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壬戌和杨明星立即驾车赶到实验中学,这时已经是下午3点多,学校正在上课,校园里看不到几个人影。
他们通过学校保卫科长,找到了江美娜,从外表看,江美娜基本与他们见过的照片里的人长相一致,尤其是嘴角那颗黑痣,更是尤为显眼。
穆壬戌朝她亮一下证件:“江老师,我们是公安局的,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江美娜眼里闪过一丝惶恐之色,似乎已经明白他们来找自己所为何事,向周围看一看,推推眼镜说:“这里人太多,咱们去我办公室谈吧。”
穆壬戌点点头,跟着她走进一间小办公室。江美娜关上门后问:“你们想要了解什么情况?”
杨明星掏出手机,打开毛树生的照片,问她:“这个人你见过吗?”
江美娜往手机屏幕上看一眼,点点头:“见过,他到学校来找过我。”
“他来找你干什么?”
“他……”江美娜犹豫一下,低下头去,一时间欲言又止。
穆壬戌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他、他来问他妹妹毛兰兰当年高考的事情。”
杨明星问:“我们看过你的档案,你不就是毛兰兰吗?”
“我……”江美娜忽然间脸色苍白,浑身像打摆子似地颤抖起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脸泣声道,“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不肯放过我?这么些年了,你们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是不是一定要把我逼死,你们才满意?”
看到她瞬间情绪崩溃,穆壬戌和杨明星都有些意外。两人在她对面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江美娜抽出茶几上的纸巾擦擦眼泪,等到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后,才开口对警察说:“既然你们都已经找上我,那肯定是查过我当年的高考资料,我也就不瞒你们了。”
她告诉警方说,她本名叫江美娜,原来是五中的学生。二十年前,在她妈妈魏晓艳的操持下,先后通过武英高中常务副校长方守信、市招办主任梁佳红和她那个在派出所当所长的舅舅魏得友等人的暗箱操作,使她得以冒充毛兰兰之名,到省城上了大学。
毕业回到吾州市,她当上老师后,再次通过舅舅魏得友帮忙,洗白身份,改回了本名。
原本以为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谁知二十年后,毛兰兰的哥哥毛树生竟然找上门来,说是要调查当年她冒名顶替的事,还说他妹妹当年因为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以为自己落榜而跳楼自杀了。
她得知这个消息,心里也颇不是滋味。毛树生问她当年到底是哪些人,通过怎样的操作,让她顺利窃取其妹妹的高考成绩,成功顶替他妹妹去上大学的?
江美娜自然不想说出真相。毛树生就威胁她道:“如果你不说出真相,我就把你冒名顶替我妹上大学的事情,告诉你们学校和教育局领导,甚至举报到纪委。
如果你说出来,我可以答应你,不再追究你个人的责任,只要你自己隐藏得好,不被其他人发现二十年前的秘密,我也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她被逼无奈,最后只好将当年母亲出钱出力操控方守信、梁佳红和她舅舅魏得友,窜改考生资料,更换考生档案,改名换姓让她冒名顶替去上大学的详细经过,都跟毛树生说了。
最后她还说她母亲魏晓艳已经于十年前罹患癌症去世,母亲死后,她跟舅舅魏得友的关系也渐渐疏远。
毛树生掏出纸和笔,把梁佳红、魏得友和方守信这三个人的名字记下来后,就离开了。
一段时间过去,她的生活一切如常,看来他确实言而有信,没有去举报自己,她这才松下一口气。
直到后来,那个螺丝刀杀手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梁佳红、魏得友和方守信三人相继被杀,她心中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却不敢出声。
直到警察这次来找她,她才知道纸包不住火,二十年前的事再也瞒不住,不由一下子崩溃到哭起来……
离开实验中学的时候,穆壬戌和杨明星都松了口气。先前警方一直纠结于“既然毛树生去教育局查询妹妹高考成绩被钟婉玲拒绝,没有查询到任何结果,那他又是怎么知道妹妹被人冒名顶替的呢。”
这个问题,现在看来,毛树生显然已经走在他们前面,从别的渠道知道了冒名顶替者江美娜的工作单位,所以直接找上门去,逼迫她说出二十年前的真相,因而知道了妹妹之所以会被人冒名顶替,完全是拜方守信、梁佳红和魏得友三人所赐,所以很快就朝这三个人发起复仇行动。
两人回到队里,祁越又告诉了他们两个好消息。
第一,从毛树生家里拿回来的那把螺丝刀上,验出有方守信和钟婉玲的血迹,梁佳红和魏得友可能是因为案发时间过去太久,残留在螺丝刀上的微量血迹都已经被清洗干净,所以没有化验出来。
而且警方提取了螺丝刀上的铁锈,与从四名被害者伤口处提取的铁锈残留物成分完全相同,可以确定,这就是这起导致四人丧命的连环杀人案的凶器。
第二,老马在毛树生的住处找到一双他穿过的运动鞋,经过比对发现,在魏得友命案现场发现的运动鞋脚印,就是这双鞋子留下的。
“怎么样,老穆,你觉得你们从江美娜调那里查到的线索,再加上咱们这两条证据,能够锁定毛树生的凶手身份吗?”祁越用征求意见的目光看向穆壬戌。
穆壬戌点头说:“完全够了,证据链已经形成闭环,我觉得就算是零口供,咱们也能定他的罪。”
“那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办?”杨明星看着队长和师父问。
穆壬戌抬头看着祁越:“祁队,要不咱们联手,再去会一会这个毛树生?”
祁越呵呵一笑:“行啊!”
傍晚的时候,警方再次对毛树生进行了提审。祁越和穆壬戌坐在审讯桌前,一个翘着二郎腿抽着烟不说话,一个闷声不响嗞嗞嗞地喝着杯子里的酽茶,杨明星进来先是把刚刚从江美娜那里调查的情况录音播放给毛树生听,然后又向他出示了跟螺丝刀和鞋印有关的两份鉴定证据,也没多看他一眼,就关门出去了。
毛树生坐在审讯椅上,伸长脖子等穆壬戌喝完杯子里的茶,等祁越抽完手里那支烟,以为他们抽完烟喝完茶后,就要开始审讯,谁知穆壬戌喝完茶,又出去添了一杯水,祁越抽完一支烟,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来点上继续抽。
两人甚至完全当他不存在一样,还在商量着等会儿下班后去哪家小馆子喝两杯。
穆壬戌摇头说:“这样不太好吧,现在局里抓得严,喝酒要提前报备,要不然被抓到就麻烦了。”
祁越摇头说:“没事,你怎么那么胆小呢,我回头跟郭大队打个电话就搞定了。”
毛树生渐渐就有点坐不住了,在审讯椅上挪挪屁股,咳嗽一声说:“警官,你们是不是该问问题了?”
“问什么问题?”祁越好像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透过缭绕的烟雾瞧他一眼。
“问我案子的事啊!”
祁越吐出一口烟圈,撇着嘴说:“你太天真了,咱们这场审讯也就走走过场,刚才向你展示的证据,只是咱们警方掌握的全部证据中的一小部分,咱们的证据链已经形成闭环,说得明白一点,就是你完全不开口,零口供,也不妨碍咱们认定你是杀人凶手。所以你说与不说,对咱们影响都不大。”
他抬起手腕看看表,“离下班时间还有半小时呢,咱们现在就想着怎么快点把这半个小时给混过去,早点下班喝咱们的小酒去。”
“你们怎么能这样?”毛树生梗着脖子道,“有你们这样当警察的吗?审犯人的时候居然连一个问题都不提,坐在这里抽烟喝茶磨洋功。”
“无所谓……”穆壬戌喝着茶说,“咱们爱问不问,你也爱说不说,反正你的结局早已注定。”
“可是我想说啊!”毛树生在审讯椅上跺着两只脚,把脚镣抖得哗哗直响,“我妹被人冒名顶替,死得那么惨,我为她报仇,杀了好几个人,你们怎么能让我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呢?”
看来他心里也知道刚刚那几份证据的分量,“你们可不能重证据轻口供啊,就算证据再怎么到位,也得听听当事人自己的说法吧?”
祁越和穆壬戌对视一眼,知道这家伙已经中计,心中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仍然是一副爱理不理,爱听不听的模样。
穆壬戌说:“既然你有这么强的倾诉欲,那你就拣要紧的说说吧,反正还有半个小时,权当是给咱们解解闷。”
“行,我说,我说!”毛树生好像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说话机会,在审讯椅上坐直了身子说,“还是先从我妹妹说起吧!”
他告诉警察说,他妹妹毛兰兰年纪比他小三岁,却从小就比他聪明,读书也特别用功,上小学的时候,他因为成绩太差一共留了两次级,结果到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居然跟妹妹成了同班同学。
在乡里读初中的时候,毛兰兰成绩特别优秀,考进了城里的武英高中。
可是因为家里穷,父母身上都有病,没有办法下地干重活,家里已经无力供她上学,父母亲当时想让毛兰兰辍学回家帮家里干农活,但毛树生不同意。
他正好没有考上高中,也没有再上学的念头,就去外面打工,挣钱供妹妹去念高中。
毛兰兰成为了他和全家人唯一的希望!
她自己也很争气,读高中的时候学习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毛树生相信妹妹一定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将来再找个好工作,全家人的生活就会越过越好了。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高考之后,毛兰兰觉得自己发挥正常,成绩应该不错,但却一直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最后才知道自己落榜了。
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精神都变得有点不正常,整天疯疯癫癫的,坐在村大队部门口,说是要等邮递员送大学录取通知书来。
在广东打工的毛树生听到这个消息赶回老家照顾妹妹,本来想劝她复读一年,以她的聪明和努力,一定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可是这时候的毛兰兰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已经听不进他的任何话。毛树生感到十分心痛。
一天中午,毛兰兰独自爬上村大队部二楼楼顶,一边叫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来了」,一边从楼上跳下来。
毛树生听到消息赶到现场时,她已经掉落在大队部楼下的一个修理摊档上,正好有一把长长的螺丝刀刺穿她胸口,鲜血流了一地。
她当场就断气了。此后不久,毛树生的父母也受不了丧女之痛的打击,双双撒手人寰。
处理完亲人的后事,毛树生收拾行李离开了这个让人无比悲伤的家,一直在外面打工,再也没有回去过。
去年的时候,毛树生从东莞回到吾州打工,有一天在街上碰见她妹妹以前的一个高中女同学,这个女同学叫语晴,以前曾到家里来找妹妹玩过,所以认得毛树生。
她拉住毛树生,跟他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她说她高中毕业后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大学里有一个吾州籍的女生名叫毛兰兰,但是她去找她的时候,却发现这个毛兰兰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毛兰兰,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嘴角上长着一颗黑痣的女生。
大学毕业后,语晴回吾州当了一名中学老师,后来听说这个毛兰兰也在吾州当老师。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事情有些奇怪,后来还在高中同学群里跟大家讨论过,同学们都说毛兰兰当年肯定是被人冒名顶替了,但是事情过去这么久,大家找不到任何实证,也就是在群里说说而已。
这回正好在路上碰见毛树生,所以语晴就上前叫住他,想找他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毛树生听说了这个情况,也是一脸莫名其妙,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能真的是同名同姓吧。”可是回去之后他仔细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前他妹妹成绩那么好,而且又自觉考得不错,怎么可能会没被大学录取呢?
难道真的是被另一个人冒充妹妹之名给顶替掉了?
他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就去到教育局,想查一下妹妹当年的高考成绩。
可是一楼大堂服务窗口的女接待员却告诉他:要查高考成绩,必须得考生本人,持自己的身份证前来填写查询申请表。
毛树生说:“我妹妹都死了二十年,我上哪找她本人去?”
这个胸前工作证上写着「钟婉玲」三个字的女接待员说:“如果已经身故,就得开死亡证明。”
他只好回一趟老家,找村委开了妹妹的死亡证明,当时已经快到清明节,他就顺便给父母和妹妹上了坟。
他拿着死亡证明再次来到教育局,那个钟婉玲又说还是不行,得证明他就是死亡证明上的这个人的哥哥。
可是户口本上毛兰兰的名字在其死亡之后就已经注销,这可叫他去找哪里开证明证明他是他妹妹的哥哥呢?
钟婉玲又说实在不行,让他妹妹写一张委托他人代为查询的委托书也行。
毛树生听她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又见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快递员工服一脸鄙夷的表情,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对方原来是因为自己是个快递员,所以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才会故意戏弄和刁难自己。
他不由气得血冲脑门,把手臂伸进服务窗口,一把抓住钟婉玲的衣襟,几乎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咬牙道:“总有一天老子会让你们这些人知道,老子是不好惹的!”
跑了几趟教育局都没有办法查询到妹妹的高考成绩,他不由得有些气馁。
过了几天,语晴又在微信上联系他,说她今天参加一个教师表彰大会,居然见到了当初那个叫毛兰兰的大学女生,不过她现在改了名字,叫江美娜。
请晴还偷拍了一张江美娜的照片传给他,他看到这个女人的嘴角确实有一颗很显眼的黑痣。
他又让语晴帮忙打听一下,这个以前叫毛兰兰,现在叫江美娜的女老师,在哪个学校教书。
语晴很快就帮他打听清楚,这个江美娜现在是实验中学教导主任。
毛树生在得知这个情况的第二天,就去到实验中学,直接找到了这个江美娜。
“再后来……”毛树生看着面前的两个警察,“你们刚才给我听的那段录音已经记录得很详细,后来的事情就跟江美娜在录音里说的差不多了。”
穆壬戌已经不知不觉地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子,直盯着他:“从此之后,你就开始了向梁、魏、方三人的复仇之路,对吧?”
毛树生咬牙道:“是的,二十年前,他们也许只是轻巧的在伪造的考生资料上签个名,或是在假户口材料上盖个公章,但是他们完全不知道,一个高中苦读三年的女孩,一个寄托全家希望的考生,就因此失去读大学的机会,就因此走上另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之路。
甚至……失去自己年轻的生命。我经常做噩梦,每次都会梦见我妹妹从楼顶跳下来,我伸手去接她,没有接住,她掉落在地上,被一把尖利的螺丝刀刺穿胸口,鲜血流满一地的可怕场景。
从江美娜那里得知真相之后,我发誓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要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尝尝被螺丝刀刺穿心脏,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里的鲜血一滴滴流尽,最后痛苦而亡的滋味,所以我就用一把平常用来修理摩托车的旧螺丝刀,开始了自己的复仇之路。”
穆壬戌问道:“我看陆强家后面几棵大树都快被你扎成筛子,你为了这个螺丝刀复仇计划,应该偷偷练习了不少时间吧?”
毛树生抬头朝他看过来,脸上露出「你真厉害,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的表情:“是的,每天晚上我送完快递回到家,就在后面树林里拿着一字螺丝刀苦练报仇的本领,要不然就算我力气再大,也很难用一把螺丝刀又快又准又狠地刺穿一个人的身体。”
“那么钟婉玲呢?”穆壬戌问,“你把她列为复仇对象,就是因为你去教育局查询你妹妹高考成绩时,她曾故意刁难过你,对吧?”
“不,她那不是刁难,是对我的污辱!”毛树生大声道,“我不怪她刁难我,但她看不起我的职业,用三六九等的目光来看人,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污辱。”
“此话怎讲?”
“我平时送快递,被顾客故意刁难鄙视谩骂,甚至因为我送货稍迟而动手打人,这些我都忍了,谁叫我就是干这个的,他们都是我的顾客,顾客就是上帝嘛!
可是这个钟婉玲,不过是一个小小前台接待员,我又不给她送快递,她又不是我客户,她凭什么瞧见我身上穿着快递公司的马甲,就觉得我低她一等,就用那样鄙夷的目光看我,用那样充满傲气的态度对待我?”
祁越对他冷眼相看:“我觉得并不是钟婉玲污辱了你,她是教育局的一个临时工,对待谁都是这个态度。我觉得你是把平时在顾客那里憋着的满腔恨意,都发泄到钟婉玲头上了吧?”
毛树生叹一口气,脸上显出不太自然的表情:“如果你一定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穆壬戌一边在电脑里记录着他的口供,一边道:“请你把用螺丝刀刺死梁佳红等四人的经过,再跟我们说一遍吧。”
毛树生也就不再隐瞒,将自己在青山湖公园跟踪杀害梁佳红并将其尸体推入湖中,在北梨园墓地边趁绑匪林华盛丢下人质时杀死魏得友并弃尸路边排水沟,在北盛街夜市上趁乱将正在跟人吵架被人围观的钟婉玲刺死,及于方守信驾车上班途中借故拦停其小车,强行上车将他逼进小巷用螺丝刀将他杀害的经过,都详细说了一遍。
穆壬戌与祁越对视一眼,他的作案过程跟警方的推理基本一致。
两人又问了他一些细节问题,然后将口供纸打印出来,递到他面前说:“你仔细看看,如果没有异议,请在后面写上「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相符」,再签上你的名字。”
毛树生看也没看,就在口供下面按要求写上这句话,并签上自己的名字,扔下钢笔的时候,他脸上反而露出轻松的笑容:“终于可以睡个安心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