘书两腿一张,救活一间家具厂,太值了!”
穆壬戌皱一下眉头,问:“这个是真有其事,还是只是传言?”
“谁知道呢,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呗……”男员工笑一下,“我估计应该是真的吧,因为这很符合咱们老板的风格,在玩女人这方面,他是从来不吝啬的,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从来不含糊,所以他玩了这么多女人,也没出过什么事。”
穆壬戌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一一作答,正好这时有顾客来找这个销售员咨询,穆壬戌就挥挥手,让他离开。
师徒俩又分头在一楼和二楼找其他几个员工问了一下情况,大家的回答都跟这个男员工差不多,店里流传的关于老板的风流故事很多,老板在生活作风方面确实遭人诟病,但是问到老板有没有因为玩女人,惹下过什么麻烦,大家都摇头说这个好像还真没有,老板在女人身上花钱还是蛮大方的,那些女人拿到钱,怎么还会来找麻烦呢?
而且他们老板以前做过派出所所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就算有人找麻烦,也很容易摆平。
杨明星不由得心生疑惑,问:“师父,是不是咱们的调查方向错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魏得友好像也并没有因为玩女人这个事,而惹下什么仇家啊。
会不会是绑匪为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随便捏造索要女朋友青春损失费这么一个情节,来绑架勒索他?”
穆壬戌点头说:“当然,这个可能性并不能排除,所以咱们在调查魏得友的男女关系时,也要了解一下他的其他人际关系,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致命的仇家。”
他们又找员工问了一下,在店里魏得友平时跟谁走得比较近,谁对魏得友的情况最了解?
员工想了一下说:“当然是小魏总了。”穆壬戌知道她说的「小魏总」,就是魏得友的儿子魏南,但是魏得友自己玩女人的事情,他平时肯定不会跟儿子说,于是又问:“除了小魏总,还有谁?”
“排在第二的,是黄经理,他是老板助理,听说咱们老板刚出来做生意的时候,他就已经跟在老板身边,算是咱们老板最信任的人,咱们老板有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他。”员工用手往楼上指一指,“黄经理的办公室在二楼。”
穆壬戌和杨明星又来到二楼,找到黄经理办公室。黄经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已经秃得跟他脚下的皮鞋一样锃光发亮,这时正坐在大班椅上翘着二郎腿训斥两个销售业绩不达标的员工。
见到有人进来,就挥挥手,让员工先出去。他知道来的是两个警察,不敢怠慢,急忙起身,又是握手又是敬茶:“鄙人姓黄,叫黄顺时,平时帮着魏总打理店里的生意。”
穆壬戌坐下来喝口茶,感觉比上次在民政局齐常鸣齐主任那里喝的西湖龙井差多了,不由得皱一下眉头,放下茶杯道:“黄经理,你们魏总出事的经过,想必你已经知道。刚才咱们在店里走访一下,好像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黄顺时问:“你们想查找哪方面的线索?”
“据你所知,魏得友平时有什么仇家吗?”杨明星问道。黄顺时摇头说:“这个应该没有吧,生意上或许跟人家产生过一些小摩擦小纠纷,但那都不至于上升到致命仇恨的程度。”
杨明星说:“据咱们了解,绑匪绑架魏得友是因为魏得友睡过他女朋友,他们想要魏得友赔偿四十万青春损失费,你了解这其中的缘由吗?”
“魏总平时对女人出手都挺大方的,没听说他在哪个女人身上留下什么尾巴没处理好啊,难道……”
黄顺时说到这里,忽然皱起眉头。穆壬戌听出端倪,问:“难道什么?”
“难道是汤圆圆那个女人在搞鬼?”
“汤圆圆是谁?”
黄顺时告诉他们说,这个汤圆圆,原本是他们店里的一名员工。
大约三四个月前吧,汤圆圆应聘到他们店里做销售员,她二十多岁年纪,瓜子脸柳叶眉,长得挺漂亮,又很会化妆和打扮,离她十多米远就能闻到她身上迷人的香水味儿,在店里很受顾客欢迎,平时的销售额比老员工还高出一大截,所以刚进店工作不久,就被魏总青眼相看。
大约一个多月前的一天,黄顺时去魏总办公室找魏总的时候,忽然看见这个汤圆圆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从老板办公室跑出来,他进去后闻见魏总身上透着一股酒气,又见他正在低头穿裤子,沙发上一片凌乱,还扔着汤圆圆被撕破的肉色丝袜。
虽然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心知肚明,但脸上还是有点尴尬。
魏总倒不避讳他,一边系上皮带一边回味道:“这个女人,很正点啊!”
黄顺时没有在老板办公室多待,找魏总签完一份进货单,就出来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撞破魏总的「好事」,所谓见怪不怪,所以汤圆圆这个事,他也没有往心里去。
过了两天,这个汤圆圆就从店里辞工走了,黄顺时本以为这事就此了解结,谁知没过多久,汤圆圆又跟一个年轻男人开着一辆面包车,找上门来,直言要找魏总。
当时魏总正好不在,黄顺时接待了他们两个。汤圆圆说跟她一起来的是她的男朋友,上次魏总在办公室睡了她,他们是来找魏总索要青春损失费的。
店里销售上的事情,黄顺时可以代魏得友作主,但这事他作不了主,只好打电话请示魏总。
魏得友问他们要多少钱?汤圆圆的男朋友说四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魏得友在电话里对他们说了一个字:滚!汤圆圆和她男朋友没有得逞,后来又到店里来找过魏得友几次,正好魏得友都在店里,三人在办公室关起门来说了些什么,黄顺时并不知情,只知道每一次汤圆圆和她男朋友都是摔门而去,很显然魏总并没有让他们得到任何好处。
这也难怪,魏得友一向号称通吃黑白两道,怎么会受两个小年轻要挟呢?
“在这之后,你还见过汤圆圆和她男朋友吗?”穆壬戌问黄顺时,后者摇头说:“他们找了魏总几次没有讨到好处,就没再来过,我还以为这个事情被魏总摆平了呢。
今天听你们说,绑匪绑架魏总的理由就是向他索要四十万青春损失费,我一下就想起这个汤圆圆和她男朋友来了。如果情况真像你们说的这样,那汤圆圆他们身上的作案嫌疑就非常大了。”
“确是如此,看来咱们必须得找到这个汤圆圆调查核实一下。”
穆壬戌皱起了眉头,“她入职的时候,应该提交过身份证复印件之类的吧?能不能拿给咱们看看。”
“可以的……”黄顺时一边在身后的档案柜里翻找着,一边说,“她入职的时候,是我面试的,我记得她好像是广西人……”
他很快就从一个档案夹里找到汤圆圆入职时填写的个人信息表格和留下的身份证复印件。
穆壬戌接过来看一下,根据身份证上的资料显示,汤圆圆确实是广西河池人,今年23岁。
“师父,这女人拿到钱,会不会回了广西老家?难道咱们要跑一趟广西?”杨明星说,“或者干脆请广西河池警方协查一下?”
“暂时还不用。”穆壬戌拿着汤圆圆的身份证复印件认真看了,因为复印效果不太好,头像看上去有点模糊。他问:“咱们店里有她的照片吗?”
“有的,她入职的时候,办了工号牌,就是咱们员工吊在胸前的那个胸牌,上面印有她的彩色头像。她离职的时候,把胸牌交上来了。”黄顺时在抽屉里翻找一下,很快就找到一个塑料胸牌。
穆壬戌和杨明星看了,照片上是一个披肩发,尖下巴,长睫毛的年轻女孩,妆化得有点浓,乍一看很像某个流行的网红。但毋庸讳言,确实长得挺漂亮。
“这个工号牌,先借咱们用一下吧。”
黄顺时点头说:“行,你们要是用得着,尽管拿去。”就在杨明星拿着工号牌,正要跟师父一起转身离去时,这位黄经理忽然一拍脑袋,“哦,对了,我想起来了,这个汤圆圆是咱们店里一个老员工介绍来的。这个老员工叫陈细妹,已经在咱们店里干了五六年,算是一个比较靠得住的人,你们看要不要把她叫过来问一下情况?”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穆壬戌复又在沙发上坐下来。黄顺时当着他们的面打个电话,很快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瘦个子女人敲门进来。
黄顺时对她说:“细妹啊,这两位是警察同志,他们想问一问关于汤圆圆的情况,你要如实回答。”
陈细妹垂手立在一边,低头说:“好的。”穆壬戌看出她有点紧张,就指着旁边的沙发说,“坐下说吧。”陈细妹抬眼看向黄顺时,黄顺时说:“警察同志叫你坐,你就坐吧。”她这才并着双腿在旁边沙发上坐下。
穆壬戌问:“我听黄经理说,汤圆圆是你介绍到店里来工作的,是吧?”
陈细妹点点头:“是的,确实是我介绍来的。”
穆壬戌问:“你跟她很熟吗?”
“是、是的……”陈细妹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解释说,“不不,其实是在她到咱们这里来工作之后,我才跟她熟起来的,介绍她过来工作的时候,倒并不是很熟。”
“不熟怎么会把她介绍到家具城来工作呢?”杨明星看着她问。
“是这样的,我跟汤圆圆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大概三四个月前吧,具体日期我记不太清了,有一次我跟一帮牌友打麻将,其中一个牌友带了个新人加入牌局,这就是汤圆圆。
在麻将桌上,汤圆圆知道我在得友家具城上班,就问我们这边还招不招人,她想找份工作。
正好那段时间我们店有几个销售员辞工走了,店里正在招人,魏总还鼓励咱们老员工介绍新人进来,介绍成功一个,奖励二百元。于是我就带着她来咱们店应聘,我记得当时面试她的,就是咱们黄经理。”
黄顺时连忙点头:“是的,当时我见她条件比较好,容貌漂亮,口才也好,人又年轻,很适合做销售工作,所以就把她留下了。”
陈细妹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汤圆圆在咱们这里干了两三个月,销售业绩也不错,我也是因为跟她在一起工作,才真正跟她熟起来。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不声不响地辞职了,后来我就再没有见过她,说起来也不是关系特别好的那种朋友,也就没再主动跟她联系。”
杨明星问:“那你认识她男朋友吗?”
陈细妹摇摇头:“听她说起过她有个男朋友,是咱们吾州本地人,两人已经住在一起,但并没有见过。”
杨明星接着问:“她应该在吾州有落脚的地方吧?你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吗?”
“这个真不知道,她也没有对我说过。”
穆壬戌想了一下,问:“带她出来打麻将的那个牌友,知道汤圆圆的住址吗?”
陈细妹回想一下,说:“我看那个牌友当时跟她关系走得比较近,也许知道她住在哪里吧。要不我打个电话问下这个牌友吧。”
穆壬戌点头说:“行,那就多谢了。”
陈细妹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一个电话号码,拨打过去,简单说了几句,很快挂断电话。
“我问过了,汤圆圆现在和她男朋友租住在紫阳路48号二楼。我这个牌友曾去她出租屋打过麻将,所以知道。
她还告诉我说,汤圆圆的男朋友叫林华盛,没有正经工作,开着一辆旧五菱荣光面包车,平时靠在街上接活,帮别人拉货为生。”
穆壬戌点点头,目光看向杨明星,杨明星早已拿出笔记本,把汤圆圆的住地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