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跟别人吧，我带不了你（中）

这时案发现场周围已经拉起警戒线，绿道上围着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群众，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湖岸边看过来。

案发经过已经基本明朗，昨天夜里10点前后，凶手在青山湖边刺死女被害人，并将其推入水中，因为动作较快，现场仅留下少量血迹，凶手作案后携带作案工具迅速逃离现场。

被害人尸体有可能沉入水底，今天早上才浮现出来，也有可能昨晚一直漂浮在水草丛中，但却没有人看到。

从目前的现场勘查情况来看，没有找到凶手留下的任何线索。

穆壬戌一边在脑海里推演着昨晚的案发经过，一边举目四望，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并没有看见任何摄像头，看来现场监控是指望不上了。

他走上绿道，对着围观群众问：“昨晚10点前后，有谁经过这里吗？”大家都摇摇头。从具体位置来看，这里已经属于公园角落，距离热闹的公园中心广场还有好几百米远，而且路灯间距较远，估计到了晚上光线也不会太好，夜里10点多，这里应该比较冷清，不会有太多人到这里活动。所以要想找到案发当时的目击证人，应该比较困难。

“老穆，你看看！”祁越从后面走过来，将死者的工作证递给他。

穆壬戌打开证件看了：“梁佳红，居然还是一名正科级干部，这回你可真是捡了个烫手的山芋！”祁越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穆壬戌合上证件，正色道：“祁队，要我跑一趟民政局吗？”

祁越点点头，这家伙虽然平时跟自己不怎么合拍，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我正有此意。”

“行，这个工作证，我先拿着。”穆壬戌掉头往公园外面走。

“等等！”祁越从后面叫住他，然后又转过身招招手，“小杨，你过来。”那个话多嘴碎的年轻警员一路小跑过来。

祁越指着年轻警员向穆壬戌介绍说：“小杨，杨明星，刚从后勤调到咱们刑警大队，新人嘛，还需要好好磨练一下，以后就跟着你了。”

他转向杨明星，“小杨，以后老穆就是你师父，他可是咱们重案中队的明星探长，咱们中队破案最多的人，除了我，就数他了。你跟着你穆师父好好学，争取干出个样来！”

“师父好！”杨明星立即收起脸上嘻笑的表情，挺直身子朝穆壬戌敬了个军礼。

“别别，先别忙着叫师父……”穆壬戌摇头摆手，冷声道，“你跟别人吧，我带不了你，再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不喜欢带个跟屁虫在身后。”说罢转身要走。

“这……”杨明星扭头看向祁队，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祁越叫住穆壬戌说：“老穆，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将带新人，传帮带一直都是咱们警队的优良传统，你也是差不多有二十年警龄的老前辈了，怎么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再说这也是咱们郭大队的意思，你要是有意见，自己找郭大队说去。”他说的郭大队，是刑警大队大队长郭盛年。

“你……”穆壬戌见他抬出大队长来，虽然心里不爽，但也不好再作推辞，瞪他一眼，“你这个鸟中队长，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尽给我找麻烦！”转过身，气呼呼走了。

祁越脸上露出会心的会笑，冲着小杨一努嘴：“还愣着干啥，赶紧跟你师父查案子去啊！”「是。」杨明星像上了发条似的，立即快步跟上穆壬戌。

从公园走出来，穆壬戌站在路边，想打一辆出租车去民政局。

民政局在怀德路，距离青山湖公园还有挺远一段距离，但现在正是上班早高峰，等了半天居然打不到一辆出租车。“师父，咱们开我的车去吧。”杨明星自告奋勇地道。

“你的车？”穆壬戌扭过头来看着他。杨明星解释说：“早上接到出警命令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没有回警队，就直接开着自己的车从家那边赶过来了。我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

穆壬戌站在马路牙子上，又等了十多分钟，仍然没有打到车，只好说：“行吧，你来开车！”

“好嘞！”杨明星带着他穿过马路，走向停在路边停车位上的一辆白色奔驰小车。

坐进车里的时候，饶是穆壬戌一向沉得住气，这时也不禁满脸诧异：“你参加工作多久了？”

杨明星说：“我大学毕业后考进警队，在后勤干了不到两年时间。”

“才干两年就开上奔驰了？”

杨明星坐在驾驶位上，一边发动小车一边说：“师父，您误会了，凭我那点工资，哪买得起这个车啊！这车是我爸买给我的。”

“哦！”穆壬戌拖长声音「哦」一声，扭过头看他时，眼神里就有了些嘲讽的意味：原来是个富二代！小子，干刑警可是个苦差，你要是能坚持三个月不滚蛋，我就服你了！

杨明星哪里知道他心里的这般想法，从座位旁边拿出两包「芙蓉王」递给他：“师父，我知道你喜欢抽烟，这个您拿去抽，抽完我再给您拿，以后您抽的烟我全包了。”

“你什么意思啊？不知道我正在戒烟吗？成心想刺激我是吧？”

穆壬戌阴沉着脸，把烟扔到后座上。杨明星没想到自己把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这才感觉到这位师父好像不太好打交道，吐吐舌头，不敢再多说话，专心开起车来。

来到民政局，已经是早上8点，这是吾州市所有机关单位统一的上午上班时间，但民政局六层高的办公大楼里，仍然看不到几个办公人员。

穆壬戌和杨明星楼上楼下转一圈，看见有间贴着「主任室」门牌的办公室大门打开着，就敲敲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眼睛有些浮肿，一看就是夜生活太丰富，睡眠不足的中年男人，正一边喝着茶，一边翻看着一份《吾州都市报》。

瞧见两人走进来，头也不抬地说：“这里不对外办公，有事去二楼办事窗口。”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穆壬戌掏出警官证，朝他亮一下。

中年男人的目光这才从报纸里的女明星大腿上移开，朝两人望一眼：“警察？找我有事？”

穆壬戌不答反问：“你是这里的办公室主任？”

对方脸上仍然是不冷不热的表情：“是的，我是办公室主任，我姓齐。”

“哦，原来是齐主任。”穆壬戌问，“这个人你认识吗？”他把被害人梁佳红的工作证递给对方。

齐主任翻开证件看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了些变化：“这不是咱们的梁副局长吗？是不是她报警让你们来找我的？”

“她报警？”穆壬戌略感意外，“她报什么警？”

齐主任很快镇定下来，摇摇头：“没、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她的工作证怎么会在你们手里？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被双规了？不对啊，双规是纪委的事，怎么你们公安……”

杨明星见他说了半天不得要领，就道：“梁佳红她……”

穆壬戌用力咳嗽一声，止住他的话头。齐主任听出端倪，看着面前的两个警察问：“梁局怎么了？”

穆壬戌说：“她没有被双规，我们过来只是想了解一下她的个人情况。”

齐主任好像突然来了兴趣，人也变得热情起来：“这样啊，那快请坐！”

把两人让到办公桌前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一边给他们冲泡功夫茶一边问：“你们想了解她哪方面的情况？”

穆壬戌说：“先说说她在单位工作方面的情况吧。”

齐主任把茶杯端到两人跟前，说：“梁局今年已经53岁，到咱们单位工作已经有些年头了吧，以前她好像是在文化局上班，十多年前调到咱们单位，先是做办公室主任，也就是我现在这个职位，五年前提了副局长，一直干到现在。”

杨明星插嘴问了一句：“她在单位口碑怎么样？”

“口碑嘛，还是不错的。”齐主任随手端起茶杯，「哧溜」喝一口，因为茶水太烫，他龇了一下牙，“怎么说呢，梁局这个人办事能力还是挺强的，工作上能独当一面，对待下面的人也比较宽宏大量，有时候下面的人在工作中犯点小错什么的，她也都能体谅和包容，上级领导对她的工作也十分满意。总的来说，她跟上下级同事相处得都还是不错的。”

这话一听就是在打官腔，穆壬戌不由得皱一下眉头：“她的家庭情况呢？”

“她家里的情况嘛……”齐主任在沙发上挪动一下屁股，“她老公姓程，是一名中学教师，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应该已经成年了。”

“她跟她老公的关系怎么样？”

“这个我还真不太了解，她是咱们局领导，我怎不能到处去打听人家的家事啊，那也太不尊重领导了。”

“那你知道她在单位里，或者在外面，跟什么人结下过仇怨吗？或者说，有什么仇人吗？”

“这个……好像没有吧。”

穆壬戌又问了对方几个问题，齐主任都打着官腔，一个劲地说这位梁副局长的好话，好像生怕警方把自己说的话传到梁佳红耳朵里，这位副局长会回单位找他的麻烦一样。

穆壬戌知道这种人在官场混迹多年，早已八面玲珑，根本不可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就说：“梁佳红在局里，有什么关系亲近的同事吗？我们还想多了解一些她的情况。”

“这样啊，那你们去找罗江姗吧。”齐主任说，“她是咱们单位社会福利股股长，梁局在咱们单位刚好分管这一块的工作，平时跟罗股长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单位里的人都知道她俩上班是上下级同事，下班是好闺蜜。如果你们想了解梁局更多的情况，最好是去问她。”

“好的。这个罗股长，在社会福利股是吧？”

齐主任点头说：“是的，他们股室在二楼办公，大门上都贴着股室门牌号，很容易找的。”

等两个警察起身离去，走到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到底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两位警官，咱们梁局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死了，今天早上有人在青山湖公园发现了她的尸体。”穆壬戌头也不回的说。齐主任手一抖，一杯热茶全部倒在裤裆里。

从齐主任办公室走出来，乘电梯下楼的时候，杨明星问：“师父，为什么一开始你不让我告诉他梁佳红已经死了，最后你却还是跟他说了？”

穆壬戌说：“那是因为你要跟他说的时候，咱们的问询才刚刚开始，而我告诉他的时候，咱们对他的问话已经结束。”

杨明星还是一头雾水：“这个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你不觉得如果他知道梁佳红死讯的话，对咱们很可能又是另外一套说辞了吗？”

杨明星「哦」一声，想一想，感觉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说话间电梯已经停在二楼，两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这时已经是上午8点半，偌大的办公楼里才渐渐热闹起来，走廊里都是三三两两提着打包好的早餐，慢悠悠走向各自办公室的办公人员。两人沿着走廊找过去，很快就找到社会福利股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摆着四张办公桌，有两张空着，另外两个位置上分别坐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的办事员，正在噼噼叭叭敲着电脑键盘。

看见有陌生人走进来，女职员起身问：“你们找谁？”

穆壬戌看看屋里这两个人都不像是他们要找的罗江姗，就说：“咱们找罗江姗罗股长，请问她在吗？”

女职员点头说：“她在后面上班。”穆壬戌这才注意到这间办公室后面还间隔出一个小房间，算是一个独立的办公室。

女办事员领着他们走到后面，敲敲门：“罗股长，有人找你！”

屋里很快传出「请进」的声音，穆壬戌两人推门走进去，也许因为职级不同，这间办公室与齐主任的办公室相比，就显得逼仄多了，里面摆放下一张办公桌和一个文件柜，就没剩下多少空间。

一个四十多岁、脸上长满雀斑的中年女人，正踮着脚尖在文件柜最顶上一层抽取一份文件，见到穆壬戌他们进来，就关起文件柜，上下打量着他们问：“你们是……”

杨明星学着师父的样子，朝她亮一下证件：“咱们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的。”

他特意强调了「刑警大队」几个字。罗江姗愣了一下，往后退一步：“刑警？”

穆壬戌说：“你别紧张，咱们主要是想找你了解一下梁佳红的相关情况。”

“梁局？”没想到罗江姗这下更紧张了，“她怎么了？”

“她……”杨明星张张嘴，看看师父，却止住话头没往下说，直到看见穆壬戌朝他微一点头，他才道，“今天早上，警方在青山湖发现了她的尸体。”

“啊，尸体？”罗江姗显然是被惊到了，手里拿着的一叠文件应声滑落在地，她慌忙蹲下身收拾着，“怎、怎么会这样？”

“她是被人……”杨明星正要进一步说明梁佳红死因，却又被穆壬戌用眼神止住。

穆壬戌说：“梁佳红之死，目前已经被咱们公安部门列为刑事案件，我们到民政局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死者梁佳红在单位的一些情况。听说你平时跟她关系不错，是吧？”

“是、是的，她是我的主管领导。”

“不光是工作上有关系，私底下也走得比较近，对吧？”

罗江姗忽然明白过来，这两个警察找她之前，一定已经找其他人打听过了，只好点头说：“算是吧，我们下班后，有时也会聚在一起玩，算是朋友吧。”

穆壬戌直接问：“知道她出事的消息之后，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是凶手？”

“凶手吗？”罗江姗很快就摇头，“这个我不知道，她平时在单位待人和气，应该没有什么仇人吧。”

“那在单位外面呢？”

“这个就不知道了。”

“对于她家里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她家里吗？我知道她住在同心街圣园小区，那里距离青山湖公园不远，她老公叫程碑，原来是实验中学老师，不过现在已经退休，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国工作。”

“你最后一次见到梁佳红，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吧。”罗江姗想了一下，“对，就是昨天下午5点多，快要下班的时候，我到她办公室去跟她核对一个报表，离开的时候，她也正好锁门下班，之后就没再联系过。”

“能跟咱们说一下她详细的家庭住址吗？”

“她家住在同心街圣园小区A栋一单元508房。”

穆壬戌朝杨明星看一眼：“小杨，记下来。”杨明星急忙掏出笔记本，将这个地址记录下来。

穆壬戌又问罗江姗：“根据你的观察，梁佳红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罗江姗摇头说：“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穆壬戌沉默片刻，用点头道谢的方式结束了这场问话。然后又说：“你们局长的办公室在哪里？咱们还没把梁佳红的事，正式通知你们单位领导呢。”

“咱们局长办公室在顶层，六楼局长室。”

“好的。”穆壬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对于梁佳红被害一事，如果你还想起其他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打名片上的这个电话联系我。”

罗江姗接过名片，木然地点点头，等两个警察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忽然追问道：“警官，能告诉我梁局是怎么死的吗？”

穆壬戌摇摇头：“抱歉，这个咱们暂时还不能向外透露。”罗江姗「哦」一声，显得有些失望。