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你再调查下去（下）

秦九臻把存储卡里的录音在自己手机里保存了份，然后把SD卡取下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

有了这个存储卡和里面的录音，至少已经证明两件事：

第一，二十年前，她妈妈确实是死于冯逸凡之手，戴自为果然是在替这位冯老师顶罪；

第二，冯逸凡现在绝对是谋杀戴自为的最大嫌疑人，他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有漏洞，很可能他就是在昨晚利用钓鱼的时间，男扮女装跑到戴自为家里，将其杀死，然后拿着复读机离开。

想明白这两点之后，她不由得兴奋起来，掏出手机，正要迫不及待地给杨明星打电话，将这一切告诉他，谁知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她爸爸打来的电话。

“爸……”她接通手机，刚叫一声「爸」，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爸秦东平就在电话里问：“臻臻，你不在学校吗？到哪里去了？”

秦九臻以为他打学校办公室电话找不到她，所以才打她手机，就朝四周看一下，说：“那个……我刚从学校出来，在外面办一点事。”

“办什么事？”秦东平在电话里不依不饶地问。

“办一件重要的事情！”秦九臻以前从未告诉过她爸她在调查妈妈二十年前遇害的案子，这时怕陡然说出来惊吓到他，所以更不敢说出实情，只好随口撒个谎。

“我不管你在外面办什么事情，赶紧给我回学校！”秦东平用少有的严肃的语气说，“我在你宿舍门口等着你。”

“啊，爸，你来咱们学校了？”秦九臻吃了一惊。她到吾州工作之后，她爸也曾借出差的机会，顺道来看过她一次。她问：“您又来吾州出差了？”

“不是……”秦东平的语气有些生硬，“我是特意过来找你有事的，有急事，你赶紧回来！”

秦九臻不由得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爸这么急着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但是爸爸大老远从林陵县赶过来，而且又正在宿舍门口等着她，她自然是再忙也要马上赶回去。

当下回头朝戴自为屋里望一眼，心想只好先见过老爸，再来处理这件事情了。

她回身将戴自为家的大门关好，急匆匆赶回学校，果然看见她爸爸正坐在自己宿舍前的台阶上闷头抽烟。

“爸，你怎么来了？”秦九臻一边打开宿舍门，把父亲让进屋，一边说，“也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秦东平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她注意到父亲头上竟然已经生出许多白发，而且看上去背也有点驼了，自己出来工作没多长时间，好像父亲就突然间苍老了一样，她不由得鼻子有点发酸。

自从母亲出事之后，她爸爸一直没有再婚，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把她抚养成人，供她读书上大学，对她百依百顺，把她宠得像个公主。

她虽然从小就没有了妈妈，但却从来没有缺少过爱。只是她也注意到，自从妈妈出事之后，父亲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只是在看见她的时候，才会难得地露出笑脸。

以前总喜欢小酌两杯的他，下决心戒了酒，但却又染上了烟瘾，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她妈妈遗像前一直抽烟到深夜。

“爸，你找我有什么急事呀？”她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发红的眼圈，就低下头去，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秦东平并没有回答她，而是看着她问：“你看你鞋子沾了这么多泥，都脏了，你干什么去了？”

秦九臻暂时还不想将自己调查到的关于妈妈案子的真相告诉他，一个是担心他受不了，二来那些毕竟是她的推测，并没有经过警方最后证实，她也不敢贸然告诉其他人。

她避开父亲的目光说：“我……有一个学生家里有点事，所以去看看，这个学生住在乡下村子里，路上不好走，所以把鞋子弄脏了。”

“学生家有事？”秦东平突然道，“我看你是在调查你妈二十年前遇害的事吧？”

“爸，您怎么知道的？”秦九臻不由一愣。

秦东平掐灭手里的烟头说：“是你们学校一个老师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们学校的老师？”秦九臻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方校长吧？”

秦东平「嗯」一声，说：“他是怕你又把这件二十年前的旧案翻出来，对学校产生负面影响，当年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风波平息下来，让学校受到的影响减到了最低。”

秦九臻把屁股朝老爸这边挪了挪，坐到他身边说：“爸，我确实是在调查我妈二十年前遇害的事情。从小我就觉得我妈的案子有些蹊跷，我之所以从林陵县大老远跑到吾州来工作，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现在我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爸，我跟你说，当年杀害我妈的凶手，并不是她的什么学生，而是学校的另一位老师……”

“你说的是冯逸凡吧？”

秦九臻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爸爸并不知道冯逸凡这个人的存在，心里还在犹豫着要怎么向他解释这个冯老师跟妈妈当年的关系呢，现在看老爸的表情，他似乎也并不是完全不知情啊。

她点头说：“是的，我查出来了，当年杀害我妈的，就是这个冯老师，那个当时未满14周岁的学生戴自为，只是他花钱找来的替罪羊。”

她就把自己最近去戴自为家里调查到的结果，简单地跟父亲讲了。

秦东平问：“冯逸凡亲口承认是他杀了你妈吗？”

“这倒没有。但是我手里有二十年前他找戴自为替他顶罪时的录音，这完全可以成为当年他杀害我妈的铁证。”

秦九臻打开手机，把那段戴自为与冯逸凡的对话录音播放出来。

秦东平听完后不由得皱起眉头：“冯逸凡并没有在录音里承认你妈是他杀的啊！”

“他都已经叫戴自为替自己顶罪了，难道还不是杀人凶手？”

秦东平说：“你再听听，那个戴自为问冯逸凡，你妈是不是他杀的，看他是怎么回答的。”

秦九臻又把录音听了一遍，当戴自为问道：“夏老师真的是你杀的吗？”

冯逸凡果然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她关上手机说：“但是咱们也并不能因此就否认他是杀人凶手，如果他没有杀人，为什么要叫人顶罪？”

秦东平长叹一声，又掏出一支烟，正要用打火机点着，秦九臻说：“爸，你身体不好，要少抽点烟。”

秦东平听她这么一说，只得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烟盒。

他沉默一下，说：“臻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调查下去了，好吗？”

“我很快就要找到真相，怎么能就此罢休呢？”秦九臻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就说，“爸，你放心，我知道冯逸凡现在是什么制药公司董事长，在吾州市很有些势力，但他势力再大，也大不过法律，我妈当年死得太冤，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彻底调查清楚，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更要让这个逍遥法外二十年的冯逸凡，受到法律的严惩！”

“我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你再调查下去！”

一向性情温和，说话温声细语的秦东平忽然瞪着女儿吼了一句。

“为什么？”秦九臻一脸委屈，“难道你不希望找出当年杀害我妈的真正凶手吗？”

“我……”秦东平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低下头去，犹豫着说，“你不要再查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妈妈不是冯逸凡杀害的！”

“不是冯逸凡？”秦九臻不由大感意外，睁大眼睛看着他，“您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也调查过他？”

“我没有调查过，但是我就是知道他不是凶手。”秦东平低头叹气，“凶手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是谁？”

秦东平抬头看她一眼，沉默着没有说话。秦九臻看出了端倪，摇晃着他的胳膊问：“爸，你是不是知道杀害我妈的真凶是谁？”

“是的，我的确知道。”

“那是谁？”秦九臻惊得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唉，臻臻，这事说来话长。”秦东平低下头去，好像心中的某道伤疤被再次打开，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

“那您就慢慢说。”秦九臻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身边，双手托腮，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秦东平喝口水，却把茶杯端在手里，迟迟不肯放下。他说：“二十年前的那个10月，当时国庆长假刚过，你妈在林陵县那边的家里陪我们过完长假回吾州上班没多久，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一个自称是武英高中老师的人的电话，他跟我说了你妈在学校跟冯老师有婚外情的事情，并说他刚才在办公室无意中偷听到他们约好今天晚上到学校后山果园里「野战」——

可能这两个字听起来有些粗鲁，但他当时就是这么描述的……

其实你妈在学校里的事情，我多少已经有些耳闻，只是一直没有实证，而且也打从心里不愿意相信罢了。

这时候人家已经打电话向我证实了这个事情，我自然是再无退路，当天就向单位请假，坐车赶到吾州。

来到学校时，正是傍晚时分，学生们刚刚放学，时间还有点早，我又不敢进学校直接去找你妈，只好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徘徊，正好这时你们方校长——

当时他还只是学校的常务副校长，因为我以前带着你到学校来看望过你妈，所以跟这位方校长也算是熟人了。

他当时正在路边一家小饭馆吃饭，透过玻璃大门瞧见我，就招手叫我进去，让我陪他喝两杯。

我正好肚子有点饿了，就没跟他客气，我们俩坐在小饭馆里喝完了一瓶二锅头，他晚上还有工作，结账先走了。

我则继续留在饭馆里等你妈出来。到了晚上7点多，天都完全黑了，也没见你妈出来，我以为是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骗了我，心里正要松口气，却看见你妈背着一个小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从学校门口走出来，跟她一同走出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我以前见过，正是他们学校的冯老师。

虽然两人走出校门时并没有做出什么手拉手之类的亲昵举动，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两人说话间眉来眼去，一看就知道关系非比寻常。

我当时气血上涌，顺手将旁边餐桌上服务员用来切西瓜的一把水果刀拿起揣在身上，从饭馆里跑出来，悄悄跟在你妈和那个冯老师身后。

他们两人从学校大门出来的时候，为避人耳目，还不敢太放肆，一旦绕到学校后面，走上后山，四周无人的时候，两人就完全没了顾忌，手拉手搂搂抱抱地走在了一起。

我强压住心头怒火，在后面跟着他们上了山。翻过山头，来到山那边的果园里，两人找到一块草地坐下，就开始拥抱亲吻，在地上翻滚起来……

当时我看到这个场景，真是五雷轰顶，血冲脑门，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拿出揣在身上的水果刀，就冲上去，挥刀砍向冯逸凡。

你妈见我突然出现，大吃一惊，急忙挡在我和冯逸凡中间，想要拦住我。

三个人就这样推搡扭打起来，也不知怎么的，突然间我手里的水果刀就刺进了你妈的身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妈已经倒在血泊中。

我惊得呆住，反应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赶紧抢救你妈，而是吓得落荒而逃……

我逃到车站后，立即买了回林陵县的晚班车票，但最后却没有坐车回家，而是捏着这张车票，忐忑不安地在车站候车室里待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才接到武英高中的电话通知，说你妈昨晚在家访途中，于学校后山果园里，被自己班上一个名叫戴自为的学生用水果刀刺死，因为戴自为未满14周岁，警方说很可能会免于刑事处罚。

我听后不由心生疑惑，明明杀人的是我，最后怎么会把一个未满14周岁的学生抓起来呢？

我真是百思不解，但又不敢向警方说明真相，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作为被害人家属，赶到学校处理了你妈的后事……”

“爸，你说什么呢？”秦九臻听完之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怎么可能是杀死我妈的凶手？是不是您当时喝了酒，再加上惊慌过度，完全记错了？这、这怎么可能呢？”

“别的事还有可能记错，但这个事绝对错不了！”秦东平使劲搓着自己的脸说，“那把水果刀还是我从饭馆里偷偷带出来的，怎么会记错？”

“可是这件事的逻辑说不通啊。”秦九臻道，“如果真是你杀了我妈，那为什么冯逸凡要花这么大心思让戴自为来顶罪？这个原本就不关他的事啊。”

秦东平说：“当时我也想不明白，我知道肯定是冯逸凡临时找了戴自为来顶罪，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后来我猜想，会不会是他觉得如果自己说出真相，就会暴露他和你妈的关系，也会影响自己在学校的前途，毕竟为人师表做出这样的事，一旦曝光，他肯定就没法再在学校里待下去了。”

秦九臻思考一下，点头说：“这样说虽然有点勉强，但是好像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当时找人顶罪的动机了。”

“当时你应聘到你妈待过的这间武英高中教书，我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知道你这丫头心里肯定藏着什么事，结果……”秦东平说，“今天早上，我接到你们方校长的电话，他说你在重新调查你妈二十年前遇害的案子，当年这个案子警方已经结案，定性为未成年人弑师案，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如果这时候再翻出来，无论是对你妈、对你和对你们学校，都会造成非常大的负面影响。他叫我劝劝你，凡事要懂得适可而止，不要再继续调查下去……”

“那您也不希望我再调查下去，对吧？”秦九臻看着父亲问。

秦东平避开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点着头，脸上现出为难的表情：“是的，爸爸都这么大一把年纪，如果你再继续调查下去，冯逸凡很可能会公开当年的真相，难道你真的希望你爸后半辈子在监牢里度过吗？”

秦九臻看着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佝偻的身躯，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忽然间痛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