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臻跑出大门,喘口粗气,被晨风一吹,头脑才稍微冷静下来。
戴自为居然被人杀死了!她脑海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村里已经有人在今早见过她,而且戴自为屋里到处留有她的指纹和脚印,如果就此离开,肯定会遭到警方怀疑。
打电话报警吗?如果警察赶到,会不会首先怀疑她这个报警人?
这可真是左右为难。她站在台阶下,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想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先打电话告诉自己的男朋友杨明星,这个时候能帮她的,也只有杨明星了。
她手忙脚乱地拿出电话,却发现手机的录音功能还打开着,原本是想录下戴自为跟自己的对话,现在看来,自然是用不着了。
她关掉手机录音功能,然后给杨明星打个电话,把自己遇见的情况简单跟他说了。
“什么,戴自为被杀了?你就在杀人现场?”杨明星大吃一惊,询问她几句,果断地说:“第一,千万不要逃走,这事本来跟你没啥关系,你这一逃,反而更令人生疑;第二,不要再进去破坏现场,只要守住外面大门不让人进去就行了;
第三,我会立即通知当地派出所过去看看情况,我们刑警大队的人也会随后赶到。
在警察到来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就算见了警察,也不必过分惊慌,只要实话实说就行了,你没有杀人,警察肯定不会随便冤枉你。听明白了吗?”
秦九臻只道他平时是个没个正形的话痨,想不到办起正事来,居然如此有板有眼,不由对他有点刮目相看,忙对着电话连连点头:“好、好的,我都听你的,那等下你会过来吗?”
“命案归我们重案中队管,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和师父都会出警的。”
秦九臻听他这么一说,才觉得有个警察男朋友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心里的恐惧情绪顿时缓解下来,打了个电话回学校向校长请假,然后就站在台阶下的禾场上,静候警察到来。
十多分钟后,一车警车呜拉呜拉地拉着警报,开进稻丰村,停在了戴自为家门口。
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短头发的中年女警官,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男民警。
女警官看见秦九臻守在大门口,就径直走过来说:“我是辖区派出所所长胡月,这两个是我同事,你就是报警人吧?”
秦九臻点头说:“是的,是我报的警。”
胡月朝屋里望一眼:“是这家里的人被杀了吗?”
秦九臻说:“是的,这屋里只住着一个人,叫戴自为,尸体就里面卧室里。”
“行,咱们先进去看看。”胡月和两个民警穿上鞋套,就往屋里走。
秦九臻也要跟着往里走,却被胡月挥手拦住:“你就站在门口吧,不要进屋破坏现场。”秦九臻明白她的意思,就在门槛外面停住脚步。
胡月进入卧室看了一下情况,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凝重。
她说:“咱们辖区已经三年没出过重大刑事案件,想不到今天一出事,就是一桩人命案!”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村民听到警笛声跑过来围观,大伙不知道戴自为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一个个都想往屋里挤进去看个究竟。
胡月挥挥手,让他们通通退到禾场以外的地方,又让两个民警在屋前屋后拉起警戒线。
没过多久,重案中队的人也赶现场。带队的是中队长祁越。
看见杨明星从警车上走下来,秦九臻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顾不得周围还有别人,跑过去一把扑进他怀里,抱着他不肯放手。
强忍了许久的恐惧与委屈交织的泪水,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祁越已经在路上听杨明星简单说了现场情况,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见穆壬戌还站在一边直愣愣看着,就拉着他:“走走走,没见过人家小情侣搂搂抱抱吗?赶紧跟我看现场去!”
两人掀起警戒线,一边跟胡月打招呼,一边往案发现场走去。
等杨明星安抚好秦九臻的情绪,祁越和穆壬戌也看完现场出来了。
“嗯,那个小杨啊……”祁越故意往他俩这边靠过来,“这位美女是谁啊?也不给咱们介绍介绍。”
杨明星的脸红了一下,忙指着秦九臻向二人介绍道:“祁队,师父,这是我女朋友,她叫秦九臻,林陵县人,现在在武英高中做老师。”又回头向秦九臻介绍道,“这位是咱们重案中队的祁越祁中队,这位是我师父穆壬戌穆探长。”
秦九臻朝两人点头致意:“两位警官好!”
穆壬戌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不用客气,你帮咱们家米禾周末补习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呢。”
秦九臻不好意思地笑了:“没什么的,米禾这孩子很聪明,只要稍加点拨,就会有很大进步。我觉得她将来考进重点高中完全没有问题。”
“那个……我听杨明星说,这个案子是你报的警,是吧?”祁越看着秦九臻问。
秦九臻点点头:“是的。”
穆壬戌说:“能给咱们说说具体情况吗?”
“好的。”秦九臻就把自己今天早上来找戴自为,结果却发现他倒在血泊之中的经过,详细跟警方说了。
“那么你能告诉咱们,这么一大早,你来找被害人戴自为,有什么事吗?”祁越听她说完之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个……”秦九臻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目光不自然地瞟向杨明星,显然是不太愿意说出内情。
杨明星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九臻,你还是实话实说吧,如果撒下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言来圆这个谎,最后只会让你说的话漏洞百出,更加受人怀疑。面对警察,实话实说,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秦九臻点点头,这才将自己调查二十年前母亲夏洁命案,怀疑戴自为是替人顶罪,今天早上前来找他查问的前因后果,都细说一遍。
祁越听后,不由得上下打量她一眼:“原来你就是当年武英高中弑师案被害教师的女儿!二十年前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我刚进警队不久,虽然没有参与办案,但也了解过一些情况,从警方当时掌握的线索来看,认定那名未满14周岁的学生为凶手,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你现在觉得这个案子是别人做的,戴自为是在为他人顶罪,可有证据?”
秦九臻在手机里打开那张冯逸凡晚上给戴自为送钱的照片,递给他看:“这个就是最好的证据!”
祁越看一眼,问:“这是什么照片?”
秦九臻就把照片上的内容解释一遍,祁越摇摇头:“站在咱们警方的角度来说,这个还远远算不上证据。冯逸凡是戴自为家的亲戚,看见表外甥身体残疾,生活困难,适当地在经济上接济一下,应该说得过去吧?”
“可是这位冯逸凡冯老师,在学校的时候跟我妈有特殊关系,按正常逻辑来说,戴自为杀了我妈,他不是应该痛恨这个年纪轻轻就朝自己老师下毒手的亲戚吗?”
祁越道:“话虽如此,但冯逸凡毕竟跟戴自为沾亲带故,戴自为都快没钱吃饭了,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戴自为刚杀了人,冯老师就自掏腰包,拿出十多万元送他身患重病的父亲去省城做手术,这个又怎么解释?”
“戴自为是杀人凶手,但这个事情跟他父亲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作为亲戚,冯逸凡出钱帮他父亲看病,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秦九臻还想继续反驳,却被祁越挥手打住。这时候法医安则全一边取下口罩一边从屋里走出来。
祁越和穆壬戌都朝他走过去。“怎么样,老安?”祁越问。
老安说:“死者系被人用螺丝刀刺穿心脏,导致失血性休克,最终死亡。”
“又是螺丝刀?”穆壬戌不由得大皱其眉。老安瞧他一眼:“你们别误会,此螺丝刀非彼螺丝刀,而且我觉得,此案跟前面梁佳红、魏得友案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怎么说?”祁越一脸没有听明白的表情。
老安摘下手套说:“我检查过,刺死戴自为的螺丝刀型号应该比前面两桩案子里作为凶器的螺丝刀型号要小,所以留在死者身上的伤口也小得多。
但是凶手非常残忍,在戴自为胸口连刺五下,其中有两下刺到心脏,成为致命伤,其余三下都刺得不深,更没有留下像前面两桩案子中那样贯穿整个身体的伤口。”
“很明显,凶手是在模仿杀人。”穆壬戌朝屋里瞧一眼,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望见作为凶案现场的卧室,但因为被正在进行现场勘查的警员挡住视线,他无法看到戴自为的尸体。
他摸着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说:“凶手是在模仿前面两桩案子的作案手法杀人。”
老安点头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前面两个案子拖了这么久一直没破案,螺丝刀杀手的传闻早已在社会上传开,我觉得这个案子的凶手显然也听说过螺丝刀杀手的传言,想模仿螺丝刀杀手的作案手法来杀人,但是咱们警方并没有向外公布过任何关于凶器的细节,所以凶手无法得知螺丝刀杀手所使用的螺丝刀的型号、大小、长度等,只好按自己的理解随便选择了一把螺丝刀,结果作案时才发现,用螺丝刀杀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力量不够的话,根本无法刺破人的身体,就更别说把人体刺穿了,所以凶手在戴自为身上连刺五下,才将其杀死。
从力量上来判断,凶手臂力显然比前面两案的凶手要小得多,所以我判断这个案子肯定不可能是那个身材魁梧,膂力惊人的家伙干的,应该另有其人。”
祁越一边听着他和穆壬戌的分析,一边点头,然后问:“死亡时间呢?”
老安说:“初步判断,应该是在昨天晚上10点左右,前后误差不会超过一小时。”
祁越掏出手机看看日历,说:“那就是昨天,也即5月15日晚上9点至11点之间,对吧?”
老安点头说:“是的。”
没过多久,薛舒也一边填写现场勘查记录,一边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向祁越汇报说,屋里只发现有死者本人留下的生活痕迹,及几枚女人的高跟鞋印,主要是从大门延伸至卧室门口。
秦九臻说:“那应该是我的鞋印。”她抬起脚来,让大家看看她的鞋子,“我今天穿的是高跟鞋。”薛舒瞧她一眼,没有说话。
秦九臻说:“祁队长,建议你们查一下冯逸凡,我觉得他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祁越回头看着她:“为什么?就因为你觉得当年杀死你妈的凶手可能是冯逸凡,戴自为只是在替他顶罪?”
“是的,我觉得他有充分的杀人动机。当年他杀了我妈,让未成年人戴自为替他顶罪,现在我频频找戴自为重新调查此事,并且已经掌握到一些关键线索,他自然会坐立不安,怕我再深挖下去,他当年的罪行就会暴露出来,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我还没有彻底调查出真相之前杀人灭口,先将戴自为杀了,这样死无对证,我妈当年的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翻案。”
祁越尽管并不觉得他妈妈当年的案子警方处理得有什么瑕疵,但还是很认真地考虑了她说的这种可能性,最后点头说:“这样吧,咱们将你说的这个情况,列为这个案子的一条线索,回头咱们叫人去查一下这个冯逸凡,看看他是否真的跟戴自为之死有关,可以吧?”
秦九臻还是有些不大相信,以为他是在敷衍自己,杨明星在旁边碰一下她,说:“你放心吧,咱们祁队说话算话,他说会调查冯逸凡,就一定会认真调查的,如果他真的是凶手,绝不会逃过警方的眼睛。”秦九臻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候,穆壬戌忽然带着两个村民走过来:“祁队,我刚才找周围村民问了一下情况,这两位村民昨晚好像发现了一些线索,说是要向警方汇报。”
“是吧?”祁越打量着那两个村民,“你们有什么发现?”
一个五十多岁年纪,满嘴龅牙的老年村民说:“昨天晚上,我从我妹夫家打完牌回家,经过戴自为家门口时,正好看见有一个人从他屋里走出来,因为隔得比较远,所以没看太清楚,只记得是一个女人,中等个子,看上去不胖不瘦。”
“是个女人?”祁越问,“你确定吗?”
村民点头说:“可以确定,是个女人,错不了。”
“当时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村民想了一下,说:“大概是晚上10点过10分的样子吧,因为我妹夫家牌局散场的时候,是10点钟,从我妹夫家走到这里,估计也就十来分钟的样子。”
祁越又问另一个穿着背心和短裤衩,趿着人字拖的年轻村民:“你又看到了什么?”
年轻村民说:“昨晚10点多的时候,我赶着我家的大公猪从隔壁村配种回来,看见有一个女人从戴自为家的方向走过来,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跟我面对面走过,当时我借着路灯光看了她一眼,她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身上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在路上走得很快,因为她偏着头,所以我没怎么看清她的脸……”
“你确定她是从戴自为家里走出来的吗?”
这个年轻村民想了一下,实事求是地说:“我并没有看见她从戴自为家大门里跨出来,只看见她从戴自为家门前台阶上走下来,穿过他家禾场,然后走上村道,跟我擦肩而过。
对了,她身上还擦了香水,闻起来挺香的。当时她穿的是一条红色裙子,很长的那一种……”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瞄了一眼旁边的秦九臻。恰好她今天就穿着一件红色裙子。
秦九臻见在场的几个警察都朝自己看过来,很快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往后退一步:“你们不会以为戴自为是我杀的吧?”
祁越瞧着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在真相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警方有权怀疑任何人。而且按照你的说法,显然你是有杀人动机的。”
秦九臻反驳道:“你错了,其实按照我的说法,我完全没有杀人动机,因为最不希望戴自为死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想从戴自为身上找到突破口,让我妈二十年前遇害的案子真相大白。戴自为一死,我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祁越不由得苦笑一声,忽然觉得自己竟然有点说不过这姑娘,想一下,看着她问:“能告诉我昨天晚上9点至11点之间,你在什么地方吗?”
“昨天晚上我一直待在学校宿舍没有出来过,但是我住的是单人宿舍,没有人可以给我作证。”秦九臻补充说,“不过我们学校大门及周围都有监控,如果你们去查看一下昨晚的监控视频,就会知道我并没有说谎了。”
“行,咱们会去看监控的。”祁越招手叫过薛舒说,“你先陪着这位秦老师,我带人去武英高中看看他们的监控。”
秦九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自己逃走,在没有看到监控之前,她还是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她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祁越回头看见穆壬戌和杨明星都待在一边,就挥挥手说:“你们俩也别在这里傻站着,去屋里好好给我把现场看一下,看看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不。”
杨明星只好温言安慰秦九臻几句,跟着师父一起,进入案发现场干活去了。
秦九臻见女警薛舒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不由得笑起来:“薛警官,你也去忙吧,我比谁都希望知道真相,在没有真相大白之前,我哪儿也不会去的。”
薛舒笑笑说:“祁队交代的任务,我可不敢怠慢。”秦九臻有点无奈,也不好为难她,就找了把凳子,在禾场里坐下。薛舒果然就一直在她身边站着。
半个多小时后,薛舒接到队长从武英高中打过来的电话,说经过查看昨晚的监控视频,证实秦九臻晚上确实没有离开过学校,所以她身上的作案嫌疑被排除,不用再看着她。
薛舒把这个情况跟秦九臻说了,秦九臻也松了口气,毕竟被警方怀疑为杀人凶手的滋味并不好受。
没过多久,祁越从武英高中再次返回案发现场。穆壬戌从屋里走出来说:“祁队,我刚才看了一下,卧室里明显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祁越一怔:“难道是入室抢劫杀人?”
“这个可能性不大。”穆壬戌分析道,“谁会到一个穷瘸子家里抢劫呢?”
“那你的意思是?”
杨明星跟在师父屁股后面道:“我觉得凶手肯定是在戴自为家里寻找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戴自为已经死亡,咱们很难调查到了。”
祁越点点头:“这倒也是,不知道凶手在他家里找什么,更不知道有没有得手。凶手为了这个东西,居然连杀人的事情都干得出来,看来这个东西对凶手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带着这个疑问,他再次进入案发现场,在卧室里仔细看了,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中午的时候,现场勘查工作结束,凶手显然是在作案后清理过现场,所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有两个村民曾目睹昨晚10点前后有一个长发红衣女子从戴自为家里走出来,警方再也没有掌握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戴自为的尸体被法医车拉走作进一步尸检,警察也很快撤离现场。
秦九臻因为只向校长请假半天,下午还得给学生们把上午缺的课补上,所以也匆匆赶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