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壬戌的桑塔纳就停在门口路边。从陆强家里出来,坐回车里的时候,穆壬戌看一下时间,说:“小杨,你今晚没什么别的事情了吧?”
杨明星愣了一下:“没有了啊。”
穆壬戌说:“我有个熟人就住在这附近,既然都已经到这边来了,我想顺道去看看他们。”
杨明星说:“行啊,天还早着呢,咱们一起去吧,反正我回去也是看电视玩手机。”
穆壬戌点头说:“那行吧。”小车开出四化路的时候,他停一下车,跑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些水果和营养品,又花三百多块钱买了一条好烟,提上了车。
他转动方向盘,向左拐个弯,沿着一条偏僻的单行道往前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很快就驶出市郊,来到乡下农村。
一个依傍在小湖边的村庄出现在车窗外,村道上的路灯特别明亮,路边是两排整齐的二层小楼,看起来整洁有序,让人感觉到特别舒服。
小车沿着村道又往前走了几分钟,最后在一幢白色小楼前停下。
小楼的大门打开一半,屋里透出灯光,还有电视机的声音传出来。
穆壬戌说:“就是这里了,你跟我一起进去吧,不过你要记住,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准说话,听见了吗?”
直到看见杨明星认真地朝他点头,他才放下心来,提着礼物下了车。
杨明星跟在他背后,走进大门,屋里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抗日剧,里面枪炮轰隆,煞是热闹,而一对五十多岁年纪的老年夫妇坐在电视机前,却根本没有看电视,而是相对无言地呆坐着,老头嘴里叼着一根烟,明明灭灭地抽着,屋里透着一股劣质香烟呛人的味道。
再往前看,电视机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警服戴着警帽的年轻警察,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特别有神,好像透过镜框在跟你对视一样。杨明星的心紧了一下,这是一张遗像!
“张叔张婶!”穆壬戌进门后一边跟两个老人打着招呼,一边把手里的礼物放在茶几上,“我今晚在附近办案子,正好顺道,就过来看看你们二老!”
老头翻翻眼睛瞧他一眼,「哼」一声,算是打招呼。老太太的态度倒是要好些,从椅子上起一下身:“哎,是穆探长来了!”
穆壬戌先是上前对着那个年轻警察的遗像上了一炷香,然后才问:“张叔张婶,你们都还好吧?”
“你没长眼睛吗?”老头在竹椅上晃动一下身体,“你看看,我老头子都这样了,还能好到哪里去?”
杨明星这才注意到,这老头抽烟用的是左手,右边胳膊一直软软地垂着,像是抬不起来的样子。
屋里的气氛压抑而尴尬。张婶站起身:“穆探长,你请坐,我去给你们倒杯茶。”
老头在旁边没好气地说:“家里没茶叶了。”
张婶看了老头一眼:“那就倒杯白开水吧。”
老头用脚后跟磕一下椅子脚:“白开水也没有了。”
张婶看看他,又看看穆壬戌,为难地愣在当场。穆壬戌忙替她解围说:“张婶您不用张罗,我们路上喝了水,不渴不渴!”张婶见老头正瞪视着自己,只好叹口气,又坐下来。
穆壬戌看着老头右边胳膊问:“张叔,您这身体好点了吗?”
张叔朝他喷出最后一口烟圈:“劳您记挂,还死不了!”这时他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丢下烟屁股后,又在喉咙里咳了两声,「叭」的一下,将一口浓痰吐在穆壬戌脚下。
“你……”杨明星有点坐不住了,正想站起身,但看到穆壬戌投过来的制止的眼神,想起进屋前他跟自己交待过的话,只好忍住一肚子闷气,又一屁股坐下来。
穆壬戌见张叔抽完烟,急忙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他敬上一支烟。
穆壬戌虽然已经戒烟,但仍然随身带着一盒烟,杨明星曾看见他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把烟掏出来放在鼻子下拼命嗅着,那样子好像是要把整支烟都从鼻子里吸进去似的。
老头倒是没有拒绝他递过来的烟,伸手接过,叼在嘴里。穆壬戌掏出打火机,揿亮后,正要给他点烟,却发现这老头居然把整支烟都咂进嘴里,吧嗒吧嗒地咀嚼起来,也不知道是烟丝味道太冲,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老头一边咳嗽,一边红了眼圈儿。
穆壬戌的打火机停在半空,火苗烧到手指,也没有感觉到。
“哎,倔老头子,这又何必呢!”张婶急忙吹灭已经烧到穆壬戌手指的打火机,背转脸去,悄悄用衣服往脸上擦了擦。杨明星这才注意到,她是在抹眼泪。
穆壬戌两手放在膝盖上,又陪着两位老人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说:“张叔张婶,就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等有空再来看望你们。”
老头冷着脸,由始至终都没再看他一眼,也没再搭理他一句。
张婶倒是起身送了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婶小声对穆壬戌说:“自从咱们家张现走后,老头子就变成这个脾气了,穆探长你别往心里去……”
还想说什么,背后突然传来老头一声吼:“还啰嗦什么,关门!”然后大门就「砰」的一声,从后面关上。
穆壬戌回头瞧着两扇冰冷的大门,红着眼圈,摇头叹息。杨明星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时,忽然听到「叭」的一声,一包东西从窗户里飞出来,掉落在他们脚边。定睛一看,居然是穆壬戌刚才提进去的礼物。
“这个老头……”杨明星再也按捺不住,就要回头找他们理论,却被穆壬戌拉住。杨明星急了:“师父,这老头也太……”
穆壬戌道:“你把东西捡起来,好好放在门边,等咱们走后,张婶会拿进去的。”
杨明星有点无奈,只好弯腰把人家扔出来的东西捡拾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放在了大门边上。直到他们上车离开,那两扇大门再也没有打开半条缝。
小车开出村子,往城区方向开去的时候,杨明星终于还是没忍住,愤然问道:“师父,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这么横啊?这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咱们带着礼物大老远来看他,他居然……”
穆壬戌手握方向盘沉默一下,似乎不太想说,但看他一眼,犹豫一下,最后还是说:“他这么做也是应该的,这不能怪他,是我欠他们的。”
“你欠他们的?”杨明星睁大眼睛问,“为什么?”
“你看到他们家墙壁上挂着的那张遗像了吧?”
“看到了啊,是个年轻警察,我看您还给他上了香,是咱们牺牲的战友吗?”
穆壬戌点头说:“是的,他的名字叫张现,是张叔张婶的独子,也是家里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名牌大学生,他比你大两三岁,如果活着的话,今年应该26岁了。
三年多前,他大学毕业后考进警队,志愿到咱们刑警大队工作,郭大队让我带他,他是我从警以来带的第一个徒弟。
张现是一个头脑灵活思维缜密,观察能力特别强的人,跟我不到一年时间,就和我一起破获好几起案子。
大约两年前,有一天下午我跟他查到一个抢劫致人重伤的嫌疑人的落脚点,咱们赶到嫌疑人入住的小旅馆,把他堵在三楼。
当时我判断嫌疑人是持刀抢劫伤人,他手里最多只有管制刀具,而且他只有一个人,咱们二对一,占据压倒性优势,所以急着要往楼上冲。
张现却拦了我一下,说他刚才看见嫌疑人窗户上有三条人影晃动,估计屋里至少还有两名同伙,而且都是男的,咱们没有携带配枪,贸然冲上去很可能要吃亏,最好是固守待援,打电话通知队里派人携枪支援。
但是我没有同意,第一,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没有看见窗户上有其他人影晃动,屋里肯定只有嫌疑人一个人。
第二,嫌疑人的房间至少三面都有窗户,其中一扇窗户正对着楼下大街,等队长带人赶到,只要嫌疑人稍微往楼下瞧一眼,立即就能觉察到情况异常,很可能会在惊觉之后跳窗逃走,旅馆后面窗户下就是一条小河,咱们警方根本没有办法提前布控,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趁现在还没有打草惊蛇,立即展开闪电行动,冲上楼去突击抓捕。
最后张现没有拗过我,只好跟着我一起冲上三楼,踢开门闯进去的那一刹,我才知道自己判断失误,屋里包括嫌疑人在内,果然一共有三名年轻男子,而且正在吸食白粉。
你也知道,那些家伙吸完毒后发起疯来是非常可怕的,当时他们中的一个人从屁股下面抽出一支自制霰弹枪,对着咱们轰了一枪,因为我冲在前面,自然首当其冲,然而就在枪响的那一瞬间,张现从后侧叫一声「师父小心」,猛地将我撞了开去。
我被他撞倒在地,等我回头看时,那一枪正中张现,散乱的钢珠几乎把他胸口打成筛子。
我发疯般冲向那个持枪歹徒,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但是另外两个人,包括咱们原本要抓捕的那名嫌犯,见势不妙,扔下同伙跳窗而逃。
我虽然抓住了朝张现开枪的凶手,但是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张现还没送到医院,人就已经不行了。
等他父母闻讯从乡下赶过来时,他身上已经盖起白布。我永远忘不了张叔张婶看见儿子血淋淋尸体时发出的哀嚎声,当时张叔血压上升还晕倒在地摔断右臂,至今没有恢复过来……
后来为了这事局里还成立了调查组,我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跟调查组的领导作了汇报,因为我在现场判断失误,才造成张现的牺牲,我负有重要责任,也受到相应的降职处分。
但是无论组织怎么处分我,张现也再也没有办法活过来,我也无颜面对痛失独子的张叔张婶……”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竟有些沙哑,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两道明显的泪痕,好像是生怕杨明星看见似的,又急忙擦掉。
忽然间「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车窗玻璃上,把杨明星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知道一直阴沉着脸的老天爷终于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把车窗玻璃打得叭叭作响。
穆壬戌不由得放慢车速,同时打开雨刮器,前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刮过的雨水,像一道道泪痕,顺势往下流去。
杨明星想起当初祁队把自己带到穆壬戌面前,师父那一脸嫌弃的表情,这时才恍然大悟:“师父,当初你当着祁队的面拒绝带我这个新人,就是因为张现的事吧?”
穆壬戌侧头看看他:“是啊,张现出事之后,我一直都是独来独往,早已经习惯,而且经过张现的事情,我也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带新人,为了不耽误你的前程,所以只好冷着脸拒绝,但祁队把你硬塞给我,那我也没有办法。
本来我想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先接过来,让你这个公子哥吃点苦头,保证你坚持不了三天,就会知难而退,乖乖跑回警备保障室,继续搞后勤保障工作去,谁知你小子骂都骂不走,居然硬是坚持了下来,倒是确实有点出乎我意料。”
杨明星想起上次他在办公室外面走廊里揪住自己衣襟,无缘无故把自己凶一顿的事,不由得搔搔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可能我生来就脸皮厚吧!”
穆壬戌又在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忍住笑道:“你这脸皮确实挺厚的!”
“上次抓捕汤圆圆和林华盛时,您老人家一定要坚持等祁队他们携枪赶来支援后,才上楼实施抓捕,也是因为曾经有过惨痛教训,所以才会如此谨慎行事,对吧?”
“如果当时我是一个人,肯定早就冲上去了。但身边有了一个搭档,自然就不能再逞匹夫之勇冒险行事,我得为你的安全负责啊!”
杨明星笑笑说:“我当时还真误会您了,以为您是年纪越大越怕死,所以不敢往前冲。”
“可能这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吧……”穆壬戌叹口气,很有感触地道,“我本来就不年轻了,哪有你们这些小青年那么大的冲劲,我老人家只求带好你们这些新人,把案子办好,大家都平平安安的,那就阿弥陀佛了。”
杨明星瞄他一眼:“你今年也就39岁吧,哪里老了?”
“嘿,你小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穆壬戌不由得侧转头看他一眼,“你查过我档案?”
杨明星一脸委屈地道:“师父,我在你眼里难道就真有这么蠢吗?这个还要看档案吗?您叫穆壬戌,明显是壬戌年出生的啊,从上一个壬戌年到今年不正好39年吗?”
“呵呵,孺子可教,我名字里的壬戌二字,确实就是这么来的。”
穆壬戌展颜一笑,一张纹路纵横的苦瓜脸上,终于有了些亮色。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虽然已经开着大灯,但光线被密密匝匝的雨帘挡住,视距仍然非常短,他不得不停止说话,专心开起车来。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穆壬戌接到陆强打过来的电话。
陆强说:“穆哥,我打听到「杀人超」的消息了。”
穆壬戌立即起身:“他在哪里?”
陆强说:“他在市骨科医院。”
“骨科医院?”
“是的,大约一个月前,「杀人超」被他以前一个外号叫菜刀的仇家带着几个马仔在县前路给堵住,双方持械火并,最后「杀人超」寡不敌众,被打断一条腿,已经在骨科医院住了快一个月,到现在还没出院。”
穆壬戌感觉到有点意外:“消息可靠吗?”
陆强说:“这是我找以前一个道上的兄弟打听到的,应该可靠,听说这事还惊动了治安大队的人,你内部打听一下,应该不难证实消息真伪。”
“好的,谢谢你了!”穆壬戌挂断电话,正好看见治安大队的一个熟人就坐在隔壁桌子上吃饭,他就凑了过去,问:“大刘,跟你打听个事,听说大约一个月前,县前路发生持械斗殴事件,一个叫宋仁超的人被打断一条腿,住进了医院,有这回事吗?”
大刘一边用纸巾抹着油腻腻的嘴巴,一边说:“有啊,这个事还是我跟咱们大队长一起去处理的,当时「菜刀」带着四个马仔,而宋仁超这边只有一个人,吃亏的自然是宋仁超,他被人活生生打断一条腿,如果不是咱们接警后及时赶到,他可能连命都没了。事后还是咱们把他送去骨科医院的。我们让他伤愈后自行到队里来接受处理。”
“他来了吗?”
大刘摇头:“还没呢,我前几天去医院了解过情况,他还没好呢,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当时看到他打折的骨头都戳破皮肉露出来了,看着怪瘆人的,估计至少得两三个月才能恢复,而且就算出院,也得变成个瘸子。怎么,你们有事找他啊?他不会在你们刑侦那边也犯事儿了吧?”
“这个目前还不能确定……”穆壬戌说,“咱们就是有点情况,想找他核实一下。”
“那估计你们得去骨科医院找他了。”这时大刘的电话响了,他一边接电话,一边走出食堂。
大刘一走,杨明星就凑到穆壬戌身边:“师父,有什么新情况?”
穆壬戌把刚才的事情说了,杨明星一扔筷子:“那赶紧走吧师父!”
师徒俩驱车来到骨科医院,先是在住院部的护士站查了一下宋仁超的名字,果然是在这里住院。
穆壬戌找到他的主治医生,问这个病人在这里住院多久了?
医生翻一下住院记录说:“他是上个月月底吧,也就是3月28号中午被送进来的,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
“这中间他有从咱们医院出去过吗?”穆壬戌问。
“你什么意思啊?”医生不满地瞧他一眼,“他整条右腿粉碎性骨折,打着石膏,连床都下不了,已经躺了一个月了,你叫他怎么出去外面?”
穆壬戌还是有点不放心,问:“这个宋仁超,他住哪个病房?”
医生说了一个房号,穆壬戌从走廊里找过去,很快就找到那间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往屋里瞧一下,最里面靠窗户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病人,整条右腿都被石膏包裹得密密实实,并且从床头架子上垂下一条纱布,把他这只腿平吊在床位,看上去有点滑稽。
往脸上看,粗眉大眼,颧骨高突,正是他们在照片上见过的宋仁超。
杨明星问:“师父,咱们还要进去盘问他吗?”
穆壬戌摇摇头说:“算了,用不着了,梁佳红被杀的时间是4月12日晚上,魏得友遇害的时间是4月23日中午,而宋仁超早在一个月前的3月28日就已经被人打断腿住进医院,连地都下不了,显然不可能跑到外面去作案。”
离开病房门口,师徒俩默默地从楼上走下来,一屁股坐在医院前面的台阶上。
穆壬戌顺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杨明星讶异地道:“师父,你不是戒烟了吗?”
穆壬戌瞪他一眼:“我又不是真的要抽,就是叼在嘴里闻个味道,不行吗?”
杨明星「哦」一声,竟然无言以对。正在这时,这个护士小姐姐走过来,一脸严肃地道:“哎,这里是医院,不准抽烟,怎么连这点素质都没有?”
穆壬戌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的烟就被护士抽了去,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穆壬戌长叹一声:“到医院来找嫌疑人,白跑一趟就算了,还浪费我一支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