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是我欠他们的（上）

离开程碑家后，穆壬戌和杨明星又去了梁佳红的单位民政局调查。

这个时候社会福利股股长罗江姗已经因为挪用公款的事，被纪检部门带走调查，而原来的办公室主任齐常鸣，却因祸得福，成了顶替梁佳红副局长位置的提名人选，任前公示就张贴在一楼大门边的公示栏上。

穆壬戌心里惦记着齐常鸣的好茶，先到他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然后又找单位里的其他人打听一下，大家都摇头说并不知道梁佳红跟这个魏得友有什么业务上的来往，他们一个是民政局的副局长，一个是卖家具的，乍一看，确实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类人。

又找梁佳红分管的社会福利股等几个股室的员工问了一下，大家都说平时并没有听梁佳红提起过这个名字。

不过也有两个职员知道魏得友这个人，因为他们结婚时曾到得友家具城买过沙发，但可以肯定的是，魏得友确实和单位里的领导没有什么来往。

又问平时有没有什么长得比较高大的男人来找过梁佳红，人家就有点不高兴了，说咱们这是政府单位，梁佳红是单位领导，平时找她的人很多，谁会注意别人的高矮胖瘦呢。

师徒俩楼上楼下打听一遍，毫无收获，离开的时候，杨明星问：“师父，你有没有感觉到这次过来，他们单位的人好像都不怎么待见咱们警察了，这是为什么？”

穆壬戌回头瞧瞧身后这幢颇显气派办公大楼，笑笑说：“这个当然，如果咱们上次不找到他们单位来，罗红姗的事很可能就不会东窗事发，他们单位也就可以像他们局长说的那样维持表面的和谐团结，但是因为咱们的调查，打破了这个平衡，罗江姗的事，肯定还会扯出单位里的其他人，最重要的是，单位出了这样的事，年底全市机关单位考核的时候，肯定评不上优秀，员工的年终奖又要少一大截，你说谁会给咱们好脸色呢？”杨明星「哦」一声，这才明白其中的玄机。

第二天，穆壬戌和杨明星一起，又来到第二名被害人魏得友家里，正好魏得友的妻子任志芳和儿子魏南都在家。

穆壬戌先是将魏得友命案目前的进展情况，跟他们母子俩说了，然后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梁佳红的女人？

“梁佳红？”任志芳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念叨一遍，然后看看儿子，两人脸上都现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一齐摇头，“不认识。”魏南有点诧异地问：“怎么，这个女人就是杀害我爸的凶手吗？”

穆壬戌说：“不是，大约十多天前，这个女人被人用螺丝刀刺死，然后抛尸青山湖，你爸的案子发生后，咱们经过分析比对，发现前后两起命案无论是作案手法，还是凶手所用的凶器，都是一样的，所以咱们警方认为，这两个案子应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目前已经将这两个案子串并侦查。

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调查一下，看看你爸和这个名叫梁佳红的女人之间，有什么交集。”

任志芳「哦」一声，认真想一下，仍然摇头：“我们确实不认识这个梁佳红，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听我丈夫提起过这个名字。”

杨明星补充说：“这个梁佳红，是民政局副局长，我想会不会是你老公平时因为生意需要，跟这些政府官员打过交道，但你们并不知情。”

魏南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咱们做生意的，肯定要跟政府部门的官员拉好关系，平时请他们吃个饭，塞个红包什么的，也是人之常情，要不然人家天天到你店里来东检查西检查，搞得鸡飞狗跳的，这生意就没法做了，对吧？”见到两个警察都在点头，他又接着说，“不过这几年来，我爸跟这些政府官员打交道的时候，都会把我带上，说是让我跟他们拉近关系，建立人脉，以后等我要独当一面的时候，这些资源就用得着了。

我可以很确定，咱们并没有跟这个什么梁佳红打过交道，甚至跟他们民政局，都没有接触过，毕竟咱们做生意的，把工商、税务、电力等几个部门单位的关系打点好就行，像民政局这种跟咱们扯不上半毛钱关系的衙门，自然不必理会。”

“这个梁佳红，多大年纪，长得漂亮吗？”任志芳忽然问了一句。

杨明星说：“比你老公还大三岁，今年53岁，是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干部。”

任志芳这才松下一口气，说：“那我老公应该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穆壬戌又把目光转向魏南：“从目前咱们警方得到的线索分析判断，杀死你爸的凶手是一名中年男性，身形魁梧，体重不低于85公斤，走路略带外八字。对于这个情况，你有什么想法吗？”

魏南摇摇头：“不就是高个子，大块头嘛，这个范围太宽泛，很难让咱们具体联想到谁。如果能提供更具体一点的外貌特征就好了。”

“那倒也是，不过咱们正在加紧调查，肯定会有线索的。”他递给魏南一张名片，让他如果想起什么线索来，就打这个电话找他。

离开魏得友家，穆壬戌和杨明星又去了电信公司，查看了魏得友和梁佳红近一年时间的通讯记录，两人之间并没有相互拨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短信，又回到重案中队，查看了双方手机QQ微信等聊天工具，发现都不是对方好友，也没有互发信息的痕迹。

“师父，我觉得咱们白忙了一场，梁佳红和魏得友很可能根本就不认识，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

杨明星把手里的物证袋扔回到桌子上，袋子里装着的是魏得友的手机。

“我也觉得是这样，从目前情况来看，梁佳红和魏得友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

杨明星又糊涂了：“既然两人之间并无交集，又怎么会惹上同一个仇家，被同一个凶手以同样的方式杀死呢？难道凶手是个杀人狂魔，搞的是无差别杀人，在路上逮到谁就对谁动手？”

穆壬戌很快就否定了他的推测：“无差别杀人的可能性不大。凶手曾在树后窥视梁佳红好久才动手，足以证明其行凶是有预谋的，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在大街上随便找个人就动手了。”

“那倒也是。师父，其实我有一个想法，既然咱们找不到两名被害人之间的交集点，不如从别的方面想想办法。”

“你想从哪个方面想办法？”

“这个魏得友以前不是干过警察，而且还当过派出所所长吗？肯定也亲手办过不少案子，抓过不少罪犯，我想会不会是他以前当警察对付那些犯罪分子的时候，惹下过什么仇家，现在人家终于找上门来寻仇，把他给杀了。”

穆壬戌道：“可是他十三四年前就已从警队辞职，人家要寻仇，早就来找他了，没可能等上十几年才动手吧？除非……”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下来，看看杨明星，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杨明星接着他的话道：“除非当年他抓的人被判重刑，这么多年一直在牢里待着，直到最近才刑满出狱。”

“这倒确实是一个线索，值得咱们好好查一下。”穆壬戌拍拍徒弟的肩膀，“走吧，咱们去档案科查一查。”

两人来到档案科，请里面负责档案管理的小姑娘在电脑里查一下电子档案，结果发现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这个人姓宋，叫宋仁超，按出生年月来算，今年应该48岁，大约二十年前，这个宋仁超是东城区一带有名的混混，手底下跟着一大帮小弟，整天在外面打架斗殴，胡作非为，很是威风，江湖人称「杀人超」。

十八年前，宋仁超手持火铳，连续犯下两宗抢劫致人重伤的案子，当时这事闹得挺大，市局专门成立了专案组，因为案子发生在魏得友任所长的城东派出所辖区内，所以他也被抽调到专案组。

后来这个宋仁超，就是他带人亲手抓住的。当时宋仁超在抓捕现场就曾冲着他大声叫嚣：妈的，你敢抓老子，信不信老子杀你全家！

后来这个宋仁超被判二十年有期徒刑，根据档案里的记录，他获得减刑二年，于三个月前刑满出狱。

根据档案里的描述，此人身高一米八二，体重87公斤，身材高大，孔武有力。

这些特征，倒是与穆壬戌他们要找的犯罪嫌疑人的特征高度吻合。

杨明星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档案资料说：“师父，这个人绝对值得咱们去查一查。”

穆壬戌也有同感，就让档案管理员把宋仁超的照片打印出来，又查一下他入狱前的居住地址，是在教育路深井巷129号。

记下这个地址后，穆壬戌和杨明星一起，立即驱车赶到教育路，但是来回转了两圈，都没有看到深井巷这个地方，找了个居住在街边的老人问一下，老人往前面一指：“这里就是深井巷。”

穆壬戌一看，那是一个漂亮的高档小区，门口还有一个很大的喷泉正在不停地向天空喷水，水雾弥散到四周，形成一团很大的水雾。

他也是一头雾水：“怎么没有看到有巷子？”

老人笑道：“这里以前是一条老街，也就是深井巷，七八年前这里旧城改造，巷子被拆掉，在原址上新建了这个居民小区，所以你现在想找深井巷，是根本找不到的了。”

穆壬戌问：“那您知道以前住在巷子里的居民，都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人摇头说：“这可不太清楚，当时他们都拿了一笔拆迁款，有的人买了商品房搬走了，有的人住进了政府安置房，还有几户回迁到了小区里，总之四分五散，很难找见当年的老街坊。”

穆壬戌又在周围找了几个人问一下，得到的答案都是如此，这才死心。

离开教育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太阳从西边照射过来，天空里没有一丝风，让人觉得一阵闷热。

回到警车上，杨明星叹口气说：“师父，这可难办了，这个「杀人超」出狱后，如果没有回深井巷，那咱们就很难再寻找他的踪迹了。”

“别着急，办法总比困难多。”

“你还有办法？”杨明星不由得扭过头来看着师父，一脸疑惑的表情。

穆壬戌坐在副驾驶位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强子，现在有空吗？”

杨明星侧耳听一下，对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大，中气很足的样子：“穆哥，我这正在路上送快递，忙着呢，您有事？要不等我下了班，你直接到家里来找我吧。”

穆壬戌点头说：“行，你还住在四化路那边，没搬家吧？”

对方呵呵一笑：“废话，我搬家能不告诉你吗？”

穆壬戌说：“那行，咱们晚上见。”

回到市局，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杨明星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凑过来问：“师父，你刚才联系的这个强子，到底什么来头？他能找到「杀人超」？”

穆壬戌就在饭桌上告诉他说：“这个强子，是我一个很重要的线人。他全名叫陆强，别看他现在穆哥穆哥地叫我，其实他年纪比我大，今年42岁，想当年他也曾是道上有名的大哥级人物，几年前有个外地来的愣头青抢了他女朋友，陆强一怒之下就操起一把杀猪刀找上门去，扬言要剁了这对狗男女。

我接警后带人赶到时，他已经把那个男的按在地上，举着手里的杀猪刀正要往对方脖子上捅。

我当时叫住他，苦劝他一个多小时，他才把杀猪刀扔了，跟我回市局。

这时候他已经把那对男女打伤，虽然没有闹出人命，但也构成了故意伤害罪，最后被判刑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多前他出狱后，第二天就把我堵在下班路上，当时我吓了一跳，以为这家伙要跟我玩硬的，谁知他却「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说是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他在牢里终于想明白，当年如果不是我劝住他，他肯定已经把那个愣头青给捅死了，那等待他的可就不是两年牢狱之灾这么简单，而是死刑了。

我问他出来后还会不会去找那个男人的麻烦，他摇头说不会了，为了那对狗男女搭上自己的命太不值当。

他还说以前过的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子，真是浪费生命，以后要找份正当工作，好好过日子。

当时我请他到旁边的小餐馆吃了一顿饭，又给他介绍了一份快递的工作，没想到这个家伙干起活来还特别拼，只两年多时间，就挣钱在郊区买了一套二手房，算是彻底安顿下来。

我跟他也成了朋友，经常有事没事联系一下。他以前就是混黑道的，现在虽然不当大哥好多年，但道上还有不少他认识的人，加上他又是跑快递的，消息十分灵通，我有时候要打听道上的什么消息，找他比找咱们情报科还管用。

这一来二去，我就将他发展成了我的线人，靠着他提供的线索，还真帮我破了好几个案子呢。”

杨明星这才明白过来，“哦”一声：“师父你是想找他打听「杀人超」出狱后的下落，是吧？”

穆壬戌说：“是的。”

吃完晚饭，已将近晚上7点，天气显得更加闷热，天上云层很厚，似乎是要下雨的样子。

穆壬戌又给强子打个电话，强子说：“我正在家里吃饭呢，你过来吧。”

穆壬戌立即带着杨明星驱车赶到位于城郊位置的四化路，在一栋小楼里找到了这个强子。

这时候强子已经吃过晚饭，正把碗筷推到一边，伏在饭桌上对着手机按着计算器，应该是在计算一天的收入。

屋里停着两辆旧摩托车，车上都搭着印有某某快递字样的蓝色马甲。

强子看见他们两个，立即放下手里的计算器，把两人让进屋。

进屋后穆壬戌才注意到，屋里浴室方向传来一些声响，一个男人正坐在浴室门口埋头洗衣服。

强子见他警惕地盯着这个男人看，就忙介绍说：“穆哥，他叫毛树生，是我同事，因为他原来租住的房子要拆迁，一时找不到安身的地方，正好我这屋里有间房空着，就让他租住在这里了。你看这屋里不是放着两台摩托车嘛，我一台他一台，都是跑快递的。”

毛树生听到声音，回头朝着穆壬戌咧嘴一笑，挥着满是洗衣粉泡沫的手，跟他打了声招呼。

穆壬戌看见他挥动的手臂上纹着一头张牙舞爪的老虎，不由得皱一下眉头。

陆强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说：“穆哥别误会，树生是个老实人，他每天跑的单比我还多呢，就是怕别人无缘无故欺侮他，所以才在胳膊上纹了个吓人的纹身。

你别说，自从有了这个纹身护身，还真没有什么客户敢随便刁难他了。是吧，树生？”最后一句，是朝着毛树生问的。毛树生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

穆壬戌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搂一下陆强的肩膀：“强子，我找你有点事！”

陆强明白他的意思，对毛树生说：“树生你慢慢洗衣服，我进屋跟穆哥说点事。”

毛树生说：“行，碗筷先放那儿，我等下就去洗。”

陆强带着穆壬戌两人进入自己房间，关上门后问：“穆哥，有啥事？”

“向你打听个人……”穆壬戌问，“宋仁超，你认识吗？”

陆强说：“认识啊，就是以前横行东城区的「杀人超」嘛，他因为抢劫伤人，被抓去关了十几年，听说几个月前已经从牢里放出来了。怎么，你们找他啊？”

穆壬戌点头说：“是的，我们怀疑他出狱后又犯了个大案，但还没有实证，想找他调查一下，结果去到他入狱前的居住地址，那里早就已经拆迁，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了。所以才想找你问问，看看有没有他什么消息。”

陆强想了一下，说：“我前段时间倒是听人提起过，说是在街上碰见过「杀人超」，但因为我跟他没什么瓜葛，所以也没有多打听。如果你想找他，我可以找人打听一下，但不敢保证能很快找到他。”

穆壬戌拍拍他肩说：“行，你尽力就OK了。有什么消息，随时打电话给我！”

从强子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毛树生已经收拾完饭桌上的碗筷，正蹲在地上鼓捣那辆旧摩托车，见到穆壬戌二人要走，脸上露出憨厚笑容，还特意跟他们挥手说了声「拜拜」，果然是一个很有礼貌的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