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不是被摔死的（上）

吾州城里这桩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杀人案终于告破，让人惶恐不安的螺丝刀杀手终于落网，方刚和江美娜二十年前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事也已经有相关部门介入调查，重案中队的人都松下一口气，虽然还剩下由这个螺丝刀杀手连带出的模仿案——

稻丰村村民戴自为被害案尚未告破，但以后警方能腾出手来专心侦查这个案子，相信破案也是早晚的事。

这天下午，杨明星正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撰写连环杀人案的结案报告，一边写，一边不时看看放在键盘边的手机。手机里打开着与他女朋友秦九臻的微信对话界面。

上午的时候，他给秦九臻发了信息，说连环命案已经侦破，她提供的那封二十年前的举报信成为推动警方破案的重要线索，为了表示感谢，经过领导批准，警队决定公费请她吃顿饭。

问她几时有空？可是秦九臻并没有回信息。他以为是她在上课，没有时间回复，中午有空的时候，应该会回复他的消息。

谁知等到下午，也没见她回信息。几次拨打她手机，都显示无人接听。

他不由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有什么地方惹她生气了，手里的结案报告也写得东一句西一句，完全不成调。

就在他想着今天下班后要不要去学校看看她的时候，祁越突然跑进办公室，拍一下巴掌：“老穆小杨，老马薛舒，你们四个赶紧跟我出一下现场。”

直到上了警车，他才告诉大家说：“刚才110接警中心接到群众报警，说在武英高中后面的无名山下发现一具女尸，辖区派出所的人已经先行赶过去，郭大队指派我带人去现场看看，安则全他们法医组的车也在后面跟来了。”

这座无名山，就是武英高中后面的那座几十米高的小山包，因为实在太小，一直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所以就被人叫做无名山了。

无名山的南边是武英高中，北边山坡下是冷冻食品加工厂，东边是蜿蜒而过的吾水河，西边则是一道相对比较陡峭的山崖。

祁越他们赶到时，当地派出所所长胡伟国已经带着几名民警先行赶到，在现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杨明星看到现场有不少武英高中的老师在围观，心里突地一跳。

从山上沿着那道三十多米深的山崖走下去，就看见山脚下的乱石丛中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身上穿着的那件蓝色裙子看起来竟是那么眼熟。

快走几步，扑到尸体边一看，竟然是秦九臻。她的衣裙已经被石头划破，满头满脸都是血迹，应该是从山顶滚落下来的。

“九臻，怎么会这样？”他悲呼一声，想要把女朋友抱在怀里。

穆壬戌也已经看出死者正是秦九臻，心知不妙，急忙叫过旁边两名年轻警员，让他们把杨明星架到旁边。

杨明星被同事强行拉到一边，突然感觉到浑身一阵虚脱，靠在背后一块大石头上，一时间竟无力站起。

穆壬戌上前看看尸体，确认死者就是秦九臻，也不禁心下凄然。

转身问站在旁边的武英高中的一名副校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副校长搓着手说：“警察同志，情况是这样的，秦老师他们班上有一名学生，住在山那边的村子里，昨晚在自家菜地被毒蛇咬了，今天没来上学，秦老师有点不放心，上午上完最后一节课，趁着中午有点时间，就去到他家里探望了一下。

据这名被毒蛇咬伤在家休息的学生说，秦老师中午12点半左右，就已经离开他家，返回学校。

但是学校这边，一直没有看到秦老师，下午她有一节数学课，也一直没有去上，打她的手机也没有人接听，咱们都觉得有点奇怪，秦老师一向工作认真负责，从来没有无故缺课。

正在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忽然听说附近村民在无名山下发现了一具尸体，咱们急忙跑过来一看，居然就是秦老师。”

辖区派出所所长胡伟国在旁边接着道：“咱们接到报警，立即赶到现场，我简单看了一下，崖壁上有一些衣服碎片，初步怀疑死者是从山上跌落下来，才被摔成这样的。我们在山顶发现了一些脚印，是不是跟她摔落山崖有关，还有待你们勘查。”

“通知她家里人了吗？”祁越问副校长。

副校长点头说：“秦老师的父亲在林陵县工作，我们已经打电话通知他，他正开车赶过来。”

老安带着助手，在现场对尸体进行了初步检查，确定死因是从高处跌落造成颅骨骨折及颅内出血而死亡，死亡时间应该是今天中午12点半至下午3点半之间。

进行现场勘查的警员也在山顶位置找到两种相互交错的脚印，一种是死者本人留下的凉鞋印，另一种是一双42码的运动鞋脚印，从前脚掌中间的标志图案来判断，应该是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某品牌运动鞋。

痕检员对鞋印进行现场提取和分析后，初步判断留下脚印的是一名年轻男性，年龄介于16岁至20岁之间，身高一米七零左右，体重大约60公斤上下。

发现尸体并报警的是附近的一位老年村民。他今天上山采集蝉蜕，准备拿回家给孩子做治疗惊风抽搐的中药材。

大概是下午3点多的时候，他来到西边山头，探头看见下面山崖下似乎躺着一个人，就沿着崖壁慢慢爬下来查看，结果发现还真的是一个人，而且已经死了，这才赶紧用手机打110报警。

穆壬戌问：“老人家你是什么时候上山的？”

老人说：“大概是上午12点左右就上山了，一直还没有下山回家呢。”

“那您在山上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情况？或者说遇上什么陌生人之类的？”

“这个倒是没有。”老人想了一下，又说，“不过大概中午1点左右，当时我还在那边山头寻找蝉蜕，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西边方向跑过来，因为跑得太快，差点在小路上撞到我。

我没看清他的相貌，不过看到他身上穿着武英高中的校服，应该是武英高中的学生吧。”

祁越不由皱一下眉头，看向旁边的副校长，副校长也觉得奇怪，说：“这个时间点，咱们学校的寄宿生都在宿舍睡午觉，走读生都已经回到家里，怎么还会有学生在山上乱跑呢？”

“祁队，师父，九臻不会无缘无故跌落山崖，我觉得她肯定是被这个学生推下山崖摔死的。”说话的是杨明星。

这时他已经擦干眼泪，从石头上站立起来，“咱们应该重点去学校调查一下。”穆壬戌没有说话，转头看向祁越，祁越点头说：“小杨的话有道理，山崖顶上年轻男性的脚印，及穿着校服从这边跑开的高中学生，这些都很难不让警方把凶手跟武英高中联系起来。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去学校好好调查一下。”

这时已经是下午5点，学校还没有放学，所有学生都在教室里上课。

警方分头排查，发现全校共有四十多名学生脚上穿着那个品牌的运动鞋，排除其中的十几名女生后，经过比对，男生中符合警方认定的「身高一七米左右，体重60公斤上下」且鞋子大小为42码的，只有三人。

再进一步调查，其中有两名男生为寄宿生，中午一直在宿舍睡觉，这一点有舍友作证，学校监控也显示，这两名男生今天没有出过校门。

剩下最后一名男生，是一个走读生，上午放学后，12点左右回家吃午饭，下午2点左右返回教室上课。

他名叫孙云宇，是最近两个月才转到武英高中来的，警方熟识的学校保安孙耀龙是他父亲。

今天中午他父亲在学校值班，他自己一个人回到家里吃完午饭后就在家里看电视，直到下午上学。但因为他只有一个人在家，没有人能证明他说的是真话。

穆壬戌见孙云宇说话时目光闪烁，根本不敢抬头看面前的警察，心知有异，于是把他单独叫到一边，表情严肃地盘问一番，这小子终于扛不住，这才点头承认秦老师是被他推下山的。

原来几天前秦老师没收了他玩游戏的手机，他怀恨在心，决定给老师一点颜色瞧瞧。

知道她今天中午去探望被毒蛇咬伤的同学，回来时必定要经过学校后面的无名山，所以事先躲在山上小路边，待秦老师经过的时候，他突然跑出来说：“秦老师，咱们班女生蒋芸芸刚才偷偷跑到山上玩，不小心掉到山崖下面去了，您快去看看！”

秦九臻不知是计，跟着他跑到西边山崖边，朝着山下张望的时候，孙云宇趁其不备，在后面重重推她一把，她惊叫一声，就从山顶滚落下去。

孙云宇觉得这山崖并不高，掉下去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当时根本没有多看，就掉头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下山后他也没有回家，而是跑到他爸的保卫室看了一中午的电视。他根本没有想到秦老师落下山崖，居然给摔死了。

孙耀龙听说儿子竟然是杀死秦老师的凶手，气得操起旁边一根竹竿，劈头盖脸对着他就是一顿毒打。

若不是穆壬戌等人在旁边拉住他，只怕孙云宇就要被他活活打死。

傍晚的时候，孙云宇被带回重案中队，在办案区审讯完毕，已经是晚上8点多。

祁越和穆壬戌从审讯室走出来，正好迎面碰上法医安则全。老安说：“祁队，我找你有事。”

祁越捶着自己的老腰说：“这都多晚了，有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老安有点着急：“是个紧急情况。”

祁越和穆壬戌双双止住脚步，一齐看着他：“什么紧急情况？”

老安说：“是这样的，咱们下午把被害人秦九臻的尸体拉回来做了详细尸检，得出的结论与咱们下午在现场作出的判断有些冲突，所以必须得及时向你们报告。

我们经过仔细检查后发现，被害人后脑曾遭受规则圆柱体重击，造成颅骨骨折，颅内大面积出血，这是她的致命伤。”

“规则圆柱体？”穆壬戌不由得皱起眉头，“我仔细看过，现场都是些不规则的石头，如果她真是在滚落山崖时受伤致死，不可能形成什么规则的圆形伤口啊！”

老安说：“是的，我根据她的伤口做了一个凶器模型，最后将凶器确定为一把圆头铁锤。”

祁越听得有点糊涂：“那她到底是跌落山崖摔死的，还是被人用铁锤锤杀的？”

“被害人应该是被孙云宇推下山谷摔晕过去，然后再被人用铁锤重击后脑，最终导致死亡的。”老安很明确地告诉他说，“所以她不是被摔死的，而是被锤杀的！”

“凶手会是孙云宇吗？”祁越不由得咂咂嘴巴，“这样对待自己的授业老师，手段未免也太残忍了一些。而且刚才咱们审讯这小子的时候，他居然只字未提。”

老安摇头：“我觉得最后锤杀秦九臻的凶手，应该不是他。因为我们根据实际情况，缩小了对被害人死亡时间段的认定，原先认定的死亡时间是今天中午12点半至下午3点半，现在得出的结论是，她最终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下午2点半左右，前后误差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也就是下午2点至3点之间。”

“老安说得对，这样一来，孙云宇就不可能是杀害秦九臻的凶手了。”穆壬戌想了一下说，“我记得咱们看过武英高中的监控视频，孙云宇在中午1点左右将秦九臻推下山崖后，很快就去到学校保卫室，也就是他爸那里看电视，当时门口监控清楚地拍摄到他，他进去的时间是中午1点28分，这之后他再没有离开过学校。

如果秦九臻真的是在下午2点至3点间被杀，那孙云宇就不可能是凶手。

他仅仅只是将秦九臻推下山崖摔晕，后面持铁锤锤杀秦九臻的才是真正的凶手。”

“有道理！”

等老安走后，祁越跟穆壬戌一起，再次提审孙云宇，问他在山上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秦老师身边出现过什么可疑的人？

孙云宇想一下，说：“我躲在小路边草丛里等候秦老师的时候，确实看见她屁股后面，远远的还跟着一个男人，等我从草丛里跳出来的时候，这个男人又突然不见了。

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碰巧在附近经过的路人，并没有多加留意，反正我推秦老师下去的时候不被人看见就行了。”

“那现在如果再让你看见这个人，你还能认出他来吗？”穆壬戌问。

孙云宇摇摇头：“不能，毕竟当时隔得太远，我也没看太清楚，只知道是个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七几，身形有点偏瘦，在秦老师后面走路有点躲躲闪闪，现在想来，可能是怕秦老师发现他在跟踪自己吧。”

祁越看了穆壬戌一眼，两人心中已然有底，应该就是这个男人跟在秦九臻后面，看见孙云宇把秦九臻推下山去，下到山崖下查看，发现秦九臻并没有死，所以掏出随身携带的铁锤将秦九臻锤杀，事后清理过现场，所以基本没有在现场留下什么痕迹。

在作案过程中，可能发现周边有什么人走动，凶手先躲避了一阵，所以最后他动手杀人的时间，已经是下午2点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